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第一次听说“十三楼”的时候,妹妹已经失踪十一年了。
那天晚上,他刚修完南明小区三号楼的电梯,准备收工具下班,电梯门忽然自己合上。
他按了一楼。
数字开始往下跳。
十二、十一、十……
到了二楼,电梯却没有继续下降,反而猛地一震,显示屏上的数字变成了一个陌生的“13”。
沈砚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停在半空。
这栋楼只有十二层。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电梯门缓慢打开,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
走廊没有灯,尽头却亮着一盏红色应急灯,灯光忽明忽暗,把墙上剥落的白灰照得像一块块干掉的血迹。
沈砚没有出去。
他盯着那条不该存在的走廊,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十一年前,妹妹失踪的那天晚上,电梯监控最后拍到的画面,就是她独自走进这部电梯。
那时她只有九岁。
她穿着一件红色雨衣,手里抱着一只白色兔子。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她。
沈砚伸手去按关门键。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时候,一只黑色录音笔从走廊深处滚了出来,撞在电梯门边。
沈砚弯腰把它捡起。
录音笔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给沈砚。不要相信你爸。”
沈砚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认得那种歪歪扭扭的字。
那是妹妹沈梨的字。
一
沈砚把录音笔带回了值班室。
他没有马上播放。
值班室里只有一盏白炽灯,窗外是南明小区密密麻麻的楼房。凌晨两点半,整座小区安静得像一口封死的井。
沈砚坐在桌边,反复看着那张纸条。
纸条边缘已经发脆,像是在潮湿的地方放了很多年。
可录音笔却很新,外壳没有划痕,电池还有电。
他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杂音。
随后,一个稚嫩的声音传了出来。
“哥,你听得到吗?”
沈砚猛地站了起来。
那是沈梨的声音。
虽然十一年过去了,他仍然一听就认得出来。
录音里的女孩似乎在哭,声音断断续续。
“哥,你不要找我……他们还在楼里……”
“爸爸不是凶手。”
“妈妈说,钥匙在你身上。”
“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他们已经知道你回来了。”
录音到这里突然停了。
沈砚按了几下播放键,没有反应。
他把录音笔拆开,发现里面只有一段音频,时间显示为十一年前。
可他记得很清楚,妹妹失踪那晚,父亲曾经说过一句话。
“她已经死了。”
当时沈砚十六岁。
父亲沈国安是南明小区的夜班保安。那天晚上,沈梨说要去楼下买糖,之后就没回来。
全家找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父亲在小区后面的排水沟里发现了她的红雨衣。
雨衣上有血。
没有尸体。
警方调查了两个多月,最后以意外坠楼失踪结案。
父亲却坚持说沈梨已经死了。
他说,自己在三号楼的电梯里看见过她。
那是妹妹失踪前最后一次被拍到的地方。
可监控只拍到她走进电梯,没有拍到她离开。
电梯当时停在十二楼。
十二楼上面是屋顶平台。
没有十三楼。
之后的十一年,父亲从不允许任何人提起沈梨。
母亲死后,他更是把妹妹所有的照片都收了起来,只留下一个空相框。
沈砚曾经问过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父亲只回答了一句:“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早。”
两个月前,父亲死于一场车祸。
撞他的司机逃了。
警方至今没有找到人。
沈砚原本打算处理完父亲的遗物,就离开这座城市。
可现在,那支录音笔把他重新拖回了十一年前。
他拿出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消息。
“何叔,我想问你一件事。”
过了很久,对方才回复。
“别查十三楼。”
沈砚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又问:“你知道十三楼?”
对方没有回答。
几分钟后,何叔打来电话。
电话接通,却没人说话。
沈砚只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
“何叔?”
那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爸临死前来找过我。”
“他说了什么?”
“他说沈梨还活着。”
沈砚握紧手机。
“她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如果你真的想找她,先去你爸的房间,找一把没有锁孔的钥匙。”
“什么意思?”
“还有,今晚不要回家。”
话音刚落,电话突然断了。
下一秒,值班室的灯灭了。
整个三号楼陷入黑暗。
黑暗中,电梯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
沈砚转过身。
值班室外的电梯门,正缓缓打开。
显示屏上,亮着一个血红色的数字。
13。
二
沈砚没有出去。
他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电工刀,退到墙角。
电梯里空无一人。
可地面上有水。
水从电梯深处一直流到门口,像有人刚穿着湿鞋走出来。
沈砚盯着那滩水,心里越来越冷。
南明小区已经停水两天,三号楼的水管也全部封了。
这些水是从哪里来的?
他把手机手电筒打开,照向电梯内部。
地面上多了一串脚印。
小小的,像一个孩子留下的。
脚印从电梯中央开始,一直延伸到值班室门口。
最后停在他的脚边。
沈砚抬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外,喉咙发紧。
他忽然想起沈梨失踪那天,也下过一场大雨。
她穿着红雨衣,鞋子早就湿透了。
那串脚印在他面前停了几秒,水迹慢慢渗进地砖缝里。
沈砚咬了咬牙,走进电梯。
他按了一楼。
按钮没有反应。
他又按十二楼。
电梯门合上,开始向上运行。
数字从一跳到二,再跳到三。
到了十二,电梯仍然没有停。
沈砚立即按下紧急停止。
按钮亮起,电梯却没有任何反应。
数字继续往上。
12。
13。
电梯停住。
门打开。
那条黑暗的走廊再次出现。
这一次,沈砚看见走廊两侧的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
他一步步走出去。
照片里全是孩子。
有男孩,有女孩,有的穿着校服,有的穿着睡衣,还有几张是医院里的婴儿。
每张照片下面,都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
沈砚的目光从那些照片上一张张扫过。
最前面的几张已经发黄。
最新的几张,却只写了日期,没有名字。
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
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锁上没有钥匙孔。
沈砚突然想起何叔说的话。
“找一把没有锁孔的钥匙。”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
那里放着父亲留给他的旧钥匙串。
一共六把钥匙。
其中一把是铜色的,形状古怪,像一枚扁平的金属片。
它没有齿,也没有锁孔能插进去的地方。
沈砚把金属片贴在铁锁上。
咔哒一声。
锁开了。
铁门后面是一间狭长的房间。
房间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台老式录音机,旁边放着一摞文件。
墙上贴着一张南明小区的平面图。
图上除了十二层,还有一层被红笔圈了出来。
十三层。
旁边写着四个字。
临时看护室。
沈砚翻开桌上的文件。
第一页是南明小区十一年前的物业登记表。
三号楼,十二层。
可第二页却是一份旧建筑图纸。
图纸上显示,三号楼在十二层和屋顶之间,还有一层设备夹层,层高只有一米八。
那个夹层没有正式登记。
只有物业和建筑公司知道。
继续往下翻,是一份孩子名单。
沈梨的名字赫然在最中间。
出生日期,失踪日期,照片编号,最后一栏写着:
已转移。
沈砚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又翻到下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父亲的身份证复印件。
复印件上,用红笔写着:
知情人。已处理。
房间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步。
两步。
脚步声很慢,像有人拖着一条腿走路。
沈砚把文件塞进衣服里,关掉手电筒。
脚步声停在门口。
铁门没有关严,外面透进一条细细的红光。
有人站在那里。
沈砚屏住呼吸。
那个人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缝低声说了一句话。
“沈砚,你为什么要回来?”
这个声音,他听过。
是南明小区现在的物业负责人,陆建平。
陆建平以前是这里的保安队长。
也是当年负责调查沈梨失踪案的人之一。
沈砚握紧电工刀。
门外的人又说:
“你爸已经把命丢了,你也想跟他一样吗?”
沈砚没有回答。
下一秒,铁门被人猛地撞开。
他侧身躲过,抬脚踹向对方膝盖。
门外的人闷哼一声,向后退去。
沈砚冲出门,沿着走廊狂奔。
走廊尽头是一扇窗。
他推开窗户,发现外面不是屋顶,而是一条狭窄的维修平台。
身后传来陆建平的怒吼。
“抓住他!”
沈砚翻过窗户,踩着平台往前跑。
脚下距离地面十几层高,风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维修平台尽头连着另一栋楼。
他刚跳过去,身后的铁门就被撞开。
几个人冲到窗边。
陆建平站在那里,看着沈砚消失在黑暗里,脸色阴沉。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他找到十三楼了。”
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就让他去找沈梨。”
陆建平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女人轻声说:
“让他们兄妹见面。”
“然后呢?”
“然后,让他们一起闭嘴。”
三
沈砚回到父亲留下的老房子时,天已经亮了。
他没有开灯,直接去了父亲的卧室。
房间里还保持着父亲死前的样子。
一张木床,一只旧衣柜,一台用了十多年的收音机。
桌上放着一个空相框。
相框背面有一条细缝。
沈砚拿起螺丝刀,把相框拆开。
里面藏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纸上只有几句话。
“沈梨没有死。”
“她不是被人带走的,是自己逃出去的。”
“我把她送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但他们一直在找她。”
“你妈知道真相,她没有等到我。”
下面还有一串地址。
地址是一家早已关闭的儿童福利院。
沈砚赶到那里时,福利院已经被拆了一半。
院门外堆着废砖,里面长满了杂草。
他按照地址找到一栋旧楼。
一楼的墙上还残留着褪色的壁画。
蓝天、白云,还有一群牵着手的孩子。
楼梯口坐着一个老人,正在剥豆子。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沈国安的儿子?”
沈砚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
“我等你很久了。”
“你认识我妹妹?”
“认识。”
“她现在在哪里?”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楼上。
“你爸送她来的时候,她才九岁。身上全是伤,右手手腕骨折,额头缝了六针。”
沈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住。
“她说是谁伤的?”
“她说不清楚。那孩子吓坏了,只会反复说一句话。”
“什么话?”
“十三楼有很多孩子。”
老人把一颗豆子捏碎,声音很轻。
“你爸不是把她送来以后就走了。他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直到确认没人跟踪,才离开。”
“那她为什么不回家?”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亲眼看见了你妈被人撞死。”
沈砚愣在原地。
母亲当年死于煤气中毒。
所有人都说是意外。
老人继续说:“那天晚上,你爸接到电话,急着赶回去。沈梨偷偷跟在后面,看见一辆黑色面包车撞了你妈。车没停,直接跑了。”
“她为什么不告诉警方?”
“因为车里的人下车看了她一眼。”
老人抬起头。
“开车的人,是陆建平。”
沈砚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那我爸为什么不报警?”
老人看着他,叹息道:“你爸报过。可第二天,警察就把案子定成了煤气泄漏。负责调查的,就是陆建平的姐夫。”
“后来呢?”
“后来你爸就不再相信任何人。”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旧纽扣。
纽扣上刻着一个歪斜的“L”。
“沈梨离开福利院以后,改了名字。她说自己要回去找证据。临走前,她把这个交给我,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老人盯着沈砚。
“你爸不是在保护你。”
“他是在等你长大。”
沈砚没有听懂。
老人把纽扣递给他。
“他说,只有你有资格知道十三楼真正藏着什么。”
沈砚低头看着那枚纽扣。
背面刻着一个数字。
217。
凌晨两点十七分。
四
那天晚上,沈砚去了母亲出事的地方。
一条老街。
当年那场所谓的煤气事故,就发生在街角的便利店旁边。
店已经换了老板,墙角还留着一块被撞碎后重新补上的水泥地。
沈砚站在那里,打开录音笔。
录音笔突然自己亮了。
这一次,里面不是沈梨的声音,而是母亲。
“沈砚,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爸已经没办法继续等了。”
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厨房里录下来的。
“你爸不是凶手,但他做过一件错事。他把沈梨从十三楼带走以后,没有立即报警。他以为只要把孩子藏起来,就能保护她。”
“可那些人很快就找到了福利院。”
“他们逼你爸签了一份认罪书,说沈梨是他失手杀死的。他不签,他们就会杀你。”
“你爸签了。”
“从那天起,所有人都以为沈梨死了。”
录音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但沈梨没有死。她从十三楼救出了另外三个孩子,带着他们从设备层爬到了屋顶。那三个孩子后来被送走了,只有她一直在查当年的事。”
“她说,十三楼不只是看护室。”
“那里有一间档案室。”
“里面记录着那些孩子被送去了哪里。”
沈砚按下暂停键。
街边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的最后几天。
老人躺在病床上,神志已经不太清醒,却一直问他同一个问题。
“你妹妹回来了吗?”
当时沈砚以为父亲只是临终前糊涂了。
现在他才明白,父亲一直知道沈梨还活着。
录音继续播放。
“沈砚,钥匙在你出生那天就给了你。”
“那不是一把真的钥匙,是你脖子上的胎记。”
“你出生时,肩膀后面有一个月牙形的印记。你爸说,那是十三楼门锁的标记。”
沈砚猛地抬手摸向后颈。
那里确实有一块月牙形胎记。
他从小就有。
母亲最后说:
“不要相信任何主动来帮你的人。”
“特别是穿红雨衣的女孩。”
录音戛然而止。
沈砚愣住。
红雨衣?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入十三楼时,走廊尽头那滩水。
还有电梯里那串小小的脚印。
母亲为什么会提前知道?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因为那件雨衣不是沈梨的。”
沈砚转过身。
街边的路灯下,站着一个戴黑色帽子的女人。
她身材很瘦,脸色苍白,右手手腕上有一道明显的旧疤。
沈砚看着她,心脏像被人攥住。
女人摘下帽子。
她的眼睛和母亲很像。
“哥。”
沈砚没有动。
女人走近一步。
“是我。”
“沈梨?”
“我现在叫陈雨。”
沈砚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十一年前那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
最后,他问:“你为什么不回家?”
沈梨笑了一下。
“我回过。”
“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而已。”
“你见过我?”
“你上大学那年,我去学校门口看过你。你在操场上和同学打球,笑得特别开心。”
沈砚的眼眶一下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沈梨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着街道尽头。
“因为有人一直盯着我。”
“是谁?”
“陆建平,还有一个人。”
“谁?”
沈梨盯着他。
“你。”
沈砚皱眉。
沈梨说:“你身边一直有人把你的行踪告诉他们。”
“你怀疑谁?”
沈梨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沈砚和一个女人站在医院门口。
女人是他的女朋友周妍。
沈梨说:“她不是偶然认识你的。”
沈砚接过照片,脸色逐渐变了。
周妍是三年前认识他的。
她在一家房产公司做文员。
当初正是她介绍沈砚去南明小区维修电梯的。
“她和陆建平是什么关系?”
“她是陆建平的女儿。”
沈砚抬头。
沈梨压低声音:“她接近你,是为了确认你爸有没有把证据交给你。”
沈砚想起周妍这些年的每一次关心。
她知道他父亲病重,知道他回南明小区,知道他手里有一把奇怪的铜片钥匙。
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她在乎自己。
可现在,所有细节都变成了另一种解释。
沈梨抓住他的手臂。
“今晚回十三楼。”
“为什么?”
“因为档案室要被拆了。”
“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六点。”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钟楼。
“我们只有四个小时。”
五
凌晨一点五十七分,沈砚和沈梨回到三号楼。
南明小区马上要拆迁,所有住户都已经搬走。整栋楼黑漆漆的,只有楼顶亮着一盏红灯。
沈砚打开电梯控制箱,重新接上备用电源。
沈梨站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你一直住在附近?”
“嗯。”
“为什么不直接联系我?”
“我联系过。”
“什么时候?”
“你收到的第一封匿名邮件,就是我发的。”
沈砚想起来了。
两年前,他收到过一封没有署名的邮件,里面只有一句话:
别相信南明小区的电梯。
他当时以为是恶作剧,直接删掉了。
“你给过我很多提示?”
“可你没有一个看懂。”
沈梨苦笑。
“你和爸一样,总觉得只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就能过正常生活。”
沈砚没有反驳。
电梯启动。
数字从一跳到十二。
沈梨按住他的手。
“到了十三楼以后,不要打开任何标有红色三角的柜子。”
“为什么?”
“那里面不是档案。”
“是什么?”
“孩子的东西。”
电梯停住。
门打开的那一刻,沈砚闻到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走廊里的照片都不见了。
墙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白色胶痕。
沈梨走在前面,熟练地数着地砖。
“第七块。”
她蹲下,掀开一块地板。
下面藏着一把手电和一串钥匙。
“这是我当年留下的。”
“你以前回来过?”
“很多次。”
沈梨把钥匙插进走廊尽头的铁门。
铁门后面不是之前那间房,而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楼梯尽头传来水滴声。
两人走了十几级,进入一间地下室。
地下室中央摆着一排铁柜。
每个柜子上都有编号。
沈梨走到最里面,打开编号为217的柜子。
柜子里没有文件,只有一个旧书包。
书包表面印着一只白色兔子。
沈砚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沈梨失踪那天抱着的那只兔子。
他伸手把书包拿出来。
里面有一盘录像带,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十三楼的内部。
十几个孩子被关在一间铺着塑料布的房间里。
其中一个女孩穿着红雨衣。
沈砚认出她了。
那是沈梨。
可照片里还有另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和沈梨长得一模一样。
沈砚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是谁?”
沈梨没有回答。
她把录像带放进旁边的播放机。
画面一阵雪花后,出现了一个男人。
男人正是沈国安。
那时的父亲比现在年轻很多,脸上满是血。
他对着镜头说:
“我叫沈国安,是南明小区的保安。”
“十三楼有一个非法看护室,里面关着十四个孩子。”
“这些孩子不是孤儿。他们中的一部分来自拐卖,一部分来自被强行收养的家庭。”
“负责这件事的人,有物业经理陆建平,开发商代表周明,以及儿童医院的副院长……”
录像画面突然抖动。
门外传来撞击声。
沈国安转过头,压低声音说:
“如果有人找到这盘录像,说明我已经死了。”
“我的女儿沈梨还在这里。”
“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一个双胞胎妹妹。”
沈砚猛地看向沈梨。
沈梨脸色发白。
录像继续播放。
镜头转向房间角落。
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女孩抱在一起。
一个是沈梨。
另一个女孩手上戴着一只蓝色发卡。
沈国安冲过去,把两个孩子分开。
“沈梨,听爸爸的话,带着妹妹走。”
“从设备层爬出去。”
“不要回头。”
画面里传来一阵尖叫。
沈国安抬起头。
陆建平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铁棍。
录像到这里突然中断。
沈砚死死盯着沈梨。
“我还有一个妹妹?”
沈梨低声说:“她叫沈星。”
“她现在在哪里?”
“死了。”
沈砚向后退了一步。
沈梨闭上眼睛。
“她没能爬出去。”
“我把她留在了十三楼。”
“我一个人逃走了。”
“我以为只要我活下来,就能回来救她。”
“可我回来时,那里已经被清理干净。”
地下室里安静得可怕。
沈砚看着那只旧书包,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从来不提沈梨。
他不是只失去了一个女儿。
他在那一夜,失去了两个。
沈梨忽然抬头。
“有人来了。”
楼上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不止一个人。
还有电梯启动的声音。
沈砚拿起录像带。
沈梨把铁柜关上。
“走后门。”
“来不及了。”
地下室入口处传来陆建平的声音。
“沈砚,你终于知道真相了。”
“你妹妹也该回来了。”
沈梨握紧短刀。
沈砚挡在她前面。
陆建平带着三个人走下楼梯。
他手里没有武器,脸上甚至带着笑。
“十一年了,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结束了。”
沈砚问:“周明呢?”
“死了。”
“儿童医院副院长呢?”
“也死了。”
“所以现在只剩你?”
陆建平笑意更深。
“还剩周妍。”
沈砚的心沉了下去。
陆建平抬手拍了拍。
地下室另一侧的门打开。
周妍被人推了进来。
她脸上没有血色,双手被绑在身后。
沈砚看着她。
“你也参与了?”
周妍没有看他。
“我只是想活下来。”
陆建平说:“她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你的女朋友。可你偏偏要回来。”
沈砚握紧录像带。
“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因为你爸把证据藏得太好了。”
陆建平看向沈梨。
“只有她知道大部分证据在哪里。”
“而你,是打开最后一个柜子的钥匙。”
沈砚突然明白。
父亲留下的那把铜片,不是打开十三楼的门。
是打开地下室里最后一个编号柜。
那个柜子的编号,不是217。
而是沈砚的出生日期。
六
陆建平逼沈砚走到地下室最里面。
墙上有一排小柜子。
每个柜子都贴着孩子的名字。
最下面的一个柜子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
沈砚的出生日期。
陆建平把铜片递给他。
“打开。”
沈砚接过铜片,却没有立刻插进去。
他看见周妍的眼睛一直在向左侧瞟。
那边有一根断掉的水管。
沈砚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示意他投降。
她在看水管旁边的一块松动地砖。
那下面可能有东西。
沈砚回头看向陆建平。
“我打开以后,你会放了他们吗?”
“会。”
“你说话算数?”
“我不需要和一个死人讲信用。”
陆建平话音刚落,沈砚突然把铜片扔向地下室另一头。
几个人同时转身。
沈砚冲向水管旁边的地砖,一脚踩了下去。
地砖碎裂。
下面藏着一个黑色金属盒。
沈梨扑过去抢盒子。
陆建平怒吼一声,挥拳砸来。
沈砚用胳膊挡住,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两人撞在铁柜上。
柜门打开,里面掉出一叠叠文件。
文件散落在地上。
每一页都盖着不同机构的印章。
有出生证明,有收养协议,有死亡证明,还有转账记录。
周妍趁混乱撞向绑住她的人。
那人被撞得踉跄了一下,她抓住机会,扑到地上,捡起一块碎玻璃,割断了绳子。
沈梨冲过去,挡在她面前。
“你为什么帮我们?”
周妍喘着气。
“我父亲杀了我母亲。”
沈砚愣住。
周妍声音发抖。
“我妈知道他做的事,想带我离开。可他把她撞死了,又骗我说是煤气事故。”
“他接近你,是因为怀疑你爸留下了证据。”
“我一开始确实是在监视你。”
“可后来我是真的喜欢你。”
陆建平听到这里,突然笑了。
“你们这些人,到了最后都喜欢把感情挂在嘴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证据没有了,一切就结束了。”
他把打火机扔向地上的文件。
火苗窜起。
沈梨冲过去,抬脚踢开打火机。
陆建平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拽到身前。
“别动。”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抵在沈梨脖子上。
沈砚停下。
火焰已经烧着了几张文件。
地下室的烟越来越浓。
陆建平拖着沈梨向出口走。
“沈砚,把录像带交给我。”
沈砚没有动。
陆建平手上的刀往前送了一点。
沈梨脖子上渗出血珠。
“给他。”
沈砚把录像带举起来。
“你要它,可以。”
“扔过来。”
“但你先放人。”
陆建平冷笑。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沈砚看着燃烧的文件,忽然问:“你知道为什么你们找了十一年,都没找到最后一份证据吗?”
陆建平的脸色变了。
“因为真正的证据不在柜子里。”
沈砚晃了晃手中的录像带。
“也不在十三楼。”
“那在哪里?”
沈砚指向自己的胸口。
“在我身上。”
陆建平盯着他。
“你以为我会相信?”
“你当然会。”
沈砚从衣服里拿出一张存储卡。
这是他刚才从黑色金属盒里找到的。
“你们一直找的是文件,可我爸早就知道文件会被烧掉,所以他把所有资料拍成了照片,存进了这张卡。”
陆建平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不顾一切地冲过来。
沈砚抬手把存储卡扔进火里。
陆建平愣住。
沈砚趁这一瞬间扑了上去。
两人摔倒在地。
匕首脱手滑出。
沈梨捡起刀,割断了剩下几个人的绳索。
地下室里彻底乱了。
陆建平的力气很大,一拳砸在沈砚脸上。
沈砚眼前发黑,耳边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
“你爸就是这样。”陆建平按住他的肩膀,“自以为聪明,最后还不是死了。”
沈砚擦掉嘴角的血。
“你错了。”
“什么?”
“他没有把证据放在存储卡里。”
陆建平愣住。
沈砚一头撞在他的鼻梁上。
陆建平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退。
沈砚趁机将他撞向水管。
生锈的水管从墙上断裂,冷水猛地喷出来。
水流浇灭了地上的火。
火焰很快熄灭,只剩下满地湿透的文件。
陆建平捂着鼻子,刚想爬起来,沈梨一脚踢在他膝盖上。
他重重跪下。
沈砚把他按在地上,夺过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南明小区三号楼十三层,有被拐卖儿童的证据,还有活人。”
陆建平忽然笑了起来。
“你以为报警有用?”
“我姐夫早就退休了。”
“你们还是斗不过我。”
沈砚看着他。
“我没说只报了警。”
陆建平的笑容停住。
沈砚指了指墙角。
那里有一个微型摄像头。
从他们进入地下室开始,摄像头就一直亮着。
“我妹妹把直播信号接到了网上。”
“刚才发生的一切,已经被三万人看到了。”
陆建平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七
警察赶到时,地下室的水已经漫过脚踝。
被关在十三楼的孩子名单、收养记录、转账流水,还有那段录像,全都被保存了下来。
陆建平和另外三个人被当场逮捕。
周妍也被带走调查。
她没有辩解,只是在离开前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对不起。”
沈砚没有说没关系。
他只是问:“你母亲的案子,能重新调查吗?”
周妍点了点头。
“我会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沈梨站在电梯旁,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她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从十三跳到十二,再跳到十一。
沈砚走到她身边。
“你要走吗?”
“我不知道。”
“去哪儿?”
“哪里都可以。”
沈砚看着她手腕上的伤疤。
“回家吧。”
沈梨笑了一下。
“我们还有家吗?”
“有。”
“房子早就卖了。”
“那就重新找一套。”
“我不习惯和人一起住。”
“那我先陪你住几天。”
沈梨没有说话。
电梯门缓缓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
沈砚却看见电梯地面上,有一只白色兔子。
那是十一年前沈梨抱着的那只。
沈梨蹲下,把兔子捡了起来。
兔子的耳朵已经破了一块,身上沾满灰尘。
“它一直在这里。”沈梨说。
沈砚低声问:“你当年逃出去的时候,为什么不带它?”
沈梨抱紧兔子。
“因为那时候,我只能带走一个人。”
沈砚没有再问。
他们一起走出电梯。
身后的显示屏忽然闪了一下。
数字从12变成13。
沈砚回头看去。
电梯门已经关上。
红色的数字在黑暗里亮了几秒,然后慢慢熄灭。
八
南明小区的拆迁被暂停了。
十三楼的档案室里,警方找到了一百多份与儿童失踪有关的记录。
有些孩子已经找到了家人。
有些孩子还在寻找。
还有一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沈砚的父亲被重新调查。
警方最终确认,他不是拐卖案的参与者,而是举报人。
当年那份认罪书,是陆建平逼他签下的。
母亲的死亡案也被重新立案。
周妍提供的证词,让警方找到了当年的车辆和司机。
那名司机已经改名换姓,在另一座城市生活了十年。
他被捕时,第一句话是:
“我以为这件事没人记得了。”
没有人告诉他,有些人会记得一辈子。
沈梨暂时住进了沈砚的出租屋。
一开始,两个人每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沈梨习惯半夜惊醒。
她醒来后总会站在门口,确认门锁了几遍。
沈砚没有问她做过什么梦。
他只是在门上换了一把更结实的锁。
有一次,沈梨问:“你不恨我吗?”
沈砚正在厨房煮面。
“恨你什么?”
“恨我当年把沈星留在那里。”
沈砚关掉火。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那时候才九岁。”
“可她是我妹妹。”
“你也是我妹妹。”
沈梨低下头。
沈砚把面端到桌上。
“小时候我爸总说,哥哥要保护妹妹。”
“可那天你和沈星都只有九岁。”
“你能逃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沈梨眼圈红了。
她低头吃面,没有再说话。
几天后,沈砚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一本旧日记。
日记最后一页写着:
“沈梨已经安全。”
“沈星还在十三楼。”
“我没有救出她。”
“如果有一天她们知道真相,请告诉她们,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下面还有一行字,像是写到一半突然停下的。
“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
后面的字被水浸开,再也看不清了。
沈砚把日记收好。
那天晚上,沈梨忽然敲他的门。
“哥。”
“怎么了?”
“我想回南明小区看看。”
“那里已经封了。”
“我知道。”
“你还想去?”
“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两人重新回到三号楼。
警方已经撤走,整栋楼只剩下空房间。
电梯还可以运行。
沈梨站在电梯里,按下十二楼。
电梯上升。
到了十二楼,门没有打开。
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闪烁。
12。
13。
12。
13。
沈砚看着沈梨。
“这是故障?”
沈梨摇头。
“当年不是。”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旧纽扣。
那枚纽扣背面刻着217。
“我小时候以为,十三楼是关孩子的地方。”
“后来我才知道,十三楼只是一个编号。”
“什么编号?”
沈梨把纽扣贴在电梯控制面板上。
电梯门突然打开。
外面不是那条黑暗走廊。
而是一间明亮的房间。
房间里摆着两张小床。
床头各放着一只兔子。
墙上贴着一张儿童画。
画里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女孩,手牵着手,站在一座房子前。
房子上方写着一行稚嫩的字:
“我们以后住在有太阳的地方。”
沈梨慢慢走进去。
她站在其中一张床前,伸手抚摸枕头。
枕头下面有一张纸。
沈砚拿起来。
纸上写着:
“姐姐,如果你逃出去了,就不要回来找我。”
“你要替我看看外面的太阳。”
沈梨看完以后,整个人蹲了下去。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不停地发抖。
沈砚站在她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过了很久,沈梨把纸折好,放进衣服口袋。
“她一直知道我会逃出去。”
“她还知道,我会回来。”
沈砚看着房间尽头那扇窗。
窗外正好升起太阳。
金色的光落进来,照在两张小床上。
那间藏了十一年的房间,第一次真正亮了起来。
沈梨站在光里,轻声说:
“哥,我们走吧。”
“去哪儿?”
“去看看外面的太阳。”
沈砚点头。
两人走进电梯。
电梯门慢慢合上。
就在最后一条缝隙即将消失时,沈砚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哥哥。”
他猛地回头。
房间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张儿童画被风吹动了一下。
画上两个小女孩的手,原本是牵在一起的。
不知什么时候,其中一个女孩抬起了手。
朝他们挥了挥。
电梯门彻底关上。
显示屏上的数字重新变成一楼。
而在电梯内部最角落,红色的数字悄悄亮了一下。
217。
随后,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