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栀把钥匙放在桌上,说这次两不相欠。
我正在拆一只坏耳机,螺丝刀一下扎偏了。
她伸手要扶,手到半空,又收回去。
“孟川,我们别再过一次了。”
窗外的香樟树只有两层楼高。
昨天下午,我们去领离婚证时,它已经长到婚房阳台外面。
那之后,我们回最早租下的工作间,分最后一箱歌谱。
叶栀抱着纸箱,我拉掉总闸,准备退租。
走廊的灯却没有亮。
再推开门,空了的房间重新堆满设备。她身上的黑裙子变成宽衬衫,我的手机显示2016年5月,桌上压着《此刻开唱》的报名表。
没有事故,没有谁昏过去。
我们只是隔着门,莫名其妙地回到了8年前。
我给父亲打电话,听他抱怨昨天的菜买贵了;叶栀问遍了几个还没毕业的同学。
折腾到天亮,那两张离婚证依旧没能找回来。
她22岁,我24岁,恋爱第三年,还没结婚。
只有这场婚姻是怎样散掉的,我们都记得。
“钱分了吧。”她把红皮存折推来。
里面18000元,是报名费、房租,也是我们想换一间大录音棚的起点。
我以前很爱看她在存折后面记账。
买菜记得细,买给我的东西总少记一位数。
后来她不再问菜价,我们也很少一起吃饭。
“你的那份我没动。”她说。
“我也没打算赖你。”
声音冲了点。
她按住存折的手指泛白,我低头把耳机扣回去。
卡扣怎么都对不上。
昨晚拉电闸前,我才对她说过,这辈子最不该做的事,就是跟她结婚。
话还热着,人已经年轻了8岁。
我没法装成刚睡醒的好男友。
“押金月底退,一人一半。”我说,“你东西慢慢拿,我出去找个活。”
“陶临那儿?”
“嗯。”
她看了眼墙上的日历。
“他今晚的电源会坏,备用在后库。你记得先试一下。”
我停住。
过去8年里,我们已经很久没这样自然地提过同一个人。
通常是她说罗老师,我说你们罗老师。
或者我说客户,她说你哪一个客户。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叶栀低头收谱,“我记得,不说出来,今晚会睡不着。”
我把那句两不相欠咽回去。
“知道了。”
她搬开书,露出一本小小的蓝色本子。
她顺手翻页,嘴里哼出几个音。
我立刻伸手,按住了封面。
那是求婚曲的开头。
我记得自己写它的那个雨夜,父亲送我的手风琴在膝上,她站在一只拖鞋旁,哭着说愿意。
“别唱这个。”
她抬起头,眼睛还亮着,很快就暗下去。
“顺口。我不是要你再写一次。”
“这辈子它还没写出来。”
我的手按得太用力,纸页在掌下起了褶。
她看着我的手,过了会儿,说好。
我松开了。
本来以为说出口会痛快一点,结果胸腔里像摔上了一扇门。
她把本子塞进包,没带走桌上那版伴奏。
我替她改了三晚,和声都配好了。
“你拿着。”我说。
“不用了。”
“分手又不是洗劫现场。做好的东西,不至于我一生气就不认。”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拿起谱。
“谢谢。”
这两个字比吵架还难听。
我抓起外套,出门给陶临打电话。
“你说缺个人,算数吗?”
“扛箱子300,干活500。你哪种?”
“干活,要工钱,也要名字。”
“受什么刺激了?”
“想挣钱。”
“这个刺激好。”
傍晚我在小剧场找到他。
他蹲在黑箱子里吃面,抬头先往我身后看。
“你家主唱呢?”
“以后别这么叫。”
他看看我,把剩下半碗面扣好,递来工作背心。
电源比记忆里早坏了半小时。
好在备用已经试过。
我换完设备,蹲在灯架后面听台上继续唱,忽然有种很实在的踏实。
事情确实会变。
叶栀知道的后来,不会自动保住今天这场演出。
我的手仍然得伸进去,把线接上。
收工后,陶临给我转了500元,在结算单上写“现场录音:孟川”。
“还要签名,大人物。”
我看着那两个字,认认真真签了。
上辈子最后一次替叶栀搬设备,工作人员给我的身份是“随行家属”,结算单上没有我。
那时我说不在乎。
原来我在乎得要命。
回工作间,衣柜空了一半。
桌上留着两个饭团,便利店的袋子压在底下,没写字。
我吃掉一个,给她发消息:“钱转好了。你带走的伴奏可以用。”
她回得很快:“没有带你的和声。”
我看了很久,才敲字。
“那和声也给你。已经做好的。”
手机不再响。
睡前,制作助理来问,我能不能继续给叶栀提供无偿技术支持。
我把另一个饭团放进冰箱,回过去。
“可以接工作。请发需求和预算。”
第二天早上,对方发来一张新表。
叶栀仍在选手栏,我在工作人员栏。
这次,我们各有各的名字。
1
叶栀搬到小满家,隔着两站公交。
我知道那里的路。
上辈子她去住过三天,第四天我提着馄饨接她,她上了车,我们谁都没再提吵架的事。
可不提不是没了。
后来的每一次争执,那些旧东西都能重新找出来。
我把床边的长颈鹿灯收进纸箱。
它有一只眼睛贴歪了,她说像我不服气时看人的样子。
灯拔下来,床边空了一块。
我看不顺眼,把工具包挪过去,还是空。
陶临在这时打来电话,叫我去听排练。
乐队主唱秦跃长着一张好欺负的圆脸,开口却像要跟全世界讨债。
他写的是下夜班赶去演出的年轻人。
歌叫《最后一班车》,结尾堆了很多东西,热闹得像三路公交同时进站。
“能不能再炸一点?”他问。
“你先告诉我,车为什么没赶上。”
“因为白天上班,晚上排练,收工就晚了。”
“你写的是这个,结尾为什么唱得像买下车站?”
陶临在后头噗地一声笑了。
秦跃张了张嘴,自己也笑。
我把鼓压下来,留下很轻的脚步声,让他最后一句只唱“走回去也行”。
他唱完,靠在话筒旁发了会儿愣。
“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我们谈定价钱。他掏钱时摸遍口袋,最后把手机从琴盒里翻出来。
陶临送我出去,问我想不想去节目组试现场音乐助理。
“你不是一直想学大团队怎么干?这回有人退,缺一个。”
“去。”
他反倒停了。
“负责人是罗策。”
我知道。
上辈子,叶栀唱到第三名,签进明杉音乐。罗策给她做专辑,安排舞台,也安排她该怎样回答关于恋爱的问题。
他确实捧红了她。
我最恨的,是她后来跟我说,罗老师至少知道她适合什么。
陶临见我不出声,又问:“有过节?”
“今天还没有。”
“你说话能不能别阴森森的。”
我笑了,答应去。
罗策比记忆里年轻一些,灰衬衫,没有一根乱线的桌面。
他放出一段人声,让我找问题。
我听了两遍,说靠话筒太近,低频堆了,但不建议把气声全修掉。
“我问你问题。”
“如果按你们现在的修法,录音会很好听,排练会多一轮。她没办法每一场都唱成修出来的样子。”
他看着我,叫人把原版再放一次。
这次没打断我。
聊完,他给了两周试工。
我提出实际项目写进结算,名字按分工留。
统筹有点不耐烦,问临时助理是不是都这么讲究。
我没去看陶临。
那两页纸在桌上停了很久,罗策才拿笔勾出一行。
“做多少,写多少。别到时候只有要求,没有东西。”
“明白。”
拿到证,我在走廊遇见叶栀。
她抱着温水,目光先落在我胸前,像还没习惯那块牌子不是跟着她发的。
“你来工作?”
“给钱的。”
“不是因为我?”
我把证翻正。
“你海选过不过,我都得来。”
她肩膀松了一点。
我看见那点轻松,心里也空了一下。
原来她不再把我当全部依靠,我会高兴,也会不甘心。
她注意到我脚上的帆布鞋。
“鞋开胶了。”
“工作证还没捂热,先让我挣点。”
她弯了下眼睛,从包里拿出一张报名单,请我替她看临时排练时间。
曲目已经换了。
上辈子她靠一首高音歌晋级,这次选的却很轻。
“你知道这首不够炸。”我说。
“知道。”
她望着我,嘴角慢慢收了。
“我练过。想试试。”
我差点脱口说那个评委不喜欢,转念想到自己刚才争的名字。
她也有她想要的东西。
“那就试。”
她低头看表,指尖在纸边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她心情好时的小动作。
以前听过几千次,今天忽然觉得有点勾人。
“罗策没反对?”我问。
“建议我换。”
“你呢?”
“说了谢谢,没有换。”
她把纸收回去,转身往排练厅走。
宽衬衫后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
我站了两秒,才低头翻自己的任务表。
罗策在群里调整时间,她被排到了第一位。
没有别的选手热场,没有已经兴奋的观众。
这一回我没去替她争。
不过路过器材间时,我把她要用的耳返多试了一遍。
只是工作。
我对着自己说完,发现嘴角居然还没放下来。
2
海选录制那天,叶栀的鞋带断了。
白鞋是我买的。她嫌贵,我说你不能一直穿磨破脚的那双,才收下。
如今一边鞋带白,一边断成了两截。
她蹲在候场区,旁边几个选手正被摄像叫去拍出场素材。
我工具包里有束线带。
可我没有马上过去。
我知道自己递出去的也许不只是一根带子,还等着她回头笑,等着她顺势又靠回我身边。
叶栀先抬头。
“孟老师,能借根细带子吗?”
我险些被这个称呼绊倒。
“你叫得我像要收维修费。”
“那收吗?”
“免了。”
我蹲下来,拿黑带子比了比,递给她。
她穿过鞋孔,打了个很结实的结,站起来蹦了一下。
“丑吗?”
“挺有想法。”
“那就是丑。”
她笑了,有人叫编号,笑容又有点僵。
我起身让路,听见她轻轻清嗓。
“别把自己唱没了。”我说。
她看过来。
“第一个字不用那么漂亮。你平时哼歌,那个字不是现在这样。”
叶栀点点头,拿水瓶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很短的一下。
“谢谢孟老师。”
灯亮,她站上台,拇指在掌心掐了两次。
罗策戴好耳机,评委翻着资料。
第一句落下,我就知道她听进去了。
她没拿出最会讨人喜欢的甜嗓,声音里带着一点轻微的涩。
唱到把你的伞放回门后,她低头看了一眼鞋。
我的手攥住了线圈。
领离婚证那天,她确实拿走了自己的伞,又把我那把推回玄关。
她说,明天有雨,记得带。
我那时只觉得烦。
既然不要我了,为什么还留这种话。
台上的她没有看过来。
她唱完一段很轻的告别,接着抬起脸,唱人如何走到天亮。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熟悉她的声音,却不是她每一首歌的唯一去处。
评委原本支着下巴,慢慢把手放下。
没人打断。
最后一处,她放掉了排练时留好的气音。
棚里静了片刻,掌声才起来。
“唱的时候想谁?”评委问。
“一个我很想让他满意的人。”
我下意识退进侧台的阴影。
“现在满意了?”
她握着话筒,认真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今天唱得挺满意。”
有人笑,晋级灯亮了。
她鞠躬,转身下来,拐过走廊才撑住墙,长长吐了一口气。
我递去纸巾。
她没有问晋级是不是侥幸,先问我:“这一遍呢?”
“后半句没唱满,比排练好。前面有个字赶了,别回去只想着这个字。”
“不是问你问题。”
我愣了下。
她的眼睛亮着,水光还没散。
“问你,好不好听。”
这次我没绕开。
“好听。”
她笑出来,伸手接过纸巾。
我竟也跟着笑。
她低头擦眼睛,黑鞋带蹭上了一点舞台的银纸。
我弯腰拿掉,才意识到动作太熟。
她看着我的头顶,没退。
我站起身,往旁边让开。
工作人员来叫她签字,她走了两步,又回来。
“孟川,那首歌,我以后不会乱哼。”
我刚刚松下来的心猛地收紧。
“我不是——”
“我知道你生气。我只是想说,它也没那么容易忘。”
她拿着纸巾,没有要求我回答。
“你那时候唱错词,我记了好多年。”
“我还唱错过?”
“你都忘了。”
她有点得意,又有点难过。
我差一点就问哪一句。
可有人又喊了一声,她便跑去签字。
我留在走廊,掌心还压着刚才那团银纸。
上辈子我盼她晋级,盼她有名,盼她不用再为房租发愁。
今天我居然只是在想,她笑起来为什么还是那个样子。
手机振动,统筹叫我搬返听箱。
我弯腰,箱角碰到腿,疼得吸气。
人重新年轻了,毛病也没少。
一边告诉自己各走各的,一边连她说自己唱错过哪句,都想知道。
晚上,节目组发来海选粗剪的确认通知。
叶栀在自己的名字旁签字,没有把手机递给我代看。
我在工作人员清单签完,抬头见她从窗外经过。
她举了举手里那张晋级卡。
我也举起结算单。
她笑得趴了一下窗沿,才让后面的人往前走。
我把笔盖扣上。
这一次,我们居然能拿着不同的东西,替对方高兴。
3
罗策很快把叶栀叫去谈了意向约。
我在外间整理设备,听见助理说起明杉音乐,没有再凑近。
那份东西,我上辈子替她收过。
最初两年,她有新专辑,有固定舞台,海报从县城商场一直贴到地铁口。
我们也在最忙的时候结了婚。
后来她想换唱法,积了十几首歌,却很难找到适合推出的机会。
罗策说市场不等人,我说他把你做成了流水线。
她夹在中间,常常一句话没说,就已经成了被争的那个人。
“你还会拦我吗?”
傍晚她拿着那几页纸坐到我对面。
塑料椅矮,她把膝盖并在一起,和我记忆里坐在唱片公司会议室外面的样子重合。
“你想听意见,还是想让我先保证不管?”我问。
“意见。”
我翻到期限和工作安排。
“他能给你起步的东西,是真的。以后有分歧,谁来决定唱什么、接什么,也要问清。”
“你以前不肯说他好。”
“承认有用吗?承认完,我还是没他有办法。”
这话不算好听,倒比绕圈轻松。
叶栀指尖停在纸上。
“你那时候也有好办法。”
“替你把录音棚卖了?”
她抬起头。
我们同时不说话了。
婚后最后一年,我把自己用了多年的棚出手,给她筹新制作的钱。
没有问她。
我想,只要歌做出来,她高兴了,我们也许还能重新过下去。
她知道后,坐在空屋子里问我,为什么又不商量。
我觉得她连我倾家荡产都不领情。
后来那间空屋子,成了谁先提起谁先失控的地方。
此刻,她低头理平那几页纸。
“钱没有都用出去。”
“什么?”
“你当时不肯听我说,剩下的我退回去,放进了共同账户。不是你以为的,拿了钱,还嫌你。”
我愣住。
那个账户的流水,我后来只看过余额。
“我知道。”我说。
她望着我。
我把眼睛移开,低声补上:“现在知道了。”
走廊的送饭车推过去,盒饭碰出一阵轻响。
她没追问,叫住人,买了两份。
我的那份有香菜,她顺手挪到自己面前。
动作做完,我们都停了停。
“你还记得。”我说。
“这有什么难记的。”
她拆开筷子,把香菜夹走,又把我喜欢的煎蛋留在另一边。
我心里一酸,偏偏还想装作只是饿。
“你不吃?”
“我这份也有。放心,没把全副身家给你。”
我没忍住笑,笑完又有点难堪。
叶栀低头吃饭,没拿这个继续刺我。
饭吃了一半,她说不签。
“因为知道后来?”
“因为我问了他,能不能把几件事写清楚。他说现在谈这些太早,让我先相信专业的人。”
她把筷子摆齐。
“我以前真觉得,自己够好,什么都能再谈。等被夸久了,连不好意思都变成了不敢。”
我不喜欢罗策,又不能替她否认他曾经给的东西。
只说:“你想明白就行。”
“但我还是想红。”
她忽然抬眼,像怕我把她这次拒绝听成洗心革面。
“想有自己的演唱会,想别人花钱来听。不是回来了,就突然不想了。”
“我也想有个像样的棚。”我说。
她看看我们中间掉了漆的桌子,认真点头。
“那你先吃,饭都凉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又放下筷子讲了半天。
她嘴角压着笑,把煎蛋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完,我没抢着替她收那份意向书。
她装进包,起身时,却把没喝的热汤放到我手边。
“你以前忙起来,老说自己不饿。”
“现在饿。”
“那就喝。”
她走了,我捧着那碗已经不烫的汤,坐了很久。
晚上,她发来一块钱,是借束线带的账。
我没收,回她:“免费维修,下不为例。”
她发来一个很旧的笑脸,又撤回。
我盯着那个撤回提示,忽然很想打电话。
铃还没拨出去,罗策先找了我。
我的合同延长了。
新任务是给唐骁做下一轮编曲。
上辈子的冠军,也是叶栀最强的对手。
“做专业的人,别把工作分远近。”罗策说。
我看着那个名字,接下了谱。
4
唐骁第一次见我,先问我是不是叶栀的男朋友。
“前男友。”
“那我这首歌的命,还挺悬。”
他坐在钢琴前,白衬衫袖口卷得整齐,手指一直没离开琴键。
我把原稿翻开。
“先唱。死在自己手里也怪不到我。”
陶临在后头咳了一声。
唐骁看我两秒,真唱了。
他的技巧比叶栀稳,气息也长,最后一遍副歌能把房顶掀开。
可唱到写给父亲的那句,他用一串漂亮的转音绕过去,像怕被人听见那个字原本有多软。
我让他停。
“这句为什么不按你写的唱?”
“不够有力量。”
“你回家吃饭,也这么叫你爸?”
他脸沉了。
我知道自己的嘴又快过了脑子,吸口气,先把原版完整放了一遍。
“你写得很好。”我重新开口,“是唱的时候,你不信它能留住人。”
唐骁没回我。
歌里写父亲开饭馆,把儿子的获奖照片贴在收银台后。
熟客一来就夸,夸到儿子每次回家,进门前都得盘算,这回有什么新成绩能拿出来。
我父亲也爱夸我耳朵好。
后来我天天给人剪采访、修噪声,每次打电话,仍然说挺好的,最近忙。
忙是真的,挺好不一定。
“你这句,爸,我累了。”我指着谱,“能直接唱吗?”
唐骁的手压在琴键边上。
“我爸会来。”
“就是唱给他听的,不是吗?”
他低头,半晌,把那排密密麻麻的音划掉。
“试一次。”
我们试了很多遍。
中间有两次,他气得起来喝水,回来又自己坐下。
我没拿上辈子的冠军版本压他,也没因为叶栀会听见,悄悄给他少做一点。
这首歌慢慢从炫技里露出人样。
录制那天,他父亲果然来了。
衬衫熨得笔挺,袖扣却扣错一格。
唐骁唱到“我想回家吃饭”,那个中年人先笑,笑着笑着,把脸别了过去。
最后一个音落下,现场评审的分数很高。
唐骁在台上喘着气,第一句先谢了乐队,第二句就提我的名字。
“编曲是孟川,我们一起改的。那个停顿也是。”
我在设备台后捏着胶带,忽然站得有点直。
镜头来补拍工作画面,我一时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
陶临小声说:“别装了,收腹也拍不到。”
我踢他一脚,没踢着。
罗策答应下轮费用上浮。
我说谢谢,心里明明很得意,转过走廊却停住。
叶栀坐在尽头,手里的谱被捏得发皱。
她这一轮险些待定。
编曲压住了她的咬字,第二遍副歌几个词挤在一起。
我那时盯着唐骁的台,手心全是汗,没法过去。
她抬头先说:“恭喜。”
“你那首——”
“我知道。排练时我以为能抢出来,上去还是晚了。”
她把谱塞进包,又从旁边拿起一瓶水,递给我。
“你站台边一直没喝。”
我握住瓶子,心口软得厉害。
她自己不高兴,还记得这个。
“明天我给你听一遍?”我问。
“今天别。今天我看你,也有点不顺眼。”
这话坦率得让我一愣。
她指了指我胸前。
“特别是你证都戴反了,还笑得那么得意。”
我低头,工作证背面朝外。
她终于没撑住,笑了一声。
我也笑,胸口那点因为她差点输掉而生出的愧疚,散了一半。
“那我明天再得意。”
“你试试。”
她站起来,走过我身边,又回头。
“孟川,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想听歌好,不是想让你替我把对手做差。”
我点头。
她这才走。
晚上,片尾署名表发到工作群,我转给父亲。
他不会存图,拿另一部手机拍了屏幕,发回一张反光严重的照片。
“看见了。以后站直点,多让人拍。”
我刚想回,叶栀的消息也来了。
“刚才小气了一会儿。现在认真恭喜,孟制作。”
我对着屏幕笑了很久。
回她:“收到,叶主唱。明天别迟到。”
5
父亲忽然来问,旧手风琴还在不在。
我扭头看墙边的暗红琴箱,心里一沉。
上一世,就是这几天,我把它卖掉了。
几笔尾款没回,叶栀下一轮要置办衣服,制作费也还差一点。
我怕她着急,没提。
后来求婚用的那架,是从琴行借来的同款。
她以为是父亲送我的,婚后第三年才知道。
“在。”我说,“这回不卖。”
父亲莫名其妙:“什么这回?”
我闭了闭眼,赶紧说旧琴不好卖,自己还用。
他笑骂我有眼无珠,又说起叶栀给他发来的照片。
“你上电视了,怎么自己不说?”
我把电话听完,转头拨给她。
“你问我爸琴的事了?”
她在小卖部,背景很吵。
“问了。没替你答应什么。”
“我没准备卖。”
“我知道,你这次有工钱。”
我听出一点笑,又听出她在刻意把语气放轻。
“那你问什么?”
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她说不要,走出去才接话。
“上次他知道的时候,问了我三遍,你是真缺钱,还是不喜欢那架琴。”
我一时没出声。
那句话,父亲没跟我说过。
“我当然知道你喜欢。”她说,“所以跟他提了一句,你最近干得好,不必担心你。”
“我没让你——”
话说一半,我自己停了。
她也听出来,没帮我圆。
我握着手机,在琴箱旁坐下。
“刚才那句,当我嘴快。你继续。”
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孟川,我以前也跟他说你的工作。不是只有你难的时候,我才打电话。”
我想起那些年,父亲总能报出叶栀新歌的名字。
我以为他自己在电视上听来的。
原来她一首一首发给他,教他在哪里听,也告诉他哪段是我做的。
我只记得她在外面越来越少提我。
“我不知道。”
“你不问。”
这三个字轻得像根细线,勒得我喉咙疼。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
“不是拿这个跟你算。”她说,“也算不清。我不想把你给我的那些好,全说成错的。”
我伸手碰了碰琴箱上的烧痕。
那是父亲在小剧团修琴时,烙铁架翻过留下的。
他舍不得换,送给我时只换了一根背带。
“我也没想让你忘掉那首歌。”我终于说。
那边的脚步停了。
“就是……一听见,心里很乱。”
她很久才嗯了一声。
我问:“唱错哪句?”
“你不是不写了?”
“我问问罪证。”
叶栀笑了,笑声很轻。
“往后所有晴天雨天。你唱成了晴天晴天,外头还下着大雨。我以为你紧张,结果第二遍又错。”
我低头,手抵在额角。
她哭着答应的样子,我记得清楚。
自己唱得多糟,一点没记住。
“你怎么还愿意?”
问完我就后悔。
电话那头却没回避。
“你那晚高兴得像终于攒够钱娶我了。我看着,也高兴。”
我喉咙发哽,过了很久才发得出声。
“今晚还排练吗?”
“到10点。”
“拿谱来?我可以听一遍。”
她没立刻答应。
“我给你带豆浆。”
“别加糖。”
“知道,认识8年了。”
她说完,我们都安静了一下。
然后一起笑了。
晚上她真来了,带了两杯热豆浆,吸管颜色不同。
我那杯盖子上写着一个很大的“无”。
“怕你又说我记错。”
“你现在记仇挺专业。”
“跟孟老师学的。”
我们一人戴一边耳机。
她说这句不想进鼓,我说可以,但你得自己撑住。
第一遍没撑住,她皱眉,又唱。
第二遍稳了,她先看我,眼睛亮得像讨到一颗糖。
我没说该怎么更好,先竖起拇指。
她笑得咬住吸管,差点把豆浆挤出来。
桌下,我们的鞋尖碰了一下。
谁都没动。
我盯着谱,忽然一个音也听不进去了。
那架没卖掉的手风琴靠在旁边,安安稳稳。
我想拉开琴箱,又把手收回来。
还不急。
今晚她在这里唱自己的歌,已经很好。
6
叶栀下一轮唱得很好。
没有最高分,但评委不再只夸音准,说她终于像是在跟人说话。
下台时,她隔着人群朝我举了举拳头。
我正替唐骁整理谱,把纸卷起来,碰了碰自己胸口。
她看见了,眼睛弯了一下。
那点默契很容易让人贪心。
我开始等她晚上发一条消息,买水多拿一瓶,收工绕去她回家的地铁口。
她也不拆穿,只在我说顺路时,指着反方向的站牌笑。
我嘴硬:“饭后散步。”
“那走慢点,孟老师。”
我就真走慢了。
没有人说复合。
但两站路,我能走出半个晚上的滋味。
出事是在一次合练之后。
那天我在外间接设备,听见叶栀唱到一半停了。
“这一版我没收到过。”
乐队老师以为她临时改主意,说排练都到这儿了,再翻花样谁都来不及。
她把谱往前推。
“不是这个意思。这个先拿走,我不唱。”
话说得急,屋里一下僵了。
我进去,先让助理对文件。
最后发现不是谁有心为难,是对方从旧文件夹里取错了版。
她当面向老师道歉,又把刚才那段走了一遍。
休息时,她靠着椅背坐下。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事多?”
“我还没说话。”
“你刚才皱眉。”
“因为线压在门下面了。”
她愣了愣,笑得很勉强。
然后低下头,声音也小下来。
“我怕又变成以前那样。人人都说这样好,我越唱越不像自己,还得笑着说谢谢。”
我坐在她旁边,想碰她的头,又忍住。
设备还开着,为了排练回听,房间里收的声音没断。
两天后,外包拍摄人员发出一段花絮。
十几秒,只留了她推谱、说不唱,和老师沉下来的脸。
没有取错文件,没有后面的道歉。
不是节目正式物料,却挂着节目花絮的名头,很快被转了出去。
叶栀成了那个没红先耍脾气的选手。
她联系节目助理,对方说正在处理,让她先别回应。
罗策也给了办法。
他的团队可以接手账号,安排一次道歉采访,再做后面的合作。
“公众看态度,不会一个文件一个文件跟着对。”他说。
叶栀问,能不能先把事情说明白。
罗策没说不能,只让她想好,没有团队,往后是不是每次都自己去解释。
她给我发消息:“在跟老师商量。他愿意一起说。等我忙完找你。”
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唐骁把那段视频递过来。
底下已经有人说,她这种小地方驻唱出来的女孩,终于有点名气就开始摆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上辈子她也挨过这样的骂。
我们都觉得先低头,别耽误后面的大事,几年后剪坏的片段还会被翻出来。
这回明明不一样了,为什么还要她忍。
“原始声音在我这。”我回。
她没马上回复。
陶临看见我调文件,先问:“她怎么说?”
“在谈。”
“那你等她。”
我听着原始录音,一段一段往外截。
前面有她说没收到,后面有助理确认,也有她的道歉。
再后面,是她在椅子上卸了劲,问我是不是觉得她事多。
我本来想停在那之前。
可那句声音太轻了,轻得叫人心疼。
我想,让别人听见,她根本不是网上说的那个样子。
我甚至有点急切,想让这次的她知道,我不会再说算了。
“工作录音不能你想发就发。”陶临又说。
我盯着手机里那些越来越难听的评论。
“晚一点,他们就认定了。”
“孟川,先等她回你。”
我按下了发布。
配的文字很短,说请听完整过程,别拿半句话认人。
那段声音比我预想中传得更快。
有人承认误会,有人问她为什么在我面前说话这样软。
还有人抓着那个“又”字,开始编我们之间的故事。
我正在回复,叶栀的电话进来了。
“现在能解释清楚了。”我先说。
她没有接这句。
“你把后面也发了?”
“有头有尾,不然他们——”
“我跟你说的,也发了?”
她的声音轻得发紧。
我终于停下,点开自己那条录音。
她在耳机里说,你别也觉得我事多,好不好。
当时她坐在我旁边,没有看镜头,没有面对评委。
她只是累了,向我低了低头。
我却把这一点只有我看见的软,拿出去给所有人作证。
那一刻,手机忽然重得握不住。
7
叶栀来的时候,门已经开着。
我删了原帖,正在联系几个转发的人。
她站在门口,肩上的包没摘,先看了一眼桌边的设备。
那一眼让我比挨骂还难受。
以前她进门,包总随手扔在琴箱上,人先凑过来听我做什么。
“删掉了。”我说。
她点头,却没往里走。
“我今天本来能自己讲完。老师愿意说话,小满帮我把那天的时间整理好了。”
“我知道你在做。”
“你知道,还是等不及。”
我把手机放下。
那句我想帮你已经到了嘴边,又被我咽回去。
叶栀看着我,眼圈一点点红了。
“你听得出来,我那时候不是在跟大家说话。”
“听得出来。”
“那为什么?”
我没能马上回答。
原来不是不知道,只是觉得我的办法比她的不舒服更重要。
可还有一点更难堪的,我必须认。
“我想证明,这次我能护住你。”
她嘴唇颤了一下。
“那我呢?”
这三个字一落,我胸口像被压住。
她把包摘下来,没有坐我给她拉开的椅子。
“孟川,你也有不想给别人看的样子。你累的时候,坐在地上,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别人问你,你还会笑,说忙一点挺好。”
我手指蜷起来。
“那些我都看过。我不会拿出去告诉别人,你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样强,哪怕有人误会你。”
她知道往哪儿说最疼。
可这一次,她说的不是为了扎我。
“我把那天工作上的部分交给节目组。”我说,“你跟老师怎么回应,你们自己来。私下那段,是我擅自放出去的,我单独说清楚。”
“别把我写成你保护的人。”
“好。”
“也别替我宣布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好。”
她站了很久,终于说累了,先走。
我送到楼梯口,脚迈出去,又停下。
她没有回头。
那晚我写了说明,删掉所有解释动机的句子。
剩下的很短:我未经当事人允许发布工作录音,并夹带私人谈话;相关内容已删除,向被影响的人道歉。
发出前,我把涉及叶栀的部分给她看了。
她回了一个可以。
不再是那种旧笑脸。
第二天,节目组收回我接触排练文件的权限。
罗策让我去办公室。
“你有本事,不等于这些资源归你用。”
我坐在他对面,没找别的话顶回去。
他给过我临时合同,也按实际项目留了名字。
在这件事上,他没有欠我。
我交了工作证,结算按已经做完的项目处理,下一轮的活取消了。
走到门口,罗策又说:“你以为是她的对手逼你犯错,其实不用。你自己就能。”
这话难听。
我回头,盯了他两秒,终于说了一句:“这次是。”
陶临在外面等我,没替我拿箱子。
他谈了半个月的常驻录音,对方也暂时不敢交给我了。
“人家问我,你会不会一不高兴,把乐队闲聊也发出去。”
我脸上发热。
“我可以去解释。”
“先把已经接的活交好。解释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推起设备车,我伸手,他没拦,但也没像从前那样笑着撞我一下。
我们把箱子抬进车,一路没说话。
晚上,叶栀和乐队老师发出说明。
时间、文件、道歉,讲得清楚。
她没有把我的做法说成浪漫,也没有因此退回去承认不存在的耍脾气。
我转了那份说明,只写了一句,工作事实以当事人的表述为准。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冰箱里还有一瓶她上次带来的豆浆,早不能喝了。
我倒掉,杯子冲了两遍,放在水池边。
水一直流。
我关掉龙头,忽然想起,前天她还说下次想吃热的,凉豆浆伤胃。
门外有人走过,我下意识抬头。
脚步没有停。
我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回到桌前,把欠客户的声音一轨一轨做完。
8
离开节目组后,手机安静了几天。
一响我就拿起来,常常只是促销,或者有人问我手上的设备便不便宜出。
我气得笑。
丢份活,还没到清仓散伙的时候。
唐骁来过一趟。
他在门口把手机塞进包,动作刻意得有点讨打。
“怕我录你?”我问。
“有点。”
我笑不出来了。
他坐下,拿出新谱,说这首不在节目用,问我接不接。
我翻了两页,抬头看他。
“你现在来,不怕别人说?”
“我找你写歌,又不是替你领奖。”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
“但闲聊不录。录小样前告诉我。我有些话不想再从别处听见。”
“行。”
“价钱呢?”
“照旧。”
他靠回去,笑了。
“你还真不客气。”
“客气也抵不了房租。”
这份活不够补回损失,却把我从反复点开那场风波里拉了出来。
我按时交第一版,他不满意一处,我们当面改。
不是因为他愿意来,就得喜欢我的每一个音。
他走后,我把设备的录制指示放到最显眼的地方。
秦跃再来排练,先瞅了一眼,等我说开始,才对着话筒试声。
我听懂了那点迟疑,没有催。
月底,父亲带着一大袋笋干进城。
他不让我去接,结果转错出口,在广场晒了半小时。
我找到他时,老头正和出租车司机争价。
“下次等着我行不行?”我抓起行李。
“你忙。”
“忙也能接你。”
他看着我,终于没再抢行李。
回屋,他一眼看见手风琴。
箱子打开,旧背带轻轻响了一声,他摸了摸,没立刻拉。
“最近不顺?”
我给他倒水,说是。
他没问叶栀是不是又惹我不高兴,只问丢了什么活,还够不够吃饭。
我把事情说了,没把自己说得很无辜。
父亲听完,叹口气。
“那人家骂你,也该。”
“知道。”
“还会做别的吧?”
“会。”
他点头,把琴抱到膝上,拉了半段我们小时候常听的曲子。
有个键不太灵,他皱眉,又松开。
“这儿得修。别硬按。”
我应了一声,坐到他旁边。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笑。
“你又不只会对小叶好,干吗弄得像这一个活砸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低头,半天没接话。
那句话在胸口来回转,转得人发酸。
父亲还想请叶栀吃饭。
我给她发消息,说明是他想见她,不劝别的。
她过了很久回,说周五可以。
那天她拎着水果来,父亲先说电视里又瘦了,让她坐。
她笑着叫孟叔,手里的袋子没放稳,差一点磕在门上。
我接住,没碰她的手。
父亲不懂她的比赛,只爱问累不累,饭有没有按时吃。
叶栀起初还撑着,听到他记得自己不吃蒜,筷子忽然停了。
我把纸巾盒推过去。
她抽了一张,低头,过了会儿才继续讲下一轮想怎么唱。
说到一半,父亲忽然问她:“这回鞋合脚不?”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白鞋。
“合脚。”
“那好。台高,别总穿不舒服的。走路也得走稳。”
叶栀点点头,眼泪却掉进了碗里。
我知道她想起了以前过年,父亲站在门口,拿新拖鞋给她换。
那时候我们还没把日子过得一句话都费力。
饭后我送父亲去车站。
他把带来的空袋子塞给我,里面多了一盒修琴用的小零件。
“能用就用。不够买新的,别拿旧的凑。”
我点头,他又看看我。
“椅子也一样。买第二把的时候,别只看便宜。”
车进站,他摆摆手走了。
我站在门外,把那盒零件握得发热。
回工作间,叶栀已经走了,桌子收得干干净净。
我的手机上留着一条消息。
“下一轮录完,我去拿长颈鹿灯。有些话想当面说。”
我回了好。
这一次,没有再追问是什么话。
9
叶栀这一轮进得很险。
我没去录制,隔天收到她发来的晋级卡照片,背景是走廊地面。
她说:“最后两个名额,有我。”
我反复看了两遍,回她真行。
半小时后,她来拿东西。
妆卸了,眼角还有点红,蹲在纸箱前找出笔记本,又捧起长颈鹿灯。
“能插一下吗?”
我腾出插座。
灯亮了,暖黄的一小团,照着她手背。
她摸摸那只贴歪的眼睛,忽然问:“你还恨那次演唱会吗?”
我手里的线停住。
婚后第三年,她第一场个人演唱会。
我把重新做好的求婚曲装在U盘里,想等散场,找乐队帮忙拉一遍,算迟到的纪念。
她助理给我的票在最边上。
后台有人问我是谁,叶栀愣了愣,说来帮忙的。
我笑着点头,真去搬了箱子。
那晚我没能进去。
她说庆功太忙,让我先等,后来司机把我送回家,等我睡下,她还没回来。
“那天你没必须隐瞒婚姻的要求。”我说。
“没有。”
她答得很快,像终于不打算再躲。
“最初别人建议别讲,我说等稳一点。后来稳了,又怕别人只问这个。”
我把线放下,手指压在桌沿。
“你不是不知道我想进去。”
“我知道。”
“我问过你。”
“问过。”
她每认一句,我心里的火就往上蹿一截。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心软。
她已经坐在这里,眼睛红着,说的是我等了很多年的话。
可等了太久,听见时竟只想问她,为什么偏要等我已经不等了才说。
“我那晚带了U盘。”
她抬起头。
“想再给你唱一次那首歌。借的琴不好用,我做了新伴奏,想补得像样点。”
她脸上的颜色一点点退了。
“后来呢?”
“删了。”
她低头看着灯。
我很想把话继续砸下去,告诉她我一个人坐在家里,听冰箱响到天亮是什么滋味。
可她先开口了。
“我看见你不高兴了。”
她指尖按着灯座,很久才抬眼。
“但大家都在夸我,我不想马上回来,面对你那个样子。你一失望,我就觉得自己所有高兴都很不应该。”
我胸口狠狠一缩。
原来我每次装没事,她都看得见。
她只是也会选让自己轻松的一边。
“我后来一直怪你不说。说你自己不跟人来往,说你看谁都不顺眼。”
她眼泪落下来,没急着擦。
“那样我就不用承认,我也把你放在外面。”
我转过脸,咬了咬牙。
“我不是非要别人知道,我给你搬了多少次箱子。”
“我现在知道。”
“我想站你旁边。一次也行。”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先红了眼。
太难看了。
一个已经当过她丈夫的人,年轻回来,居然还会为这点事哽住。
叶栀走过来,手抬到一半,又落下。
“孟川,那晚我该回来找你。”
我低头看着她,没能马上说算了。
我们隔着半步站了一会儿。
我终于开口:“我这次发录音,跟你那晚让我等,抵不了。”
她点头。
“我没有要抵。你做错,我还是生气。但我不能等你把自己都改好了,再假装我从来没让你难受过。”
灯光落在她脸上,眼泪一道一道。
我把纸递过去,手很不稳。
她握住纸,没有借机握我的手。
临走,她没拿灯。
“先放这儿。今天说的,够多了。”
我送她到门外,她回头,嘴唇动了两次。
“我那晚很傻。”
“我也没聪明到哪儿去。”
“不是。”她看着我,“我以为自己以后有的是机会,好好跟你过一次纪念日。”
我喉咙发紧,没答。
门关上,灯还亮着。
我坐下,打开琴箱,把旧旋律轻轻拉了一遍。
第二段到了嘴边,果然又险些唱错。
我笑了一下,笑完,手背抵住了眼睛。
说它不会再写出来时,我以为自己割舍得很利落。
原来只是盼她拦住我。
10
岳曼第一次来,带了个掉漆的保温杯。
她以前做宣传,如今自己带小团队,说话很快,喝水很慢。
叶栀坐她旁边,先把费用范围说了,才转头看我。
“想正式请你做一首。”
“她没多少预算。”岳曼补充,“我也没有。你别看她刚晋级,就把报价往上抬。”
“我看着像这种人?”
“谈钱前都不像。”
我笑了,把桌上那叠没做完的谱收起来。
她们来得认真,我也认真谈。
该我做什么、请谁补哪部分,都一件件讲清。
没谈很久,岳曼赶去接人,叶栀却没走。
她拿出蓝色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往后所有晴天雨天。
我手指停在杯沿。
“想唱这个?”
“如果能进决赛。”
她把本子推近,目光落在我脸上。
“不是要你补给我。我想把它唱给你。”
我心里乱了一下。
自从回来,她总先留一条退路,怕我误会,怕又惹我难堪。
这一次没有。
她直直看着我,声音不大,却一点没往回缩。
“我以前答应你的时候,是真的高兴。后来过不好,也没有把那晚变成假的。”
我低头,纸上的字被她描过一遍,最后那个天字墨迹很深。
“会有人问。”我说。
“就让他们问。”
“你不怕别人以后提起你,先提起谈恋爱?”
她想了一会儿。
“怕。也想赢,想以后有更多歌唱。”
她拉过笔,在纸边写了一句,又划掉。
“可我现在唱什么都怕。怕太普通,怕太用力,怕人不喜欢。我总不能把最喜欢的,也先藏起来。”
我的手慢慢离开杯子。
那一刻,我想要的东西十分不体面,也十分清楚。
我就想她再选我一回。
在知道我会嘴硬、会犯蠢,也知道我并不是什么都能办到以后。
“我得先说。”我拿起笔,“要唱,就别只唱得我感动。外头人不欠咱俩一段往事。”
她眼睛亮了。
“你答应了?”
“还得改,你现在的音区比那时——”
她突然伸手,隔着桌子抱了我一下。
椅子腿蹭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僵着手,连笔都忘了放。
她也像被那声音吓到,退回去,耳朵慢慢红了。
“对不起,我有点高兴。”
我看着她,终于笑了。
“叶栀,你这样,我还怎么谈价钱。”
“岳曼已经谈完了。”
她答得太快,自己先笑出声。
那天下午,我们把旧曲从头哼到尾。
有几处我记不全,她补出来;有一处她很笃定,我说不对,她反问我,那晚唱错词的人是谁。
我竟无言以对。
最后决定,不跟已经过去的那个版本争输赢。
旋律最动人的那一段留着,前面铺陈太久的去掉。
词也不再是等我有钱,带你去更好的地方。
我们写一盏灯,一件晾不干的衬衫,写门口总有一只找不到另一半的拖鞋。
叶栀念出我新写的两句,忽然笑倒在桌上。
“锅里温着的面条,等你等到黏。孟川,这是情歌,还是你催我回家吃饭?”
“生活的重量。”
“面条的重量。”
我恼羞成怒,把那句划掉。
她凑过来抢笔,头发扫在我手腕上。
我忽然握住她的手。
她一动不动。
刚才的笑声还留在屋里,窗外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很轻地响了一声。
“别全划。”她先开口,声音低了些。
“我没划。”
我的手还握着她。
她看了眼,耳尖更红,却不抽走。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松开,低头把那句改成“留一盏灯,等你把风放下”。
她念了一遍,没有再笑。
“这个好。”
歌名就这样定成《门口留灯》。
试唱到晚上,她打了个哈欠,我把录音停下。
“今天先这样。”
她看一眼时间,叫好车,收本子时却磨蹭起来。
“上次你不想抱。”她说。
我抬头。
“现在呢?”
我把笔放下,没再等她把话说全,先张开了手。
她走过来,额头抵到我肩上。
衬衫上有很淡的洗衣粉味,和很多年前一样。
我抱住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失了章法。
她也不说话,只攥着我背后的衣服。
车的提示响了两次。
她闷声说:“再等半分钟。”
我把脸埋进她头发里。
“半分钟可得加钱。”
她在我肩上笑,手却抱得更紧了。
11
第二天,陶临丢给我一卷线。
“高兴也得干活。”
我接住,没问他怎么知道。
他把商场小舞台的要求递过来,给我做录音,不是原来谈好的常驻,只这一场。
客户听过我的事,见面先把用途说得很细。
我听完,按他们确认的范围录,排练结束便关掉设备。
秦跃站在台上试《最后一班车》,唱到一半,商场广播让一个挡消防通道的车主挪车。
他停了两秒,没忍住笑。
“看来车也有赶不上的时候。”
台下工作人员笑成一片。
正式演出没有大棚里那么好听,空调轰鸣,来往的人又多。
但有人在扶梯上站到歌唱完,专门绕下来问歌名。
秦跃收话筒时有点飘,差点摔掉架子。
我拉住,陶临在旁边笑他。
那天结算不多,也没有谁因为我干得规矩,就说以前的事全部算了。
只是搬完最后一箱,陶临把水扔给我,胳膊又撞了我一下。
“下回早点来,别卡着点。”
我拧开瓶盖,嗯了一声。
没再多说谢谢。
傍晚,我去买第二把椅子。
父亲的话一直记着。原先只有一把,谁工作谁坐,另一个人坐床沿,膝盖碰着膝盖。
后来有钱了,我们各在各的地方,倒很少坐到一起。
我挑了把可以调低的,叶栀腰细,总坐在椅子最前头,久了就用手撑着背。
店员问给谁买。
“女朋友。”
说出口,我自己先顿了一下。
店员还在开单,没察觉我那一点虚。
叶栀晚上来试歌,看到椅子,先伸手转了一圈。
“给我的?”
“你不是嫌旧的太高。”
她坐下,脚尖稳稳落地,往后靠了靠。
“好坐。”
我心里的石头落下,假装去插设备。
她却叫我。
“跟谁说了?”
“什么?”
“你一买东西就这表情,上次买鞋也这样。是不是人家问你,是不是给女朋友买?”
我背对着她,耳朵有点烫。
“店员管得挺宽。”
她在后面笑了很久。
我转过身,她正把腿蜷到椅子边,看我,眼神亮亮的。
“下次可以这么说。”
屋里忽然安静。
我把插头握在手里,半天没能接进去。
她等了一会儿,忍不住提醒:“孟老师,没电,唱不了。”
我低头,接错了口。
这回轮到我笑自己。
一把年纪,居然还能被她一句话弄得像没谈过。
我们试完新歌,没有照例说再来最后一遍。
她把包拿起来,晃了晃手机。
“下周三,录完去吃烧烤。”
那是我们刚租这里时最爱去的店。
第一次拿到驻唱费,她请客,雨把我们赶到屋檐底下,她还说以后每年都来。
后来一年比一年忙,谁都没提。
“下雨怎么办?”我问。
“找有棚子的。你别又想着把整条街的雨停掉。”
我看着她笑,也跟着笑。
她站在门口,忽然拿起桌上那盏灯,照了照新椅子。
“还是这儿亮。”
我没有说那就搬回来。
她也没急着带走灯。
临走前,她把周三的时间发给我,后面添了一句,不许只吃烤馒头,说想省钱。
我回,刚发了工钱,别瞧不起人。
她回得很快。
“那我可以点两串吗,男朋友?”
我站在门里,盯着那三个字。
楼梯上,她明明还没走远,笑声压都压不住。
12
曲目会开了3个小时。
我没有进去,原来的工作证已经交了,下午也有秦跃的录音。
叶栀带着岳曼去,结束才给我打电话。
“可以进备选。”
我从一堆线里抬头,先松口气。
“但罗老师建议改词。”
她念了两处,门口的灯变成遥远星河,衣服上的风变成万丈山河。
我听完,半晌没接。
“嫌不好?”她问。
“也不是。咱俩租这破屋,万丈山河走得少,物业倒是常来催电费。”
她笑出声,笑完才说自己也想留。
罗策没有强拦,给她另备了一首更适合冲分的歌,两套一起准备。
“我先保晋级。”她说,“真进决赛,再把这首拿出去。”
“行。”
“今晚再录一次?明天要交新样。”
我看了眼排练房。
秦跃的乐手是请假来的,房间只订到10点,东西都已摆好。
那句行,差点又脱口而出。
“今晚不行。最早明天下午。”
电话里安静了一下。
我心也提起来,手下意识摸到另一根线,想算能不能再挤一点。
叶栀先开口了。
“那我找排练老师,先试人声。”
“别用手机离太远录,听不清。”
“知道。我又不是刚学会唱歌。”
她说完,轻轻哼了一声。
我听出她不太高兴,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笑她,是从前一听她这样,我就觉得自己必须把她哄好,哪怕把别人的事推到半夜。
现在我问她:“还气吗?”
“有点。刚想说你是不是没以前疼我,想完发现,你今天在干正事。”
我靠着箱子,胸口软下去。
“明天下午我肯定在。”
“那我今天先去吃块蛋糕。”
“别太凉。”
“孟川,你现在真像我妈。”
电话挂了,陶临问我什么事笑成这样。
“没接到活。”
“那可得珍惜,以后还有的是。”
我抬手拍他一下,继续接线。
那晚收工很晚。
叶栀发来的试唱少了几层东西,却多了一段她叩桌沿的声音。
三下,轻轻的。
我听完,忽然觉得那像敲门。
她问能不能留,我说留,别补得太满。
她又发来一张照片,是烧烤店的订位单。
“周三。没忘。”
到那天,店老板换了,棚子也翻新了,只有铁签碰盘沿的声音仍旧。
她坐在我旁边,点菜很豪迈,拿到手却先把最嫩的一串递给我。
“给孟制作补脑,最近操心多。”
“补脑应该自己留。”
她瞪我,顺手抢走我碟里的烤馒头。
我看着那点熟悉的蛮横,心里竟十分受用。
雨下起来时,她没搬桌子,往我身边挪了一点。
棚布上的水往下倾,我伸手替她挡了挡,她攥住我的手腕,拉回棚下。
“手又不防水。”
我一低头,她正看我,嘴角还留着一点辣椒粉。
我伸手抹掉,她没躲。
近得能看见她睫毛上有一颗很细的水珠。
我忽然不想坐回去了。
她先低头拿水,耳朵很红,偏又装得自然。
“合张照?”
“准备发?”
“想发。你先看看,丑的删。”
我挪近,她举起手机。
按下去那刻,她忽然转头看我,我也在看她,照片里两个人谁都没看镜头。
她笑得直拍桌,说摄影水平有待提高。
最后却留了这一张。
配字很简单,约好了,今天没有失约。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扣住,重新给我拿了一串。
没有盯着有没有人点赞,也没等谁过来证明她选得对。
我拿着烤串,心口一点点热起来。
隔了两天,她进了决赛。
电话打来时,我在楼顶收设备,风很大,让她重复一遍。
“孟川,我进决赛了。”
我猛地站起,撞上横架,疼得眼前一白。
她听见,吓得追问。
“没事,给自己颁了个奖。”
她笑得喘气,笑着笑着声音抖了。
“这次真进了。”
我坐到箱子上,头上鼓着包,笑得像个傻子。
“听见了。叶栀,你真行。”
上辈子我提前打听消息,常说稳得很,别怕。
如今几个晋级的人都换了,我们谁也不能保证结果。
她是一步一步,自己站过去的。
电话里,她哭了一会儿,我没催。
头顶的夜风很凉,我却一直热着。
13
决赛前一周,我们把手风琴送去修了。
父亲寄来的小零件不全能用,师傅把几个发涩的键调过,背带也换了一根。
他问烧痕要不要处理。
我看着那一道深色印子,说留着吧,别影响声音就行。
叶栀站在旁边,手伸过来,轻轻勾住我小指。
我回握,她没抬头,装作在看柜里的拨片。
从琴行出来,她问我晚上忙不忙。
“不忙。”
“陪我多走一会儿。”
于是我们绕过一条街,又绕一条。
从前在一起那么久,反而很少专门为走路腾时间。
总是去办事,去赶车,去等一场排练结束。
她今天穿的鞋有点磨脚,走了半程,我发现她步子短了。
“坐会儿。”我说。
她在长椅上坐下,我去买创可贴。
贴好,她晃晃脚,忽然说:“还是会想让你陪我。”
“这有什么不能想的。”
“我回来第一天,觉得不再见面最好。东西分完,钱分完,过去也就分完了。”
她看着前面走过去的一对老人。
“结果第一次拿到晋级卡,就想给你看。买豆浆,也记得不能加糖。”
我低头笑了一下。
“我还在冰箱里放了好久。”
她望过来,没问为什么。
我握住她的手,拇指在指节上蹭了蹭。
她的手比8年后软,熟悉得又不像重新认识。
可她现在会主动坐下来,说自己想要什么。
这点新鲜,比她年轻的脸更叫我心动。
后来录手风琴,我才知道她能多不客气。
我在玻璃里认真拉,她在外面开通话:“轻一点,别跟主唱比谁更深情。”
“你还没唱。”
“你都快替我唱完了。”
她忍着笑,比了一个小一点的手势。
我只得重新来。
最终伴奏请了另一位老师把关,对方删掉我很喜欢的一段。
我开始不服,坐下来听过,才承认人家留得更干净。
叶栀没趁机夸我长进,给我递了杯水。
“下首再塞。”
“你当攒废品?”
“孟制作的好东西,当然不能浪费。”
我听出她在哄,偏偏就吃这套。
这几天,罗策又找她谈过一次。
资源、制作安排、长期合作,确实有很诱人的部分。
条件是决赛主推另一首,后面也按团队规划走。
她听完,没当场跟他翻脸,回来和岳曼算了一晚。
“我现在拒绝,短期肯定拿不到一样的东西。”她说。
我看着她,没装作那些不值钱。
“会心疼?”
“很心疼。我又不是已经有了。”
她捧着水杯,抬头看我。
“不过,我还是选《门口留灯》。”
我心跳忽然快了。
“不是因为我?”
“也因为你。”她说。
我怔住。
她看我那副表情,反倒有点恼。
“孟川,我喜欢你写的旋律,也喜欢这首里有你。不能一说自己选,就非得把你摘干净。”
屋里很静。
她低头拨了一下笔帽,声音慢慢轻下来。
“我也想拿好名次,想让别人听完记住我唱得好。这些我都要,不冲突到非得丢掉哪一个。”
我胸口那股憋了很久的劲,终于落下。
不是她需要我才能走。
是她能往前走了,还愿意回头拽着我一起得意。
我伸手,拨开她鬓边翘起的一缕头发。
她没有躲,反而往我掌心蹭了一点。
“你这么说,我会骄傲。”
“你早就骄傲了。”
她仰头,先亲了我一下。
很轻,退开时却还看着我,眼里有一点紧张,又舍不得移开。
我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只扶住她的肩,低头亲回去。
她手指抓紧我的袖口,呼吸乱了,笑又压不住。
我额头抵着她,终于也笑出来。
“都叫男朋友了,我才捞着一点待遇。”
“你还想要多少?”
“很多。”
这次我答得很诚实。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却没有往后躲。
“那你慢慢挣。”
我把她抱进怀里。
桌上那张曲谱被风吹翻一页,停在旧副歌。
往后所有晴天雨天。
我看着那行字,把她抱紧了一点。
14
决赛录制那天,我上午还有一场儿童剧录音。
演员一激动就忘记离话筒多远,门外的小孩轮流探头,问大灰狼几点吃午饭。
我被问了3次,终于说它也要等收工。
小孩很失望,回去告诉同伴,大灰狼跟爸爸一样。
屋里笑成一团。
我原本紧张,笑过后,反而静下来。
收工,陶临让我先走,剩下他来。
“车给你?”
“你还得拉东西。我坐地铁。”
他没跟我争,指指自己胸口的牌子。
“今天你不用干活。别看见别人线乱,就忍不住上去动。”
我点头,拎起外套。
票是叶栀前一天给的,在普通白信封里,正面写着我的全名。
正中靠后,视线很好。
里面还有纸条。
“你今天来听。听不好也得等我吃饭。”
我看了很多遍,折好放回去。
到场馆,工作人员只核了票,指给我座位。
没有人问我搬什么,也没人塞一副耳机过来。
我坐下,手放在膝盖上,竟有点不习惯。
旁边的女孩抱着叶栀的手幅,见我一直朝台侧看,问支持谁。
“叶栀。”
“怎么空手?”
我看看她的东西,老老实实说没经验。
她从袋里多拿了一张给我。
“那等会儿记得鼓掌。”
纸上是叶栀的照片。
她剪短了点头发,笑着,眼里还是那股不服输。
我把纸展开,忽然想拍给她。
手机举起来,又放下。
现在她应该在忙。
这回我只等她出来。
现场是封闭录制,节目另选日期播出,名次由当晚的评审和现场听审团给出。
没有谁能从8年前的记忆里替她多投一分。
开场灯亮,4位选手并排站在台上。
叶栀穿深蓝裙子,裙摆比上辈子轻,肩颈线条利落得让我一时挪不开眼。
她跟着主持人的话往台下看,像在找人。
我举了一下手幅。
她没马上发现。
我有点幼稚地又举高了点。
过了两秒,她眼睛忽然弯了,转回前面的时候,还在笑。
第一轮,她唱的是更亮的那首。
没有我参与的部分,我却听得很认真。
她中段往前送了一句,尾音干净,连旁边女孩都忘了喊,等唱完才使劲拍手。
我也站起来。
她不是非要唱我的歌才好听。
我听过她最疲惫的时候,也有很久没这样,坐在下面,完整看她把喜欢的事做得漂亮。
轮到唐骁,他父亲仍穿着那件衬衫。
我隔着几排认出人,袖扣这次扣好了。
唐骁唱的新歌里,有关店后的饭馆,也有他背着琴回去的路。
不是我们前面做过的版本。
他唱到一半,望向父亲,忽然笑了一下。
我看见那个中年人也笑,手在膝盖上轻轻打拍。
那笑容让我想起父亲收到署名表的时候。
我给他鼓掌,没藏着怕叶栀少赢一点的心思。
第一轮结果出来,叶栀和唐骁进入最后一轮。
她听见名字,先闭了闭眼,转身和另外两位拥抱。
我把纸攥出了褶,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没放下。
换场有一段休息,工作人员调整灯光。
罗策从侧台经过,和乐队老师说了几句。
我看不到叶栀,心又慢慢提起来。
两套歌都准备了,她最后会唱哪首,要到这时确认。
我拿起手机,想问,屏幕里却先亮出她一条消息。
只有一张照片。
是她手里的蓝本子,翻在那句晴天雨天。
我还没回,下一条来了。
“那晚你唱给我,今天换我。”
我握着手机,眼眶突然发热。
灯光重新暗下去。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坐直,慢慢展开那张被攥皱的手幅。
这次不用猜了。
15
第一声手风琴响起,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是我亲手录的声音。
可一进这么大的场,忽然陌生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舞台背景亮出歌名。
《门口留灯》。
作曲:孟川。
作词:孟川、叶栀。
我的名字不是藏在一串统称里,也不是被人偶然问到才想起。
我盯着那一行,心里先是得意,接着就酸得想笑。
真没出息。
已经知道她选了,还是会为这么几个字热了眼睛。
叶栀站在暖光里,先没有唱。
她抬起脸,听完那段手风琴,像在等门内的人把最后一个音放下。
然后开口。
“门口那盏灯,照着旧衬衫。
风把袖口吹起来,像你伸手说晚安。”
第一句落下,我就想起求婚那晚。
雨太大,衣服晾不干,我们用电风扇对着吹。
我偷偷借来琴,把戒指装进她送我的耳机盒。
她正在厨房,听见我叫,踩着袜子就跑过来,拖鞋一只留在桌边,一只还在门口。
我那时觉得自己穷得很难看,解释了好多,说以后会有房,会给她补婚礼。
她一直站着,听我越解释越乱,才伸手拍我的肩。
“孟川,先唱呀。”
我就唱了。
她听哭了,我以为是被歌感动。
后来每次想起,都忍不住把那晚算作自己做得最好的一件事。
直到前几天一起改词,她才告诉我,那时她看见我把戒指放进耳机盒,眼睛就红了。
那是她打工给我买的第一件东西。
她没想到,我会留着连包装都舍不得扔。
台上的声音走进副歌。
还是旧旋律。
“往后所有晴天雨天,
你别先替明天为难。
我在这人间,偏爱你这一盏。”
我记得那几个音,记得自己向她伸手时,手心紧张得全是汗。
如今是她站在那么亮的地方,抬眼往我这里找。
她很快找到。
视线停了短短一瞬,唇边浮出一点笑,又稳稳望向整个场馆。
她没有唱错,也没有为了叫我心软,故意在某个字上哽住。
气息连着,声音柔软又扎实,连我最担心她抢不出来的那个词,都落得很准。
我听着,忽然不再只惦记我那首旧歌有没有被记住。
她唱得真好。
比我们年轻时坐在折叠床上想象的,还要好。
中段,鼓停了。
留下三声轻轻的叩击。
像有人走了一段很长的路,终于抬手,敲那扇自己也曾关上的门。
她声音低下去。
“你若还没睡,就听我说一段。
说今天的雨,说想见你,说我绕了多远。”
我低头,眼泪掉在手幅边上。
旁边女孩把纸巾递过来,自己也吸着鼻子。
我接了,说谢谢,嗓子却哑得不像话。
最后一段,叶栀没再抬高。
她把那句晴天雨天轻轻唱完,尾音停在手风琴收束的地方。
仿佛房门打开,人已经站在门口,再不用扯着嗓子证明自己来了。
场馆静了一下,掌声才涌起来。
我站起来,用力拍手。
掌心发疼,胸腔里也疼,却是很久没尝到的痛快。
我喜欢她。
喜欢她唱歌时会发光,也喜欢她下台就喊饿,喝豆浆先看有没有糖。
上辈子我把这些喜欢揉成了一笔大得吓人的账,连自己都看不见它原本是什么样子。
此刻她握着话筒,眼里也有泪,向台下深深鞠躬。
我终于又看见那个最开始让我动心的人。
主持人上来,等她缓过呼吸,才问为什么选这首。
“第一次听这段旋律,就很喜欢。”
“谁唱给你的?”
叶栀笑了。
“我男朋友。唱错了两个字,还特别认真地又唱一遍。”
台下响起笑声。
我的脸一下热了,纸巾还攥在手里,连反驳都没处反驳。
“今天他来了吗?”
“来了,在听。”
她没有请主持人把我找出来,只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以前他说想把最好的都给我。我那时也觉得,等到什么都有了,一定会过得特别好。”
她停了停,睫毛上的水光很亮。
“现在我还是想要很多东西。也想让他知道,我想要的里面,一直有他。”
我站在椅子前,半天没能坐下。
这一回,不需要我先给她铺一条路,也不用把什么都卖掉,换她回来。
她自己走到这里,喊我的名字,承认喜欢。
我把手幅又举了一下。
她看见,终于笑得露出一点小小的得意。
像小时候藏了糖,直到最后一刻才肯摊开手。
唐骁上台前,朝她竖起拇指。
她走到侧台,擦掉眼泪,认真听完他的最后一首。
我也重新坐下。
他唱得好,稳得让人不得不服,最后一段收住时,全场都跟着屏了一口气。
名次公布前,两个人并排站着,都在紧张。
主持人拖长声音,唐骁低头说了句什么,叶栀忍不住笑,抬手捶了他一下。
最后,冠军是唐骁。
叶栀第二。
我先看她。
她脸上有一瞬间很清楚的失落,手指攥紧,又松开,转身抱住唐骁。
我站起来鼓掌。
这次她比上辈子前进一名,依旧没拿到最想要的那个。
我不能因为自己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就替她宣布今晚没有遗憾。
她拿着奖杯向台下挥手,视线落到我这儿,嘴角才又扬起来。
我把皱了的手幅举高,晃了晃。
她低头笑,眼角却重新红了。
我用口型告诉她,等你。
她看懂了,轻轻点了一下头。
16
我在场馆外等到快11点。
采访、合照、和老师告别,岳曼说还得一会儿,让我先坐。
街对面有家面馆。
我点了两份,想了想,又请老板等人到再下另一碗。
以前我总要一起点好。
人晚到,面坨了,饭局还没开始,我就已经攒下一肚子没说出口的气。
今天我先吃自己的。
吃到一半,叶栀推门进来。
裙子外裹着外套,头发拆了一半,耳边还挂着亮闪闪的小夹子。
她往椅子上一坐,长长吐气。
“我来晚了。”
“赶上老板还没关火。”
我给她倒水,她一口喝了大半杯。
老板端来新面,认出她,问是不是刚录完那档比赛,他女儿很喜欢。
她点头,签了名字,跟来帮忙的姑娘拍张照。
回来拿起筷子,脸上那点撑出来的精神才慢慢散掉。
“我还是想第一。”
“知道。”
“唐骁唱得很好,我刚才抱他是真的。可听见不是我,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我把醋推过去。
她倒了一点,吃两口,眼泪掉进碗里。
我抽纸给她,另一只手握住她空着的手。
她看我,鼻尖红红的。
“不是后悔唱那首。”
“你就算后悔,也能说。”
她用力回握了一下。
“没有。唱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唱出来了。就是还想再好一点。”
“那以后再唱。”
她低下头,慢慢吃面。
我陪她坐着,没有拿掌声劝她够了。
她跟我一样贪。
想被爱,也想赢,失败时还会不服气。
我现在觉得,这样的她也很好。
面吃完,她缓过来,开始说后台的事。
唐骁在公布名次前,说他爸已经问过,冠军回去吃饭能不能不用排队。
她笑得把纸巾揉成一团。
罗策也来祝贺,说《门口留灯》比小样完整,留下是对的。
他仍然遗憾,她不肯接那份合作。
“你怎么说?”
“说我也遗憾,但以后还有机会。他有些建议,确实帮了我。”
我点点头。
不喜欢他,跟她受过他的帮助,是两回事。
我也没必要今晚硬占住她所有值得高兴的事。
临走,叶栀把账付了。
我伸手拿手机,她按住我的手背。
“庆祝我第二名。你今天听歌辛苦了。”
“那我得收点出场费。”
她转头,飞快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老板还在收碗,她自己先红了耳朵。
我笑着拉她出门,没再跟她争。
外头下起雨。
雨不大,斜斜落在路灯里,像那天我们去领证时的一样。
我撑开伞,她走进来,手顺着袖口往下,握住我。
走过一个路口,她忽然停了。
“孟川,那天你说,最不该跟我结婚。”
我的手紧了一下。
从回来到现在,我们说过卖琴,说过演唱会,却谁都没再碰过这句。
“我说了。”
“现在还这么想吗?”
我转身看她。
她年轻的脸被灯照得很清楚,眼神却是陪我过完那8年,又真的决定离开我的叶栀。
我没法拿一句气话,把她当时听见的疼抹掉。
“那时候我想让你疼。”我说。
她眼睛红了,没移开。
“我觉得你不要我了,就想告诉你,我也没那么想要。”
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卑劣。
可那正是我当时做的事。
“后来回到这里,你拿钥匙给我,我第一反应还是,怎么又是你先走。”
她握着我的手,力气慢慢变大。
“我那时是真的想离开。”她说。
“我知道。”
“不是闹着让你留。”
“知道。”
雨从伞边落下来,打湿了我的半边肩。
我把伞挪正,她也往里靠了靠。
“但我现在不想。”她轻声说,“今天后台很多人找,岳曼说可以先跟大家去吃。我就想着,马路对面还有你。”
我眼眶忽然热得厉害。
她抓住我的衣领,轻轻把我往下拉了一点。
“你说的那句话,我还会想起来。以后可能也会。”
“想起来就问我。”
“会烦吗?”
我低头,额头碰着她的额头。
“今晚不会。明晚也不会。”
她笑了一下,眼泪顺着下巴落下来。
“那后晚呢?”
“你这是要排档期?”
她终于笑出声,打了我一下。
我把她抱住,伞歪了,又赶紧扶正。
雨声很近,怀里的人也很近。
我没再许一个自己也不清楚怎么实现的一辈子。
只是把她脸上的雨水和眼泪擦掉,牵住手,告诉她,明天中午我有空,去吃她上次想吃的那家。
她点头,说要点贵的。
“第二名今天没吃够。”
“行,孟制作请。”
我们重新往前走。
到地铁口,她给小满发消息说会晚一点,又抬头问我到家报不报平安。
“报。”
“不能只发一个到了。”
“还要什么?”
她看看我,脸上那点小得意又回来了。
“说想我。”
我握紧她的手,跟她一起下台阶。
“现在就想。”
17
节目播出以后,《门口留灯》有了不少人喜欢。
有人来找叶栀,报价很好,要她唱完再讲一遍“那段坎坷爱情”,最好讲到落泪。
她拒绝了,回来心疼得直揉胸口。
“够租好几个月练习室。”
“那今晚少点两道菜?”
“不行,已经少挣,不能再少吃。”
我笑着给她加了两只蛋。
她没搬回这间工作间。
小满换住处,她就在离我10分钟路程的地方租了小房子,终于拿走长颈鹿灯。
我帮她搬,临走发现她把我的牙刷也放进了杯子里。
“买多了。”她说。
“我还没问。”
她耳朵红着,把我推出洗手间,叫我去拆箱。
我们还是会吵。
有一次她临时加工作,忘了改约好的晚饭,我等到8点,电话里又问,是不是以后吃饭都得先排她档期。
她回来,先说对不起,接着把那句原样重复给我听。
我听完,自己也皱眉。
她把菜端去热,留我在桌前坐着。
我跟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等得生气,嘴又坏了。”
“那你今天负责洗碗。”
“明天也洗。”
“明天我没空,后天。”
她转过头亲我一下,手里的锅铲差点碰到我。
我们忙着躲,笑得像两个刚学做饭的人。
我的活也慢慢多起来。
有人知道那场录音风波,谈工作时仍会问。我认,事情讲清,能接就认真接,不能接的也只能算了。
后来陶临把排练房旁边的空屋租下,跟我一起弄了个小录音间。
名字叫开窗。
墙旧,窗框也旧,但屋里有地方放两把椅子。
搬进去那天,秦跃送来饮料,唐骁戴着帽子帮我们抬柜子,放下以后直揉腰。
“早知道冠军还得搬家具,我不来了。”
“下回按演出价请。”我说。
“这话我记着。”
大家都笑,屋里热闹得很。
叶栀最后到,带来一块做好的门牌。
我拿螺丝刀,她替我扶住边角,陶临站远看歪不歪。
秦跃在旁边唱完半首歌,我们才把门牌挂好。
叶栀仰头看,满意得像这棚也是她刚赢回来的奖。
她第一张小专辑没有全交给我。
我做两首,别的歌她找不同的人试。其中一首我不赞成,上线后反而很受欢迎。
她拿评论在我面前晃,得意得不得了。
我听完,承认是自己没想对。
“再说一遍。”她举起手机。
“私人谈话,严禁录音。”
她笑倒在那把新椅子里。
我把她连人带椅子转过来,低头亲了一下,才抢回自己的谱。
第二年秋天,我们总算凑出一段假期。
她来棚里接我,手里晃着两张订好的车票。
“真不接活了?”
“不接。”
我关掉设备,手伸进抽屉,摸到那只普通戒指盒,又停了停。
她看见了,没有假装不知道。
车票慢慢放到桌上,她站在那儿,连呼吸都轻下来。
戒指是我们一起看过的款式,另一枚也在盒里。
我拿出来时,还是有点抖。
本来准备好的话,忽然都忘了。
“叶栀,我……”
她眼圈先红,偏又笑我。
“孟制作,不能剪,重新来。”
我也笑了,低头喘口气,单膝蹲下来。
她的笑慢慢停住。
“以前求婚,我老说以后有什么。那时候真想给,给不了的也先答应,怕你不肯跟我。”
我抬头看她。
“现在也还是想。有更好的棚,写更好的歌,带你去想去的地方。我没突然变得特别知足。”
她含着眼泪点头。
“但还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我握住她的手。
“我想早上起来看见你,想忙完了,知道今晚可以回同一个地方。你唱得好,回来先给我听;我今天不顺,也能靠你旁边待一会儿。”
说到这儿,嗓子忽然发紧。
那些年轻时觉得不够体面的、很小的愿望,如今反而最难说。
“我还想跟你过日子。叶栀,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没有马上递手,先蹲下来抱住我。
我手里的盒子差点扣上,赶紧伸远一点,自己也笑了。
她抱得很紧,眼泪洇进我肩头。
“愿意。孟川,这次也愿意。”
我闭了闭眼,终于把她抱住。
戴戒指时,她握着我的手,让我慢一点。
另一枚是她给我戴的,戴好还看了两遍,像检查一件终于到了自己手里的宝贝。
“行了。”她说,“现在能出发了。”
我看她,忍不住又亲了亲。
“还得唱歌。”
“你终于想起来了?”
手风琴就靠在窗下,烧痕还在,背带换过,键也好按了。
我坐下来,先拉最早那版。
她站在我面前,指尖在椅背上打拍。
唱到第二段,嘴一快,居然还是唱成了往后所有晴天晴天。
她笑得弯下腰,眼泪又掉下来。
“孟川,雨天呢?”
我停住,抬头看她。
阳光落在她手上,戒指亮了一下。
我伸手,把她拉到怀里。
“这回你唱。我跟着。”
她笑着接下去,声音很轻,后半句故意放慢,等我一起。
唱完,我们收好琴,关掉设备,下楼吃饭。
走到街口,她忽然回头。
录音间门口的灯还亮着。
我想回去关,她拉住我,晃晃手里的车票。
“吃完还得回来拿行李。孟川,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低头,见她把戴着戒指的手举在面前,眼睛亮亮的。
于是握住,亲了一下。
“没忘。带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