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珠伸出手时,我合上了戒盒。
司仪的笑僵在脸上。
台下,我爸还举着酒杯,等着这场婚事把我送进许家的生意里。
只有我知道,再晚一点,夜市那场雨就要下了。
梁小满会在推摊车时摔伤手腕。
而我会像上次那样,戴着别人送的表,坐在酒店里,任她发来的那句“恭喜”在手机上亮了又灭。
“邵野?”许明珠提醒我。
我看见她腕上那条蓝宝石手链。
结婚第7年,她也戴着它,替我把离婚协议转了个方向。
我们没有孩子,没有共同爱好,连最后一顿饭都在谈项目。
那时我不甘心的,竟然还是她家要收回的实验室。
直到3年后,我去即将拆除的老夜市,见到一只白底蓝边的搪瓷杯。
杯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满”字。
摊主说,杯子的主人早走了。
她走那天落大雨,还说过,等一个人来帮她搬行李。
我在关了灯的旧雨棚下坐了一夜。
天快亮时,我终于拨出那个多年没联系的号码。
耳边只有等待接听的长音。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司仪正在催我给许明珠戴戒指。
迎宾卡上的日期,是10年前的9月16日。
我没受伤,没经历什么意外。
回来的缘由不明白,眼前这一次却是真的。
指腹昨夜修冷柜磨出的破口,按上戒盒,疼得清清楚楚。
“对不起。”我把盒子放回桌上,“这个婚,我不能订。”
掌声断得很难听。
许明珠悬着的手,慢慢握紧。
“这是新笑话?”
“不好笑。是我没想清楚,就答应了婚事。”
我没有看台下那些忽然站起来的人。
“今天是我让你难堪,责任在我。宴席和后面的事,我会处理。”
许明珠盯住我:“是觉得许家的条件,还能再谈?”
这话正扎在我从前最受不了的地方。
我确实想过借她家的厂房、订单,做自己的产品。
也确实跟小满说过,我不想一辈子守着修理铺。
我把欲望藏得冠冕堂皇,怨小满不懂,怨许家看轻,最不肯怪的就是自己。
“不是谈条件。”我说,“是退出。”
“包括实验室?”
我望了眼坐在侧席的技术部同事。
那间实验室,是我熬了4年才搭起来的。
我现在说不要,并不会因为多活过10年就不疼。
“包括。”
许明珠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她取下胸前的花,放到戒盒旁。
“记住,是你自己说的。”
她转身下台,没有把花扔到我脸上。
那比挨一下更让我难受。
我向她弯下腰,也向两家的长辈道歉。
她父亲没理,带着人出了宴会厅。
我爸冲到台边,抓住我的胳膊。
“你发什么疯?饭都摆了,有什么不能吃完再说?”
“吃完,就有人觉得还能商量。”
“那现在呢?你去哪儿?”
玻璃门外,雨点已经砸上台阶。
“夜市。”
他立刻懂了,手指反而掐得更紧。
“你还嫌耽误她不够?”
我胸口一沉。
我想接她,想听她叫我,想看她活生生地嫌我碍事。
可我一下午的后悔,抵不了她已经受过的委屈。
“我会回来把事情办完。”我对父亲说,“今天的错我认,不让她替我认。”
我把手表摘下,连同酒店的车钥匙,交还许家助理。
旋转门外的风吹得领带拍在胸前。
我扯开它,跑下台阶,拦了一辆出租车。
到夜市时,雨棚歪了一排。
梁小满穿姜黄色围裙,正拿红盆舀水。
摊车卡在砖缝里,她用肩膀抵住车厢,还不忘骂隔壁老周。
“你这水全往我头上倒,卖烤肠还带瀑布套餐啊?”
“我也没办法!”
“那先断电!你想连我一块烤了?”
我冲过去,帮她把挨着积水的插线板挪开。
她转身,半盆水泼进我袖口。
两个人都停住了。
她先看我的脸,再看胸前没有取净的花别针。
眼里的那点惊讶很快沉下去。
我想了一路,真正见到她,还是只说得出一句。
“我来接你。”
小满把盆塞进我手里。
“那来得正好,往外舀。”
“好。”
“别堵排水口。西装贵,也不能当沙袋用。”
我挪开脚,弯腰,把盆伸进积水里。
雨水连着红糖水的甜味,溅了我一身。
她在旁边拼命拉绳子,细细的手腕上还没有那块青肿。
我看了一眼,手上更用了劲。
车终于被推出砖缝。
我和老周把它抬上骑楼底下,小满跑来托住快掉下去的冰粉桶。
她的掌心擦过我手背,热得我心口发酸。
“小满。”
“先把桶放稳。”
我依言放下。
她喘着气,抹开额头湿发,终于正眼问我。
“订婚宴散这么早?”
“我退婚了。”
老周端着暖壶,悄悄挪远。
小满没有露出我盼了10年的笑。
她只是拧着毛巾,问:“退了婚,就觉得我还在这儿等你?”
我摇头,嗓子绷得很紧。
“是我还想追你。你愿不愿意,得你说。”
她看了我很久,把那枚歪着的别针从我胸前摘下来。
金属扣在她指间闪了一下。
“那先别扎着我的桶。”
1
别针被她放进空纸盒里。
小满转身收摊,我伸手搬凳子,她没拦。
至少没让我站到另一头去。
我有点没出息,连这也觉得高兴。
最后一桶冰粉往车上放时,她忽然按住桶盖。
“邵野,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送你回家。以后你愿意,我还想跟你吃饭,陪你出摊。”
“以前这些事你嫌浪费时间。”
“以前我蠢。”
她轻轻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那我也挺蠢。你说加班,我给你送饭;你说想一个人静静,我就真不去找你。”
她停了停。
“等别人告诉我你要订婚,我才知道,原来你那个一个人,人数不太对。”
我手里的凳子边硌着虎口。
“是我没说清。”
“不是没说清。分手那天,你说我不懂你,我听懂了。”
她把冰粉桶往里面推正。
“可我没想到,你连许家都谈好了。”
我没法用后来过得不好为自己开脱。
当时我看见的,是更宽的厂房,更齐的设备,以及一个不用再求人的将来。
小满在那张将来里,成了我嫌自己不够好的证明。
“我想要许家的机会,又想让你觉得,我是不得已。”
我抬头看她。
“这句最该早一点告诉你。”
她攥着桶盖的手松了一些。
骑楼外的雨打得很密。
几步之外,老周正假装忙着研究一根已经烤糊的肠。
小满偏过头,声音比刚才低。
“我今天卖了好多份,本来挺高兴的。”
我胸口疼了一下。
她的日子里并不全是等我回头。
是我忽然闯来,把她已经压下去的难受又掀出来。
“那你先高兴。”我把最下面那桶搬上去,“我不催你听我说。”
她望着我,嘴唇抿了又松。
过了会儿,她坐到车前,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上来。”
“我送你。”
“你打车来的,拿什么送?”
我被问住。
她终于露出一点我熟悉的嫌弃。
“坐稳,别挤坏我的凳子。你现在没凳子值钱。”
我抱着桶挤上去,西裤立刻沾了一道糖渍。
她看见了,想笑,又把脸转回去。
车灯照出雨里一条窄路。
拐过夜市,她先停在街尾修鞋铺。
“还送货?”我问。
“陈叔的两份,钱都付过了。”
以前我也问过同样的话,后面总会接一句,这么远划不来。
这次我抱着袋子下车。
修鞋铺的老头认出我,先愣了愣,再往我脚下看。
“回来啦?怎么淋这样。”
小满蹲下帮他挪开接雨的盆。
我站在旁边,忽然不知道那个“回来”该怎么应。
陈叔没追问,把墙边一双布鞋拿给我。
“先换上。湿鞋穿一晚上,明天该受罪了。”
鞋有点小,脚背绷着,我却不肯说。
小满站起来,扫我一眼。
“勒着就把鞋带松开。穿个鞋也要逞强。”
我低头解鞋带,她替陈叔把门掩好。
她一直是这样。
看见谁难受,会顺手照顾,也能一眼看出我装出来的体面。
从前我竟然嫌她眼里没有大事。
梁家小院亮着灯,桂花香里混着姜汤味。
梁阿姨见到我,笑刚起了一半,就看见我的礼服。
“小满?”
“搭个便车,顺便干活。”
我在门边叫了声阿姨。
她扶着门框,右膝贴着膏药,沉默片刻,还是侧身让我进去。
“湿衣服换了。别踩门口,刚拖过。”
小满扔来一件发白的工作衫。
领口补着一块布,针脚歪得很有个性。
我一眼认出来,手指忍不住摸上去。
“还留着?”
“擦柜子的,没来得及剪。”
“那我挺荣幸,抢在抹布之前。”
她别过脸,嘴角动了动。
我换好衣服出来,桌上多了一碗面。
煎蛋摆在中间,我没敢伸筷子。
梁阿姨把盘子推过来。
“吃。吃完把话讲明白。”
我说了退婚,也说了自己当年的算计。
小满低头吃面,没有替我找补。
梁阿姨听完,只问:“你爸妈那儿,回去了吗?”
“吃完回。”
“那就回去。你今天办的事,总得自己接着。”
我点头。
临走,小满把湿礼服装进袋子,却没让我换回那件旧衫。
“穿着吧,省得你冻坏了,明天找我赔。”
我攥住袋口,问她明天几点出摊。
“5点。不保证有空理你。”
“我有空干活。”
她扶着门,没有立刻关。
“邵野,以前的话,我没忘。”
“你记着。”
她眉头一动,像嫌我答得太顺。
我赶紧补了一句:“要骂也留到明天。当面骂,我听得见。”
门终于在我面前合上。
走出去几步,院里的灯又亮了一盏。
小满隔着门喊:“到家说一声。别真拿自己当防水的!”
我在雨里站了一下,笑得眼睛都酸了。
2
修理铺的卷帘门,只开到腰那么高。
我钻进去,看见我爸坐在工作台边,手里夹着没点的烟。
他抬头看了眼那件工作衫。
“还知道回来。”
“爸。”
“你妈被亲戚问得不敢开手机。许家叫你明天谈交接。你倒好,先去吃了碗热面。”
我站在门边,脸上发烫。
他起身,像要打我,最终把烟揉断在手里。
“你跟小满分,是你自己回来说,不想一辈子修冰箱。我们贪过许家的好条件,可没人按着你的头!”
“我知道。”
“知道就别把今天办得像谁逼你。明天再有人问,我不替你圆。”
我把扫帚拿过来,扫掉他脚边的碎烟。
他骂得对。
重来没有让我忽然体面,我还是急,急着去抓住没丢的人,把烂摊子留在身后。
我拿出手机,先给小满发了到家的消息,再给母亲打电话。
她接起来就哭。
“你哪怕昨晚告诉我,我也不用今早还拉着明珠拍照……”
我没打断,听她哭完,约好第二天陪她向几位帮忙的长辈解释。
挂了电话,父亲才问:“钱怎么办?”
我把账户点开。
他看了一眼,脸更沉了。
“明天拿了明细再说。”我说,“不卖您的铺子,也别去找梁阿姨。”
他气笑了:“还轮得到你交代我?”
说完,他把一碗面从电饭锅里端出来。
已经坨成一团,葱花也黄了。
我没说吃过,坐下又吃了一碗。
第二天,公司的门禁不认我了。
保安请我等行政下来,我站在玻璃门外,看见里面那张熟悉的项目进度表。
上面我的名字,还没擦掉。
杜诚下来接我,眼下一圈黑。
“试产线先交给我。你那边……”
“我今天把故障记录交完,后面还有问题,按离职交接约时间。”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头。
许明珠在会议室等我。
她穿浅灰衬衫,腕上没有那条手链,桌边咖啡已经凉了。
“昨晚见到她了?”
“见到了。”
“那你挺圆满。”
我没有接这句,把带来的东西放到桌上。
表盒、订婚戒指,还有属于她的几件私人用品。
她垂眼看着,半晌,推来一份明细。
未归属的期权取消,预支奖励退回,婚宴按两家实际确认的部分分担。
我一条条看过,提出把其中一部分分期支付。
她没讥讽,只改了日期。
“你可以不喜欢我。”她说,“可我不该是全场最后知道的那一个。”
那一瞬间,我甚至希望她骂得再狠些。
“对不起。这一场难堪,是我给你的。”
“你以前总说,跟我爸做那些事是为了我。”
她把笔往前一推。
“现在不用了。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挣。”
我签下名字,手指仍在微微用力。
门外就是熬过无数夜的实验室。
离开她家,不是抛开一段不合适的关系那么简单。
我得放下已经捧到眼前的东西,承认自己一时拿不回来。
交接从上午拖到天黑。
我把最容易误判的故障摊给杜诚,指着其中两页,让他当面试了一次。
年轻工程师忍不住问:“邵工,这也全留?”
“上班做的,当然留。个人工具别给我落下就行,少一把我都找你。”
他愣了愣,终于笑出来。
杜诚在旁边低头记,写得比平时快。
纸箱装好后,许明珠出现在走廊口。
她看见我箱里的两本旧教材,轻轻皱眉。
“出去以后,你未必能比现在过得好。”
“我知道。”
“真知道?”
我摸了摸纸箱侧面松开的胶带。
“明天还得找胶带钱,不会以为出去就有人送厂房。”
她终于看了我一眼。
那点笑很短,也很疲惫。
“邵野,你早这么说话,我们也许能少吵几次。”
电梯门合上,我没有再回头。
小满的消息正好进来。
不是问我怎么样,只有一句:凳子还没擦。
我抱着箱子站在一楼,笑了很久。
3
“怎么带个箱子来?”小满问。
“全部家当。别看它轻,情怀很重。”
她扫一眼里面的螺丝刀。
“情怀放里头,别挡我卖冰粉。”
我把箱子搬到车后,开始擦凳子。
老周盯着领口那块补丁看了半天。
“这衣服是不是小满补的?”
“全城工作服都这样。”她说。
“那全城针线活可不怎么样。”
小满舀出一勺山楂,往他手里的冰粉上一扣。
“酸不死你。”
我低头笑,擦得更起劲。
从前焊支架烫坏这件衣服,她照着视频补了半夜。
我嫌补丁难看,穿过两回就留在她家。
如今它蹭着脖子,我只觉得软。
八点多,几个人围到摊前。
其中一个端着手机,指了指我:“昨天酒店里跑的,是你吧?”
小满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我放下抹布,走到车外。
“退婚是我自己提的,想问什么冲我来。”
“真为了初恋啊?人家这么容易就接你回来?”
“我在追她,她还没答应。”
我把旁边空着的位置让出来。
“买东西排队。她今天还没吃晚饭,别占着她的工夫。”
那人讪笑,收了手机。
小满在后面踢了踢我的鞋跟。
我立刻转身。
“你挡收款码了。”
排队的人笑起来,我往旁边挪了半步。
热闹过去,她才小声说:“脸不要那么凶,我还要做生意。”
“我很和气。”
“你的眉毛已经把人摁地上了。”
我摸摸眉骨,她终于笑出声。
我盯着那一点笑,忘了手里还拿着凳子。
“放下,举着要给我加冕啊?”
我赶紧放下。
她把一盒新调的桂花冰粉递给我。
“尝。别只会说好吃。”
我认真吃了一口。
桂花香在红糖后面,甜里有点很轻的清苦。
“比昨天好,山楂再少一点。你这勺子是不是刚给老周加过料?”
她忍着笑,拿笔在本上画了一道。
“总算问到点有用的。”
“我以前也有用。”
“比如?”
“绿豆放多那回,我吃了两碗,没让你当场受挫。”
她瞪过来。
“那次你说特别好吃!”
“你站旁边看着,问第二遍的时候,我已经不敢改口了。”
她拿勺子指我,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谁逼你了?”
“没人。我想讨你喜欢,自愿的。”
她低头去找盒盖,接连拿错了两个尺寸。
我没拆穿,接过来替她扣上。
有一刻,她肩膀挨着我,我闻见她发梢很淡的洗发水味。
我想得有点多,手上的盖子也差点扣歪。
快收摊,小满把几份原料倒了。
我问怎么回事,她指着车底的保温箱。
“下午没冷住,不能再卖。”
老周在旁边叹气,说家里冰柜也坏了,存货每天得跑两趟。
我蹲下来,检查箱盖。
密封条是好的,频繁开合加上高温,再多放冰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市场后面那间旧冷库,还空着?”我问。
“空。整间租,谁用得起?”
我没有马上往自己身上揽。
“明天先去看看。几家一起用,兴许能省。”
小满把沾着红糖印的本子递来。
上面记着进货、卖出和扔掉的量。
有几页纸边磨得发白,算错的数字被她划得很重。
我翻了一页,发现她损失最多的那天,正是我拒接她电话的日子。
手指停住。
小满把本子往后翻了一页,没有问我在看什么。
“先看这周。别拿能制冷,就当能挣钱。”
“我明天把地方问清,再拿回来一起算。”
她看了我一会儿。
“行。”
那个字很轻,我却听得很仔细。
她接过本子,忽然指了指我手里空着的冰粉盒。
“还吃吗?”
“还给?”
“试吃意见没写完,梁老板不认。”
我笑着把盒子递过去。
老周在旁边摇头:“给人干一晚上,就挣两碗冰粉,年轻人真不值钱。”
我指指他脚下。
“您那凳子也拿来。我还差一碗。”
4
我妈来夜市那天,没像往常那样隔着人群喊我。
她拎着一个布袋,站在灯照不到的地方。
我过去接,里面是换洗衣服和保温饭盒。
“瘦了。”她说。
才几天,她说得像我在外头流浪了几年。
小满也看见她,给了杯温水,仍旧叫阿姨。
母亲两手捧着纸杯,半天才开口。
“去年你打电话来,我说他忙,让你少找他。”
小满低下眼。
“那时候,我知道他在谈许家的婚事。”
我把布袋放下,坐到旁边。
母亲的指甲抠着杯上的接缝。
“我想着你们已经分了,护自己儿子,也没什么。后来菜场碰见你妈,她腿疼着,还问我腰怎么样……”
她没说下去。
小满没有安慰她,也没有看我。
“阿姨,我那时候就想问一句,他以前答应的话,还算不算。”
“是我没接。”我说。
“我知道。后来就没必要问了。”
她把勺子放进水桶,洗了一遍,又拿出来。
“人不来,也是回答。”
我低着头,听见夜市另一头有人叫卖。
原来我记得的那场分手,并不是她受过的全部难堪。
在我忙着往许家走时,她还试着给我们留过一个说清的机会。
母亲轻轻吸了口气。
“小满,我今天不是来求你的。你不用看我送饭,就对他好一点。”
“嗯。”
“你忙,我不坐了。”
母亲起身,小满还是伸手扶了下桌子,让她能借力站稳。
我送她到路口。
她揉了揉眼角,忽然问:“我今天没给你长脸吧?”
“比我敢认。”
她瞪我,眼泪又上来。
“你再让人家白等,我先不认你。”
我点头,送她上车才回去。
小满在饭盒里放了一只煎蛋。
“我妈中午带多了,别想太多。”
我拿着筷子,过了一会儿才问:“你那时候等了多久?”
她没回答,先把空桶叠好。
“有天晚上,你不是说忙完来吗?我妈煮了莲藕汤,热了3遍。”
我想起来了。
那晚许董事长临时带我去见客户。我上了车,给小满发了句晚些到,后来饭局散在凌晨,我就当她应该已经睡了。
“第二天我也没问。”她说,“再问,好像显得我一碗汤就没见过世面。”
“不是。”
我急着接话,嗓子反而哑了。
“是我太想让别人觉得,我已经有了非去不可的大场面。”
小满看着我。
“你跟我说,我不懂你的难处。邵野,我真想过,是不是我总站在摊车后面,让你觉得往哪儿带都丢人。”
“没有。”
“可我就是那么觉得了。”
她声音很轻,我手里的筷子却像拿不住。
我从前怕穷,怕自己配不上她,最后让她怀疑的,竟然是她自己。
“你19岁的时候,我拿什么追的你?”我问。
她愣了一下。
“破自行车,还有一嘴不靠谱的牛。”
“你说得对。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你也没嫌。”
我望着她,没再把自己的害怕讲成替她考虑。
“后来是我眼红别人的东西,还舍不得认。我说那些话,跟你值不值得没有关系。”
她咬住下唇,眼眶慢慢红了。
我想抱她,手抬起来,又落在桌沿。
小满把那只蓝边杯握紧,等情绪过去,才说:“饭凉了。”
我重新拿筷子,指腹的破口正好被磨开。
一点血沾在塑料勺柄上。
她立刻皱眉:“手给我。”
“没事。”
“给我。”
我伸过去。
她找出消毒棉和创可贴,低头替我处理。
她的睫毛还湿着,指尖却很稳。
我看得胸口发紧,想说点什么,又怕毁掉这一点安静。
创可贴缠好,她按了一下边角。
“别把饭吃成工伤。”
我低声笑了。
她抬头,正撞上我的目光。
两个人谁也没躲得够快。
小满松开手,去拿榨菜,拆了一小袋搁在饭盒边。
这顿饭已经凉了。
我一口一口吃完,没剩下。
5
冯老板的旧冷库,在西河市场后排。
外机积灰,门封发硬,看着像个被人遗忘的大铁盒。
他张口要每月3500元,还得整间租。
我没立即还价,先检查设备,再把用电、进出和腾场的消息问过一遍。
“有改造的风声,没准信。”他说,“你要租,咱们把退租怎么弄写明白。”
我记得前世来年夏天路过,前排果摊还开着。
心里便笃定,这地方至少还能用大半年。
从市场出来,我绕去看了河边一间空铺。
原先是裁缝店,有临街的窗,二楼能住人。
小满以前说过,想有个不用每天收起来的摊。
前世这条街后来开满甜品店,我甚至记得哪边添过停车场。
中介说,下午还有人来看。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把8000元订金转过去。
拿到钥匙那一刻,我心里那股得意藏都藏不住。
总算不只是擦凳子了。
晚上,我带小满过来。
她隔着玻璃看了很久,指尖碰上窗框。
我立刻觉得,自己这回做对了。
“这儿放招牌,里面能摆几张桌子。上面——”
“你交钱了?”她打断我。
“订金。怕被人先拿走。”
她转头,眼里那点光慢慢收回去。
“你知道我现在一周能卖多少吗?”
我没出声。
“我问过这里。白天人少,晚上都往夜市走。水池、备料的地方要重新弄,我妈膝盖不好,上楼怎么办?”
“以后这条街会热闹。”
“以后是多久?我明天就得交房租。”
她把钥匙放回我手里。
我急了:“我又没让你出钱。”
话一出口,我就看见她脸色变了。
那点藏在我心里的委屈,居然这么容易就钻出来。
我花了钱,用了心,便盼她马上高兴,最好再夸我一回。
“邵野。”她叫我的全名。
我握紧钥匙,先开了口。
“刚才那句不好听。对不起。”
她没有接话。
我把原本准备好的那一串前景都咽下去。
“你不想要,就不要。订金我去处理。”
她看着我,声音低了些。
“我不是不喜欢这扇窗。我就是……一想到真开起来,每天睁眼欠那么多钱,我会睡不着。”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里面积灰的地板。
在我眼里,它是后来漂亮的甜品街。
在她眼里,它得先挣出下个月的饭钱。
我站近一点,把钥匙收好。
“那先不在这儿睡。走,回你的摊。”
她吸了吸鼻子,被我这句说得想笑,又板住脸。
第二天,订金没能全退,损失了2000元。
我爸看过收据,哼了一声:“买个大冰箱,你还知道先量门。给人买铺子,连人家脚多大都不问。”
我在地上拆外壳,没脸回嘴。
傍晚,陈叔铺里的小冰柜坏了。
我过去修,刚拆开后盖,小满来送冰粉。
她看我一眼,没提退钱的事,把袋子放到干净处。
陈叔拿着扇子坐在门边,问我还能不能救。
我摸了摸旧部件,笑:“您还没舍得换,我哪敢说不能。”
灯太低,我让小满帮忙举着。
她举得很稳,光始终跟着我的手。
试机时,熟悉的嗡声终于响起来。
陈叔拍着腿笑,说晚上能睡个踏实觉。
我直起腰,才看见小满一直在看我。
“脸上有灰?”
她没躲,点了点头,伸手擦过我的额角。
“以前你修好东西,就这个表情。”
“什么表情?”
“尾巴快翘天上。”
我忍着笑:“现在还行吗?”
她转身收灯,耳朵红了一点。
“机器还行。”
我跟她往外走,夜风把她围裙的一角吹到我手背上。
她从口袋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冷库的事,我问了几家。这4家愿意先试,另两家怕丢货。”
我接过来。
纸上有人名、存货,也有各家最晚收摊的时间。
她把笔塞到我手里。
“修机器我不如你,问人我比你熟。这个要做,咱俩一起算。”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先前退钱的憋屈忽然淡了。
“行,梁老板。”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瞪我。
“还有,下回买东西别这么急。那2000元,我想起来也心疼。”
6
真坐下来算钱,小满比我紧张。
她把8000元存款写在纸上,又在后面重重画了一道。
“别看我,写错了我也不会再多拿。”
“够了。”
我把自己的投入写上去,另留出生活和婚宴分期的钱。
房租、整修、隔架,先做用得上的。
谁负责什么,辛苦钱怎么算,剩下的再怎么分,我们磨了一个晚上。
有两处她不满意,我也有一处没点头。
争到最后,梁阿姨端茶出来,先问:“这是合伙,不是订婚吧?”
小满一下红了脸。
“妈!”
“我总得问清,省得以后冰柜也分前任现任。”
我笑得笔都没拿住。
小满在桌下踢我,偏偏踢到桌腿,疼得倒吸一口气。
我立刻伸手扶她,她又把手抽回去。
梁阿姨看着我们,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签完名字,小满把自己那份折好。
“邵老板,亏了我会心疼,也会骂人的。”
“我也会。尤其你乱踢,刚才差点踢断合伙人的腿。”
她伸脚来找,我把鞋往前送了半寸。
这回踢准了,她嘴角才翘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重新做起最熟的活。
旧设备该换的配件换,能修的修,拿不准的先试,不拿前世的经验硬套。
小满给每家安排柜位,名字写得又大又黑。
我最初画的示意图,她拿去给老周看。
老周转了三遍纸,问门到底朝哪儿。
我把图收回来,在地上用粉笔画。
她蹲在一边笑,笑完替我递尺子。
“邵工,屈才了。”
“按小时算,笑我另收费。”
“那我笑你的钱,够付半年房租了。”
我抬头,她正好把头探过来。
两个人差点撞上。
她忙往后躲,发梢却勾住我袖子上的毛刺。
我不敢动,伸手一点点解。
她蹲在那儿,低着头,耳垂离我不到半掌。
我记得以前亲过那里,她怕痒,会笑着拿肩膀顶我。
这个念头来得很没出息。
机器还没试稳,我已经在想些跟赚钱毫不相干的事。
“解开没有?”她问。
“快了。”
其实早解开了。
我松开手,她迅速起身,抓起账本走到另一头。
我低头拧螺丝,连拧两次都没拧进去。
我爸晚上来取工具,发现我还在忙。
他嘴上说11点前必须还,10点半却自己骑了车来。
车筐里两份炒粉,袋子冒着热气。
“顺路。”
“您家在另一边。”
他瞪我。
小满已经接过袋子:“叔叔,正好,我饿了。”
父亲的脸色立刻好看些,把我叫到外机旁边,低声问了几个问题。
我回答,他不时点头,临走前又留下两件工具。
“明天再还,别弄丢。”
送走他,我和小满坐在门槛上吃炒粉。
她挑出不爱吃的胡萝卜,习惯性往我盒里放。
放完才停住。
我赶在她收回前,全扒进嘴里。
“现在退不了货。”
她眼睛弯了一下。
吃到一半,夜市有人来找她,问我这间冷库靠不靠谱。
她放下筷子,先讲现在能存什么,又带人看地方。
最后那人还不放心,问她:“你就不怕,他哪天又去许家了?”
我手里的盒子一顿。
小满站在门边,没有看我。
“我钱在里面,我每天也来。好不好,我不是光听他说。”
那人走后,她低头收桌。
我把东西接过来,忽然很想问,她刚才那句是信我,还是只信她自己。
话到嘴边,我换了一个问题。
“明天试开,你来早一点?”
她停住,点了下头。
第二天上午,她带来一块旧木牌。
上面写着“晚来风”。
我问怎么想的。
“大家收摊已经晚了,总得有个地方,还肯留点凉快。”
她拿着牌,像怕我嫌小气。
我伸手扶正,让她拧上最后一颗螺丝。
阳光从门上移过去,落在她脸颊上。
她拍掉手上的灰,朝我笑。
那一刻我想,有钱当然好。
可我还想挣到明年这个时候,她看见我,能像现在这么笑。
7
老周是第一个交钱的人。
他拎来两袋原料,拍在台上,先讲条件。
“叔就试几天。不好用,我骂人可不留情。”
小满指我:“坏了找他。”
“收钱归你,挨骂归我?”
“你要钱还是要清静?”
“要你少笑我两句。”
她收了钱,笑得更厉害。
起初几天,我几乎住在市场。
凌晨守着人来存,清早再等人取,修理铺的活还得接。
我妈来送饭,隔着一条巷子就喊我,完全忘了前几天说不认儿子。
每次小满也在,她会多添一副筷子,嘴上说顺手带的。
小满不总吃,但肯坐下来陪一会儿。
第一笔续费进来时,她把手机举到我眼前。
“看。”
我手上有油,没接,凑近看了一眼。
是老周,还带来卖凉面的两口子。
“这几天少跑一趟,我腰都轻了。”老周说,“你们这点钱,叔还是舍得花。”
我嘴上说您满意就好,手里一把扳手却翻来覆去拿了很久。
原来一个人嫌贵之后,又肯掏钱,能让我这么高兴。
小满看穿了,凑过来问:“邵总,第一回挣钱?”
“第一回不用陪人喝酒,还能看见为什么给钱。”
她不笑了,替我把桌上凉掉的茶换了一杯。
生意当然没一直这么顺。
凌晨存取乱,柜位有人占,几个人凑在一起,吵起来像赶集。
小满一边记,一边骂我当初画图漂亮,抽屉却少做了一个。
我买来木料,隔天补上。
她看着新抽屉推拉两次,故意没夸。
晚上却在里面放了一袋我爱吃的花生。
袋子上写着:维修费。
我捏着那张纸,觉得一袋花生收得比工资都好看。
丁国庆就是那阵来的。
他在东边做冻货,地方大,有车,也有固定的饭馆客户。
他转了一圈,问我要不要把人介绍过去,给我们提成。
“年轻人,何必把觉全搭在这儿。”
我没接他带来的汽水。
“我们先把这几家做稳。”
他看我一眼,没勉强。
没几天,群里有了他的价目,比我们便宜。
3家来退后半月费用,小满一笔笔转回。
我脸上挂不住,觉得一箱一箱搬走的,不是货,是在打我的脸。
等人走远,我拿起手机,想去群里问他,凌晨到底能不能开门。
字打到一半,我又删了。
他未必做不到,就算做不到,也得客人用过才知道。
光凭我着急,还真留不住人。
小满从旁边看过来:“想骂谁?”
“骂我自己。刚挣两天,就拿客户当私有财产了。”
她抿了下嘴,笑意慢慢露出来。
我把剩下的客户叫来,问他们为什么没走。
有人图近,有人需要凌晨才存,有人不想和一大堆不认识的货挤一起。
我们重新排了时间,另找早起的人合送短途。
有些服务要加钱,也当面讲。
没有一口气把走的人全拉回来,留下的几家却续了。
那天忙到夜里2点。
小满伏在桌上,手里还握着笔。
我过去抽,她睡得不稳,忽然抓住我袖口。
“别偷偷答应人家随叫随到。”
我蹲在她身边,轻声说:“知道。邵老板也要睡觉。”
她眼睛没睁,手却慢慢攥紧。
我拿外套盖在她背上,打算等她睡沉再起身。
谁知她把额头转过来,轻轻贴上我手臂。
我一下不敢动了。
她的呼吸隔着工作衫,一下一下温热地落在皮肤上。
窗外最后一家摊的灯也灭了。
我蹲得腿麻,心里却起了一点很不讲理的贪。
要是她明天醒来还愿意靠着,今天晚一点睡,也没什么。
快到3点,她抬起头。
看见我还在,先揉了揉眼,再看袖子上那点被压出的湿印。
她的脸一下红透。
“你怎么不叫我?”
“想叫。怕你扣我钱。”
她没接这句,抬手碰了碰我发麻的胳膊。
动作很轻,像把梦里没肯松开的那一点,又悄悄补回来。
8
赵琴推着菜筐上门时,我正在修那个新抽屉。
做得太急,木边没磨好,小满袖口勾破了一道。
她站在旁边监督,赵琴看了半天,先问:“你们这里,夜里有人?”
我放下砂纸:“现在有,后面会排班。”
她给几家办公楼做午餐,凌晨备料,清早送,原来的存货点太远。
小满拉过凳子,请她坐下慢慢说。
赵琴带来的单子,比我们现有几家的量加起来还大。
我看着那几行数字,心跳明显快了。
这是我不用许家,就能接到的第一笔像样的生意。
但我把里面两项圈了出来。
“这部分暂时放不下。剩下的也得先试一段,您清早那批出货,我们得跟着走通。”
赵琴抬头看我。
“怕接?”
“想接。就是我想赚您的钱,不想赚完连觉也睡不着。”
她笑了,手里的单子往前推了一点。
“先试这些。真能省事,再加。”
小满坐在我旁边,笔尖很快地动。
她没有再在桌底提醒我收口。
谈完送人出去,她忽然抬手,替我拍掉肩上的木屑。
“今天挺像回事。”
“哪天不像?”
她抬眼。
我主动认了:“买铺子那天不算。”
她没忍住,笑得往门框上靠。
赵琴的量能带来收入,也逼着我们找个轮班的人。
父亲介绍了以前的徒弟洪胜。
他回乡照顾家人,最近才回来,做维修踏实,就是不太会说话。
第一天,他把工具放在小满常开的抽屉前。
我顺口一句:“这地方能放吗?”
他立刻涨红了脸,伸手搬,差点把整箱拽翻。
我赶紧托住,才发现自己的语气像在公司催人交差。
“我刚才急了。这里常开,得挪挪。”
我腾出里面一块地方,和他一起把工具安好。
“以后你看着不顺手,也直接说。小满能把我那图推翻重画,你也能。”
洪胜看了眼小满,终于松口气。
她抱着账本,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晚上试赵琴的第一批货,丁国庆又来了。
他没跟我们吵,直接跟赵琴说,自己的地方宽,安排起来省事。
赵琴问:“凌晨1点肯等?”
“这个加一班钱,总能谈。”
“我就是上回没谈下来,才来的这儿。”
他把目光转向我。
“邵老板现在不加,往后做大也得加。”
我递给赵琴一张报价。
“我们也加。夜间的单独列着,您用哪一项,付哪一项。”
丁国庆看完,反而笑了。
“还以为你拿不睡觉跟我拼呢。”
“拼不起,睡少了脾气坏。她已经嫌我了。”
我朝小满那边看了一眼。
她低头核对,装作没听见,嘴角却压不住。
赵琴决定先留着试。
送走人,我才发现后背有汗。
小满递来那只搪瓷杯,自己却抱着一张新单子,翻来覆去看。
“傻乐什么?”我问。
“没什么。”
“你嘴角快碰到耳朵了。”
她抬眼瞪我,随即又低下头。
“我以前给人打电话,怕人家说不行。今天赵姐问我清早怎么排,我都答上了。”
她说完,像觉得自己显摆,伸手来抢那只杯子。
我避开,低头喝了一口。
“明天还能再显摆一次。她肯定还要问。”
小满笑着踢了踢门槛。
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正式约过她。
“周日洪胜接一段班,我请你吃饭?”
她没马上答,手指在纸边折了个角。
“我出摊。”
“那午饭。吃完送你回去备料。”
“我妈也吃。”
“都请。”
她看我一本正经,终于转过身,走出两步才回头。
“我妈中午跟我姨出去。”
我在原地站了半天。
洪胜抱着空筐经过,忽然冒出一句:“哥,她是不是答应了?”
“我听见了。”
“那你笑什么?”
我把杯子放下,理直气壮地说:“第一回约到,不许笑?”
9
周日出门前,我换了3件衣服。
母亲坐在沙发上择菜,忍到第三回,终于开口。
“你以前订婚,都没这么麻烦。”
“您就别提了。”
“那穿蓝的,小满以前夸过。”
我伸进衣柜的手一停。
原来那句我没当回事的夸奖,连母亲都记得。
我到梁家时,小满正把最后一桶原料放好。
她换了件浅色针织衫,头发散下来,耳后别着一枚很小的发夹。
我站在门口,忽然忘了问好。
她看着我,先摸了摸衣领。
“不合适?”
“合适。”
答得太快,她反而笑了。
梁阿姨在后面咳了一声,说下午还要回来干活,别把人带丢。
我赶紧保证,惹得小满又瞪我一眼。
饭店不远,是我们从前常去的小馆。
老板娘居然还认识,领我们到靠窗那桌,张口就说好久没一起——
我接过菜单:“今天多点两个菜。”
她看见小满的表情,立刻换了话题。
那扇窗外,还是原来的香樟树。
我当年坐这儿,给小满画过将来的房子,窗边一定留个位置,放她种不活又舍不得扔的薄荷。
后来我住进更大的房子,窗边什么都没放。
我低头点菜,拿不准她现在还爱不爱那道糖醋里脊。
她在对面先说了:“要这个。别加香菜。”
我抬头。
“你看半天,不就想问?”
“怕你换口味。”
“换也没那么快。”
她说完,自己先静了片刻。
菜上来,我把烫过的碗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我一眼,没再提那句话。
吃到一半,窗外下雨了。
不大,细细的,落在行人的伞上。
我看得出神,小满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又看什么?”
“看你以前回家那条路。想起我那破自行车。”
她笑起来,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旧照片。
我坐在车上,板着脸,她在后座笑得快歪下去。
“还留着?”
“没清相册。”
她答得很快,接着又添一句:“你别得意。”
我看着照片,压不住地笑。
那时候车铃坏了,一按像鸭子叫,她笑一路,我怕显得自己也觉得可笑,只好端着。
“我早知道你爱装。”她说。
“那怎么还跟我?”
她把手机扣下,脸慢慢红了。
“那会儿眼神不好。”
“现在呢?”
她没答,低头喝汤。
我也没追,给她夹了一块里脊。
碗边碰了一下,她的筷子却压住我的。
“邵野,你那天真的会回来吗?”
我知道她问的不是今天这顿饭。
“你说哪天?”
“你说等试产完,来我家喝汤那天。”
我胸口一紧。
如果没有回来,我会照旧忙完一件,再去忙下一件。
我没法把现在的心意安到过去身上。
“大概不会。”我说。
她眼里的那点期待暗了一下。
“我那时觉得,等做成了再来,你一定会高兴。后来没做成,也不愿意让你看。”
小满手指轻轻抠着碗沿。
“我其实没有天天等。那晚以后,我就不想再煮了。”
我把筷子搁下,点头。
“以后想喝,我自己来问。不给就饿着。”
她抬眼,没笑,嘴角却慢慢松了。
走出小馆,雨还没停。
伞有点小,我把她往里面让,自己半边肩湿了。
她看了一眼,伸手拽住我袖子,往自己这边拉。
“挤挤。你又不是第一次。”
我低下头,闻见她头发的清香,心口热得不像话。
快到巷口,她忽然伸手,把我衣领抚平。
“下回别换3件。阿姨都告诉我了。”
我僵住,她笑着跑进门,没让我逮到。
下午我回市场,雨停了。
门口却围了一圈人。
改造通知新贴上墙,春节后第一批腾场的范围,正好包括我们的后排。
我站在通知前,刚才那点飘起来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10
冯老板站在旁边,叹了好几口气。
“前排晚些动,后排先腾。不是我故意瞒你,我也刚拿到准话。”
我没怪他。
租的时候他提过风声,我却拿自己路过的那一次,当了整个市场的后来。
我所知道的10年,居然连一堵墙前后的日子都没分清。
小满来时,我还站在通知底下。
她读完,先拍下来,再给几个熟人打电话。
我跟在旁边,忽然不太敢开口。
打到第三个,她抬头问:“你怎么一句话都没有?”
“我以为这里不会这么快动。”
“我也以为。”
“我的那个以为……太笃定了。”
她盯住我。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又不肯讲?河边那铺子也是,说起来像去过好多回。”
我握着手机,没法立刻把那个夜市关灯后发生的事讲清。
小满等了一会儿,没有逼问。
“现在要搬了。还有没有别的事,会让咱们突然吃亏?”
我认真想过,把自己知道和只是猜测的,全在纸上拆开。
前世见过前排营业,却没去后排;河边后来有客流,现在却没有;有些设备常坏,不代表眼前这一台一定如此。
说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好像带了一本少半页的说明书,还以为能照着修全世界。”
小满看我一眼,没笑。
她拿起笔,把最近问到的几个地方圈出来。
“那咱们先去亲眼看看。”
看了几天,最合适的是旧粮站的一处配套库。
离夜市不算远,车能进,但租金、供电和搬迁的投入,拿在一起很沉。
我算钱时,第一次想起许家。
不是想回去结婚,是想起曾经开口就能拨下来的预算。
我没有因为重来,就真的不爱那些东西了。
偏偏许明珠这时约我见面。
她选了市场附近的面馆,外套搭在椅背上,进门先问我吃什么。
像我们从来没站过那个难堪的台子。
我坐下,她把一份资料推过来。
“你们要搬了。我爸的意思,你可以回来,带新的服务项目。不谈结婚。”
我没有立刻推回。
许家原有设备和仓配两条生意,现在想把零散客户接到一起,做几个靠近市场的服务点。
我们那间小库,正好是个现成试点。
她继续说,团队、资金能给,但业务并进去,按岗位领薪,小满可以做现场运营。
“你拿回自己擅长的,其他事不用从头磨。”
我垂眼看资料。
我知道那不是陷阱。
有平台替我们付设备钱,出问题有人协助,连每晚睡觉都能踏实些。
“考虑一下。”许明珠说,“别为了证明离开我家也行,把她也拖得没觉睡。”
这句话戳中了我。
我看了她一会儿,承认:“我想过回。”
她握杯子的手停住。
“但小满的份额不能由我一句话并掉。我回去跟她谈。”
许明珠嘴角轻轻动了动。
“你以前也这么跟我商量就好了。”
我没辩解,收好资料。
回到梁家,小满正在揉膝盖。
白天陪母亲去了一趟医院,晚上又出摊,她也累得脸色发白。
我把椅子搬到她旁边,把条件从头讲完。
她看得很慢,翻了好几页。
“你想去吗?”
“想过。钱不愁,团队也熟。”
“嗯。”
她把资料放下,低头拉平裤腿。
我心里一紧,蹲到她面前。
“你不高兴就说,别憋着。”
“我不知道怎么说。”
她抬头,眼圈已经有点红。
“我怕你想去,又因为我不去。现在都说喜欢,以后熬不住了,你会不会觉得,是我挡了你的路。”
我胸口像被拧了一下。
这不是她凭空担心,我从前真的让她背过这种罪名。
“我没那么无私,小满。”我说。
她怔了怔。
“我想挣钱,也想做自己的东西。可回去以后,怎么做,听谁的,想过我自己的日子要不要再等,我也得算。”
我把资料打开,指给她看。
“这份条件好,不等于我就什么都想要。你说你的,别替我省心。”
小满沉默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上面是粮站房东的号码,还有她下午问过的情况。
整间太贵,对方却愿意先隔一半。
装卸口共用,时间得另谈,没有我看过的完整库房气派。
但它是我们现在有可能够到的地方。
“我想试这个。”她说,“不是因为想跟许家较劲。我想知道,我自己做,能做到哪儿。”
我把那张纸往中间挪了挪。
两张不同的路,铺在一张旧桌上。
她手指伸过来,碰了一下我的。
“你别只看着我。你也选。”
11
那晚我留到很晚。
不是因为舍不得走,是钱确实算不顺。
该留的生活费、工资、婚宴分期一项也不能消失。
我把整间库房的草图翻过去,在背面画了一半。
空间小了,原先想好的几处摆不下,得重新安排。
小满也拿笔,两个人挤在一张纸边。
她写着写着,把我的手推开:“你占地方。”
“合伙人就这待遇?”
“你字大。”
我笑着往旁边让,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飘着的慌,有了能落脚的东西。
最后我们谈定,先拿一半,愿意跟的客户先确认,不借一笔根本不知道何时还得上的大钱。
旧地方能拆走的都带走,能抵费用的再跟冯老板谈。
我给许明珠发消息,约第二天见。
小满看着,忽然问:“你不怕吗?”
“怕。刚才画图差点把门画没了,就是想多省一面墙。”
她笑出声,眼里的水光却还没散。
“我也怕。我妈腿不舒服,我没多少能赔的。真做砸了,我肯定骂你。”
“骂。记得给我留一句回嘴,不然我憋坏。”
她伸手戳我的额头,手指却被我握住。
很轻,她要抽就能抽。
她没有动。
我看着她,心里的话争着往外冒,最后只剩最实在的一句。
“我明天想陪你去,不是带你去听我答复。”
她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慢慢靠过来,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背一下绷紧,伸手抱住她,连力道都不敢重。
她低声说:“别忽然又不见了。”
我闭上眼,手掌在她后背停稳。
“明早8点,我来接你。”
第二天,我7点40就到了。
小满开门,先看表,再看我,像想笑,又故意没笑。
见许明珠时,她先问清运营岗位能决定什么,听完,才说不接受。
没有说得激烈,也没故意把小生意讲得多有骨气。
“我想先做完自己手里这点。做不下去,我再找工作。”
许明珠看向我:“你也这么定?”
“嗯。我还想争自己的那一份。”
她合上文件,没有再劝。
走到门口,她忽然说:“那就真做下去。别过半年,又把退婚怪到谁头上。”
我看着她,认真答应。
小满没有替我说话,却在走出面馆时,悄悄把手放进了我手里。
搬迁安排在腊月前。
房东的时间不好谈,我负责把货量和装卸排出来,小满带着清早取货的几家过去,当面坐了两轮。
我们让出白天的一段,对方把清早最要紧的时间放给我们。
没占全便宜,也终于能用。
搬家那天,老周的三轮车来了,我爸带着人来了,卖凉面的两口子也来搭把手。
父亲站在门口嫌路窄,说车得倒两把。
我说您昨晚不是试过了。
他立刻瞪我:“试过就不许我说?”
小满在旁边笑,塞给我半个包子。
她自己那半个已经咬了一口,手背蹭着灰。
“快吃,等凉了你又嫌。”
我站在新库房门边,吃完热得烫嘴的包子。
旁边没人喊邵总,也没人看许家的脸色。
他们知道这里需要什么,我能干什么,来了就各自搭手。
我没觉得自己比从前更有排场。
只觉得这半间库房,终于真有一块地方,是我站得稳的。
晚上人散了,小满把“晚来风”挂上墙。
我扶着梯子,仰头看她。
她挂好下来,差点踩空最后一级,我伸手托住她腰。
她抓紧我的肩,没有立刻退开。
我闻见她身上很淡的汗味和桂花香,心里那一点小心翼翼,忽然全涌到喉咙口。
“小满。”
她抬眼。
“今天可以不只叫我合伙人吗?”
她脸慢慢红了,嘴上却还凶。
“那叫搬运工?”
我没松手,忍着热意看她。
她等了一会儿,先叹了口气。
“笨死了。你再这么问,我又得自己说。”
“那我先说。”
我低头,额头轻轻碰住她的。
“我想跟你好,想亲你。现在就想,不想等忙完。”
她的手在我肩上攥紧,呼吸乱了一下。
“又没说不让。”
我亲下去时,她仰起脸,嘴唇有一点干,碰着却很软。
我原本只想亲一下。
她攥住我的衣角,没让我退得那么快。
门口忽然响起一声咳嗽。
我猛地站直。
父亲拎着一袋橘子,看天看墙,就是不看我们。
“你妈说,过年叫你梁阿姨来。没别人,问问行不行。”
小满脸红得厉害,点头。
他也跟着点,提着橘子就走。
“爸,东西。”
“我还得吃!”
他走得飞快。
小满把脸埋到我肩上,笑得一阵一阵抖。
我抱着她,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这回,她没有再把那只手收走。
12
重新谈恋爱以后,小满没有忽然变得温柔。
抽屉推不顺,她照样喊我;忙得我忘了吃饭,她照样凶。
可她开始在我进门时抬头,走过身边时,手指会顺势勾住我一下。
偶尔没人,她还会把我拉到柜子后面。
每次都是她先拉,亲完又怪我耽误生意。
我也不全冤。
以前我只盼着她愿意看我,现在她肯靠过来,我就总想再多留一会儿。
除夕那顿饭,两家人挤在我家小餐桌边。
母亲没拿描金的碗,用的就是平时那套白瓷。
父亲喝了半杯酒,开始揭我小时候修闹钟的底。
“拆完多出3个零件,他说是改进。”
小满笑得筷子拿不稳。
“现在也这样,先嘴硬,再偷偷找。”
我给她夹菜,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斜我一眼,笑得更得意。
梁阿姨中途出去接电话,是老家亲戚问她,小满是不是又跟我好了。
屋里静了一瞬。
我想起身,小满按住我的膝盖。
门外,梁阿姨的声音清楚地传进来。
“是她自己愿意的。邵野以前不好,现在我们也在看。”
她停了停。
“孩子今天高兴,别总拿以前问她了。”
我握着杯子,喉咙忽然发酸。
小满没有看我,手却仍然放在我膝上。
她也听见了。
饭后,我们下楼倒垃圾。
她把手伸进我的外套口袋,冻得往掌心里钻。
“我妈那话不是夸你,别翘。”
“知道。我爸连闹钟都翻出来了,我想翘也翘不动。”
她笑着靠上来,肩膀贴住我的胳膊。
楼道有炸丸子的香气,外面偶尔响一声烟花。
我牵着她走得慢,舍不得立刻上去。
她察觉了,晃晃我的手。
“再走一圈?”
我点头。
她看着我,眼底那点笑柔下来。
“你可以直接说想和我待着。”
“想。想多待一圈,最好第二圈也算上。”
她踮脚亲了我一下,嘴角是甜的。
“那算你赚了。”
年后我陪梁阿姨去复诊,出来在院里晒了一会儿太阳。
小满去拿东西,梁阿姨忽然叫我。
“她以前哭,我问,她就说没事。”
我坐直,手指慢慢收紧。
“不是怕我担心,是还想替你留点好。”
她没看我,望着眼前一小块阳光。
“现在她会跟我说,你哪句话气着她了。我反而放心一点。”
我半天没说出话。
小满回来,手里拎着3份热豆浆,先把不加糖的给母亲。
我接过自己那杯,忽然握了下她的手。
她一愣,低声问:“怎么了?”
“想牵。”
她看了眼梁阿姨,脸上红了,手却没抽。
那天回家,她煮了一锅莲藕汤。
我进门时,灶上还在冒热气。
小满把碗推过来,像随口一提。
“今天第一遍,赶上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
汤有点烫,顺着喉咙下去,胸口热得难受。
她坐在对面,没急着问味道。
我喝完,连里面的藕也吃了,起身去洗碗。
她靠着门看,忽然说:“今天不用把我当客人。我吃饱了,不想动。”
“正好。我现在想表现。”
她在后面笑,笑完过来,把额头轻轻贴在我背上。
我手里还沾着泡沫,没法回抱,便站稳让她靠。
这几天好得让我发慌。
有时半夜醒来,想到旧夜市那个没接通的电话,我会立刻摸手机。
看见小满睡前发的消息,才敢把那口气放下。
真正出事,却没有一点预兆。
正月还没过完,赵琴接了复工的午餐订单,库里比平时满。
凌晨1点17分,手机猛地震起来。
洪胜的声音紧绷。
“哥,楼外配电间出问题了,整排没电。物业在叫人。”
我从床上坐起。
“人都出来了吗?”
“出来了,没人伤着。”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给小满拨电话。
她只慌了半秒,就说去拿名单。
我握住车钥匙时,手心都是汗。
门外很冷,我站稳,先把拉链拉到顶。
这次,来不及等我把办法都想明白再见她。
13
到粮站时,洪胜站在门口,脸白得厉害。
他怕是自己看漏了什么,一开口就想解释。
我先把他肩上的外套拉好。
“你没乱动,人也都在,这就对了。剩下的一起办。”
物业围着配电间,维修的人很快给出消息。
短时间恢复不了。
我站在库外,听见里面安静得反常,胸口往下一坠。
紧闭的门还能暂时留住冷气,记录仪也有数据,可这不够我们等到天亮再赌一次。
赵琴清早要出第一批货。
再拖,赔的不只是存放费,她那边也会一起乱。
小满赶来,手里抱着那本翻软的账。
她站在车灯边,先翻名单。
“我叫他们现在来,还是先等车?”
“先报情况,别让人蒙着。早出货的分一批,其他的再找地方。”
她点头,转身打电话。
我给赵琴说明情况,她在那边半天没说话。
“我这头已经开始准备,临时换不了那么多。”
“我知道。第一批能直接送进你那里吗?别的我们另找地方。”
“可以。但我不能全收,你别一车全推来。”
“不会。我把能到的时间告诉你,拿不准的也直说。”
她呼吸很重,最后说了句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我拨给丁国庆。
他接得快,听完,报了一个不便宜的价。
我问能接多少,在哪间,车能不能一起出。
“你先运来,总能挤点。”
“得先知道挤在哪里。东西到门口再退,我们没时间了。”
他有些不快:“这时候你还讲究?”
我望着紧闭的库门,喉咙干得发疼。
我当然想找个人说能接,立刻把这口烫人的锅递出去。
可没有去处,装上车也没用。
“丁哥,您问清给我回个准话。能用多少,我都付钱。”
他挂了电话。
我又联系了几家车,有车的没合适空档,能来的又赶不上赵琴那批。
手机电量一格一格往下掉。
我停在许明珠的名字上。
这几个月我最怕的,不是她笑我穷,是她一句“看吧,你还是得来找我”。
现在那句话真要落下来,我也得接着。
小满刚打完电话,看到屏幕,直接说:“问。”
“他们有夜间调度,但我手里没现值班人的号码。”
“那就请她给。”
她嘴唇也冻白了,仍旧挤出一点笑。
“咱们保的是货,别把你的脸也塞进去冻着。”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立刻拨出去。
许明珠听完,声音清醒了。
“找调度,不该找我。”
“我没联系方式。麻烦给我一个,按正常费用走。”
她沉默片刻,问了货量和去处。
我把已经确认的说清,未定的也没装成定了。
几分钟后,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恰好有车完成夜间配送,回程能绕过来,但只能用到清晨,接收点得先定。
我答应,继续联系赵琴和丁国庆。
小满站在另一头,跟客户解释顺序。
一个早餐商户急着要先走,声音越来越高。
“谁知道你们到底行不行?挣这钱的时候怎么不说没办法?”
她攥着笔,反复告诉他,不是让他不拿,是先确认接收的人。
说到后面,嗓子明显哑了。
我过去,站在她身侧。
“你着急,我知道。现在冲她喊,东西也出不去。接收的人你联系了吗?”
“我现在就过去!你们先装!”
“车走得比你快,到了往哪放?把人叫上,我们就排。”
他看着我,胸口起伏,最后拿出手机。
小满偏头看我,眼里闪过一点疲惫,也有一点松动。
我把她冷得发僵的笔换到自己手里。
“你先喝口水,我来记。”
她没有逞强,靠在墙边,仰头喝了两口。
就在这时,丁国庆回话,腾出了一间地方。
容量比最早说的小,但足够接住另一批。
我把接收信息发给调度,确认路线和费用。
父亲赶到时,头盔都没摘,先问要干什么。
我指了指装卸口。
“帮着看那里,别让车和人挤到一块。”
他点头,过去把几只空筐搬开。
小满将两批单子摆在桌上,手指压着纸,抬头看我。
“车几分钟到?”
“快了。”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替我拉平翻起的领子。
“那就干吧,邵野。”
远处车灯拐进巷子,我的心终于从悬空处,落到了能使上劲的地方。
14
第一辆车倒进来,车灯把墙照得雪白。
司机下车,核对去处和可用时间,没有因为许明珠介绍就多说一句客气话。
我反而踏实了。
能靠时间、车和钱解决的部分,终于不必再拿面子猜。
我和洪胜进库,小满守着门,把每家的东西按顺序带出来。
平时喊一声就能过去的事,那晚都得看清楚再动。
老周急着取自己的两箱,被小满拦住。
“您那批在后面,现在搬出来,挡的也是您自己。”
他嘴里念叨两句,还是缩回手,转头去帮我爸抬空筐。
赵琴赶到,先看记录,再看我们重新排的单。
她没有骂,脸色却比骂了还难看。
我把拿不准的几项单独划出,告诉她别勉强用。
她盯着那几行,手背的筋一点点绷紧。
“这一项没了,早上菜单得改。”
“能补的我联系,补不了的你直接改,耽误的钱,咱们据实算。”
她抬头看我,像还想听一个更轻巧的保证。
我没有。
她最后把笔帽咬开,在那张单子上重写了几道。
“先发第一批。”
货装好,她跟车走,我留在原地等回话。
几分钟像被拉得很长。
洪胜抱着一只箱子经过,问我放哪儿,我差点没听见。
小满从旁边过来,接住箱子一角,和我一起抬稳。
她没问我慌不慌,只说:“别等着,后面还有。”
我点头,跟她把第二批移到指定的位置。
那个先前吵得最凶的早餐商户,终于联系好了接收人。
他又急着要插到前面。
小满看了一眼单子,摇头。
“这两家去同一处,你那份随后。现在拆,车要多绕一趟。”
“出了事还得听你们指挥?你们赔得起?”
我手里的箱子砰地落稳。
四周安静了一瞬。
我转过去,那股不肯被人看轻的火,确实一下蹿到了头顶。
小满看着我,嘴唇抿紧。
我不是不想回敬一句,有多少钱了不起。
可我眼前真的没有多少能赔的钱。
“该我们承担的,天亮谈。”我说,“现在多耽误10分钟,谁的货都不值那个面子。你跟车,还是让别人接?”
他盯着我,最后说自己跟。
我把位置指给他,没再多说。
转过身,小满往我手里塞了一瓶已经拧开的水。
我喝下去,喉咙疼得像擦过砂纸。
手机终于震了。
赵琴发来第一批进门的照片,接着是一条很短的语音。
“接上了,先做。剩下的你有消息就给我。”
我听了两遍,才把屏幕递给小满。
她肩膀明显松下来,想笑,又没笑出来。
车还得再跑一趟,我们谁也不能先散。
接收点那边,丁国庆的人也报了到货情况。
他没趁这个时候再抬价,只在电话里催我尽快把费用付了。
我按谈好的转过去,再付给赵琴能先明确的一部分补货钱。
余额跳出来时,我手指停了半秒。
原先想添的架子,得往后放了。
小满站在旁边,看见了,也没说算了。
那是我们一起熬夜攒下的钱,我舍不得,她也舍不得。
可她只是把单子夹好,指着剩下两家。
“先做完。”
天亮前,最难的一段终于过去。
我爸提来豆浆,洪胜坐在台阶上,连吸管都半天插不进去。
我接过来替他弄好,放到他手里。
“喝,等会儿换你回去睡。”
他低头嗯了一声,眼圈红了。
小满靠在墙边,手指冻得没了血色。
我把她拉到避风的地方,包住那双手。
她挣了一下,忽然低下头。
“我刚才差点哭。”
“我看见了。”
“还怕你急起来,把谁说的钱都答应了。”
“我也想过装一回大方。”
她抬眼。
我笑得有点难看:“后来一想,钱是两个人的,我还没问过梁老板。”
她眼里的水光一下没藏住。
我伸手抹,她却把额头抵在我胸前。
我抱紧她,才发现自己两条腿也在发虚。
这晚没有哪笔生意让我扬眉吐气。
可第一批货接上了,第二批有了地方,站在我面前的人没有被我留下独自挨骂。
我把脸贴上她头发,第一次在她面前承认。
“我刚才也怕得很。”
她隔着外套,抱住我的腰。
“那就一起怕。你别光一个人装。”
我低低应了一声。
父亲站在不远处,把豆浆袋晃得哗啦响。
“吃完再抱,东西又要凉了!”
小满从我怀里抬头,带着眼泪笑出来。
我接过豆浆,手仍然没舍得放开。
15
白天再见赵琴,她眼底一片青黑。
午餐出去了,有几样临时替换,还是多花了钱,也耽误了一部分时间。
她把记录摆开,我和小满坐在对面,一项项谈。
能确认的当场定,有分歧的再对资料。
没有谁说算了,也没有因为昨夜一起忙过,就不好意思提钱。
最后签下名字,我心里沉,却也松了口气。
我欠她的是具体几笔,不再是一团随时能压下来的东西。
原先要添的架子暂停,我少领一些,洪胜的工资照付。
小满收到自己那份,又转了一部分回来。
我正想急,她把一张纸拍到我手边。
“重新投的,记我名下。不是白拿给你填。”
“那你手里还留多少?”
她给我看,生活和摊上周转都留着。
我看了很久,终于笑了。
“梁老板真会算。”
“当然。喜欢你也不能把自己算没了。”
她坐到我旁边,头靠过来,语气却软了一点。
“我投,是因为我也想把这里留住。别什么都记成我陪你受苦。”
我握住她的手,把那行名字写得很认真。
当天下午,许明珠来送费用凭证。
她在门口看了看,问我们以后怎么安排。
我说了几处要补的,也承认现在没法一口气全做。
她听完,垂眼翻着手里的纸。
“昨晚你要只说让我帮你,我可能真会挂。”
“我想过。”
“还打?”
“总得试。你肯给联系,是你肯;后面的车和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她抬头,终于笑了一下。
“现在倒能把话分明白了。”
她没有再提回公司的事,只给小满留了正式调度的联系方式。
小满接过去,道了谢,接着问下次可提前多久安排。
许明珠答得利落。
我站在一旁,忽然发现,她们谈起正事,都比我想的自然。
一直把那场订婚宴背在每次来往上的,是我。
傍晚,老周带着几家摊主来了。
小满以为要退费,伸手拿本子。
他先摆手。
“叔问一句,以后出问题,还是这么叫醒我?”
我点头。
“那我还存。总比早上来了,看着坏东西发呆强。”
卖凉面的女人也开口,说愿意再用,但不能回回只靠我们熬一夜。
我把打算补的部分说出来,没能立刻做到的也摊开。
他们坐了一圈,问了很久。
有人留下,有人选择退,我们都办了。
送走最后一个,小满关上本子,才忽然抓住我胳膊。
“不是全走。”
她说得很小声,眼睛却亮得厉害。
我伸手抱了她一下,也跟着笑。
“嗯,明天还有活。”
后面的账拖到春天,才慢慢清楚。
我们跟房东处理那次故障的后续,也谈好临时可用的接收点和车。
丁国庆仍爱摆老资格,生意却照谈。
我和洪胜轮着接维修活补周转,小满保留几场熟客多的夜市,没把摊一把撤掉。
梁阿姨腿舒服些,也来帮着收钱。
她坐在灯下,嘴里念叨别把找零放错,脸上的笑却多了。
赵琴春末签下后续的合作。
她握住我的手,终于说:“那晚我确实以为全完了。你们后面没躲,我愿意接着做。”
我回去告诉小满,她先笑,再蹲下翻日历。
“那能不能给洪胜排两个完整休息日?”
“能。咱俩也排一天。”
她抬头看我,眼睛弯起来。
许明珠那边,也发来一个服务点的合作邀请。
这次我和小满一起去,挂访客牌,坐在长桌同一侧。
谈范围,谈费用,有两处没谈成,留下再议。
许董事长问我,是不是终于知道小生意不好做。
我说比想的难。
“还不后悔?”
我看了眼身边正在翻资料的小满。
她没抬头等我替她说什么,已经找到那一项,推到对方面前。
“不后悔。”我说。
走出大楼,我把最后一笔婚宴分期转给许明珠。
她回了收款,再发来两个字:结清。
我看了一会儿,收好手机。
小满站在路边,已经把烤红薯掰开,给我热的那一半。
我没急着开车。
我们站在树荫里,慢慢吃完,才一起回市场。
16
夏天过完,“晚来风”还是半间多一点。
我们加租了旁边一小块,没有把整排拿下。
洪胜能独自带着新来的人做日常维护,我爸也终于不用夜里提着饭来盯我。
他偶尔还叫我回修理铺,语气理直气壮,说儿子再忙,也得给老子留一把扳手。
小满的冰粉有了几处固定预订。
她不急着开店,仍挑熟客多的晚上去夜市。
我起先不明白,后来陪她看客人第一口的表情,才知道有些高兴,隔着订单看不到。
9月15日晚上,她整理那只旧铁盒,翻出了自行车的照片。
我伸手拿过来,又看了很久。
她坐在床边,忽然问:“你有时候看我,为什么像隔了好远?”
我抬头。
“不是不喜欢。”她抓了抓头发,找不到合适的说法,“就像我下一秒会没了,你得先记着。”
我手指在照片边停住。
这个问题,我已经躲过好几回。
她在市场问我是不是知道什么,那时我没敢说;后来忙起来,又告诉自己等过了这阵。
我很熟悉这个“等”。
熟悉得不想再借它遮一次。
“有件事,你可能不信。”
小满把盒子推开,坐稳。
我从那只搪瓷杯讲起。
讲另一个9月16日,讲后来的婚姻和离婚,讲我怎么一直忙,一直觉得还来得及,最后才走进已经关灯的老夜市。
那里没有她,连摊车的位置都空了。
我只买到一只杯口磕掉瓷的旧杯子。
她听到后来,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那10年,你找过我吗?”
我低下头。
“真正去找,是最后那次。”
屋里安静下来。
外面有人收晾衣架,金属碰了几声。
我听见自己说得很艰难。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没过好,也怕你已经过得很好,根本不需要我了。拖到最后,连你在哪儿都不知道。”
她望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那你知道我后来过得怎么样吗?”
“不知道。”
“那个摊主说我等人,你就觉得,是等你?”
我手里照片的边角皱了一点。
我没有资格知道她后来的全部,却在拿到杯子的那一刻,替她补出一个我想听的答案。
“当时那么想。现在不敢说。”
小满低头,把照片从我手里拿走,慢慢抚平。
“我等过你,是真的。那锅汤,也是真的。”
她吸了吸鼻子。
“可别的日子,我真没跟你一起过。你讲得这么难受,我又没办法进去拉你一把。”
我胸口猛地一酸。
原来她听到这里,想的居然是没法去拉我。
我伸手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上。
那10年我一直不肯承认的狼狈,忽然在这里全散了。
我以为回来就能把自己修好,把她哄好,最好连丢过脸都不让人看见。
可她亲眼看着我退钱、搬家、发慌,又一次次坐回我身边。
“你现在告诉我,”她轻声问,“是怕我不信,还是怕我走?”
“两样都怕。”
她手指轻轻穿过我后颈的头发。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能回去。可你每次一说那只杯子,眼睛就难受,我看得见。”
我收紧手臂。
“我不想再有事,总留到以后说。”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在我背上拍了一下。
“那先松点,抱疼了。”
我立刻放开,她看着我的表情,带着泪笑出来。
“也别觉得,比我多过10年,你就什么都懂。库房后排先搬的事,你还不是没算到。”
我点头,跟着笑,眼眶热得厉害。
她把那张旧照片放进盒里,另拿手机,拉着我靠近。
“拍张新的。”
我来不及擦脸,她已经按下。
屏幕里,我眼睛红着,笑得挺傻。她靠着我,发夹歪了一点。
小满看了片刻,点保存,没有删。
“这个是我们一起过的。”
我把她拉回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她没有急着起身,又靠了一会儿,才问:“明天晚上有空吗?”
“有。”
“陪我回夜市摆一晚。预订接了,不能提前收。”
我答应得很快。
她笑着推我:“那早点睡,别又换3件衣服。”
17
第二天是晴天。
我去梁家搬东西,小满正把姜黄色围裙系到腰上。
她回头看我一眼,目光在蓝衬衫上停了停。
“真没换?”
“第一件。”
她走过来,替我把卷起的袖口理平。
“挺好。”
我低头看她,胸前口袋里的小盒子,隔着布硌了一下。
出门前,我摸了好几遍,还是怕落下。
夜市那排灯亮起来,老周先朝我领口看。
“怎么不穿那件补丁衫了?”
“今天约会。”
小满在车后瞪我:“明明叫你来干活。”
“干完再约,不冲突。”
老周笑得直晃夹子,她给他的冰粉多加了一勺山楂。
“您还缺酸吗?”
摊前几个人都笑起来。
我替她撑开袋口,摆好盒子,把收款码挪到不会被我挡住的位置。
忙起来,她喊一声,我就知道是少勺子还是要换桶。
有熟客认出我,问冷库现在怎么样。
“能按时发工资,能轮流歇一天,挺好。”
“还出来帮忙啊?”
“这个不能歇。”
我看了眼小满,她没抬头,嘴角却翘起来。
后来人多,她额上出了汗,顺手拿我肩上的毛巾擦了一下,又挂回去。
我侧过脸,看见她耳后那一小缕卷起来的发。
一年前,我站在雨里,以为把她接走,事情就能好起来。
如今她的灯还亮着,她想做的事也在往前走。
我站在这里,并不觉得她离我更远。
陈叔那两份,我趁人少时送过去。
他看见我,照旧指着鞋说:“今天总没湿了吧?”
“没。您那双,还好好收着。”
“收什么,鞋就是穿的。哪天来给我看看底。”
我应下,走回摊边时,小满正扶着车把喝水。
蓝边搪瓷杯的杯口,也终于磕掉一小块。
是我前阵子搬货时碰的,她当时骂了两句,洗干净照用。
见我看,她把杯子递过来。
“怎么,又想太远了?”
我接过喝了一口,笑着摇头。
“想眼前。”
她看了我一会儿,慢慢笑了。
预订送完,最后一拨客人散去。
老周那边还剩几根烤肠,他翻得格外勤,明明没什么人,却一直说自己忙。
我擦干手,把小盒子拿出来。
小满装桶的动作慢下来。
她先看盒子,再抬眼看我,忽然也把手伸进围裙口袋。
我一下愣住。
她没拿出来,只红着脸问:“你先说?”
我心口紧得厉害,反而被这句逗笑。
“你还有准备?”
“允许你有,不允许我有?”
“允许。那我抢个先。”
我打开戒盒,里面是一枚细细的戒指。
没有酒店灯下那种耀眼,也没有谁提前替我摆好手。
小满把湿毛巾放下,站到我面前。
“梁小满,我想跟你结婚。”
这句在心里想过很多遍,出口还是发紧。
“想以后回家,不用在门口找借口,能直接问你,今天汤热了第几遍。”
她眼眶一下红了。
我握住盒子,接着说。
“也想每年这一天,还能站在你旁边。你忙,我搭手;你想歇,我们就找人换班,出去玩。吵架了我也回来,不能又让你一个人等到半夜。”
她嘴唇动了一下,眼泪先落下来。
我伸手去擦,盒子差点没拿稳。
她一下笑出声,抓住我的手。
“邵野,我愿意。”
我停了半秒,才敢再看她。
她眼里都是泪,手却主动伸过来。
“别光看着。你以前追我,没这么笨。”
我把戒指戴上,指尖抖得碰到她掌心。
她低头转了转,眼泪又掉了一颗。
接着,她终于从围裙口袋里拿出另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一枚男戒。
我看着她,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也想过,不止今天。”她说。
“本来还想,等你把陈叔那两份送完,趁老周不注意,问问你。”
她拿起戒指,拉过我的手。
“现在让你先抢了。那我就不问了,邵野,我也想跟你过。”
那枚小小的环落在指间,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我以前那么在意的一份体面,原来远没有她主动拉过我的手,分量重。
我低头吻她,她攥着我的衬衫,没再躲。
老周终于憋不住,用夹子在铁盘上敲了一下。
“行了吧?叔这几根肠,快翻成标本了!”
小满笑着把脸埋进我胸前。
我抱住她,连笑声都发哑。
回去时,摊车还是她开。
我抱着最后一桶糖水坐在旁边,腿边挤着叠好的凳子。
她拧钥匙前,忽然伸手,把我的手拉到车灯下。
两枚戒指挨着亮了一点。
她看完,心满意足地松开。
“坐稳,邵老板。别把我糖水洒了。”
“知道,梁老板。”
车慢慢拐进巷子。
风把她衣领掀起来,我伸手替她拢好,她便把肩膀往我这边贴了贴。
前面的院门还亮着灯。
梁阿姨的声音隔着门传来,问我们饿不饿,锅里还有汤。
小满没急着答,先看我。
我放下桶,站到门边,笑着喊了一声。
“饿。妈,给我盛一碗。”
她在我身后轻轻踢了一脚。
“改口倒快。”
我回身拉住她,没松。
小满红着脸笑,手指在我掌心里扣紧,和我一起跨过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