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月末噩梦
星期三早晨八点半,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感觉它像一只蜗牛,爬得慢,却每一步都踩在我的神经上。
今天是十一月四号,星期三。
但对我来说,这周的日历从上周六就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月末。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每个月末,我们部门都要完成两项雷打不动的常规任务:一是截图保存当月所有数据资料,二是撰写月度执行报告。
听起来很简单,对吧?
但你知道什么叫“所有数据资料”吗?
它包括:公众号后台数据、小程序四大业务板块的运营数据、直播间流量数据、播客收听数据、行业动态统计表、视频播放数据、主播考核记录、外场直播活动记录……以及领导临时想到的、上个月忘了截的、去年某个月的数据“补截图”。
而月度执行报告,更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折磨。
上周我交了初稿,王主任说“数据不够丰满”。我加了数据,他说“分析不够深入”。我加了分析,他说“建议不够具体”。我加了建议,他说“格式不够标准化”。我调整了格式,他说“整体感觉不对,再想想”。
“整体感觉”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周末又没了。
我正对着Excel表格发呆,手机震了一下。
部门微信群。
王主任:【@所有人 今天上午十点,紧急会议,所有人到小会议室。】
我心头一紧。
紧急会议。
这四个字在我们部门,基本等同于“我又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你们来听我瞎指挥”。
九点五十五分,我端着保温杯走进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小张在低头刷手机,小李在打哈欠,浩文在整理笔记本。王主任还没到。
十点整,王主任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脸上带着一种“我即将宣布一件大事”的表情。
“好了,人都到齐了,我说一下本周的重点工作。”
我默默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王主任清了清嗓子:“首先,周四有主播能力测评,模拟考核周二就要完成。大家抓紧。”
我笔尖一顿。
今天周三。模拟考核周二完成?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日历。周二是昨天。
“主任,”我试探着问,“周二是……昨天?”
王主任摆摆手:“哦,我意思是下周二。不对,是这周二……算了,反正尽快完成,你们看着办。”
我默默在笔记本上写下:主播能力测评——周二完成(日期待定)。
王主任继续:“第二,主播考核表,三个人同时制作,然后互相核对,周二完成。”
三个人。同时制作。互相核对。
我脑子里已经浮现出画面:三个人做出三个不同版本的表格,然后互相指责对方的版本有问题,最后花两倍的时间统一格式。
“第三,”王主任翻了一页笔记本,“数据库项目库搭建,要结合小程序四大业务板块内容,填充资料,周五前完成。这个我已经跟浩文确认过了。”
浩文点了点头,表情平静。我猜他早就习惯了。
“第四,播客学习对标账号,策划实录内容,制作一期样音,周五前完成。周三要出实录策划方向。”
今天周三。
也就是说,今天就要出方向。
“第五,行业动态统计,制作标准化统计表,周三完成。”
又是今天。
我感觉我的太阳穴开始跳。
王主任还在继续:“第六,盲盒开箱视频策划、雾天策划、三十六计策划,这几个内容要跟上。第七,代班主播计划,五个岗位轮岗,沉浸式直播体验,比如收费亭、路产人员、监控员接线员……本周内确定两到三个人选,暂定。要求性格踏实、有分享欲、业务知识扎实。”
我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性格踏实、有分享欲、业务知识扎实——这不就是我吗?然后让我去干五个人的活?
“第八,”王主任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本月必须要有外场直播,还要有主播模拟直播方案,包括部级联动、外省联动、主题直播。这个很重要,上面在盯着。”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部级联动。外省联动。
我们一个基层单位的宣传岗,连出个本市的外场直播都要批三层流程,现在要搞部级联动?
我看了看小张,他在偷偷打哈欠。看了看小李,他在神游天外。看了看浩文,他在面无表情地记笔记。
只有我在心里计算:八项任务,截止日期从“今天”到“周五”,而今天已经是周三上午十点。
王主任合上笔记本:“好了,散会。大家抓紧落实。”
我回到工位,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任务清单,感觉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
手机又震了一下。
小张发来私信:“哥,主播考核表怎么做啊?你发我个模板呗。”
我深吸一口气,回复:“主任说三个人同时制作,你自己做。”
小张:“哦好的,那我先随便做一个,到时候你们改。”
我盯着屏幕,感觉血压在上升。
“随便做一个”。
这五个字,预示着我未来三天的命运。
我打开Excel,开始做主播考核表。与此同时,我知道小张在“随便做”,小李大概率还没开始。等我们三个把表格交上去,王主任会发现三个版本格式完全不同、指标不同、评分标准不同,然后让我们“统一一下”。
而所谓的“统一”,最后大概率是我一个人熬夜整合。
我叹了口气,开始截图保存当月数据。
公众号后台、小程序数据、直播间数据、播客数据……我一个一个点开,截图,重命名,归档。
截到第三十七张的时候,王主任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对了,那个行业动态统计表,标准化一点,参考一下上次省里发的模板。”
“上次省里发的模板”。
我回忆了一下。上次省里发的模板,是三个月前,而且那个模板本身就有问题,数据栏目和我们实际业务对不上。
但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点了点头,说:“好的主任。”
这就是基层。
你明知道有些要求不切实际,但你不会去争辩。因为你争辩了,他会说“你态度有问题”。你照做了,他会说“你怎么不动脑子”。
我继续截图。
截到第五十二张的时候,小张走过来,一脸无辜:“哥,我那个考核表做好了,你帮我看一眼?”
我点开他发的文件。
表格标题是“主播考核表(最终版2)”。
打开一看,字体是宋体,字号忽大忽小,表格线有的有有的没有,评分标准那一栏写着“看表现打分”。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小张,”我尽量让语气平静,“这个表格……格式要统一。”
“哦哦,好的,我改。”他挠挠头,“那评分标准怎么写啊?”
“你参考一下之前的。”
“之前的是哪个?”
我感觉我的耐心在一点点流失。
这时,小李从旁边经过,看到我们的对话,悠悠来了一句:“考核表啊,我还没做呢,等你们做好了发我一份,我改改名字就行。”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很想把电脑砸了。
下午两点,我开始做行业动态统计表。
王主任说的“省里发的模板”,我找了半小时才找到。打开一看,果然和我们业务对不上。但我还是硬着头皮,把我们的数据往那个模板里套。
套到一半,王主任又过来了:“那个数据库项目库,你跟浩文对接一下,四大业务板块的内容要填全。”
“好的主任。”
“还有,播客那边,你想想策划方向,今天下班前给我。”
今天下班前。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十分。
我还有五个任务没开始,截止日期分别是“今天”“周二”“周五”,而我现在连第一个都没做完。
我打开文档,开始写播客策划方向。
写了两百字,王主任又过来了:“对了,盲盒开箱视频那个,你想想怎么跟咱们的业务结合。还有雾天策划,三十六计策划,都要有创意。”
我点了点头,感觉自己的笑容已经僵在脸上。
王主任走后,小张又凑过来:“哥,那个代班主播计划,选谁啊?”
“主任说性格踏实、有分享欲、业务知识扎实。”
“那不就是我吗?”小张一脸期待。
我看着他上午发的那个“看表现打分”的考核表,沉默了三秒。
“你再想想。”
小张撇撇嘴走了。
下午四点,我终于把行业动态统计表做完了。
检查了一遍,数据没问题,格式也尽量“标准化”了。我发给王主任。
五分钟后,他回复:“这个表不够直观,改成柱状图试试。”
我盯着屏幕,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断了。
柱状图。
他早上说的是“标准化统计表”。现在要柱状图。
我重新打开Excel,开始做柱状图。
做到一半,浩文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咖啡。
“还好吗?”他问。
我接过咖啡,苦笑:“你说我们这周能完成吗?”
浩文看了看我的屏幕,又看了看他自己的待办清单,沉默了一会儿。
“完成不了。”他说,“但下周会有新的任务。”
我喝了一口咖啡,觉得苦。
下午五点半,下班时间。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了。小张走之前问我:“哥,考核表我改好了,你发你的那份给我呗,我对照一下。”
我说:“我还没做完。”
“哦,那你做完发我。”
他走了。
小李早就走了。
浩文坐在我旁边,还在整理数据库项目库的资料。
“你不走?”我问。
“再弄会儿。”他说,“周五要交。”
我看了看时间,五点四十分。
我还有:主播考核表(未完成)、播客策划方向(未完成)、盲盒/雾天/三十六计策划(未开始)、代班主播计划人选(未确定)、外场直播方案(未开始)、月度执行报告(未动)、数据截图(还剩十几张)。
而明天是周四。
周四有主播能力测评。
我关掉柱状图,打开考核表文档,开始从头做。
做到晚上八点,办公室只剩下我和浩文。
我把做好的考核表发给小张和小李,附言:“请核对,有问题今晚反馈。”
小张秒回:“收到!”
小李没有回复。
我猜他明天早上才会看,然后说“我改改名字”。
九点,我终于把播客策划方向写完了。
发给王主任。
他秒回:“这个方向不够新颖,再想想。对标账号找几个头部的,学习一下他们的玩法。”
我盯着屏幕,感觉眼眶有点热。
不够新颖。
我找了十个对标账号,分析了他们的内容结构、选题方向、用户互动方式,写了八百字的策划方向。他说不够新颖。
我不知道什么才叫新颖。
我只知道我已经连续三周没有按时下班了。
十点,我关上电脑。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街道上没什么人。我站在楼下,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感觉脑子嗡嗡作响。
手机震了一下。
王主任:【明天上午九点,开会讨论外场直播方案。】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这条消息,突然笑出了声。
不是开心的笑。
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
明天周四。
主播能力测评。
还要开会讨论外场直播方案。
而我的月度执行报告,一个字都没写。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明天的待办事项加进去。
加完之后,我看着那个越来越长的清单,突然想起入职第一天的场景。
那时候我以为,宣传工作就是写写稿子、拍拍视频、做做活动。
多么天真。
现在我知道,宣传工作是:截图、填表、做策划、写报告、背锅、擦屁股、应付领导随时冒出来的“金点子”、收拾同事随时制造的烂摊子。
我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星星。
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一种浑浊的橙红色。
就像我的生活。
浑浊,疲惫,看不到尽头。
但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还是会准时出现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继续截图、填表、做策划、写报告。
因为这就是基层。
因为这就是生活。
因为下个月,还有下下个月,还有无数个“月末”在等着我。
我叹了口气,走向地铁站。
身后,办公楼的灯还亮着几盏。
那是和我一样的人。
在月末的噩梦里,挣扎着,坚持着,等待着下一个黎明——以及下一个deadline。
第二章:猪队友上线
周四早晨八点半,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小张已经在工位上吃煎饼果子了。
“早啊哥。”他嘴里塞着饼,含糊不清地打招呼。
我看了他一眼。
“考核表改了吗?”
“改了改了。”他咽下最后一口饼,打开电脑,“你看。”
我走过去,点开他发过来的文件。
文件名是“主播考核表(最终版3).xlsx”。
打开一看——
字体还是宋体。
表格线还是歪的。
评分标准那一栏,从“看表现打分”改成了“根据实际表现综合评定”。
我盯着屏幕,沉默了五秒。
“小张,”我说,“我昨天发你的模板,你没看?”
“看了啊。”他一脸无辜,“我照着改的呀。”
“那你为什么还是宋体?模板是微软雅黑。”
“哦,我忘了改字体。”
“表格线呢?”
“那个……我电脑有点卡,可能没保存上。”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他争论。
“发我,我帮你改。”
“谢谢哥!”他笑得一脸灿烂,“哥你最好了。”
我坐回工位,打开他的表格,开始一项一项修改。
改到一半,小李来了。
他慢悠悠地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杯豆浆,脸上带着一种“我刚睡醒但我很淡定”的表情。
“早。”他跟我们打了个招呼,坐下,打开电脑。
我问他:“考核表做了吗?”
“做了做了。”他打开邮箱,“我昨晚发的,你没收到?”
我打开邮箱,确实有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小李。
发送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附件:主播考核表.xlsx。
我点开附件。
表格做得……居然还不错。
字体是微软雅黑,表格线整齐,评分标准也写得有模有样。
我有点意外。
“你做的?”我问。
“啊,”小李喝了口豆浆,“我找网上模板改的。”
“那你怎么不早发群里?”
“我忘了。”他说,“昨晚做完就睡了。”
我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分。
九点要开会。
九点半主播能力测评模拟考核。
而我现在手里有三个版本的考核表:我的、小张的、小李的。
我的版本最完整,但还没来得及整合。小张的版本基本不能用。小李的版本不错,但评分指标和我的不太一样。
我决定先把我的版本发出去,让王主任过目。
刚点发送,王主任从办公室出来了。
“人都到齐了吧?九点开会,讨论外场直播方案。”
我看了看表,八点五十分。
“主任,主播考核表我发您邮箱了,您有空看一下。”
“好,等会儿看。先开会。”
小会议室。
还是那张长桌,还是那几把椅子,还是王主任手里那个笔记本。
“外场直播这个事,上面很重视。”王主任开场就是这句话,“本月必须落地,而且要有亮点。部级联动、外省联动,这两个方向都要有。”
我翻开笔记本。
浩文坐在我旁边,面无表情。
小张在转笔。
小李在打哈欠。
王主任继续:“我初步想了几个方案。第一,跟交通部融媒体中心联动,做一个全国高速路况主题直播。第二,跟相邻省份的高速宣传部门联动,做一个跨省接力直播。第三,结合咱们本地的特色,做一个‘高速上的故事’主题直播。”
我笔尖一顿。
交通部融媒体中心。
跨省接力。
我抬头看了看王主任,试图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他的表情很认真。
“主任,”我斟酌了一下措辞,“交通部融媒体中心的联系方式,我们有吗?”
王主任愣了一下。
“这个……你可以去联系一下。”
“怎么联系?”
“网上查查,找找电话。”
我沉默。
网上查到的电话,大概率是总机。总机转接融媒体中心,融媒体中心再转接负责联动的人……这套流程走下来,半个月过去了。
而且,部级联动这种事,不是我们一个基层单位发个邮件、打个电话就能搞定的。至少要发正式函件,走审批流程,对方也要层层报批。
但我没有说这些。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王主任会继续说“你们要想办法”“要主动对接”“不要怕困难”。
然后任务还是落在我头上。
“好的主任,我去联系。”我说。
王主任满意地点点头:“第二个方案,跨省联动,可以找河北、山东、安徽这几个相邻省份。你们想想怎么策划。”
我继续记笔记。
“第三个方案,‘高速上的故事’,可以采访一线员工、司乘人员,讲讲高速上的暖心故事。这个你们策划一下,下周出方案。”
“好的主任。”
“另外,主播模拟直播方案也要跟上。五个岗位轮岗,沉浸式体验,这个要跟代班主播计划结合起来。”
我感觉我的待办清单又长了三厘米。
九点四十分,会议结束。
我回到工位,感觉脑子嗡嗡的。
浩文凑过来:“部级联动,你怎么想?”
“我想死。”我说。
浩文笑了:“我也是。”
这时,王主任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对了,主播能力测评的模拟考核,九点半开始吧?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看了看时间,九点四十二分。
“马上开始。”
“好,我在会议室等你们。”
我赶紧打开主播能力测评的资料。
测评内容包括:直播话术、应急处理、产品知识、互动技巧四个板块。模拟考核要求主播在模拟直播间里完成一段十分钟的直播,并回答评委的提问。
我们部门有三个主播:我、小张、还有一个叫小周的姑娘。
小周今天请假了。
所以模拟考核只有我和小张参加。
我快速过了一遍话术稿,又检查了一下应急处理的题库。
九点四十五分,我和小张走进小会议室。
王主任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拿着评分表。
“开始吧。”他说,“谁先来?”
“我先来。”我说。
我坐到模拟直播间的位置——其实就是会议室里一张桌子,上面放了一个手机支架,假装是直播设备。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直播。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我们的直播间,我是主播……”
话说到一半,王主任打断了我。
“等一下,”他说,“你这个开场白太普通了。要有吸引力,一上来就要抓住观众。”
“那主任您觉得怎么改?”
“嗯……你可以这样,‘家人们!今天给大家带来一个超级重磅的消息!’”
我看着他。
“家人们”。
我们是一个高速宣传账号,受众是司乘人员和行业从业者。
“家人们”。
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说:“好的主任,我改。”
我重新开场。
“家人们!今天给大家带来一个超级重磅的消息!”
王主任满意地点点头。
我继续直播,介绍高速出行注意事项。说到一半,王主任又打断了我。
“这里加一个互动。问问观众有没有遇到过堵车,让他们在评论区扣1。”
“好的主任。”
我加了互动。
继续说。
“这里再加一个福利环节。”王主任说,“让观众转发直播间,抽三个幸运观众送高速通行券。”
“主任,我们没有通行券。”
“那就送别的。加油券?或者小礼品?”
“我们也没有。”
王主任皱了皱眉:“那你们想想有什么可以送的。”
我继续直播。
十分钟后,我终于完成了模拟直播。
王主任开始提问。
“如果直播间有人骂你,你怎么处理?”
“保持冷静,礼貌回应,必要时禁言。”
“如果直播中设备故障怎么办?”
“提前检查设备,准备备用方案,故障时及时告知观众。”
“如果观众问了一个你不知道的问题怎么办?”
“如实告知,记录问题,直播后查询并回复。”
王主任点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
“好了,你过了。让小张来。”
我松了口气,坐到旁边。
小张上场了。
他的开场白是:“呃……大家好,我是主播小张。今天我们来聊一下高速……高速出行。”
王主任皱了皱眉。
“你这个开场白不行。要热情一点。”
小张挠挠头:“好的主任。”
他重新开始。
“呃……家人们好!我是主播小张!今天我们来聊高速出行!”
王主任:“……”
我扶额。
小张继续直播,话术磕磕巴巴,中间卡壳了三次。说到应急处理的时候,他把“交通事故报警电话12122”说成了“12212”。
王主任的脸越来越黑。
直播结束后,王主任问:“12122和12212,哪个是正确的?”
小张愣了一下:“啊?有区别吗?”
我感觉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王主任深吸一口气:“小张,你这个考核……不太理想。再练练吧。”
小张点点头:“好的主任,我再练练。”
回到工位,小张凑过来:“哥,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
我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你报警电话都说错了。”
“啊?”他一脸茫然,“12122和12212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
“哦……”他挠挠头,“那我记一下。”
我看着他打开备忘录,把“12122”记下来,旁边标注“不是12212”。
我突然觉得,这周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熬。
上午十一点,我开始整合三个版本的考核表。
我的版本、小张的版本、小李的版本。
我把三个表格打开,并排放在一起,开始一项一项对比。
指标不一致的,统一。
格式不一致的,统一。
评分标准不一致的,统一。
整合到一半,王主任过来了。
“考核表我看了,整体还行。但有几点要改。”
我抬起头。
“第一,评分标准要更细化。第二,要加一个‘形象气质’的评分项。第三,总分100分改成120分,方便拉开差距。”
我看着他。
“主任,总分改120分,那各项分值都要重新调整。”
“嗯,你调整一下。”
“好的主任。”
王主任走后,我打开表格,开始重新调整分值。
调整到一半,小张走过来:“哥,那个数据库项目库,我跟浩文对接了一下,四大业务板块的资料我整理了一部分,发你邮箱了。”
“好,我看看。”
我打开邮箱,下载他发的压缩包。
解压之后,里面是四个文件夹,分别对应四大业务板块。
我点开第一个文件夹。
里面的文件名是“新建文件夹(2)”。
我点开第二个文件夹。
文件名是“资料1”。
第三个文件夹,文件名是“最终版”。
第四个文件夹,文件名是“真的最终版”。
我打开“真的最终版”文件夹,里面有一个Word文档。
打开一看——
内容是空的。
只有一行字:“资料待补充。”
我盯着屏幕,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小张,”我说,“这个文件夹是空的。”
“啊?”他凑过来看了看,“哦,我可能发错了。我再找找。”
他回到工位,翻了半天,又发过来一个压缩包。
我解压。
这次文件名正常了。
我打开其中一个文档,开始核对内容。
核对了五分钟,我发现——
他把“ETC业务”的资料,放到了“出行服务”板块里。
把“路网监测”的资料,放到了“应急救援”板块里。
四个板块的资料,三个都放错了位置。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小张,”我说,“你放错位置了。”
“啊?”他又凑过来,“哪里错了?”
“ETC的资料应该在ETC板块,你放到出行服务里了。”
“哦,我看它们都是服务类的,就放一起了。”
“……”
“那我改。”
他拿过鼠标,开始拖拽文件夹。
拖拽的时候,他不小心把一个文件夹删了。
“哎呀。”他说。
“怎么了?”
“我不小心删了一个文件夹……没事,回收站里找。”
他打开回收站,恢复了文件夹。
我看着他的操作,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中午十二点,我终于把考核表整合完了。
发给王主任,抄送小张和小李。
王主任回复:“收到。下午再讨论一下播客策划方向。”
我趴在桌子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浩文递给我一盒饭。
“吃点东西吧。”他说。
我坐起来,接过饭盒。
“谢谢。”
“不客气。”他顿了顿,“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说,“我好得不得了。”
浩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也在扛。
数据库项目库周五要完成,他整理了一上午的资料,被我指出问题后,现在正在重新整理。
我们像两个在泥潭里挣扎的人,越挣扎,陷得越深。
下午两点,播客策划方向讨论会。
还是小会议室。
还是王主任、我、浩文、小张、小李。
王主任先开口:“播客这个事,我研究了一下。现在市面上比较火的播客,都是聊天类的,像《日谈公园》《随机波动》这种。我们也要做聊天类的。”
我翻开笔记本。
“主任,”我说,“我们之前对标的是行业类播客,比如《交通之声》《高速那些事儿》,内容更垂直。”
“行业类的不行,受众太窄。”王主任摆摆手,“我们要做出圈的内容。”
“那聊什么?”
“聊高速上的故事。”王主任说,“比如,哪个司机在高速上遇到了什么奇葩事,哪个收费员遇到了什么暖心事。这些内容既有行业特色,又能引起共鸣。”
我想了想。
这个方向其实不算差。
但问题在于——
“主任,这种内容需要大量采访和素材积累。我们目前没有这些资源。”
“那就去采访啊。”王主任说,“你们可以去收费站采访收费员,去服务区采访司机。”
“需要协调时间,还需要对方配合。”
“这个你们去沟通。”
我沉默。
沟通。
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
但收费站的人有自己的工作,服务区的人也有自己的安排。我们一个宣传岗,没有行政权力,去“沟通”大概率是碰壁。
但我没有说。
“好的主任,我们去沟通。”
王主任满意地点点头:“那策划方向就这么定了。样音什么时候能出来?”
“周五前。”
“好,抓紧。”
会议结束。
我回到工位,开始写播客策划方案。
写到一半,小李走过来:“哥,那个盲盒开箱视频,我想了一个创意。”
“什么创意?”
“我们可以开‘高速盲盒’。”他说,“比如,把高速上的各种东西做成盲盒——ETC卡、通行券、服务区零食、车载香薰……”
我看着他。
“高速盲盒?”
“对啊,多有意思。”
“这些东西怎么做成盲盒?”
“就是……包装一下嘛。”小李说,“比如,一个盒子里随机放一样东西,观众买了之后拆开,看抽到什么。”
“我们卖盲盒?”
“不不不,不是卖。是视频内容。”小李说,“我们拍开箱视频,拆这些‘高速盲盒’,观众看着有意思。”
我想了想。
这个创意……其实有点意思。
但问题是,我们哪来的“高速盲盒”?
“这些东西谁来做?”我问。
“设计部?”
“我们没有设计部。”
“那……自己做?”
我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小李,”我说,“我们是一个宣传岗,不是手工坊。”
“哦……”他挠挠头,“那算了。”
他走了。
我继续写策划方案。
写到下午四点,王主任又过来了。
“对了,那个三十六计策划,你想想怎么跟高速结合。”
“三十六计?”
“对,比如‘瞒天过海’可以讲ETC逃费案例,‘围魏救赵’可以讲应急救援策略……”
我看着他,感觉自己的想象力受到了挑战。
“好的主任,我想想。”
“还有雾天策划,马上进入雾天高发期了,要提前准备内容。”
“好的主任。”
王主任走后,我打开文档,新建一个文件夹,命名“三十六计策划”。
然后我盯着空白文档,发呆了十分钟。
我怎么也想不出来,“三十六计”和“高速”怎么结合。
“瞒天过海”讲ETC逃费?那不是教人违法吗?
“围魏救赵”讲应急救援?那救援策略跟这个成语有什么关系?
我越想越头疼。
下午五点半,下班时间。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了。
小张走之前问我:“哥,数据库项目库的资料我重新整理了,发你邮箱了,你核对一下。”
“好。”
他走了。
小李也走了。
浩文还在整理数据库资料。
我打开邮箱,下载小张新发的压缩包。
解压。
这次文件名正常了。
我打开文件夹,随机抽查了几个文档。
内容……居然对了。
我有点意外。
“小张今天进步了。”我对浩文说。
浩文抬头看了看:“是吗?那不错。”
“嗯,至少文件夹没放错位置。”
我继续核对资料。
核对到晚上七点,终于把四大业务板块的资料都核对完了。
虽然内容质量参差不齐,但至少框架是对的。
我把资料上传到数据库项目库,填充内容。
做到晚上八点,项目库搭建完成了一半。
还有一半,明天继续。
我关上电脑,准备下班。
手机震了一下。
王主任:【明天上午九点,讨论雾天策划和三十六计策划。】
我站在办公楼门口,看着这条消息,突然很想笑。
明天周五。
数据库项目库要完成。
播客样音要出来。
还要讨论雾天策划和三十六计策划。
而我的月度执行报告,还一个字都没写。
我抬头看了看天。
还是没有星星。
只有浑浊的橙红色。
我叹了口气,走向地铁站。
身后,办公楼的灯还亮着两盏。
一盏是浩文的。
一盏是我的。
我们像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仓鼠,不停地跑着滚轮,以为自己在前进,其实只是在原地打转。
但明天,滚轮还会继续转。
我们也会继续跑。
因为这就是基层。
因为这就是生活。
因为周五之后,还有下周。
下周之后,还有下下周。
而月末,永远在下个月等着我们。
第三章:周五的决战
周五早晨八点半,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浩文已经到了。
“早。”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我昨晚三点才睡。”我说,“月度执行报告写了个开头。”
浩文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那种感觉。
我坐下,打开电脑。
第一件事:继续搭建数据库项目库。
第二件事:完成播客样音。
第三件事:准备雾天策划和三十六计策划的讨论会。
第四件事:月度执行报告——这个我只能祈祷奇迹。
九点,讨论会。
还是小会议室。
王主任手里拿着笔记本,脸上带着一种“我今天又有新想法”的表情。
“先说雾天策划。”他开门见山,“雾天高速容易出事故,我们要做一个安全提醒的内容。”
“好的主任,”我说,“我们打算做一期图文,提醒司机雾天出行的注意事项。”
“不够。”王主任摇头,“要有创意。比如,做一个雾天直播,在高速上实地直播雾天路况。”
我看着他。
“主任,雾天在高速上直播……安全吗?”
“可以让交警配合,在收费站或者服务区直播。”
“那也需要协调。”
“你们去协调。”
我沉默。
又是“你们去协调”。
“好的主任,我们去协调。”
王主任继续:“三十六计策划,我昨晚想了一下,可以做一个系列短视频。每一集讲一计,结合高速场景。比如‘金蝉脱壳’讲车辆故障后如何安全撤离,‘以逸待劳’讲长途驾驶如何休息……”
我笔尖一顿。
“金蝉脱壳”讲车辆故障撤离?
“以逸待劳”讲休息?
我努力理解王主任的逻辑,但失败了。
“主任,”我斟酌了一下措辞,“‘金蝉脱壳’的本意是用计脱身,跟车辆故障撤离好像……不太搭?”
“哎呀,灵活理解嘛。”王主任摆摆手,“观众不会那么较真的。”
我低头记笔记。
灵活理解。
这四个字,大概是所有不靠谱创意的万能挡箭牌。
“那三十六计系列,什么时候出第一集?”王主任问。
“……下周?”
“下周太晚了。下周一就要出第一集。”
我感觉我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今天周五。
周末两天。
下周一出第一集。
而我还有数据库项目库、播客样音、月度执行报告……
“好的主任。”我说。
讨论会结束。
我回到工位,感觉身体被掏空。
浩文凑过来:“三十六计,你怎么想?”
“我想不出来。”我说,“我觉得王主任也想不出来。他只是随便说说。”
“那我们怎么办?”
“随便做吧。”我说,“做出来他肯定不满意,但至少有个东西交差。”
浩文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上午十点,我开始做播客样音。
策划方向是“高速上的故事”,第一期主题定为“收费员的暖心瞬间”。
我写了一段脚本,然后打开手机录音功能,开始录制。
“大家好,欢迎收听‘高速之声’。我是主播……”
录到一半,小张凑过来:“哥,你在录什么?”
“播客样音。”
“我能试试吗?”
“你?”我看着他,“你连12122都能说错。”
“哎呀,播客又不需要记电话号码。”小张一脸期待,“让我试试嘛。”
我想了想。
让他试试也好,万一王主任觉得他的声音更适合呢?
“行,你录一段。”
小张清清嗓子,开始录。
“呃……大家好,欢迎收听……高速之声。我是主播小张。今天我们来聊……聊收费员的故事。”
他的声音有点抖,中间卡壳了两次。
录完之后,他问我:“怎么样?”
“……还行。”我说,“但语气可以更自然一点。”
“哦哦,好的。”
我把两段样音都发给王主任。
十分钟后,他回复:“你的声音更稳,用你的。但内容不够生动,要加一些情感元素。比如,讲到暖心故事的时候,背景音乐可以温馨一点。”
我重新打开音频编辑软件,开始调整背景音乐。
调整到中午十二点,终于做完了。
我把最终版发给王主任。
他回复:“收到。下午讨论一下外场直播的具体方案。”
我趴在桌子上,感觉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浩文递给我一盒饭。
“吃点东西吧。”他说,“下午还有硬仗。”
我坐起来,接过饭盒。
“谢谢。”
“不客气。”他顿了顿,“数据库项目库你弄完了吗?”
“还差一点。”我说,“下午继续。”
“我这边也快弄完了。”浩文说,“咱俩一起加油。”
我点点头。
浩文是我在这个部门里唯一能说话的人。
小张太愣,小李太滑,只有浩文,踏实、靠谱、话不多,但总是在关键时刻递上一杯咖啡、一盒饭。
下午两点,外场直播方案讨论会。
还是小会议室。
王主任开场:“外场直播这个事,我想了想,部级联动暂时放一放,先做省内联动。可以跟省交通广播合作,做一个联合直播。”
我松了口气。
部级联动暂时放一放——这大概是我这周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那跨省联动呢?”我问。
“也放一放。”王主任说,“先把省内做扎实。”
“好的主任。”
“直播主题,我想了一下,可以叫‘高速人的十二时辰’。从早到晚,记录高速一线员工的一天。”
我笔尖一顿。
这个主题……居然还不错。
“主任,这个主题挺好的。”我说。
“是吧?”王主任得意地笑了笑,“我昨晚想了好久。”
“那直播地点呢?”
“可以选一个收费站,一个服务区,一个监控中心。三个地点轮流直播。”
“需要协调三个地点的人员配合。”
“你们去协调。”
我深吸一口气。
又是“你们去协调”。
但我没有反驳。因为这个主题确实不错,值得一试。
“好的主任,我们去协调。”
“直播时间,定在下周三。”王主任说,“你们提前做好准备。”
下周三。
也就是说,我有五天时间准备。
五天。
听起来很多,但考虑到我手里还有数据库项目库、月度执行报告、三十六计第一集……
我感觉时间不够用。
会议结束。
我回到工位,继续搭建数据库项目库。
做到下午四点,终于完成了。
我把所有资料上传完毕,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我打开月度执行报告文档。
文档里只有我昨晚写的开头:
“本月,我部门围绕中心工作,扎实推进各项宣传任务……”
后面一片空白。
我盯着屏幕,发呆了十分钟。
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写。
数据?截图还没截完。
分析?王主任说“不够深入”。
建议?他说“不够具体”。
格式?他说“不够标准化”。
整体感觉?他说“不对”。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先写公众号运营情况。
再写小程序数据。
再写直播间数据。
再写播客进展。
再写外场直播筹备情况。
写到晚上七点,终于写完了初稿。
我检查了一遍,感觉……还行。
至少比上周的初稿好。
我发给王主任。
五分钟后,他回复:“整体框架可以,但数据分析部分不够深入。比如,公众号粉丝增长的原因是什么?直播间观看人数下降的原因是什么?要写出深度。”
深度。
我怎么知道粉丝增长的原因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直播间观看人数下降的原因是什么?
我又不是数据分析师。
但我没有反驳。
我只是回复:“好的主任,我修改。”
我重新打开文档,开始编原因。
“公众号粉丝增长,主要得益于本月推出的‘高速故事’系列推文,内容贴近用户,引发共鸣……”
“直播间观看人数下降,主要受季节性因素影响,同时竞品账号同期推出促销活动,分流了部分观众……”
写完这些,我自己都觉得假。
但王主任应该会满意。
因为他要的不是真相,而是“看起来有深度”的分析。
晚上八点,我把修改后的报告发给王主任。
他回复:“收到。周末再打磨一下,周一交最终版。”
周末。
打磨。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关上电脑,准备下班。
手机震了一下。
小张发来私信:“哥,三十六计第一集,我想了一个创意。”
“什么创意?”
“‘空城计’!”他说,“可以讲高速上遇到堵车,司机以为前面出事故了,结果开过去发现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场‘空城计’!”
我盯着屏幕,沉默了三秒。
“……有点意思。”我说,“你写个脚本吧。”
“好嘞!”
我走出办公楼,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亮着,街道上没什么人。
我站在楼下,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感觉脑子嗡嗡作响。
这一周。
数据库项目库——完成。
播客样音——完成。
外场直播方案——确定。
三十六计第一集——有创意了。
月度执行报告——等周末打磨。
雾天策划——还没开始。
主播考核表——完成。
数据截图——还剩十几张没截。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周末的待办事项加进去。
多么天真。
而且,永远没有尽头。
我抬头看了看天。
还是没有星星。
只有浑浊的橙红色。
我叹了口气,走向地铁站。
身后,办公楼的灯还亮着一盏。
那是浩文的。
他还在整理数据库项目库的收尾工作。
但明天是周六。
滚轮会暂时停下。
我们可以喘口气。
但周一,滚轮还会继续转。
我们也会继续跑。
因为这就是基层。
因为这就是生活。
因为月末,永远在下个月等着我们。
第四章:周末的喘息
周六早晨,我睡到十点才醒。
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没有工作消息。
我松了口气。
但我知道,这种平静是暂时的。
我起床,洗漱,吃早饭。
坐在餐桌前,我打开电脑,准备打磨月度执行报告。
写到中午,终于改完了。
我检查了一遍,感觉……这次应该能过了。
至少“数据分析”部分看起来有深度了。
我发给王主任。
他秒回:“收到。整体不错,但建议部分还可以更具体。比如,‘加强内容创新’太笼统,要写出具体怎么创新。”
我盯着屏幕,感觉自己的耐心在一点点流失。
具体怎么创新。
我怎么知道?
我又不是乔布斯。
但我还是回复:“好的主任,我修改。”
我重新打开文档,开始编具体的创新措施。
“一是推出‘高速人物志’系列推文,每月采访一位一线员工,讲述他们的工作故事……”
“二是尝试短视频直播联动,在直播中穿插短视频预热内容,提升观众参与度……”
“三是建立用户反馈机制,定期收集观众意见,针对性优化内容……”
写完这些,我自己都觉得假。
但王主任应该会满意。
因为他要的不是可行性,而是“看起来具体”的措施。
下午三点,我把修改后的报告发给王主任。
他回复:“收到。这个版本可以。周一打印出来交给我。”
我松了口气。
终于过了。
我关上电脑,决定出门走走。
外面的阳光很好,不冷不热。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公园,路过商场,路过菜市场。
公园里,老人在打太极。
商场里,年轻人在逛街。
菜市场里,大妈们在挑菜。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而我,像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格格不入。
我走进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拿铁。
坐在窗边,我看着外面的行人,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心累。
那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做着重复的工作,应付着不靠谱的领导,收拾着猪队友制造的烂摊子,却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心累。
我拿出手机,翻到入职第一天的照片。
照片里,我穿着崭新的衬衫,站在办公楼门口,笑得很灿烂。
那时候的我,眼里有光。
现在的我,眼里只有疲惫。
我喝了一口咖啡,觉得苦。
下午五点,我回到家。
打开电脑,准备截剩下的数据截图。
截到晚上八点,终于截完了。
我把所有截图归档,整理好文件夹。
然后我打开三十六计的脚本。
小张写的脚本……居然还不错。
“空城计”的创意虽然有点牵强,但脚本写得挺有趣,加入了一些网络热梗,节奏也不错。
我修改了几处细节,发给小张。
他秒回:“谢谢哥!我明天拍!”
我关掉电脑,躺在床上。
这一周。
终于要结束了。
明天周日,可以休息一天。
周一,新的任务会来。
但那是周一的事。
今晚,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我闭上眼睛,感觉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窗外,月光洒进来,很亮。
今晚,有星星。
第五章:新的轮回
周一早晨八点半,我走进办公室。
浩文已经到了。
“早。”他说,“周末过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你呢?”
“就那样。”他笑了笑,“整理了一下数据库项目库的收尾工作。”
我点点头,坐下,打开电脑。
第一件事:打印月度执行报告。
第二件事:准备周三的外场直播。
第三件事:拍三十六计第一集。
第四件事:雾天策划——还没开始。
我刚打开文档,王主任从办公室出来了。
“人都到齐了吧?九点开会。”
我看了看表,八点四十分。
小会议室。
“上周的工作,大家完成得不错。”王主任开场,“数据库项目库完成了,播客样音也出来了,外场直播方案也定了。这周的重点,是落实外场直播,同时推进三十六计系列和雾天策划。”
我翻开笔记本。
“外场直播定在周三,地点是城南收费站、清河服务区、监控中心。三个地点,每个地点直播一小时,总共三小时。”
我笔尖一顿。
三个地点,三小时。
需要协调三个地点的人员、设备、流程。
“主播人选,”王主任继续说,“我和浩文商量了一下,定的是你和……小张。”
我抬头看了看小张。
他一脸兴奋。
“小张?”我忍不住问,“他模拟考核没通过。”
“可以再练嘛。”王主任说,“而且‘高速人的十二时辰’这个主题,需要两个主播搭档。你经验丰富,小张有活力,正好互补。”
我看着小张。
他冲我笑了笑,一脸“哥我靠你了”的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
“好的主任。”
“另外,”王主任翻了一页笔记本,“省交通广播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他们同意联合直播。周三上午,他们的记者会过来跟我们对流程。”
我有点意外。
王主任居然真的联系上了省交通广播。
“那太好了。”我说。
“嗯,所以你们周三要拿出十二分的精神。”王主任严肃地说,“这次直播很重要,上面会看。”
我点点头。
“还有,三十六计第一集,什么时候能拍出来?”
“今天。”小张抢着回答,“脚本已经改好了,今天拍,明天剪,后天能出片。”
王主任点点头:“好,抓紧。”
“雾天策划呢?”
“我……”我犹豫了一下,“我打算做一期图文,提醒司机雾天出行注意事项。同时做一个短视频,演示雾天如何正确使用灯光。”
“可以。”王主任说,“周三之前出来。”
“好的主任。”
会议结束。
我回到工位,感觉这一周又开始了。
浩文凑过来:“周三直播,你紧张吗?”
“有点。”我说,“主要是小张……他靠得住吗?”
浩文想了想:“他虽然愣,但态度还是认真的。你多带带他。”
我点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
上午十点,我和小张开始准备三十六计第一集的拍摄。
脚本是小张写的,“空城计”讲堵车。
场景选在办公楼楼下的停车场,假装是高速堵车现场。
小张演司机,我演旁白。
拍了一遍,小张忘词了。
拍了第二遍,小张笑场了。
拍了第三遍,小张把“空城计”说成了“空城记”。
我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小张,”我说,“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我认真了啊!”他一脸委屈,“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又没人看。”
“我怕拍不好,耽误事。”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突然有点心软。
他虽然愣,虽然经常制造麻烦,但态度确实是认真的。
“再来一遍。”我说,“这次慢慢说,别急。”
“好!”
第四遍,终于过了。
我把素材交给浩文剪辑。
浩文效率很高,下午四点就剪好了初稿。
我看了看,效果还不错。
小张的表演虽然有点生涩,但胜在真实、有趣。
我发给王主任。
他回复:“可以。发布吧。”
晚上六点,三十六计第一集“空城计”发布了。
发布后十分钟,播放量破千。
半小时后,破五千。
下班前,破万。
我盯着后台数据,有点意外。
没想到,这个有点牵强的创意,居然火了。
小张凑过来:“哥,播放量破万了!”
“嗯,不错。”我说,“你表现挺好的。”
“嘿嘿。”他挠挠头,“都是哥教得好。”
我笑了笑。
这是我这周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街道上有行人。
这一周。
外场直播在周三。
雾天策划要做。
三十六计第二集要拍。
月度执行报告已经交了。
数据截图已经截完了。
主播考核表已经完成了。
数据库项目库已经搭建了。
播客样音已经交了。
看起来,比上周好一些。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周三直播结束后,王主任会有新的“金点子”。
下个月末,会有新的数据要截、新的报告要写。
三十六计要拍三十六集。
雾天策划之后,还有雨天策划、雪天策划、节假日策划……
永远没有尽头。
但我突然不那么害怕了。
因为今天,三十六计第一集火了。
因为小张虽然愣,但他在努力。
因为浩文虽然话不多,但他总是在关键时刻帮我。
因为王主任虽然不靠谱,但他偶尔也能想出不错的主题。
因为这就是基层。
因为这就是生活。
因为虽然滚轮一直在转,但我们也在跑。
虽然不知道能跑多远,但至少,我们在跑。
我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有星星。
不多,但很亮。
我叹了口气,走向地铁站。
身后,办公楼的灯还亮着几盏。
那是和我一样的人。
但今晚,我不那么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还是会准时出现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继续截图、填表、做策划、写报告。
不是因为被迫。
而是因为,这就是我的工作。
我的生活。
我的战场。
而我,还在战斗。
第六章:直播日的兵荒马乱
周三早晨六点,我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焦虑叫醒的。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流程:
七点到单位,跟浩文、小张汇合。
七点半出发,先去城南收费站。
八点半开始布置设备,测试信号。
九点省交通广播的记者到,对流程。
十点正式直播,城南收费站一小时。
十一点转场清河服务区。
十二点直播服务区一小时。
一点转场监控中心。
两点直播监控中心一小时。
三点结束,返程。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感觉……还行。
至少流程是清晰的。
我起床,洗漱,换衣服。
今天穿的是部门统一的工作服——一件深蓝色夹克,左胸口印着“高速宣传”四个字。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像个快递员。
七点,我准时到单位。
浩文已经到了,正在检查直播设备。
“早。”他说。
“早。”我放下包,“设备都带齐了吗?”
“带了。”浩文指了指地上的三个大箱子,“两台摄像机,三个麦克风,一个切换台,备用电池,备用存储卡,都带了。”
“信号测试了吗?”
“测了,城南收费站和清河服务区信号都还行,监控中心在室内,信号可能弱一点,但应该问题不大。”
我点点头。
浩文做事,我放心。
七点十分,小张到了。
他穿了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着工作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今天我要大干一场”的表情。
“哥!”他冲我挥手,“我今天状态特别好!”
“嗯,保持住。”我说,“别忘词,别笑场。”
“放心吧!”
七点半,我们出发。
浩文开车,我和小张坐副驾。
车上,我把直播流程又讲了一遍。
“九点对流程的时候,省交通广播的记者会来,你们俩注意听人家的要求,别自作主张。”
“明白。”浩文说。
“收到!”小张说。
“直播的时候,语速慢一点,别抢话。浩文你负责主述,小张你负责补充和互动。”
“好。”
“遇到突发情况,别慌,看我的眼色。”
“明白。”
我深吸一口气。
希望一切顺利。
八点,我们到城南收费站。
收费站的工作人员已经在等了,是站长老刘,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黑黑的,笑起来很憨厚。
“王主任跟我说你们要来,我特意安排了几个收费员配合。”老刘说,“需要我们在哪配合?”
“直播的时候,需要拍几个收费员工作的镜头,还有司机通行的画面。”我说,“另外,想采访一位收费员,讲讲工作中的暖心故事。”
“没问题。”老刘说,“我让小李接受采访,她去年帮一个司机找回了丢失的钱包,司机特意送锦旗来了。”
“太好了。”我说,“那我们先布置设备。”
浩文开始架摄像机,我调试麦克风,小张在旁边帮忙递东西。
八点半,设备布置完毕。
我打开切换台,测试信号。
画面清晰,声音清楚。
“信号没问题。”我说。
浩文点点头:“电池满电,存储卡清空了。”
九点,省交通广播的记者到了。
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主持人,叫陈默,三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专业。女的是记者,叫林晓,二十七八岁,扎着马尾,手里拿着笔记本。
“你们好,我是陈默。”男主持人伸出手。
“你好,我是……”我报了自己的名字,跟他握手。
“这位是林晓。”陈默指了指旁边的女记者。
“你好。”林晓冲我们笑了笑。
“王主任跟我说,今天是联合直播,我们负责穿插播报路况信息,你们负责讲述高速人的故事。”陈默说,“流程我大概看了一下,咱们对一下细节。”
接下来半小时,我们跟陈默、林晓对流程。
陈默很专业,每一个环节都问得很细:什么时候切入路况,什么时候采访收费员,什么时候转场,备用方案是什么……
我一一回答。
对完流程,陈默说:“没问题,就按这个来。”
我松了口气。
专业的人做事,就是省心。
九点半,王主任到了。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脸上带着一种“今天是我的主场”的表情。
“都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我说。
“省台的记者也到了?”
“到了。”
“好。”王主任点点头,“那我先讲几句,给大家鼓鼓劲。”
他把我们几个人召集到一起,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的直播很重要。上面会看,同行会看,观众也会看。这是我们部门第一次做这么大规模的联合直播,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希望大家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把这次直播做好。有没有信心?”
“有!”小张第一个喊。
“有。”浩文说。
“有。”我说。
陈默和林晓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王主任很满意,点点头:“好,那大家各就各位。”
九点五十,直播倒计时十分钟。
我戴上耳机,调试麦克风。
浩文坐在切换台前,盯着监视器。
小张站在我旁边,深呼吸。
“别紧张。”我说。
“我不紧张。”他说,但声音有点抖。
“深呼吸。”
他深呼吸。
“再来一次。”
他又深呼吸。
“好点了吗?”
“好点了。”
十点整,直播开始。
陈默先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各位听众、各位观众,大家好。这里是省交通广播与高速宣传联合直播‘高速人的十二时辰’,我是主持人陈默。”
林晓接话:“我是记者林晓。今天,我们将带大家走进高速一线,看看那些默默守护我们出行安全的高速人。”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开口:“大家好,我是高速宣传的主播……今天,我和同事浩文、小张,将带大家走进城南收费站,听听收费员的故事。”
小张接话:“大家好,我是主播小张。今天天气很好,城南收费站的车流量也比较大,我们可以看到……”
他卡壳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们可以看到,收费员们正在忙碌地工作着。”
我松了口气。
还好,没出大错。
接下来半小时,我们按流程走。
浩文负责主述,介绍收费站的基本情况、车流量数据、收费员的工作内容。
我负责穿插讲述高速故事,讲了一个收费员帮司机推车的真实案例。
小张负责互动,问了一些“观众可能会关心的问题”,比如“收费员一天要收多少张卡”“遇到司机不理解怎么办”。
陈默和林晓负责穿插播报路况信息。
一切都很顺利。
十一点,城南收费站直播结束。
我摘下耳机,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辛苦了。”陈默冲我笑了笑,“配合得不错。”
“谢谢,你们也很专业。”我说。
王主任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不错,表现不错。”
我点点头,没说话。
十一点十分,我们转场清河服务区。
路上,小张一直在复盘刚才的直播。
“哥,我刚才卡壳了,是不是特别明显?”
“有点。”我说,“但问题不大,观众可能没注意到。”
“我下次一定注意。”
“嗯。”
浩文开车,很稳。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十二点,我们到清河服务区。
服务区比收费站热闹多了,人来人往,车进车出。
服务区经理已经在等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很干练。
“王主任跟我说你们要来,我特意准备了几个采访对象。”王经理说,“有保洁阿姨,有保安大哥,还有餐厅的厨师。你们想采访谁?”
“都采访。”我说,“十二时辰嘛,就是要展现不同岗位的人。”
“好,我安排。”
我们开始布置设备。
服务区的场地比收费站大,布置起来更麻烦。浩文一个人忙前忙后,我和小张帮忙。
十二点半,设备布置完毕。
一点整,直播开始。
这一场,我们采访了三个人:保洁阿姨、保安大哥、餐厅厨师。
保洁阿姨讲了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打扫卫生的故事,说“要让每一个进服务区的司机看到干净的环境”。
保安大哥讲了他半夜巡逻抓小偷的故事,说“服务区是司机的家,我要守好这个家”。
餐厅厨师讲了他每天做几百份饭菜的故事,说“司机跑长途辛苦,能吃上一口热饭,我就高兴”。
三个人的故事都很朴实,但很打动人。
直播的时候,我看到评论区有人在刷“致敬高速人”“辛苦了”。
我心里暖暖的。
两点,服务区直播结束。
我们转场监控中心。
监控中心在市区,离服务区不远,二十分钟就到了。
监控中心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墙上挂满了屏幕,显示着全省高速的实时路况。
监控中心主任是个年轻人,姓赵,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欢迎欢迎。”赵主任说,“需要怎么配合?”
“直播的时候,想拍一下监控大屏,再采访一位监控员,讲讲他们的工作。”我说。
“没问题。”赵主任说,“我让小李接受采访,她是今天的值班监控员。”
两点半,设备布置完毕。
两点半整,直播开始。
这一场,我们主要介绍监控中心的工作内容:实时监控路况、处理突发事件、调度救援力量……
监控员小李讲了一个故事:上个月深夜,她通过监控发现一辆车停在应急车道上,司机在车旁边走来走去,看起来不太对劲。她立刻通知路政和交警前往查看,结果发现司机突发心脏病。因为发现及时,司机被及时送医,救回了一条命。
讲到这里,小李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们每天盯着屏幕,虽然看不到司机,但我们知道,我们的每一分钟坚守,都可能救一个人。”
直播间里,评论区刷满了“致敬”“泪目”。
我看着屏幕,鼻子有点酸。
三点,直播结束。
我摘下耳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王主任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容:“很好!很好!这次直播很成功!上面刚才给我发消息了,说直播效果很好!”
我点点头,感觉身体被掏空了。
陈默和林晓走过来跟我们道别。
“今天辛苦了。”陈默说,“合作很愉快,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一定。”我说,“谢谢你们的专业支持。”
“你们也很棒。”林晓说,“那些故事很打动人。”
“谢谢。”
他们走了。
我们开始收拾设备。
浩文拆摄像机,我收麦克风,小张整理线缆。
收拾完,已经四点多了。
老刘、王经理、赵主任都过来送我们。
“辛苦了辛苦了。”老刘说,“下次再来。”
“一定。”我说。
回程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大家都累了。
小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浩文专心开车。
我望着窗外,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今天很累。
但也很充实。
那些收费员、保洁阿姨、保安大哥、厨师、监控员……他们的故事,通过我们的直播,被更多人听到了。
那些“致敬”“辛苦了”的评论,是真实的。
那些感动,是真实的。
我突然觉得,这一周的兵荒马乱,值了。
回到单位,已经六点了。
王主任说:“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我请大家吃饭。”
我们去了单位附近的一家小饭馆。
王主任点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两瓶啤酒。
“来,我敬大家一杯。”王主任举起酒杯,“这次直播很成功,大家辛苦了!”
我们举杯。
“主任辛苦了。”浩文说。
“主任辛苦了。”小张说。
“主任辛苦了。”我说。
王主任很满意,笑了笑:“以后还有更多硬仗要打,大家要继续努力。”
“好的主任。”
吃饭的时候,小张一直在刷手机。
“哥!”他突然喊,“直播回放播放量破十万了!”
“真的?”我凑过去看。
真的。
直播回放发布才两个小时,播放量已经破了十万,评论区全是好评。
“牛逼!”小张兴奋地说,“我们火了!”
浩文笑了笑:“确实不错。”
王主任看了一眼,点点头:“嗯,效果不错。这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以后要多做这样的内容。”
我吃着菜,没说话。
心里有点高兴,但更多的是疲惫。
高兴的是,我们的努力被看到了。
疲惫的是,我知道,明天又有新的任务在等着我们。
吃完饭,已经八点了。
我们各自回家。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街边的路灯,突然觉得很平静。
这一周。
数据库项目库——完成。
播客样音——完成。
外场直播方案——确定。
三十六计第一集——发布,播放量破万。
月度执行报告——完成。
雾天策划——完成。
主播考核表——完成。
数据截图——完成。
外场直播——完成,回放播放量破十万。
看起来,这一周完成的事情很多。
但我知道,下周会有新的任务。
新的策划,新的报告,新的直播,新的deadline。
永远没有尽头。
但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浩文在,小张在,王主任虽然不靠谱但偶尔也能发挥作用。
还有那些高速一线的同事们,收费员、保洁阿姨、保安大哥、厨师、监控员……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坚守着,而我,在用我的方式,把他们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这就够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有星星。
很多,很亮。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地铁站。
身后,办公楼的灯还亮着几盏。
那是和我一样的人。
但今晚,我不害怕。
不是因为被迫。
而是因为,这就是我的工作。
我的生活。
我的战场。
而我,还在战斗。
并且,我会一直战斗下去。
第七章:庆功宴上的连环催命符
庆功宴定在单位食堂二楼的小包厢,说是庆功,其实就是多加了两个硬菜,再配上一箱冰镇啤酒。直播回放播放量破十万的消息传开后,王主任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端着酒杯挨个敬我们,嘴里念叨着“辛苦了”“有前途”“单位以你们为荣”。我坐在角落,看着浩文不动声色地把王主任敬来的酒换成白水,心里刚升起一丝“终于能喘口气”的错觉。
然后王主任清了清嗓子,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同志们,成绩是过去的,未来才是我们的。”他目光扫过全场,精准地落在我身上,“这次直播效果好,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上级部门非常重视,要求我们趁热打铁,把‘三十六计’短视频系列一周内出完十二集,雾天策划也要跟上,搞个真人上高速的沉浸式直播,让领导看到我们的创新成果!”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一周十二集?这哪是出视频,这是造火箭。雾天真人直播?现在连个雾天都没有,难道让我对着加湿器直播?
“主任,这时间是不是有点紧……”我试图挣扎。
“紧什么紧?”王主任摆摆手,“你们不是刚证明了实力嘛!灵活理解,统筹协调,要有亮点!”
他转头又看向小张:“小张啊,主播考核表上级抽查了,说格式不规范,内容太空泛,打回来重做。你今晚加个班,明天一早给我。”
小张正啃着一块排骨,闻言差点噎住,含糊不清地应着:“好……好的主任。”
小李低头猛扒饭,仿佛碗里藏着什么惊天秘密,成功躲过了王主任的视线。浩文在旁边轻轻踢了我一脚,示意我别冲动。
这顿饭吃得我胃里像坠了块石头。所谓的庆功,不过是给下一轮压榨找个由头。回到工位,我盯着电脑屏幕上“三十六计”的文件夹,里面才可怜巴巴地躺着三集半成品。一周十二集,平均每天两集,从脚本、拍摄、剪辑到审核,连轴转都不够。
小张凑过来,手里还捏着那块没啃完的排骨:“哥,考核表怎么改啊?上级说‘太空泛’,是不是要加更多数据?”
“加数据?”我揉着太阳穴,“他们要的是‘亮点’,不是数据堆砌。你把上次直播的互动峰值、用户停留时长、核心金句摘出来,做成可视化图表,再配一段三百字的总结,别超过两页纸。”
小张如获至宝,抱着排骨就回了座位。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猪队友偶尔也有点可爱,至少他从不质疑任务的合理性,只会埋头苦干。
浩文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我手边:“别硬扛。三十六计先挑六个有素材的做,剩下六个跟主任说‘正在打磨精品’。雾天直播先写策划,等真起雾了再报。”
我接过咖啡,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浩文总是这样,话不多,但总能戳中要害。他不是摸鱼,他是精准地避开了所有无效消耗。
我打开文档,开始列任务清单。三十六计挑了“瞒天过海”(收费站绿通查验)、“声东击西”(分流引导)、“以逸待劳”(服务区休息区优化)等六个有现成素材的,剩下六个标注“待策划”。雾天直播策划先写框架,重点标注“需气象条件配合”。主播考核表让小张按新模板改,我最后把关。
凌晨一点,我终于把任务清单发给王主任,附言:“主任,已按指示分解任务,为确保质量,三十六计分批推进,雾天直播待条件成熟即刻启动,考核表明早提交。”
王主任秒回:“好,灵活把握,注意亮点。”
我关掉聊天框,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庆功宴的灯光早已熄灭,只剩下工位上这盏台灯,像一座孤岛。我知道,这只是新一轮循环的开始,但至少,我学会了在风暴眼里找一块能站稳的礁石。
第八章:沉浸式体验的荒诞现场
“沉浸式体验”是王主任在审核雾天直播策划时拍脑门想出来的词。他说:“光在直播间讲雾天安全太干巴,要让观众‘身临其境’!你们三个,分别去收费亭、路产巡查车、监控接线员岗位,开直播!”
我负责监控接线员,浩文去路产巡查车,小张被发配到收费亭。出发前,浩文往包里塞了两盒晕车药,小张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我则把接线台的应急手册翻了五遍。
小张的收费亭直播最先翻车。他刚开播五分钟,一辆货车司机摇下车窗,操着浓重的方言问:“小伙子,你这直播能帮俺查下趟高速通不通?俺拉了一车白菜,怕堵在路上烂了!”
小张愣了三秒,脱口而出:“师傅您打12212问问?”
司机瞪大眼睛:“12212?那不是报警电话吗?”
小张这才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对对对,12122!我说错了!”
弹幕瞬间炸了:“哈哈哈主播嘴瓢了”“12212是什么神秘热线”“这主播太可爱了”。小张手忙脚乱地翻出小卡片,照着念:“师傅,您可以拨打12122查询路况,或者关注我们的公众号……”
司机将信将疑地走了,小张对着镜头长舒一口气,结果下一秒又一辆小车停下来,女司机摇下车窗问:“帅哥,你单身吗?”
小张彻底懵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在直播……”
女司机笑出声:“我知道啊,问问嘛!”
弹幕刷起“主播害羞了”“这直播有综艺效果”。我盯着监控画面,看着小张从慌乱到勉强应对,最后居然能跟司机聊两句路况,心里竟有一丝欣慰。这猪队友,好像真的在长大。
浩文那边更惨。路产巡查车在高速上跑了不到二十公里,他就开始脸色发白。司机老刘是个老司机,开车稳,但弯道多,浩文死死抓着扶手,对着镜头说:“各位观众,我现在……正在体验……高速的……离心力……”
话没说完,他猛地捂住嘴,老刘赶紧靠边停车。浩文推开车门,对着护栏干呕,直播画面晃得厉害,弹幕全是“心疼浩文”“晕车还坚持直播”“太敬业了”。
我这边也没好到哪去。接线电话刚接通,就听到对面带着哭腔喊:“我车爆胎了!在K123+456!后面全是雾,什么都看不见!”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应急手册上的流程瞬间乱成一团。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女士您好,请打开双闪,在车后150米放三角牌,人员撤离到护栏外,我马上派救援!”
“我放不了!雾太大了,我不敢下车!”
“您听我说,”我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平稳,“您贴着护栏走,数五十步,把三角牌放在地上就行,然后立刻回来,救援车还有三分钟到。”
我一边安抚她,一边在系统里派单,同时盯着监控画面找那辆车。雾确实大,摄像头只能看到模糊的车灯,但我凭着经验,在K123+450附近找到了一个闪烁的双闪灯。
“女士,我看到您的车了,救援车马上到,您现在在护栏外吗?”
“在……在了……”
三分钟后,救援车抵达,我听到对讲机里传来老刘的声音:“人安全,车拖走了。”
我瘫在椅子上,后背全是汗。直播间的弹幕安静了几秒,然后刷起“主播好稳”“听着都紧张”“高速人太不容易了”。
这场“沉浸式体验”最终以一种荒诞又真实的方式落幕。小张的“12212”成了名场面,浩文的晕车视频被剪成“高速人的真实反应”,我的接线录音被做成“雾天应急指南”音频。王主任看完回放,难得没有挑刺,只说了句:“嗯,有点意思,真实。”
我关掉直播设备,看着窗外渐渐散去的雾气。所谓“身临其境”,原来不是设计出来的,是生活本身砸过来的。我们狼狈不堪,却意外地接住了最真实的瞬间。
第九章:数据注水的诱惑与底线
上级要的“创新成果”汇报材料,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王主任把任务交给我时,眼神闪烁:“数据嘛,适当优化一下,让成果看起来更‘扎实’。”
“优化”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知道他的意思:播放量从十万改成二十万,互动率从3%改成8%,用户停留时长翻倍。这些数字,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让汇报材料“闪闪发光”。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后台的真实数据。十万播放量,是我们熬了三个通宵、改了八版脚本、直播时嗓子喊哑换来的。3%的互动率,是小张被司机问懵、浩文晕车、我接线手忙脚乱换来的。这些数字不完美,但它们是活的,带着汗味和心跳。
如果我改了,汇报材料会很好看,王主任会高兴,上级会满意。但我知道,那些数字会像泡沫一样,一戳就破。下次直播,我们拿什么去支撑那些“优化”过的数据?拿什么去面对那些在直播间里问“12212是什么”的司机?
浩文走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在我手边。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如果我改了,”我低声说,“下次我们怎么圆?”
浩文点点头:“数据是死的,故事是活的。”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文档,删掉了所有“优化”过的数字。我开始写:
“本次直播播放量10万+,其中自然流量占比65%,转发量3200次。互动率3.2%,核心互动场景为‘收费亭司机问答’‘路产巡查晕车实录’‘雾天接线应急指导’。用户平均停留时长4分18秒,峰值出现在雾天接线环节,达8分32秒。”
我把小张的“12212”、浩文的晕车、我的接线录音,都写进了材料里。不是作为“失误”,而是作为“真实互动的样本”。我写道:“基层宣传的创新,不在于数据的华丽,而在于能否捕捉到真实场景中的痛点与共鸣。我们的‘沉浸式体验’,本质上是把镜头对准了高速人的日常,让观众看到‘人’,而不仅是‘事’。”
我把材料发给王主任时,心里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没想到,他看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小子,有点东西。”
第二天,上级反馈来了。没有表扬数据“扎实”,但批注写着:“案例真实,叙事巧妙,体现了基层工作的温度。建议保留‘真实互动样本’部分,作为创新成果的亮点。”
我盯着那行批注,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原来,守住底线不是牺牲,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创新”。我们用真实换来了认可,用故事替代了数字。
小张跑过来,兴奋地喊:“哥!上级说我们的材料‘有温度’!”
小李从工位上探出头:“我就说嘛,编数据迟早露馅,还是你小子聪明。”
浩文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一杯热茶推到我手边。
我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感觉从喉咙蔓延到胃里。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至少,我不用在深夜里对着虚假的数字失眠。真实,是我们唯一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第十章:跨省联动的鸡飞狗跳
上次直播被外省高速宣传部门转发后,对方主动联系我们,说要搞“跨省联动直播”。王主任激动得差点把茶杯摔了:“这是上级认可的信号!必须拿下!”
对接人是对方单位的宣传岗小周,声音温柔,说话条理清晰。我们在线上开了三次会,敲定了“跨省高速安全出行指南”的主题,分工明确:我们负责本省路段的雾天应急、服务区优化,他们负责邻省的山路驾驶、隧道安全。
直播前一天,小周忽然发消息:“不好意思,我们这边主播临时有事,能不能换个人?”
我心头一紧:“换谁?”
“我们新来的实习生,刚毕业,有点紧张。”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王主任就凑过来:“换就换!年轻人有活力!灵活理解!”
直播当天,我坐在监控中心,看着两省画面同步切入。我们这边是浩文在路产巡查车上,小张在收费亭,我在接线台。对方那边,实习生小陈坐在直播间,背景板歪了一半,话筒还带着杂音。
开场五分钟,小陈就卡壳了。她念着稿子,声音发颤:“各……各位观众,今天我们……讲山路驾驶……”
弹幕开始刷:“主播紧张了”“稿子念错字了”“这直播有点尬”。
我对着耳麦说:“小周,让她别念稿,聊点真实的。”
小周回复:“她说她没开过山路……”
我叹了口气,对着镜头说:“各位观众,我们这边的小张刚被司机问过‘12212是什么’,浩文还在晕车,我刚才接线时差点把救援派错地方。高速人的日常,本来就不完美。小陈,你不用念稿,就聊聊你们那边隧道里最常遇到的事,行吗?”
小陈愣了几秒,忽然放松下来:“其实……我们隧道里最常遇到的是司机开远光灯。每次看到对面车灯晃眼,我都想冲出去喊‘关远光’!”
弹幕瞬间刷起“哈哈哈”“太真实了”“主播可爱”。
小张趁机插话:“我们收费亭也常遇到司机忘带驾照,急得满头汗,我们就帮他查系统,有时候比他还紧张!”
浩文补充:“路产巡查最怕半夜,雾大,车灯照过去全是白茫茫,只能靠感觉开。”
我接着说:“监控接线最怕司机慌,一慌就说不清位置,我们得一边安抚一边找车,像侦探一样。”
小陈被我们的“吐槽”带动,开始讲她们隧道里的趣事:“有个司机把隧道当停车场,停在里面吃泡面,被我们巡逻发现时,他还说‘这地方安静,适合吃饭’!”
直播间笑疯了,弹幕全是“高速人的日常”“太真实了”“这联动有意思”。
直播结束,小周发消息:“谢谢你们!小陈说这是她第一次直播不紧张!”
王主任看完回放,难得没有挑刺,只说了句:“嗯,跨地域共鸣,有点意思。”
我关掉设备,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所谓“跨省联动”,不过是两个基层单位的“猪队友”和“靠谱同事”在镜头前互相救场。我们用狼狈换来了真实,用共鸣消解了距离。原来,不管在哪个省,高速人的日常,都是一样的鸡飞狗跳,又一样的温暖动人。
第十一章:台账与拒绝的艺术
又一个月末,任务像潮水般涌来。王主任在晨会上宣布:“上级要搞‘高速文化月’,我们要出十篇推文、五支短视频、一场线下活动,还要配合省厅的调研!”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小李低头看手机,小张咬着笔帽,浩文面无表情。我坐在角落,手里捏着新做的“任务台账”。
这是我上周熬夜整理的。左边是“常规任务”:月度报告、数据汇总、日常推文;右边是“新增任务”:文化月推文、短视频、线下活动、调研配合。每个任务后面,我都标了“所需资源”“截止时间”“风险点”。
比如“十篇推文”,我标了“需3人×5天,现有素材仅够3篇,剩余7篇需采访一线,预计耗时4天,与月度报告冲突”;“线下活动”,我标了“需场地、预算、安保审批,目前均未落实,建议延期至下月”。
王主任讲完,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文化月任务,你牵头。”
我站起来,把台账投影到屏幕上:“主任,这是目前的任务清单。常规任务已排满,新增任务若本周启动,预计会导致月度报告延迟3天,短视频质量下降,线下活动因审批未完成无法落地。建议:推文分两周发布,短视频先出3支精品,线下活动延期,调研配合由小李和小张负责,我专注推文和短视频。”
会议室里更静了。王主任盯着台账,眉头拧成一团。
“你这是……拒绝?”他问。
“不是拒绝,”我平静地说,“是协调。我们的人力、时间、资源都是有限的,硬塞只会导致所有任务都完不成。台账里标了风险点,是为了提前规避,不是推诿。”
王主任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行,按你说的办。但推文不能少于8篇,短视频4支,线下活动必须在本月内落地,审批我去协调。”
“好。”我点头。
散会后,小张凑过来:“哥,你刚才好稳!”
小李竖起大拇指:“第一次见你跟主任‘谈判’,还赢了!”
浩文笑了笑:“台账做得好,比吵架管用。”
我回到工位,看着台账上被修改的任务清单。我知道,这不是终点。王主任的“灵活理解”还在,任务的潮水还会再来。但至少,我学会了在潮水里筑一道堤坝,用“台账”挡住不合理的浪,用“拒绝的话术”守住自己的岸。
我不再崩溃,不再熬夜到凌晨三点,不再对着虚假的数字失眠。我开始在任务间隙喝咖啡,在下班后散步,在周末睡到自然醒。循环依旧,但人站稳了。
下班时,王主任叫住我:“台账做得不错,以后每月更新一次,发给全组。”
“好。”我应道。
走出单位大门,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任务,新的“紧急会”,新的“灵活理解”。但我不再害怕。因为我已经学会了,在风暴眼里,给自己留一块能站稳的礁石。
第十二章:台账的“信息化”飞升
王主任的办公室永远弥漫着一股陈年茶垢和打印纸混合的味道,那是基层单位特有的“奋斗气息”。当我把那份经过无数次打磨、终于让全组人得以喘息的《月末任务台账》打印出来放在他桌上时,我以为自己终于完成了一次职场上的“软着陆”。我甚至在心里给自己放了个短暂的烟花,庆祝我终于用温和而坚定的态度,把那些朝令夕改的“紧急任务”关进了制度的笼子。
然而,烟花还没散尽,王主任就给我泼了一盆液氮。
“小陈啊,你这个台账,思路是对的。”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手指在A4纸上敲得笃笃响,“但是,格局小了。现在是什么时代?数字化转型时代!你弄个Excel表格,这叫台账吗?这叫‘手工账’!我们要把它升级,做成‘宣传创新信息化管理系统’!”
我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没有。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政绩”的狂热光芒。
“主任,”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咱们基层单位,宣传岗就我们几个人,连个专职IT都没有。搞信息化系统,开发费谁出?后期维护谁管?数据谁来填?”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王主任大手一挥,仿佛在指挥一场宏大的交响乐,“要有亮点!不能只盯着困难。系统开发,我们可以申请省厅的‘微创新’课题经费。至于维护和数据,这就是‘全员参与’嘛。我看了,咱们组的小李,平时在群里最活跃,点子也多,这个‘信息化专员’的重任,我看非他莫属。”
我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让小李去搞信息化系统?这就好比让一只树懒去跑百米冲刺,不仅跑不快,还可能把自己挂在树上。小李的“摸鱼”是出了名的,他的电脑桌面永远堆满了“新建文件夹(3)”和“最终版打死不改版.pptx”。让他去搭建系统,他大概率会把“系统需求文档”写成“今天中午吃什么”的投票贴。
“主任,小李他……”我刚想开口解释。
“不要有门户之见嘛!”王主任打断我,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要多压担子。你作为老员工,要起到‘传帮带’的作用。这个系统,下个月初我要看到雏形,要有界面,有流程,有亮点!”
从王主任办公室出来,我感觉自己像是刚签了一份卖身契。我走到小李工位旁,他正戴着耳机,屏幕上是某个游戏的挂机界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岁月静好”的慵懒。
“小李,”我敲了敲他的桌子,“有个‘光荣’的任务。”
他摘下耳机,眼神迷离:“啥?又要写稿子?我手都敲出腱鞘炎了。”
“比写稿子刺激。”我把王主任的“圣旨”传达了一遍。
小李的表情从迷茫变成惊恐,再变成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我?信息化系统?我连Excel的VLOOKUP函数都是百度现搜的!主任这是要逼我辞职啊!”
“不是逼你辞职,是逼你进化。”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上了王主任同款语重心长,“你想想,这要是做成了,年底评优,你就是‘数字化转型先锋’。做不成……”我顿了顿,“主任说了,这是‘反面典型’的救赎之路。”
小李的脸彻底绿了。他大概从未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摸鱼哲学”,有一天会成为刺向自己的回旋镖。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组上演了一出荒诞剧。小李被迫从“摸鱼达人”转型为“脱发程序员”。他每天顶着黑眼圈,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代码发呆,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按钮点下去,是不是就能自动写稿了?”
我实在看不下去,只能拉着浩文偷偷给他打辅助。浩文话不多,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他默默帮小李梳理了业务流程图,还把自己私藏的开源后台模板发给了他。至于我,则负责在王主任问起进度时,用一堆“底层架构”“数据中台”“敏捷开发”的黑话,把小李那勉强能跑起来的“网页版Excel”包装成“具有前瞻性的高内聚低耦合系统”。
讽刺的是,这场被迫的“营业”,竟然真的让小李脱胎换骨。他为了搞懂一个数据接口,第一次主动去请教了监控中心的赵主任;为了让界面不那么丑,他熬夜看了三天的UI设计教程;甚至在一次系统测试崩溃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甩锅,而是红着眼睛,一行一行地排查日志,直到凌晨三点。
“我好像……有点懂了。”某天深夜,小李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附带一张系统后台成功运行的截图。没有表情包,没有摸鱼宣言,只有这短短七个字。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王主任的“加码”,虽然荒谬,却歪打正着地撬动了一块顽固的石头。小李还是那个小李,但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摸鱼的小李了。他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虽然痛苦但真实的位置。
月末总结会上,王主任看着演示文稿里那个略显粗糙但功能齐全的系统,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有亮点!小李同志这次表现突出,值得表扬!”
小李坐在角落里,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嘴角却扯出了一个疲惫但真实的微笑。他看向我,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更新了我的《月末任务台账》。在“意外收获”那一栏,我写下:有些成长,始于荒谬,终于真实。
第十三章:原创的“防伪标识”
互联网是有记忆的,但互联网的记忆往往只属于第一个发声的人。
当我们团队耗时三个月,用无数个熬夜和真实的一线素材打磨出的“高速公路三十六计”系列科普视频终于爆火时,我以为我们等来的是掌声和认可。播放量破百万,评论区里全是“涨知识了”“小编用心了”“原来高速上还有这些门道”。那种被看见、被需要的价值感,比任何绩效奖励都让人踏实。
然而,这种踏实感只维持了不到四十八小时。
“快看!这个‘高速老炮儿’的号,把我们的视频全搬了!”小张第一个发现异常,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点开那个账号,心凉了半截。对方不仅搬运,还进行了“洗稿式”的二创。我们的文案被改得面目全非,加入了大量低俗段子和错误信息;我们的实拍画面被裁剪、镜像翻转,甚至加上了劣质的滤镜;连我们精心设计的片头动画,都被他们用软件一键抠图,换成了自己的LOGO。更恶心的是,他们在评论区置顶:“原创不易,抄袭狗滚”,仿佛他们才是受害者。
“投诉!必须投诉!”小张气得手都在抖,“这太过分了!”
我们立刻启动了维权流程。然而,现实给了我们一记响亮的耳光。平台的投诉机制像一台生锈的机器,缓慢、迟钝且充满官僚气息。我们提交的原创证明、创作手稿、发布时间戳,在“审核中”的状态里石沉大海。客服的回复永远是那套冰冷的模板:“经核实,双方内容相似度较高,建议您提供更多差异化证据。”
“差异化证据?”浩文看着屏幕,冷笑一声,“我们把命都搭进去了,他们连命都不用出,只需要动动手指,就成了‘差异化’?”
维权无门的挫败感,像一团湿棉花堵在胸口。王主任得知此事后,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危机公关”。“算了算了,”他摆摆手,“流量时代,被抄说明我们做得好。别闹大了,影响单位形象。你们再出一期新的,把热度抢回来就是了。”
“抢回来?”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他的“灵活理解”如此刺耳,“主任,这不是热度问题,这是尊严问题。如果我们连自己的东西都护不住,以后谁还愿意做原创?谁还愿意去一线拍那些真实的、粗糙的、但有力量的画面?”
王主任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翻出了过去三个月所有的原始素材:行车记录仪里晃动的画面、收费站老刘满是老茧的手、服务区王经理凌晨三点巡逻的背影、监控中心赵主任熬红的眼睛……这些未经修饰的、带着毛边的真实,才是我们真正的“护城河”。
“我们不跟他们比剪辑,不比文案。”我对围在身边的团队成员说,“我们比真实。”
我们连夜赶制了一期特别视频,没有花哨的转场,没有激昂的配乐。视频开头,是我对着镜头,平静地讲述:“大家好,我是‘高速三十六计’的主创。今天,我们不讲知识,讲讲这些知识背后的故事。”
然后,画面切入了那些原始素材。我们展示了拍摄过程中的意外、失败、重来;展示了为了核实一个数据,我们打了十几个电话的通话记录;展示了团队成员在剪辑室里吃剩的泡面盒和写满修改意见的草稿纸。最后,我们在视频的每一帧画面角落,都加上了一个不起眼的、但无法被轻易去除的水印——那是我们团队的LOGO,和一行小字:“本视频所有画面,均摄于XX高速XX路段,拍摄时间:202X年X月X日”。
“我们用真实,给原创打上防伪标识。”我在视频结尾说,“你可以复制我们的文案,可以模仿我们的形式,但你复制不了这些画面里,每一个普通人的体温和汗水。这,才是我们真正的‘三十六计’。”
视频发出后,没有刻意引导舆论,也没有卖惨。但评论区的风向,在几个小时内彻底逆转。那些被洗稿视频吸引来的观众,在看到原始素材的瞬间,沉默了。他们开始自发地对比、鉴别,那些“高速老炮儿”的账号下,涌入了无数条“求锤”“抄袭狗”的留言。平台这次反应神速,不到半天,对方的账号就被永久封禁。
我们没有“抢回”热度,我们只是守住了自己的根。
事后,小张问我:“为什么平台之前不管,现在又管了?”
“因为之前,我们只是在‘投诉’。”我看着窗外高速上川流不息的车灯,“而现在,我们是在‘证明’。平台不怕你投诉,怕的是你拿出他们无法反驳的东西。”
原创的尊严,从来不是靠乞求来的。它需要你把自己最真实、最不可替代的部分,毫无保留地摊在阳光下。哪怕这阳光会灼伤皮肤,但唯有如此,那些躲在阴沟里的影子,才会无所遁形。
第十四章:雾里的“真实直播”
天气预报说有大雾,但没人当真。在高速人的字典里,“大雾”是个被用滥了的词,就像“紧急会议”一样,听多了,就成了背景噪音。
直到那天早上七点,我站在办公楼窗前,看见外面的世界被一团浓稠的灰白色彻底吞没。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连楼下的国旗杆都只剩个模糊的影子。手机开始疯狂震动,监控中心的赵主任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促:“K127到K135,连环追尾,至少十几辆车!封路了!你们宣传岗,立刻到位!”
没有“灵活理解”,没有“要有亮点”。王主任冲进办公室时,脸色铁青,只说了一个字:“上!”
我们团队瞬间进入了战时状态。没有脚本,没有彩排,甚至没有像样的设备。小张手忙脚乱地扛着摄像机,差点被门槛绊倒;小李的头发乱得像鸡窝,却异常冷静地检查着直播推流设备;浩文默默地把备用电池和充电宝塞进我的口袋,然后递给我一杯滚烫的咖啡。
“走!”我抓起外套,冲进了那片灰白色的混沌。
现场比我想象的更混乱。警灯在雾中闪烁,像濒死巨兽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轮胎焦糊味、防冻液味和人们惊恐的呼喊声。一辆货车横在路中间,车头已经瘪成了一团废铁,后面追尾的小轿车像被捏扁的易拉罐。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茫然地四处张望。
“别拍脸!别拍伤者!”我对着小张喊,声音在雾里传不远。他愣了一下,迅速调整了镜头角度,只拍现场的全景和救援人员的背影。这是他第一次在真正的灾难面前,没有因为“认真但马虎”而出错。
我们打开了直播。没有开场白,没有“各位老铁大家好”。镜头对准的,是浓雾中若隐若现的警示牌,是消防员在湿滑路面上艰难前行的脚步,是交警嘶哑着嗓子指挥交通的声音。
“这里是XX高速K130路段,目前因大雾发生多车追尾,现场已封闭。救援力量正在全力处置,请后方车辆切勿占用应急车道……”我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真实。
直播间里的人数在飙升,弹幕却异常安静。没有“666”,没有“主播真美”。只有零星的几个字:“注意安全”“辛苦了”“愿平安”。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镜头外传来。我下意识地把镜头转过去,拍到了收费站的老刘。他正扶着一个被安全带勒伤的老人,自己的制服上沾满了油污和血迹。他对着镜头,喘着粗气说:“别……别担心,人……人都没事,就是……吓着了。”
那一刻,直播间彻底沉默了。然后,满屏的“平安”刷了过去。
我们没有做任何“科普”,没有讲“雾天行车注意事项”。因为在那种时刻,任何技巧都显得苍白。我们能做的,只是把最真实的一线,毫无保留地呈现给屏幕另一端的人们。让他们看到,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有人在拼命守护。
直播持续了两个小时。当最后一辆事故车被拖走,道路恢复通行时,我们所有人都瘫坐在路边的护栏旁。小张的摄像机差点掉进沟里,小李的直播设备烫得能煎鸡蛋,浩文的咖啡早就凉透了,而我,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
王主任赶来的时候,雾已经散了一半。他看着我们狼狈的样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辛苦了”,但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回程的车上,没人说话。窗外的阳光刺眼得有些不真实。小张靠在座位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摄像机。小李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直播的回放,他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把视频保存了下来。
“我们……是不是做得不够好?”小张醒来后,第一句话是这个。
“不,”我看着窗外重新变得清晰的路面,“我们做得刚刚好。因为我们没有‘做’,我们只是‘在’。”
那场雾,吹散了所有关于“摆拍”和“套路”的幻想。它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我们: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设计出来的。它藏在混乱里,藏在恐惧里,藏在每一个普通人拼尽全力的呼吸里。
第十五章:留下的理由
年终评优的结果出来那天,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妙得像雾天的高速公路。
我拿到了“年度先进个人”,小李因为“信息化系统”拿了“创新奖”,小张的“零差错记录”让他成了“服务标兵”。连浩文都因为“默默奉献”上了光荣榜。王主任在表彰会上笑得合不拢嘴,仿佛这些奖项都是他亲手种出来的庄稼。
但我知道,真正的“奖赏”,在表彰会之后才到来。
省厅的一纸调令,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上级部门看中了我们“三十六计”系列和那场雾天直播的影响力,想借调我去省厅宣传处,负责全省高速系统的品牌运营。
“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王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语气里既有不舍,也有掩饰不住的得意,“去了省厅,平台更大,前途无量。我虽然舍不得,但也不能耽误你的发展。”
他说的都是真心话。在基层熬了这么多年,我太清楚这个机会有多珍贵。省厅的办公室有暖气,有独立的工位,不用再闻茶垢和打印纸的味道;不用再面对朝令夕改的“紧急任务”;不用再为几千块的经费跟财务扯皮。那里有真正的“专业”,有更高的“视野”,有我能想象到的、更体面的未来。
我拿着调令,在高速上开了很久的车。夕阳把路面染成金色,车流像一条沉默的河。我想起入职第一天,也是这样的黄昏,我站在这条路上,满心以为自己能写出改变世界的文字。后来,我被无数个“月末”磨平了棱角,学会了用台账保护自己,学会了在荒谬中寻找真实,学会了在雾里不闭眼。
我想起小张把12122说成12212时,我恨不得把他塞进收费亭的绝望;想起小李被迫搞系统时,那双从迷茫变成坚定的眼睛;想起浩文在深夜递来的那杯凉透的咖啡;想起老刘在雾里那句喘着粗气的“人都没事”。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带着毛边的、粗糙的、却无比真实的瞬间,构成了我在这条路上的全部意义。
去省厅,我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宣传干部”。但留在这里,我才是“我”。
第二天,我把调令退回去了。
王主任看着我,眼神复杂。“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说,“省厅需要能写材料的人,但这里,需要能‘在’现场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啊……真是个倔驴。”
我没有笑。我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我还要继续面对下一个“月末”,继续写那些可能永远没人看的稿子,继续在各种荒谬的要求里寻找缝隙。但我也知道,当我站在现场,当我的镜头对准那些真实的脸庞,当我用文字记录下那些被忽略的呼吸时,那种踏实感,是任何“前途”都换不来的。
年底的新人培训会上,我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庞。他们的眼神里,有和我当年一模一样的光,也有一模一样的迷茫。
“大家好,我是带你们上路的师兄。”我站在台上,没有用PPT,没有念稿子,“今天不讲公文写作,不讲舆情应对。我想给你们讲讲,怎么在‘月末’活下来,以及,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台下,小张坐在第一排,冲我悄悄竖了个大拇指。小李在后排,难得地没有摸鱼,眼神亮晶晶的。浩文站在角落里,对我点了点头。
培训结束后,一个新来的小姑娘追出来,怯生生地问我:“陈老师,您为什么选择留下?这里……不是挺难的吗?”
我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
“因为难,才值得。”我笑了笑,“因为在这里,你能摸到这条路的脉搏。你能知道,在那些冰冷的数据和报表背后,有多少人在努力地、真实地活着。”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光。
又是一个月末。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下月任务预案》。窗外,高速上的车流依旧川流不息,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
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王主任可能又会带来新的“紧急任务”,小张可能又会犯些让人哭笑不得的错误,小李可能又会在摸鱼和拼命之间反复横跳。而我,会继续用温和而坚定的态度,把这些荒谬和真实,都写进我的台账里。
不是因为这就是生活,而是因为,这就是我的路。
我敲下第一个字,然后停下,喝了一口浩文刚泡的、还冒着热气的茶。
茶很烫,但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