第一章 那扇门
爷爷临终前抓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快咽气的人。
“三秋,铺子交给你。”他喘了两口,“生意不好别急,慢慢熬。只有一件事你记住——”
“后屋那扇门,别随便开。”
我说记住了。
三个小时后,他走了。
四个小时后,我把后屋那扇门开了。
倒不是我有多叛逆。主要是那天晚上老街停电,我摸黑去找蜡烛,手一滑,门闩掉了。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头没有霉味,没有旧棺材板味,反而飘出一股……打印机的味道。
我推开门。
里面不是堆纸钱的仓库。是一条走廊,白墙,日光灯管嗡嗡响,墙上钉着一块掉了一半漆的铜牌:
地府驻人间第七街道办事处 · 便民服务点
走廊尽头有间小屋,屋里一张办公桌,桌上一个打卡机、一摞表格、一碗泡到涨开的红烧牛肉面。桌后坐着个穿黑西装打领带的年轻人,头发梳得锃亮,正一边吸溜面条一边对着电脑叹气。
他抬头看见我,筷子停在半空。
“……你终于来了。”他说,“你爷爷的接班手续拖了三个月,我这边的KPI已经红透了。”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我哭太久,出现幻觉了。
第二个念头是:这年头骗子都这么下本钱吗,还装个打印机。
年轻人放下泡面,抽了张纸巾擦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陈三秋,男,二十四岁,陈记白事铺唯一继承人,身份证尾号7314。没错吧?”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怎么知道我身份证号?”
“你爷爷填的表。”他指了指文件首页,“我是第七街道办实习阴差,姓崔,你叫我小崔就行。严格来说我不算活人也不算死人,属于劳务派遣,你别问我编制的事,问了我也不告诉你。”
他说得特别自然,自然到我居然顺着他的话往下想:哦,劳务派遣,那确实挺惨。
“坐。”他拉了把椅子,“咱们办手续。你爷爷三年前签的代管协议,期限到他自然死亡为止。现在他自然死亡了,协议自动转给你。你只要在这页签个字,这铺子就还是你的,顺带还是本网点的线下服务窗口。”
我坐下来,脑子终于开始转了:“等等。你说的‘网点’,是卖东西的网点?”
小崔叹了口气,把电脑屏幕转向我。
屏幕上是个表格,密密麻麻的数据,我们那一栏赫然标着鲜红的三个字:垫底。
“地府也得讲绩效。”小崔说,“人间白事铺,是地府的线下服务点。职能包括:接引登记、遗愿代办、丧葬合规指导、家属情绪安抚、托梦排期。你们每办成一单,系统记一笔阴德分,分够了,这一片的生死流转才顺畅。分不够——”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又觉得不吉利,改成双手一摊:“网点合并,编制缩减,相关人员分流到畜生道再就业。”
我盯着那个“垫底”,忽然有点想笑:“所以你们地府,也末位淘汰?”
“我们比你们狠。”小崔严肃地说,“你们淘汰了还能去送外卖,我们淘汰了可能变猪。”
沉默了三秒。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签名处已经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是我爷爷的笔迹。
“我签了会怎样?”我问。
“你会很忙。”小崔说,“以及,你会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比如?”
小崔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比如你爷爷不是病死的。”
我手指一顿。
“他体检报告我看过,心肺肝肾功能,比你还强。”小崔把一份复印件推到我面前,“他是被业绩逼死的。连续六个月全区倒数第一,按照老规矩,网点负责人要自罚阳寿抵账。他抵了三年,抵到最后,系统判定他‘资不抵债’,直接勾了魂。”
屋子里很静,只有日光灯管嗡嗡响。
我看着那张体检报告,上面“结论”那一栏写着:健康,建议保持良好作息。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有点哑。
“因为合同里有保密条款。”小崔说,“也因为,他赌你会来开这扇门。”
我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那一刻,小崔忽然按住我的手:“最后提醒你一句。你爷爷临终那句话,后半句他没说完。”
“什么后半句?”
“他说‘别随便开’——是因为那扇门一旦开了,就关不上了。”
我看着他:“那要是我不想关呢?”
小崔愣了下,然后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笑得有点像狐狸。
“那就欢迎入职。”他说,“明天早上八点打卡,迟到扣阴德。”
我签了字。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像某种东西落了锁。
而我知道,锁住的不是我。
第二章 第一单,客户不是人
第二天我没迟到。七点五十我就坐在后屋那张桌子前了。
小崔八点整出现,手里拎着两份豆浆油条,递给我一份:“新人福利。吃完干活,今天有单。”
“这么快?”
“你运气好。”他把一根油条咬断,“或者说,不好。第一单通常是练手的,你这单……比较特殊。”
“怎么特殊?”
“客户已经到了。”他指了指我身后。
我回头。
门口站着个老头,六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看着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伙子,这儿能办事不?”
我也笑了:“能啊大爷,您是要办白事?家里哪位——”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因为我看见他的脚,没有影子。
而且小崔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只是低头刷着手机,像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戏。
老头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叹口气:“死了三天了。车祸。我自己都不知道咋回事,就稀里糊涂走到这儿来了。”
我喉咙发干:“您…您先坐。”
“不坐了,着急。”老头把塑料袋放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双崭新的、小孩穿的红色棉鞋,“我就想问问,这鞋,能不能给我孙女送去?”
小崔这时候抬头了,语气公事公办:“王建国,六十三岁,阳寿本该至八十一岁。意外死亡,属非正常勾魂,需走复核流程,周期十五个工作日。遗物转交可申请加急,但要收费。”
“收费?”老头急了,“我都死了还收啥费?”
“阴德分。”小崔说,“你账户余额为零。要么等十五天,要么找人代办。”
三个人,三双眼睛,最后全落在我身上。
我明白了。这就是我的第一单。
“代办多少钱?”我问。
小崔伸出三根手指:“三百阴德分。或者等值的替代支付。”
“替代支付是什么?”
“帮客户完成一个未了心愿,系统按难度折算。”小崔顿了顿,“不过这单有点麻烦。他孙女在城南福利院,五岁,先天性心脏病。老王头是她唯一的亲人,三年前把闺女送进去,自己出去打工,每个月寄钱。这次人一死,福利院那边已经在走手续,准备给孩子换个地方。”
老王头的手抖了一下,塑料袋窸窣作响。
“她不知道我死了。”他说,“她以为爷爷出门挣钱去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我站起来:“这单我接了。”
小崔挑眉:“你拿什么付?”
“我不是网点负责人吗?”我说,“负责人有没有……额度?”
小崔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出声,从抽屉里翻出一枚铜钱拍在桌上:“有。新人首单补贴,三百。用完就没了,以后自己挣。”
“谢了。”
“别急着谢。”他把铜钱推过来,“替代支付还有个规矩:你得亲自去办,不能委托。而且——”
他凑近了些,声音低下来:“这孩子阳寿簿上写的是,明年三月。也就是说,你把她安顿好了,她也就剩半年。”
我感觉胸口被人攥了一把。
“那也得办。”我说。
那天下午,我干了四件事。
第一件,去福利院,以“亲属委托律师”的身份,把孩子的手续重新办了一遍,把我爷爷留下的那点小存款全转进了她的账户。院长很疑惑,问为什么一个开白事铺的年轻人要做这些。我说,受人之托。
第二件,买了那双红棉鞋——老王头那双是假货,地摊买的,鞋底开胶。我买了一双真的,三十块钱。
第三件,回到铺子,让小崔安排了一次“托梦”。
“托梦要排期。”小崔说,“最快后天晚上。”
“加急。”
“加急要额外一百阴德分。”
“记账。”我说,“从我以后的工资里扣。”
“你没有工资。”
“那就从我命里扣。”
小崔抬眼看我,那眼神我第一次读不懂。然后他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第三天夜里两点,我站在后屋那扇门前,看着老王头的魂慢慢淡下去。他走之前给我鞠了个躬,腰弯得很低,很久没直起来。
“小伙子,我没啥能给你的。”他说,“我就祝你一辈子用不上你自己铺子里的东西。”
他消失了。
桌上那枚铜钱化作一缕青烟,钻进墙上的打卡机。机器“嘀”了一声,吐出一张小票。
小崔捡起来念:“业务完成。阴德分入账:三百。附加评价:优。奖励:一次性‘免死体验券’(试用版)。”
“这玩意儿有啥用?”
“你死的时候,可以晚走十分钟。”小崔一本正经地说,“用来交代银行卡密码挺够用。”
我没笑。我看着那张小票,忽然问:“你说他阳寿本该到八十一岁。”
“对。”
“车祸是非正常勾魂。那撞他的那辆车,司机是谁?”
小崔翻表格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但我看见了。
“复核流程十五个工作日。”他说,“走完你就知道了。”
“如果复核结果是——他不该死呢?”
小崔合上表格,抬头看我。日光灯下,他的脸白得像纸。
“那这就不是第一单了。”他说,“这是第一案。”
第三章 同行先来砸场子
案子还没查,场子先被人砸了。
砸场子的是赵金水。
老街东头,“永安殡葬连锁”的老板,四十多岁,戴金链子,开奥迪,见人就发烟,烟盒里塞名片。他在这片干了十年,从一个小灵堂做成三家门店,秘诀就两条:压价,和买通医院护工。
我爷爷在世时,他就常来“串门”。
串门的意思是,站在门口,大声说:“哟,老陈,还没关门呢?这地段房租可不便宜啊,要不盘给我?我给你个好价。”
爷爷从不理他。我也不理。
直到第三天上午,他带着两个人进来了。
“三秋啊。”他拍拍我肩膀,手劲很大,“听说老陈走了。节哀。铺子还开着呢?不容易。”
“开着。”我说。
“开着好啊。”他环顾四周,啧啧两声,“不过你这执照,好像还是老陈的名字吧?继承手续办了吗?工商、民政、消防,跑一圈可不容易。要不我帮你?”
“不用。”
他也不恼,笑眯眯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那你看这个。”
是一张举报信。落款是“附近居民联名”,内容是我的铺子“违规经营、扰民、存在消防隐患”,要求取缔。
“我也是为你好。”赵金水说,“你这铺子没资质,迟早被查。不如趁早盘给我,我给你八万。八万不少了,你这破房子值几个钱?”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老王头那双开胶的鞋。
“赵老板。”我说,“你这店里卖的骨灰盒,最便宜的那个,进价多少?”
他笑容僵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我爷爷的账本上记着。”我说,“松木贴皮,八十一个。你卖一千二。纸钱是报纸印的,香是锯末掺香精。你给护工的回扣,是每一单百分之十五。”
赵金水的脸沉下来了。
“小子。”他凑近,烟味喷在我脸上,“你爷爷就是太轴,才混成那样。你以为做生意靠良心?靠的是渠道。你信不信,从今儿起,这片儿一个单子都不会到你手上?”
他带着人走了。
当天下午,我发现他说的是真的。
老街的杂货店老板见我,躲进屋;以前常来买香烛的几个大妈,绕道走;连街口修鞋的老头都跟我说:“三秋,别怪人家,人家给钱。”
傍晚,我一个单子都没有。
我坐在铺子门口,看着天一点点黑下去,忽然觉得很累。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好的累。
“第一天就这样了?”小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像个刚下班的老干部。
“你说呢。”
“正常。”他喝了口水,“人间这一行,七成生意靠人情,两成靠渠道,一成靠本事。你现在一样都不占。”
“那怎么办?”
“你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了?”小崔说,“你是这条街上,唯一一个能跟客户本人对话的殡葬从业者。”
我抬起头。
“他们抢的是活人的生意。”他说,“活人的生意你抢不过。但死人的生意——”
他笑了笑:“没人跟你抢。因为没人看得见他们。”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后来被整个行业骂了三年的事。
我在铺子门口挂了块新牌子,手写,毛笔字:
陈记白事铺 · 遗愿代办
逝者有话,我们带到。
下面一行小字:先办事,后收钱。办不成,不收。
赵金水第二天路过,看见那块牌子,笑得直不起腰。
“遗愿代办?”他擦着眼角,“三秋啊,你是不是哭傻了?死人能有什么遗愿?还能给你钱?”
我没理他。
第三天夜里,我的第一个客人来了。
不是鬼。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眼睛肿着,进门就跪下了。
“老板,求你一件事。”她说,“我爸走得太急,什么都没留下。我妈问他存折在哪,他没说。家里找了一个月,找不到。我妈说,那是我爸攒了一辈子的钱,说要给她看病的……你能不能帮我找找?”
我看着她,问了一句后来成了我们铺子标准开场白的话:
“你爸平时,最常念叨的一句话是什么?”
女人愣住,想了很久,哭了:“他说……柜子顶上那盒月饼,别扔。”
那盒月饼还在。
月饼盒里,没有月饼。有一张存折,和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给你妈看病。
女人抱着存折,在我铺子门口哭了整整二十分钟。
她要走的时候,我问:“多少钱?”
她说:“我给不起太多…”
“不用给钱。”我说,“你在朋友圈帮我发句话就行。”
那天晚上,那条朋友圈被转了四百多次。
第四天,来了七个客人。
第五天,来了十四个。
第七天,赵金水的店门口,一个客人都没有。
他开始慌了。
第十天,他亲自来了,脸色很难看:“陈三秋,你到底使了什么邪招?”
“没使招。”我说,“就是帮人找到了存折。”
“放屁!”他一巴掌拍在柜台上,“你当我傻?那老头死了两个月了,你怎么知道他存折在哪?你调查过他?”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试试小崔给我的那个“权限”。
“赵老板。”我说,“你想不想知道,你爸现在在哪儿?”
他整个人僵住了。
“你爸去年走的。”我慢慢说,“走之前跟你吵了一架,因为你不想出那笔手术费。他临走前说了句话,你没听见,但我听见了。”
赵金水的脸白了。
“他说——”我顿了顿,“‘那孩子不是坏,是怕。’”
这句话是真的。老王头那几天在铺子门口蹲过,见过赵金水给他爸上坟,回来跟我说的。
但赵金水不知道。
他腿一软,扶住柜台,嘴唇发抖:“你…你怎么…”
“我这铺子,能听见。”我说,“你想听,随时来。但不收现金,收别的。”
“收什么?”
“收你以后不再买通护工。”我说,“收你把你那假骨灰盒下架。收你把回扣的钱,退给那几家办不起丧事的人。”
赵金水盯着我,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陈三秋,你以为你是谁?神仙?”
“不是。”我说,“我是个卖纸钱的。只不过我这儿,售后服务好一点。”
他走了。
我以为这事完了。
三天后的夜里,小崔从后屋冲出来,脸色我第一次见那么难看。
“出事了。”他说,“你帮找存折那个老头——王德贵,六十八岁。”
“怎么了?”
“他的阳寿簿,被人改过。”小崔把一张纸拍在桌上,手指点在日期上,“他本该活到今年十月。可他二月就死了。”
“差了八个月。”
“不止。”小崔抬头看我,“这一片,过去半年,非正常死亡的有三十七个人。每一个,阳寿都被改过。”
我后背发凉:“谁能改生死簿?”
小崔没说话。
他只是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把这三十七个人的名字连起来。
然后我看见,其中有九个名字后面,备注着一行小字:
业务来源:永安殡葬连锁 · 赵金水
第四章 请神是有代价的
查案需要权限。权限需要阴德分。我没有阴德分。
于是我开始明白,小崔那句“以后自己挣”是什么意思。
从那天起,我白天在铺子里接待活人,晚上在后屋里接待死人。
活人的单子,我收钱,养铺子。
死人的单子,我收阴德分,换权限。
第三十七单的时候,我已经能调阅本区全部的非正常死亡记录了。
代价也来了。
第一次请判官查档,小崔跟我说得很清楚:“查一次,三百阴德分。或者,替代支付。”
“替代是什么?”
“你三天之内,不能说谎。”
我觉得这算什么代价,答应了。
然后第二天,一个阿姨问我:“老板,你看我这老伴儿走得安详不?”
我说:“…挺安详的。”
话音刚落,我舌头猛地一麻,像被电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那老爷子是被噎死的,脸紫着,根本不安详。
我在铺子里当了三天哑巴。第三天晚上,一个大哥来取骨灰盒,问我:“老板,你这盒子结实不?”
我憋了三天,脱口而出:“不结实,八十块钱进的,卖你一千二,我跟赵金水一个供货商。”
大哥愣住,然后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那段视频在本地群里传疯了。赵金水气得半夜来砸我的门,我没开。
第二次请黑白无常加班,替代支付是:替他们值一个夜班。
“值夜班干什么?”
“站在十字路口,六个钟头。”小崔说,“不管谁喊你,都不能答应。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能回头。”
我去了。
那一夜我看见了太多东西。看见一个老太太在路口找了三小时自己的家;看见一个年轻人蹲在路边哭,说他妈还没原谅他;看见一辆车从一个人身上碾过去,那个人站起来,拍了拍灰,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凌晨四点,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叫我名字。
是我爷爷的声音。
我没答应。
天亮的时候,我嗓子哑了,腿不会弯了,坐在马路牙子上哭了半小时。没人看见。
第三次,是最贵的。
有个小姑娘,七岁,白血病。她死前最后一个愿望,是想再见她妈妈一面——她妈妈在她三岁时候跑了,她爸说她妈不要她了。
其实不是。她妈当年得了癌,怕孩子看见自己死的样子,走了。
我想让她见一面。
“托梦,最高规格。”小崔说,“要请孟婆汤加急,还要借‘照影镜’。一共一千二百阴德分。”
“我只有九百。”
“替代支付。”小崔看着我,“一次最珍贵记忆的永久抹除。随机抽取,不可指定,不可赎回。”
我想了很久。
“换。”我说。
那夜小姑娘在梦里见到了她妈妈。她妈妈说,妈妈不是不要你,妈妈是病了,妈妈一直在天上看着你。
小姑娘笑着醒了,然后当天中午走了。
她爸抱着我,哭得说不出话。
而我走出病房的时候,站在走廊里,想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我忘了什么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我记得我有过一个奶奶,我记得她很爱我,我记得她做的饭很好吃。
但我想不起她的脸了。
我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手里,哭了很久。小崔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最后他说了一句:“后悔吗?”
我摇头。
“那就好。”他说,“因为遗忘一旦生效,就是真的没了。你就算拿一万阴德分,也换不回来。”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得记得别的。”
“记得什么?”
“记得那些我还来得及救的人。”
一个月后,我把那三十七个人的名单整理完了。
证据链完整得可怕。
每一个人,都在死前一个月内,接触过永安殡葬连锁的“生前预办套餐”。
所谓套餐,就是让人提前签下“身后事委托协议”,交一笔钱,锁定服务。
而协议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极小的字,夹在一堆免责条款里:
甲方自愿授权乙方代为处理其生命终结相关事宜。
那不是法律条款。
那是契约。
赵金水背后有人。有人在用活人签的契约,偷寿数。
我把材料交给小崔。
他看完,脸色白得像死人——虽然他也确实不算活人。
“这份东西,”他说,“你不能往上交。”
“为什么?”
“因为签发这些契约的审批章,是我们街道办的。”小崔声音很低,“三秋,这潭水比你想的深。赵金水只是个跑腿的。”
我盯着他:“那谁在管他?”
小崔没回答。
他只是把材料塞进碎纸机,然后当着我的面,按下了开关。
“你干什么!”我去抢,已经晚了。
“我不能让你死。”他说,“上一个查这件事的人,是你爷爷。”
纸屑纷纷落下。
我看着那些碎片,忽然笑了。
“小崔。”我说,“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什么?”
“我是开白事铺的。”我说,“我这一个月,接了一百三十七单。每一单,我都有备份。”
我从柜台底下搬出一个纸箱,里面是一百三十七份手写的记录。
“纸质版。”我说,“碎不了。”
小崔看着那箱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第一次对我鞠了个躬。
“陈掌柜。”他说,“明天上面要来人了。”
第五章 阎王提了个保温杯
上面来的人,穿了件深蓝色冲锋衣,拎着个保温杯,站在铺子门口看了半天招牌,然后进来问我:
“小伙子,你这儿办白事?”
我当时正在糊纸扎,抬头看了一眼:“办。您要办谁的?”
“我自己的。”他说,“我快死了。”
我手一抖,浆糊抹到了袖子上。
这人五十来岁,国字脸,眼袋很重,说话慢条斯理,看着像个刚退休的中学教导主任。但他走进来的那一刻,铺子里所有的蜡烛,同时矮了一寸。
后屋的门,自己开了。
小崔从里面冲出来,看见这人,腿一软,差点跪下。
“…领导。”
“嗯。”来人找了把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第七街道办,代理负责人陈三秋?”
“是。”
“我叫阎正。”他说,“你可以叫我老阎,也可以叫我阎总,随你。我今天来,是走个流程——你们网点,连续六个月业绩垫底,按《阴阳两界基层服务机构管理办法》第十七条,予以撤销合并。我今天是来签字的。”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我擦了擦手,没接。
“老阎。”我说,“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如果我这个月把业绩做到全区第一,是不是就不用撤了?”
阎正喝茶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看我,那眼神很深,像两口井。
“你知道全区有多少个网点吗?”
“不知道。”
“六十三个。”他说,“你知道第一名这个月做了多少分吗?”
“不知道。”
“一万四千分。”他把杯子放下,“你呢?你这个月多少?”
“一千二。”
“那你凭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外面那条街。
“凭这条街上,过去半年死了三十七个人,每一个人的寿数都被改过。”我说,“凭他们的家属,现在还在我的铺子里排队。凭我爷爷为了查这件事,把自己的阳寿抵光了。”
我一口气说完,转过身看着他:
“凭我不服。”
铺子里很静。
小崔在后面拼命给我使眼色,意思是闭嘴,快闭嘴。
阎正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知道上一个这么跟我说话的,是谁吗?”
“谁?”
“你爷爷。”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气势却压得我喘不上气,“他也是这么站的,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他死了。”
“我没打算死。”我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冲业绩。”我说,“一个月。我要做到全区第一。”
“凭什么觉得你做得到?”
“因为我这儿,”我指了指后屋,“是唯一一家,能让客户本人给好评的店。”
阎正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行。”他说,“我给你一个月。做到了,网点保留,你爷爷的账一笔勾销,我再给你一个你想要的东西。”
“什么都能要?”
“什么都行。”
“我要那三十七个人的寿数,还回去。”
阎正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了。
“你知道那牵扯到谁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那三十七个人里,有个七岁的小姑娘,她到死都以为她妈不要她了。”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最后阎正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那份撤销文件上,划了一道。
“一个月。”他说,“从今天算起。每天零点,系统自动结算排名。你掉到第二,立刻撤销。”
“公平。”
“还有。”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陈三秋。”
“嗯?”
“你爷爷当年,也跟我打过这个赌。”他说,“他撑了二十七天。”
他走了。
小崔瘫在椅子上,像条被晒干的鱼。
“你疯了。”他说,“一万四千分,你一个月怎么可能——”
“我们不靠量。”我说,“我们靠单价。”
“什么意思?”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阴阳一条龙。
“活人的白事,我们办。死人的遗愿,我们也办。两笔一起算,一单顶十单。”我说,“而且——”
我抬起头:“我要请神。”
小崔的脸绿了:“请神要代价的!你现在的阴德分根本不够——”
“不够就赊。”我说,“你不是说,负责人有额度吗?”
“额度是有限的!”
“那就让阎王给我批。”我说,“反正他说了,什么都行。”
小崔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你真敢?”
“我敢。”我说,“你去帮我约他。”
“约谁?”
“阎王。”我说,“我这个月要冲业绩,缺个业务员。他答应过我,什么都行。”
小崔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第六章 全区第一
后来的事,老街的人到现在还在讲。
他们说,陈记白事铺那个月,邪门得很。
第一周,我给一个孤寡老人办了一场葬礼。
老人无儿无女,生前捡废品,死后没人送。民政局本来打算直接火化了事。
我把铺子关了三天,亲手给他扎了一座纸房子、一辆纸车、一台纸电视。我请了小崔,给老人的老伴——比他早走十年的那个——安排了一次会面。
葬礼那天,来了四十七个人。
全是这条街的街坊。没有一个是我请的。
老人下葬的时候,天空飘了点小雨。有人说看见两个影子并肩往碑前走,走近了又什么都没有。
那一单,系统结了八百阴德分。评价:特优。
第二周,我推出了“生前预办”套餐。
不是赵金水那种骗钱的。是真的:你活着的时候,来我铺子里坐坐,跟我说说你想要什么样的葬礼,想听什么歌,想让谁来,不想让谁来。你说完了,我记下来,封进一个信封。
等你走了,我照着办。
第一个来的是一个七十岁的老爷子,他说他想在自己的葬礼上放《好运来》。
“为啥?”
“我这一辈子,太苦了。”他笑着说,“走的时候,想热闹点。”
他走的那天,铺子里的音响循环播放了三个小时的《好运来》。他儿子一边哭一边笑,说我爸这辈子就这一天高兴。
那一周,来了三十九个人预办。
第三周,赵金水垮了。
垮的方式很戏剧性。
那天他在店里给一个客户办告别仪式,仪式进行到一半,全场的花圈,自己转了过来。
不是风吹的。那天没风。
四十多个花圈,齐刷刷转向他,挽联上的字一个个往下掉,拼成一句话:
你卖我八百的盒子,装我,配吗
音响自己响了,放的也是《好运来》。
客户家属当场翻脸,砸了他的店。
第二天,工商、民政、消防一起上门。
第三天,他那些护工渠道全反水了,把他卖了个干干净净。
第七天夜里,他来敲我的门。
瘦了一圈,金链子没了,眼窝深陷。
“三秋。”他说,“你赢了。我不问了。但我求你一件事。”
“说。”
“我爸…”他声音发抖,“他不肯走。他天天在我床头站着,看着我,不说话。我七天没睡了。”
我看着他,忽然一点也不痛快。
“他为什么不肯走?”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说,“你心里清楚。”
赵金水跪下了。
这个四十多岁、开奥迪、踩了半条街的男人,跪在我铺子的门槛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给他办葬礼。”他说,“我觉得他不配花我那钱。我随便找个地方把他烧了,骨灰扔了。”
我沉默了很久。
“起来吧。”我说,“这单我接。”
“多少钱都行——”
“不要钱。”我说,“你去把你扔的那坛灰,一捧一捧找回来。找不齐,就别来见我。”
他真的去了。找了十九天,从一个垃圾填埋场边缘,捧回来半坛掺着土的灰。
我给他爸补了一场葬礼。很小,就我们两个人。
下葬的时候,赵金水跪在坟前,磕了十七个头。
起身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怎么了?”
“…没事。”他抹了把脸,“我好像看见,我爸点了根烟。”
那一单,系统结了一千分。
第四周,我的分数冲到了全区第三。
第五周,第二。
最后一天,零点前一小时,我和第一名差了六百二十分。
我坐在铺子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忽然觉得很累。
“来不及了。”小崔说。
“还有办法。”我说。
“什么办法?”
我站起来,走进后屋,打开那扇永远关不上的门。
“我要请最后一次神。”
“请谁?”
“阎王。”我说,“他不是答应过我吗,什么都行。”
“你疯了!那是阎王!你让他来给你发传单?”
“对。”我说,“就让他发传单。”
零点前十分钟,老街的街坊们看见,陈记白事铺门口多了个穿冲锋衣的中年大叔,拎着保温杯,认认真真地往路人手里塞传单。
“陈记白事,阴阳一条龙。”他说,“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有人认出来了,是上个月来过的那位。
“哎,你不是那个……”
“我是他叔。”阎王面不改色,“我来帮他冲业绩。”
零点整,打卡机“嘀”了一声。
小崔看着屏幕,手在抖。
第七街道办 · 陈记白事铺
本月阴德分:15,327
全区排名:1 / 63
状态:保留
我靠在门框上,腿软得站不住。
阎王把保温杯递给我:“喝口热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枸杞茶。
“陈三秋。”他说,“你赢了。”
“那三十七个人的寿数——”
“我会处理。”他说,“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办。”
我笑了。
然后他下一句话,把我的笑冻在了脸上。
“但是。”他说,“你冲到第一,系统判定为‘异常数据爆发’,自动触发了审计程序。”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现在起,你过去这一个月的所有操作,都要接受复核。”阎正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同情,“请神、托梦、改流程、跨级调用权限、擅自承接非正常死亡案件……每一项,都是违规。”
小崔的脸彻底白了。
“处罚是什么?”我问。
“轻则封号,剥夺负责人资格。”阎正说,“重则——”
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
重则,像我爷爷一样,拿阳寿抵账。
第七章 听证会
听证会不在地上开。
我被带去的地方,没有天花板,也没有地板,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灰白。中间摆着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桌子后面坐着七个影子。
我坐下的时候,发现对面还有一把空椅子。
“那是给证人的。”一个影子说。
“我没有证人。”
“你有。”
门开了。
走进来一个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我腾地站起来。
“爷爷。”
他看着我,笑了,眼角的皱纹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臭小子。”他说,“门还是开了。”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坐下。”他拍拍我肩膀,坐下,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我来说几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荒谬也最痛快的一堂课。
我爷爷,陈老栓,第七街道办前任负责人,连续三年全区第一。
三年前,他拒绝签署一份“寿数流转合作协议”。
合作方叫“往生科技”,是一家注册在天庭下属产业园区的企业,主营业务是“生命资产管理与优化”。
翻译成人话:把穷人的寿数买过来,卖给富人。
赵金水是他们在人间的代理。那三十七份契约,每一份都盖着第七街道办的章——因为往生科技的高层,有我们这条线的领导。
我爷爷不肯盖章。
于是他们改了规则。
“网点负责人的阳寿,与网点业绩挂钩。”爷爷说,“他们把我网点的分数,一个月一个月往下压。压了六个月,我资不抵债,被勾了魂。”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没真死?”他笑了,“因为我当年签的合同,附件第三十七条。”
他转头看向那七个影子:“《基层服务机构应急管理条例》,第三十七条:网点负责人在‘紧急人道情形’下,有权调用一切可用资源,事后报备即可。”
七个影子同时动了。
“你孙子这一个月干的每一件事。”爷爷说,“找存折、托梦、补葬礼、孤寡老人善终、生前预办——哪一件,不符合‘紧急人道情形’?”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所以,”爷爷说,“他不是违规。他是在执行合同。”
我坐在那里,浑身发麻。
我忽然明白了。
这一个月,我自以为的每一次临机决断、每一次铤而走险——
全都在他三年前写好的那条路里。
“另外,”爷爷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叠纸,拍在桌上,“这是他这一个月经手的全部单据。一百三十七单,每一单都有家属签字、有魂主确认、有系统记录。你们要查,就查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顺便说一句。那三十七个被改寿数的人里,有一个是我老朋友。他走的那天,托我给他老婆带句话,我带到了。”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儿,不是替他求情。”
“我是替我自己讨个说法。”
七个影子交换了眼神。
最后,中间那个开口了:
“陈三秋。”
“在。”
“你所涉违规事项,经查,均适用第三十七条,不予追究。”
我松了口气。
“但是。”
又来了一个“但是”。
“你擅自调用高阶神职人员参与人间经营活动,造成不良影响。此项不适用豁免。”
我看向阎王。
他坐在角落,捧着保温杯,一脸无辜:“我真就是发了会儿传单。”
“处罚如下。”那个影子说,“你本月所得阴德分,全部清零。”
我心里一沉。
“另,”影子继续说,“你此前以记忆为代价支付的三次请神费用,因涉及不可逆操作,不予退还。”
我点点头。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最后——”
影子停顿了一下。
“鉴于你展现出 exceptional 的业务能力,且本地区基层服务力量严重不足,现决定:正式录用你为第七街道办编制内阴差,兼任陈记白事铺负责人。任期:至自然死亡为止。”
我愣住:“什么?”
“意思就是,”小崔在旁边小声说,“你有编制了。恭喜。”
“那我爷爷——”
“陈老栓,因查案有功,予以平反,恢复名誉,准予返岗。”影子说,“岗位:本网点顾问。带薪。”
爷爷笑了。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臭小子。”他说,“以后咱爷俩一起干。”
我站在那里,脑子嗡嗡响。
编制。全年无休。白天活人,晚上死人。
还有那三次被抹掉的记忆——奶奶的脸,我妈的声音,我小时候家门口那棵枣树。
换不回来了。
“我有个问题。”我说。
“说。”
“我救了那些人,”我说,“那些寿数,还回去了吗?”
七个影子沉默了一下。
中间那个,第一次,微微低了低头。
“还回去了。”他说,“三十七人,全部更正。往生科技,吊销执照。相关责任人,已作降级处理。”
“赵金水呢?”
“凡人事务,不归我们管。”影子说,“不过他这辈子剩下的日子,大概不会太好过。”
我点点头。
够了。
走出那片灰白的时候,爷爷拉住我。
“三秋。”
“嗯?”
“那扇门,”他说,“你开得对。”
“你不是说别随便开吗?”
“我是怕你不开。”他笑了,“我怕你跟我一样,守着一间铺子,守一辈子,什么都没做。”
他拍了拍我的肩。
“去吧。铺子该开门了。”
尾声 昼夜不打烊
陈记白事铺重新开张那天,老街来了很多人。
招牌换了新的,底下多了一行小字:
阴阳一条龙 · 昼夜不打烊
赵金水也来了,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敢上前。
他爸的坟,他每天都去。
阎王真的来给我当了一天业务员。穿那件冲锋衣,拎那个保温杯,站在街口发了一整天传单,被街坊认成我叔,他还跟人聊了半小时养生。
走的时候他说:“下个月考核,别垫底。”
“尽量。”
“还有。”他回头看我,“你爷爷那份合同,附件第三十七条,是我当年加的。”
我愣住。
他笑了笑,没解释,走了。
那天夜里两点,我坐在后屋那张桌子前,看着打卡机,忽然觉得很踏实。
小崔在对面吃泡面,一边吃一边说:“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
“你那三次记忆支付,”他说,“系统显示,只抹除了‘影像部分’。”
我手里的笔掉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抬起头,“你忘的是脸。不是感觉。”
“那有什么用——”
“有用。”他说,“你奶奶给你做的那碗面,什么味道,你还记得吧?”
我闭上眼。
猪油。葱花。一点点酱油。
我记得。
我记得清清楚楚。
眼泪掉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所以啊。”小崔吸溜了一口面,“有些东西,是删不掉的。”
那天之后,铺子的生意一直很好。
活人的事,我办。
死人的事,我也办。
有人说我这儿邪门,有人说我这儿灵。
我不解释。
我只知道,这条街上,再也没有人死不瞑目了。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
我已经睡了,后屋的门,自己开了。
不是风吹的。那扇门从来不需要风。
我披着衣服走过去,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一身剪裁极好的白色西装,手里举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您好。”她说,“天庭殡葬改革督导组。请问您这儿,招人不?”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墙上那块“全区第一”的锦旗。
忽然笑了。
“招。”我说,“但先说好——”
“我们这儿,不给加班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