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离婚冷静期的第一天,陈望川给我买了一束花。
不是玫瑰,是菜市场门口十块钱三把的洋桔梗。白色花瓣被风吹得发蔫,外面裹着印有“天天鲜果”的旧报纸。
他把花放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问我:“回家吗?”
我看着民政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纠正他:“回去拿东西。”
“嗯。”
他没有再说“家”。
我们结婚九年,认识十三年。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六分,一起签了离婚登记申请。工作人员提醒我们,三十天冷静期届满后,双方必须亲自来领离婚证,逾期视为撤回。
陈望川听得很仔细,还问如果第三十天是周日怎么办。
工作人员说顺延到工作日。
我坐在旁边,心一点点凉下去。
原来真正想离婚的人,不是我。
车开到小区,他先下车替我拿行李箱。我说不用,他还是拎上了五楼。老楼没有电梯,他爬到三层便开始喘,停下来把箱子换到左手。
从前他能一口气扛两袋水泥上楼。后来做了办公室主任,肚子长出来,头发却少了。
九年足以把一个人变得普通。
也足以把一段爱情过成病历。
进门右手边的柜子里,放着七只文件袋。促排方案、取卵记录、胚胎培养报告、移植单、验血结果,按照年份排列。冰箱冷冻层里是针剂,茶几抽屉里有叶酸和维生素。卧室墙上贴着一张日历,红圈标着我下次去生殖中心的日期。
可我们已经不去了。
第六次移植失败那天,我在医院卫生间坐了两个小时。
电话里,医生说血值没有翻倍,建议停药。我握着一张沾水的化验单,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家。
陈望川那天在外地出差。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别哭,我们还有两个胚胎。”
我把电话挂了。
那句话成了压断我们的最后一根线。
九年里,所有人都说还有机会。
医生说还有方案,婆婆说还有偏方,同事说放松就会有,陈望川说还有两个胚胎。
没有人问我还剩下什么。
两周后,我把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
陈望川看了很久,只问:“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拿起笔,签了字。
现在,那份协议压在花瓶下面。花瓶是我们刚结婚时在夜市买的,十五块,瓶口缺了一角。陈望川拆开洋桔梗,剪掉花茎腐烂的部分,一枝枝插进去。
我去卧室收衣服。
衣柜一半是我的,一半是他的。可这些年他的外套越来越往角落挤,我的宽松裙子、防辐射服、取卵手术后穿的睡衣占满中间。
我把自己的衣服装进行李箱,只装了半箱。
“剩下的不要了?”他站在门口问。
“你处理吧。”
“那件蓝裙子呢?”
“哪件?”
“我们领证时穿的。”
我翻了很久,从最底层找出来。裙腰已经紧了,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油点。
九年前领证后,我们去吃麻辣烫,他手忙脚乱替我捞鱼丸,把辣油甩到我袖子上。我气得要去退证,他笑着把结婚证藏进袜子里,说这辈子都不给。
我把裙子叠好,放回柜子。
“不要。”我说。
陈望川点点头。
临走时,他把花瓶塞进我怀里。
“带走吧。”
“我不要。”
“花是给你的。”
“为什么送花?”
他看着那束蔫掉的洋桔梗,声音很轻:“今天本来是结婚纪念日。”
我愣住。
这些年我们记得月经第一天,记得打针时间,记得胚胎移植后的第十四天,却谁也没有记得,五月十六日是我们结婚九周年。
二
我搬去了单位附近的公寓。
房间只有二十平方米,窗户对着高架桥。夜里车灯从墙上扫过,一道一道,像医院监护仪的光。
我以为一个人睡会轻松,第一晚却在凌晨两点惊醒,伸手去摸床头的保温杯。
摸了个空。
这些年,只要我吃药,陈望川每天睡前都会换一杯温水。我们吵得最凶的时候也没有断过。
第二天早晨,门口放着一个纸箱。
里面是保温杯、充电器、我的胃药和一双拖鞋。最上面有张便签:“落下的。花别忘了换水。”
我把便签揉成团,过了几分钟,又捡回来压在杯子下面。
公司里没人知道我要离婚。
午休时,同事小陶把一袋喜糖放到我桌上。她怀孕三个月,刚过危险期,终于敢告诉大家。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恭喜声。有人摸她还没显怀的肚子,有人问预产期,有人说一定是女儿。
小陶走到我这里,动作明显犹豫了一下。
“林老师,这个给你。”
她只放下一颗糖。
我笑着说恭喜。
她走后,我把糖放进抽屉最里面。
过去几年,我已经学会辨认别人面对我时的眼神。怜悯、回避、小心翼翼,仿佛怀孕是一种会伤害我的炫耀。
下午,婆婆给我打电话。
“微微,望川说你们最近闹别扭。夫妻哪有不吵的?最后两个胚胎质量最好,妈问过了,养好身体还能移。”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冷。
“我们准备离婚。”
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声音拔高:“离婚?为什么?就因为这次没成?望川都三十六了,你让他再等几年?”
我闭上眼。
她没有问是谁提出的,也没有问我身体怎么样。
“不会再等了。”我说,“离了以后,他可以跟别人生。”
“你说什么气话?两口子这么多年——”
“不是气话。”
我挂断电话,把她拉进了免打扰名单。
十分钟后,陈望川发来消息:“我妈找你了?别理她。我会说。”
我没有回复。
傍晚下班,他等在公司楼下,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
“你怎么来了?”
“胚胎续存费月底到期。”他递给我一张单子,“医院要双方签字。继续保存,或者放弃。”
纸上印着两个编号。
5BC,4BC。
它们不是孩子,只是两个冷冻胚胎。可过去一年,我们用“小五”和“小四”称呼它们。我买过两双小袜子,藏在床下;陈望川研究过附近的幼儿园,说以后接送他负责。
我盯着“终止保存”那一栏,笔尖迟迟落不下去。
“你想留吗?”他问。
“这是我的问题?”
“是我们的问题。”
“我们马上就不是我们了。”
他沉默下来。
街边奶茶店在放儿歌,一个小男孩追着鸽子跑,母亲在后面喊慢一点。
我突然很恨这个世界。
恨每一个轻易出现的孩子,恨所有不小心就怀上的人,恨自己这样刻薄,最后更恨身边这个始终平静的男人。
“留着吧。”我把笔塞回纸袋,“反正你以后可以用。”
陈望川皱眉:“没有你,我怎么用?”
“重新配就行。”
他说:“林微,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想当爸爸的人。”
“那你呢?”
“一个失败了六次的人。”
他说不出话。
我转身走了很远,才听见他在身后喊:“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你。”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一直这样想自己。
三
冷静期第六天,医院通知我复诊。
不是生殖中心,是妇科。上次取卵后,我持续腹痛,检查发现卵巢有一个囊肿。医生建议三个月后复查,我拖到现在。
护士问家属来没来。
我说没有。
她翻了翻病历:“陈望川不是你丈夫吗?上次留的他的号码。”
“快不是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
检查结果问题不大,但激素水平仍然紊乱。医生说至少半年不要再促排,身体需要恢复。
我问:“以后呢?”
“以后要综合评估。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怀孕,是把自己养回来。”
这句话我听了很多次,却第一次有人把“自己”放在“怀孕”前面。
从诊室出来,我在缴费大厅看见陈望川。
他坐在最角落,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旁边是泌尿外科的牌子。
我下意识躲到柱子后面。
护士叫到他的号,他走进诊室。十几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一张检查单。
我跟了过去。
“你来看什么?”
他被我吓了一跳,迅速把单子折起来:“没什么。”
“给我看。”
“林微——”
“我们做了六次试管,你所有检查我都看过。现在有什么不能看?”
他攥着纸不放。我一把抢过来。
精索静脉曲张,精子DNA碎片率升高。
医生在下面写着建议:手术治疗,改善生活方式,三个月后复查。
日期不是今天,是两年前。
“你早就知道?”
“程度不重,医生说未必是主要原因。”
“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了能怎么样?”
“至少我不会以为全是我的问题!”
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
他把我拉到安全通道。我甩开他的手,眼泪已经掉下来。
两年来,我喝过苦得发麻的中药,戒掉咖啡,辞掉升职机会,肚皮上全是针眼。我婆婆每次来都带着补卵子的药,饭桌上说谁家媳妇三年抱俩。
而他明明也有一张异常报告,却把它藏了两年。
“医生说你的输卵管问题影响更大。”他说,“我做了手术,后来指标也恢复了。我不想你因为这个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公平一点。”
我怔住。
“生孩子不是谁错得多,谁就少难受一点。”他声音很低,“我告诉你,你只会把我的问题也背到自己身上。你会说是我们两个人都不好,然后更拼命地试。”
“所以你骗我?”
“对。”他抬头看我,“我骗了你。”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辩解。
“我也后悔。你每次打针疼,我都想把报告拿出来,说不全是你的错。可说了又能改变什么?针还是打在你身上,手术还是你做。”
楼道感应灯灭了。
黑暗里,他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想要孩子?”
“难道不是吗?”
“第一次移植失败,你哭了一夜。我说不做了,你问我是不是嫌你不能生。第二次失败,我说休息一年,你觉得我在可怜你。后来我不敢说停。”
灯又亮起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
“林微,我以为继续陪你,就是爱你。”
我靠着冰冷的墙,忽然无话可说。
原来我们都在一条不敢停下来的路上,误把彼此的沉默当成催促。
四
冷静期第十天,我们回了一趟老家。
婆婆在电话里哭,说自己血压高,要见我们一面。陈望川说不用去,我却答应了。
有些话不说清楚,离婚以后也会跟着我。
饭桌上摆了八个菜,都是我以前爱吃的。婆婆替我夹鱼,像那通电话从没发生过。
吃到一半,她从卧室拿出一只布包。
里面是庙里求的红绳、一张手写偏方,还有一瓶没有标签的药丸。
“这是你姑妈托人从外地买的,很多人吃了都怀上。你们最后再试——”
陈望川把筷子放下。
“妈,我们不生了。”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就是不要孩子了。”
“你不要,她怎么办?她不能生,你也陪着一辈子没孩子?”
陈望川脸色一下变了。
“是我的问题。”
“你有什么问题?”
“检查有问题,做过手术。试管是因为我们两个人,不是她。”
婆婆愣了几秒,转头看我,像在判断这是不是我教他说的。
“那也还能治。你们现在医学这么发达——”
“不治了。”陈望川说,“她遭的罪够多了。”
“那陈家怎么办?”
“陈家有皇位吗?”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婆婆把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到我脚边。
从前遇到这种场面,我会劝。我会说妈别生气,我们再考虑;会在桌下拉陈望川的衣角,让他不要顶嘴。
这次我没有。
他站起来,把我挡在身后。
“妈,我今天说清楚。有没有孩子,是我和林微的事。以前你说的那些话,我没拦住,是我没用。以后你要怪就怪我。”
婆婆眼泪涌出来:“我不都是为了你?”
“可她不是为了我活的。”
屋里安静了。
我看着他的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我们第一次去他家吃饭,婆婆问我会不会做饭。我紧张得打翻茶杯,他也是这样挡在我前面,说不会正好,他会。
结婚以后,他确实做了九年饭。
是什么时候起,我只记得他在移植失败后说“还有两个胚胎”,却忘了打针时他每晚把药从冰箱拿出来,在掌心捂到不那么凉;忘了取卵后我疼得下不了床,他趴在床边替我穿袜子;忘了婆婆暗示换个人也许早有孩子,他第一次摔门走了。
爱没有消失。
只是被一次次失败盖住,像花瓶底下那张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回城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经过服务区,他停车买水,回来时带了一支冰淇淋。
“医生不是不让吃凉的吗?”我问。
“你已经停药了。”
我愣住。
过去六年,我不喝冰水,不吃烧烤,不泡温泉,不染头发。每一件事都要先问,会不会影响怀孕。
我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
冰得牙疼,却甜得想哭。
陈望川看着前方,小声说:“慢点。”
五
冷静期第十五天,陈望川约我去游乐园。
“为什么?”
“票快过期了。”
两张票是三年前买的。那次移植后,我怕剧烈活动不敢去。他把票延期了一次又一次,竟然拖到现在。
我们工作日去,园里人不多。
他要坐过山车,我说他血压高;我要吃烤肠,他说不卫生。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我们已经太久没有一起笑。
排摩天轮时,前面是一对带孩子的夫妻。孩子哭闹着要气球,父亲不耐烦,母亲一边哄一边翻包。
从前看见这样的家庭,我会盯很久,想象如果我们有孩子,会不会更耐心。
这次我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
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整座城市铺在脚下。陈望川从包里拿出一个旧相机。
“还留着?”
“一直能用。”
这是我们恋爱第二年买的二手相机。那时没钱旅行,就坐最便宜的公交到终点站,拍陌生街道和路边的树。结婚后相机渐渐收进柜子,手机相册里只剩检查单和药盒。
他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二十四岁的我站在江堤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举着一串棉花糖。背面写着:林微说,三十五岁以前要看遍所有有海的城市。
我今年三十四岁,只去过两座。
“你还想看吗?”他问。
“不知道。”
“那就先去第三座。”
“离婚以后?”
他的手指停在相机边缘。
“林微,我约你出来,不是想用这些让你反悔。”
“那是为什么?”
“我只是突然发现,我们要分开了,可这几年除了医院,哪儿都没一起去过。”
摩天轮缓缓往下落。
“我不想我们最后的回忆,是民政局。”他说。
我转头看窗外,不敢看他。
晚上回到公寓,我收到他发来的一份文件。
标题是“三十天要做的事”。
第一项,坐一次过山车,已完成。
第二项,吃林微想吃的火锅。
第三项,拍一张不在医院里的合照。
第四项,把阳台那盆死了一半的茉莉救活。
第五项,一起处理两个胚胎。
最后一项,六月十五日,把离婚协议重新看一遍。
备注写着:每一项都可以拒绝。做完不代表不离婚。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在第一项后面补了一个勾。
六
我们用了十二天完成那张清单。
火锅点了特辣,我吃到胃疼,被陈望川骂了一路;合照拍得很丑,他闭着眼,我笑出双下巴;阳台的茉莉换了土,剪掉枯枝,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我们还去了当年租过的第一间房。
房子要拆了,楼道墙皮剥落,门口堆着废家具。我们站在楼下,谁也没上去。
“你那时候说,要买一个大冰箱。”我说。
“你说要双开门,左边放菜,右边全放冰淇淋。”
“后来买了吗?”
“买了。全放药了。”
我们笑了一会儿,又一起沉默。
冷静期第二十八天,我们去了生殖中心。
咨询室里,医生再次解释终止保存意味着什么。签字后,胚胎将按照医疗规范处理,决定不可撤销。
“你们可以继续保存一年,不一定要现在决定。”医生说。
我看向陈望川。
“你呢?”
“我听你的。”
“不要听我的。”我说,“说你想要什么。”
他沉默很久。
“我舍不得。”
这是我们第一次承认。
不是舍不得两个细胞编号,而是舍不得那个被想象了很多年的孩子。我们讨论过他姓什么,像谁,学钢琴还是踢足球;甚至争过如果他考试倒数,该谁去开家长会。
那个孩子从未出生,却在我们的生活里长到了六岁。
“我也舍不得。”我说。
陈望川握住我的手。
“那就再留一年。”
我摇头。
“留一年,我就会再等一年。身体好一点,会想要不要试;听见别人成功,会觉得也许下一次就是我们。我们又会回到原来的地方。”
他眼睛红了,却没有劝。
“望川,我们不是不要一个孩子。”我说,“我们是在告别一个没有来的人。”
医生安静地把表格推过来。
我们分别签下名字。
离开医院前,我去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六次移植,我每一次都在这里看验孕棒。第一次白板,我告诉自己太早;第二次出现过浅印,我坐在隔间里笑了十分钟;第六次停药,我在这里哭到保洁敲门。
这一次,我只是洗了手。
出来时,陈望川站在原地等我。
我走过去,他张开手臂。
我们抱在一起。
他把脸埋在我头发里,肩膀轻轻发抖。
“对不起。”他说。
“你对不起什么?”
“不知道。”
“那就别道歉。”
我拍着他的背。
“你可以哭。”
他终于哭出声。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拿着刚确认怀孕的报告,有人抱着装针剂的保温袋,有人争吵,有人沉默。
我们站在其中,第一次没有羡慕任何人,也没有怪任何人。
只是一起送走了一个共同做了九年的梦。
七
六月十五日,冷静期第三十天。
我们在餐桌两边重新打开离婚协议。
房子归我,车归他,存款平分。没有孩子,不涉及抚养权,整张纸干净得残忍。
“房子我不要。”我说。
“你住得离单位近。”
“我已经辞职了。”
他抬起头:“什么时候?”
“昨天。”
我不是为了婚姻辞职。促排和治疗占用了太多时间,我在公司错过两次晋升,后来主动转到边缘岗位。如今不再治疗,我想重新找一份真正喜欢的工作。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休息一个月。也许去海边。”
“哪座?”
“还没想好。”
他点点头,低头看协议。
“我也申请调岗了。”
“为什么?”
“以前不敢动,怕换工作影响社保,怕你治疗需要请假。现在想试试分公司的项目。”
我们都笑了。
婚姻像一间塞满杂物的屋子。决定离开后,反而看见每个人原来还有一扇窗。
我拿起笔,在财产分割那栏重新修改。陈望川没有拦。
改完后,他问:“明天几点去?”
“九点。”
“我来接你。”
“不用。”
“最后一次。”
我答应了。
临走前,我去阳台看茉莉。
剪掉的枝条光秃秃的,靠近根部却冒出一点极小的绿芽。我蹲下来拍照,陈望川也凑过来。
我们的头碰在一起。
他下意识说:“疼不疼?”
“不疼。”
谁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说:“林微,如果没有孩子,你还会想跟我过吗?”
我鼻子一酸。
这句话,我们本该在第一次走进生殖中心前就问。
可那时所有人都默认,婚姻的下一站必须是孩子。我们跟着人群往前跑,跑到筋疲力尽,才想起看看身边的人还在不在。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我现在分不清,我想留下,是因为还爱你,还是因为习惯了你。”
“嗯。”
“你呢?”
“我知道。”他说。
我看着他。
“我爱你。但这不能要求你留下。”
眼泪一下涌出来。
他伸手想替我擦,又停在半空。
我自己抹掉了。
“明天见。”我说。
“明天见。”
八
六月十六日早晨,陈望川没有来。
八点四十,我收到他的消息:“临时有事,你先进去。我尽快。”
我坐在民政局大厅,手里捏着取号单。
九点十五,他没到。
九点四十六,冷静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上午。他仍然没到。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
那一瞬间,我想过很多可能。车祸、后悔、故意拖延。大厅里每叫一个号,我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十点半,一个陌生号码打来。
“请问是林微吗?这里是市中心医院。陈望川送一名老人来急诊,手机没电了,让我告诉你,他晚点到。”
我赶到医院时,那名老人已经脱离危险。
陈望川蹲在急诊门口,衬衫袖口沾着血。看见我,他连忙站起来。
“对不起。路上有人晕倒,我——”
“你没事就好。”
话一出口,我们都怔住了。
他解释民政局下午也能办,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我看着他跑去借充电器,看着他一边充电一边联系老人家属,看着他把垫付的收据折好交给护士。
十三年前,我第一次喜欢上他,也是因为一件差不多的事。
大学门口有人摔倒,所有人怕惹麻烦,只有他跑过去扶。他因此错过考试,被老师骂得狗血淋头,还傻乎乎地说:“人没事就行。”
这么多年,他没有变。
变的是我。一次次失败让我只盯着自己失去了什么,忘了眼前这个人为什么值得爱。
“走吧。”他回来时说,“还来得及。”
“去哪里?”
“民政局。”
“我饿了。”
“办完再吃。”
“陈望川。”
“嗯?”
“我想先吃饭。”
他看着我,像是听懂了,又不敢确定。
我们去了医院对面的面馆。
他点牛肉面,我点番茄鸡蛋面。面端上来,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
“今天不去,申请就失效了。”他说。
“我知道。”
“你想清楚了?”
“没有。”
他怔住。
我拿筷子搅开碗里的葱花。
“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不知道没有孩子的婚姻会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把过去那些伤慢慢放下。”
“那你——”
“但我知道,我还想和你吃明天的早饭。”
他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后天呢?”
“看你表现。”
他低下头笑,眼泪掉进汤里。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们不是回到以前。”我说,“以前那种日子,我不想再过。”
“不回。”
“不再为了谁必须有孩子。”
“好。”
“你妈再让我吃偏方,你负责。”
“我负责。”
“还有,难受要说,想停也要说。不能再替对方决定什么才是爱。”
他反握住我:“好。”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去民政局。
不是撤回离婚,也没有撕掉协议。我们只是让申请自然失效,然后约定三个月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这段婚姻。
一个月后,我们去了第三座有海的城市。
没有蜜月套房,没有纪念仪式,只住了一间能看见半扇海的普通民宿。清晨五点,陈望川拉我去看日出。我嫌困,一路骂他。
太阳升起来时,海面被照得很亮。
他架好那台旧相机,跑到我身边。快门倒计时十秒,我们站得有些僵。最后一秒,他问我:“以后照片放哪儿?”
我说:“家里。”
照片定格时,他正转头看我。
后来我们仍然会为孩子难过。
朋友晒满月照时,我会退出朋友圈;路过母婴店,他会不自觉放慢脚步。茉莉第一次开花那天,我们想起那两个没有来到世上的孩子,一起在阳台坐了很久。
失去没有因为选择告别就消失。
可它不再是横在我们之间的一堵墙,而成了两个人共同知道的一场雨。
雨下过,衣服会湿,路会泥泞,伤心也是真的。
但我们终于不再站在雨里,等一个人来证明这段婚姻完整。
第二年结婚纪念日,陈望川又买了三把洋桔梗。
还是菜市场门口的,还是用广告纸裹着。
我把花插进那个缺口的旧花瓶里,发现瓶底还压着离婚协议。纸已经受潮,字迹淡了一些。
“扔吗?”他问。
我想了想,把纸重新折好。
“留着吧。”
“为什么?”
“提醒我们,婚姻不是领一次证,就永远不用选择。”
他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
窗外有孩子在笑,有人在楼下喊吃饭。我们的房子依然没有儿童床,没有玩具,也没有谁跑过来叫爸爸妈妈。
阳台上的茉莉却开了满枝。
我剪下一朵,放进他手心。
九年前,我们决定一起等一个孩子。
九年后,我们终于决定,不等了。
这一次,我们等彼此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