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老夫人的八十大寿上,丈夫带回来个挺着孕肚的娇弱女子。
裴云铮将那孕女护在身后,朝我直直跪下,
语气里满是哀求,却字字紧逼:
“殿下,婉儿肚子里是裴家的长孙,这是母亲唯一的生辰愿望。”
老夫人抹着泪:
“长公主嫁入裴家多年无所出,
老身半步踏入黄土,唯盼着裴家有后,死也瞑目了。”
大殿内气氛凝滞到了极点,
所有宾客的目光都化作无形的利刃,
施压在我这个“不下蛋”的公主身上。
裴云铮又接着说道:
“您是金枝玉叶,定能体谅微臣的苦衷。
委屈殿下让出正妻之位,让婉儿做正室。
您受点委屈降为平妻,就当是全了微臣的孝心,好吗?”
满堂皆静,所有人都在等我这位下嫁的公主为了“贤良”二字低头。
半晌,我盯着他那副深情款款的恶心嘴脸,轻笑出声。
下一秒,我的巴掌已经落在了裴云铮的脸上。
”让她做正室,你算个什么东西?”
......
“殿下!”
裴云铮捂着迅速红肿的侧脸,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满座宾客倒吸一口凉气。
谁也没想到,向来在裴家温婉恭顺的长公主,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柳婉儿尖叫一声,护着肚子扑倒在裴云铮身上。
“长公主殿下息怒!”
她哭得梨花带雨,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
“千错万错都是婉儿的错,是婉儿不该怀上夫君的骨肉。”
“您若要打,就打死婉儿吧,莫要伤了夫君的脸面!”
这番话字字泣血,将一个卑微却深情的弱女子演绎到了极致。
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
目光中隐隐多了几分对我的指责。
我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苦命鸳鸯。
掌心还残留着震得发麻的痛感。
“夫君?”
我咀嚼着这两个字。
“谁给你的胆子,在这正堂之上,称当朝驸马为夫君?”
柳婉儿脸色一白,下意识往裴云铮怀里缩。
裴云铮立刻揽住她的腰,将人死死护住。
“栖梧,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他眼底泛起屈辱的红血丝。
“婉儿身世清白,若不是跟了我,本可以做正房太太。”
“她如今怀了裴家长孙,难道连一句夫君都叫不得?”
我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模样。
五年前。
他在大雪中跪在公主府门前三天三夜,求我下嫁。
他说此生绝不纳妾,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如今,他不仅纳了,还要为了一个小妾,逼我让出正妻之位。
我看向一旁的陪嫁丫鬟。
“青梧。”
“传本宫的命令,封锁公主府所有私库。”
“清点我带来的陪嫁,备车。”
青梧朗声应下:“奴婢遵命!”
裴云铮猛地站起身。
“你要去哪?”
“回宫。”
我懒得多看他一眼,转身便往外走。
裴老夫人手中的拐杖重重拄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站住!”
她站起身,浑浊的眼里满是怒意。
“长公主这是要做什么?”
“今日是老身的八十大寿,你当着满京城权贵的面闹脾气,是要把裴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裴家的脸面,不是你们自己不要的吗?”
“寿宴之上,带回外室,逼妻让位。”
“老夫人,你该庆幸今日是你的寿宴,否则,这大堂里早见了血。”
裴老夫人被噎得面色铁青,指着我直哆嗦。
“你……你这个善妒的毒妇!”
“我裴家满门忠烈,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不下蛋的母鸡!”
“你自己生不出,还不许别人替裴家开枝散叶?”
“我告诉你,今日只要我老太婆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休想踏出这裴府半步!”
她一挥手。
几十个持棍的裴家护院从四面八方涌出。
将正堂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青梧立刻拔出腰间软剑,挡在我身前。
“放肆!我看谁敢动长公主殿下!”
大厅内瞬间乱作一团,宾客们纷纷后退,生怕惹火烧身。
裴云铮推开柳婉儿,快步走到我面前。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般的无奈。
“栖梧,你闹够了吗?”
“我只是想给婉儿和孩子一个名分,又没说要休了你。”
“你依旧住在主院,吃穿用度绝不会短了你分毫。”
“你非要闹得两家难堪,让皇上也下不来台吗?”
我看着他这张脸。
这张我曾经倾注了所有心血,甚至不惜交出兵权也要保全的脸。
如今只觉得阵阵作呕。
“裴云铮,你是不是觉得,本宫交了兵权,便是没了牙的虎?”
他眼皮一跳,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殿下言重了。微臣只是就事论事。”
“皇家重颜面,若殿下今日负气离去,善妒不容人的名声传出去,只怕有损皇家清誉。”
他拿皇家名声来压我。
笃定了我为了皇弟的皇位稳固,不敢把事情闹大。
柳婉儿也在这时凑了上来。
她捂着肚子,怯生生地看着我。
“殿下,婉儿真的不贪图正妻之位。”
“只要殿下愿意留下婉儿的孩子,婉儿愿意每日在殿下门外磕头请安。”
她说得委曲求全。
眼底却藏着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
只要我留下,她的孩子就是裴家唯一的血脉。
她这个生母,迟早能爬到我头上。
我冷冷地看着这群人。
“好。”
我缓缓收回视线。
“本宫今日不走。”
裴云铮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裴老夫人也冷哼一声,似乎对我终于“服软”感到满意。
柳婉儿更是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但本宫要把话放在这里。”
我看着裴云铮的眼睛。
“从今日起,这裴府的大门,许进,不许出。”
“谁敢踏出去半步,杀无赦。”
裴云铮愣了一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
转身走向偏院的方向。
青梧收剑入鞘,紧随其后。
身后传来裴老夫人气急败坏的骂声。
“反了!真是反了!”
“来人!把长公主住的偏院锁起来!”
“没有老身的命令,连一只飞虫都不许放进去!”
偏院的门被落了重锁。
铁链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青梧站在门后,气得浑身发抖。
“殿下,他们这是圈禁!”
“您是千金之躯,他们怎么敢?”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
当初我为了嫁给裴云铮,主动交出十万北境军的兵权。
满朝文武皆言我深明大义。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为了护住裴家。
裴云铮的父亲在北境吃了败仗,险些被判满门抄斩。
是我用军权和长公主的尊荣,换了裴家上下百余口的性命。
那时的裴云铮,跪在皇城外的青石板上。
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微臣愿以性命起誓,此生绝不负公主深恩。”
“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誓言言犹在耳。
如今他却为了一个外室,将我锁在这破败的偏院里。
“青梧,查清楚了吗?”
我淡淡开口。
青梧立刻收敛了情绪,压低声音。
“回殿下,查清了。”
“那柳婉儿根本不是什么良家女,而是京郊春风楼的清倌。”
“裴驸马半年前去城外赈灾时,将她赎了身,安置在柳条巷。”
春风楼。
我扯了扯嘴角。
裴云铮自诩清流名臣,最是不屑那些烟花之地。
却背着我在外面养了个妓女。
还堂而皇之地带回府,谎称是良家女子。
“还有。”青梧顿了顿。
“方才老夫人下令,断了咱们院子里的炭火和份例。”
“说是要给殿下一个教训,让殿下学学三从四德。”
我垂下眼,看着自己腕上的羊脂玉镯。
“知道了。”
深夜,院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锁链被小心翼翼地解开。
门被推开一条缝,裴云铮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走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长衫,收敛了白日里的锋芒。
显得格外温润如玉。
“栖梧,还没睡?”
他将汤药放在桌上,自顾自地在我对面坐下。
“我让人熬了燕窝,你身子弱,趁热喝。”
我看着那碗燕窝,没动。
“裴大人深夜造访,就是为了送一碗汤?”
裴云铮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
“栖梧,你我夫妻五年,何必如此生分?”
“白天的事,是我太急躁了。”
“可母亲年纪大了,太医说她没几年好活。她唯一的执念就是抱上孙子。”
他伸手想来握我的手。
我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
“但婉儿那样的出身,进府只能做妾。我提议让她做平妻,只是为了稳住母亲的心。”
“你才是裴家名正言顺的主母,谁也越不过你去。”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仿佛他受了天大的委屈,而我才是那个不通情理的恶人。
“说完了?”
我抬眼看他。
“说完了就带着你的燕窝滚。”
裴云铮脸色微变。
“栖梧!你非要这样咄咄逼人吗?”
“我已经退让了,你还想让我怎样?”
“难道非要我把婉儿肚子里的孩子打掉,断了裴家的香火,你才满意?”
我看着他暴怒的模样。
觉得异常可笑。
“你的香火,与我何干?”
“裴云铮,你别忘了,你这驸马之位是怎么来的。”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这是他最痛恨的软肋。
他最讨厌别人提醒他,他是靠着女人的裙带才保住的裴家。
“我是凭自己的真才实学考上的状元!”
他咬着牙,死死盯着我。
“你少拿当年的事来压我。”
“如今朝堂之上,谁不知道我裴云铮的才能?”
“你那点恩情,我这五年已经还清了!”
我看着他。
“还清了?”
“裴府上下的开销,你母亲的补药,你在外打点关系的银两。”
“哪一笔不是出自本宫的嫁妆?”
“你拿着本宫的钱去养外室,如今跟我说还清了?”
裴云铮猛地站起身。
“钱钱钱!你堂堂长公主,除了拿钱压人,还会什么?”
“婉儿虽身无长物,却比你懂事,比你温柔!”
“明日便是婉儿敬茶认亲的日子。”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母亲已经发话,若明日你不肯喝那杯茶,交出掌家印信。”
“这偏院的门,你就永远别想出去!”
说完,他拂袖而去。
院门再次被重重锁上。
我看着桌上那碗渐渐冷透的燕窝。
轻声道:“青梧,倒了。”
次日清晨。
偏院的门没开,却等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柳婉儿在几个粗使婆子的簇拥下,施施然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艳丽的蜀锦长裙。
头上戴着一套赤金点翠头面。
手腕上,赫然戴着我当年出嫁时,母后赐给我的龙凤金镯。
“妾身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她微微福了福身,动作却敷衍至极。
起身后,她径直走到我对面坐下。
还刻意用手托着那根本看不出弧度的肚子。
青梧厉喝一声:“大胆!殿下面前,哪有你坐的份?”
柳婉儿吓得一缩脖子,眼眶瞬间红了。
“姐姐恕罪。”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不是婉儿不懂规矩,实在是夫君心疼婉儿腹中的骨肉。”
“夫君说,婉儿如今身子贵重,在府里除了老夫人,谁也不用跪。”
我看着她腕上的那只金镯。
“谁许你动本宫的东西?”
柳婉儿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掩唇轻笑。
“姐姐说这镯子啊?”
“这是昨夜夫君亲自去库房挑来送给婉儿的。”
“夫君说,这镯子沾了姐姐的福气,让婉儿戴着,将来也好给裴家生个大胖小子。”
她故意把“夫君”和“大胖小子”咬得极重。
青梧气得拔剑就要上前。
我抬手拦住她。
“既然他喜欢送,你就戴着。”
我端起桌上的残茶,拨了拨茶叶。
“只是这死人的东西,你戴着也不怕折寿。”
柳婉儿脸色一僵。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我抬起眼,目光如刀。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叫我姐姐?”
柳婉儿被我看得瑟缩了一下。
但仗着身后的婆子,又强撑起胆子。
“殿下何必如此刻薄?”
“这府里的库房,昨夜老夫人已经吩咐账房接管了。”
“殿下的嫁妆,如今也就是裴家的东西。”
“我肚子里怀着裴家的长孙,用几件首饰怎么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老夫人说了,只要殿下今日在前厅喝了我的敬茶,签了那份平妻文书。”
“以后这府里,咱们姐妹平起平坐。”
“若殿下不识抬举……”
她冷笑一声。
“这偏院,殿下就住到死吧。”
青梧再也忍不住,一巴掌扇在柳婉儿脸上。
“贱婢!敢这么跟殿下说话!”
柳婉儿被打得跌倒在地,发出一声惨叫。
“我的肚子!”
她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那几个粗使婆子立刻扑上来,要把青梧按住。
青梧虽然武功高强,但被困在狭小的屋子里,施展不开。
很快便被几个力大无穷的婆子压制住。
“放肆!”
我一脚踹开面前的婆子,将青梧拉到身后。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云铮和裴老夫人匆匆赶来。
看到倒在地上哀嚎的柳婉儿,裴云铮脸色大变。
“婉儿!”
他冲过去将人抱进怀里。
柳婉儿顺势靠在他胸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夫君,婉儿只是来请姐姐去前厅喝茶……”
“姐姐不仅出言侮辱,还纵容丫鬟打我。”
“婉儿肚子好痛……”
裴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毒妇!你这是要断我裴家的根啊!”
她指着我,声音凄厉。
“来人!把这个贱婢给我拖下去打死!”
她指着青梧。
裴云铮也冷冷地看着我。
“楚栖梧,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本想给你留几分体面,既然你如此不知好歹,就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他站起身。
“把她绑了,押到前厅去!”
“今日这敬茶,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一群护院涌进屋子。
我冷冷地看着裴云铮。
“你敢绑我?”
“有何不敢?”
裴云铮冷笑。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如今是裴家的媳妇,就得守裴家的规矩。”
“动手!”
前厅。
满堂宾客还没有散尽。
因为裴老夫人特意留了些交好的族亲,说是要见证裴家双喜临门。
我被几个粗壮的婆子强行拖拽到大厅正中。
青梧被绑在院子里,两个小厮拿着木棍正往她背上招呼。
我听见木棍接触皮肉的闷响,闭了闭眼。
“放开她。”
我看着坐在主位上的裴老夫人。
“你们想要什么,直接冲我来。”
裴老夫人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
她朝一旁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立刻端着一个托盘走上前来。
托盘里放着两张文书,一方印泥。
“殿下,这是老夫人亲自拟定的文书。”
管家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一份是柳娘子抬为平妻的文书。”
“另一份,是殿下自愿将名下所有陪嫁庄子、铺子、田产交由裴府统一打理的契书。”
我看着那两张纸。
真是好算计。
既要名分,又要钱财。
甚至连遮羞布都懒得扯了。
“若我不签呢?”
裴云铮站在柳婉儿身边,闻言皱起眉头。
“栖梧,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公主的端庄?”
“只要你签了字,喝了婉儿的茶,你依旧是裴家大少奶奶。”
柳婉儿由丫鬟扶着,端着一杯热茶走到我面前。
她今日格外得意,连装都懒得装了。
“姐姐,请喝茶。”
她把茶盏递到我面前,却故意手腕一倾。
滚烫的茶水眼看就要泼在我的脸上。
我侧身避开,反手一挥。
“啪”的一声。
茶盏落地,摔得粉碎。
柳婉儿顺势惊呼一声,跌坐在地上,捂着肚子惨叫起来。
“啊!我的肚子!我的孩子!”
她的裙摆下,隐隐渗出一丝血迹。
全场大乱。
裴云铮目眦欲裂,猛地冲上前来。
“楚栖梧!你找死!”
他扬起手,狠狠地朝我的脸扇下来。
我没有躲。
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就在他的手即将落下的瞬间——
“砰!”
正堂的大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
两扇厚重的沉香木门砸在地上,扬起漫天灰尘。
一道尖利刺耳的声音穿透尘土,响彻大厅。
“圣旨到——”
裴云铮的手僵在半空。
大厅内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烟尘散去。
门外,一队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鱼贯而入。
迅速将整个前厅包围。
锦衣卫统领陆千户冷面寒霜,按刀而立。
在他身后,当朝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跟前第一红人——魏公公,手捧明黄圣旨,缓步走入。
而魏公公的身侧,还跟着一位提着药箱的老者。
那是太医院院首,张太医。
裴老夫人吓得从椅子上跌了下来,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
裴云铮也慌忙跪下。
“微臣……接旨。”
魏公公却没有展开圣旨。
他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大厅,目光落在被婆子按住的我身上。
脸色骤变。
“放肆!”
魏公公拂尘一甩,尖厉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
“长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岂是你们这些下贱胚子能碰的?”
陆千户瞬间拔刀。
刀光一闪,两个按着我的婆子惨叫一声,手腕齐齐被斩断。
鲜血喷涌而出。
我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袖,站直了身子。
裴云铮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魏公公,这……这是家事,殿下她……”
“家事?”
魏公公冷笑一声。
“裴大人,你真以为这天下,是你裴家说了算?”
他侧开身,让出张太医。
“杂家今日来,不为别的。”
“只为奉陛下之命,查一桩关乎皇室血脉的奇案。”
张太医走上前,目光越过裴云铮,直直落在捂着肚子哀嚎的柳婉儿身上。
“裴大人说,这位柳娘子,怀了你的骨肉?”
裴云铮不明所以,但还是硬着头皮道:
“是……是微臣的骨肉。”
张太医冷笑一声。
“荒谬!”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医案,狠狠砸在裴云铮面前。
“裴云铮,五年前你随军在北境,坠入冰窟,伤了下身。”
“老朽当年亲自为你诊治,你寒气入体,经脉尽毁。”
张太医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犹如晴天霹雳。
“你分明是个天生绝脉、不能人道的废人!”
“你哪来的骨肉?!”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外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凝固在裴云铮身上。
张太医那句“不能人道”,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裴家勉力维持的体面。
裴老夫人猛地瞪大浑浊的眼睛,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夫人!”
丫鬟婆子们手忙脚乱地去扶。
裴云铮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脸色煞白,眼球因为极度的惊恐和难堪而凸起,血丝遍布。
“你……你胡说!”
他猛地从地上窜起来,指着张太医的鼻子,声音歇斯底里。
“我怎么可能不能人道?我是堂堂七尺男儿!”
“这医案是假的!是你们联合起来污蔑我!”
他转头看向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神狂乱。
“栖梧,是你对不对?”
“你为了不让婉儿进门,为了独霸裴家的家产,竟然买通太医来造这种恶毒的谣言!”
“你简直蛇蝎心肠!”
我静静地看着他发疯。
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跳梁小丑般的悲悯。
“买通太医?”
我轻笑出声,慢慢走到他面前。
“裴云铮,你五年前在北境,为了抢夺军功,不听军令擅自追击,结果连人带马掉进冰窟。”
“若不是本宫调动暗卫,把你从死人堆里刨出来,你早就成了一具冰雕。”
我微微俯身,看着他渐渐溃散的瞳孔。
“张太医当年怎么跟你说的,你全忘了?”
“他说你寒气透骨,伤了根本。莫说生子,连敦伦之事都再无可能。”
“是你跪在地上,求本宫替你隐瞒。”
我直起身,目光扫过满堂惊骇的宾客。
“你怕不能人道的消息传出去,绝了你的仕途。”
“你怕裴家因你绝后,沦为京城笑柄。”
“本宫念你一片痴心,替你瞒下此事。五年不孕的骂名,本宫替你背了。”
“可你呢?”
我指着地上还在装痛的柳婉儿。
“你弄个妓女回来,挺着个野种,告诉本宫,这是裴家的长孙?”
“怎么,你是打算认个王八做儿子,还是这绿帽子戴得太舒服,你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你头顶的绿光?”
裴云铮被我逼得步步后退,最终跌坐在椅子上。
“不……不是的……”
他还在试图辩解,但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双唇,已经出卖了一切。
魏公公冷哼一声。
“裴大人,张太医乃太医院院首,他的医案,全都有陛下御笔朱批备份。”
“你敢说张太医造假,那就是说陛下眼瞎!”
裴云铮身子一软,彻底滑跪在地上。
柳婉儿此刻也意识到了大难临头。
她不再喊肚子痛了。
她惊恐地看着裴云铮,又看看凶神恶煞的锦衣卫。
“夫君……夫君你救救我啊……”
她爬向裴云铮,想去抓他的衣摆。
裴云铮却像触电一般,猛地一脚将她踹开。
“贱人!你肚子里的野种到底是谁的?!”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癫,扑上去死死掐住柳婉儿的脖子。
“你敢骗我!你敢让我当乌龟王八蛋!”
柳婉儿被掐得直翻白眼,双手死死抠着裴云铮的手背。
“咳咳……放……放手……”
眼看就要闹出人命。
陆千户一挥手,两名锦衣卫上前,一脚将裴云铮踹翻,死死按在地上。
我理了理衣袖,走向大厅中央。
魏公公立刻弯下腰,恭敬地将双手举过头顶,递上一枚金玉交辉的印信。
那是长公主的印玺。
“殿下,陛下口谕,今日之事,由长公主全权处置。”
“若有反抗,锦衣卫先斩后奏。”
我接过印玺。
指尖抚过上面冰凉的纹路。
这五年,我为了装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把这枚印玺锁在了箱底。
如今,是时候让它见见血了。
我转过身,看着满地狼藉的裴家。
“陆千户。”
“卑职在!”
“传本宫懿旨。”
我声音冷如玄冰。
“立刻封锁裴府,任何人不得出入。”
“去把柳条巷那个暗娼馆给本宫端了,找出这贱人肚子里的野种生父。”
“本宫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把绿帽子戴到当朝驸马的头上。”
锦衣卫的动作极快。
不过半个时辰,陆千户便提着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人扔进了裴家大厅。
男人穿着劣质的绸缎,浑身酒气,缩在地上抖得像个鹌鹑。
裴云铮被按在地上,拼命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男人。
“他是谁?!”
陆千户冷笑一声,一脚踩在男人的背上。
“回殿下,此人名叫赵二狗,是柳条巷出了名的破落户,平时专靠给暗娼馆拉皮条为生。”
“属下带人去查抄柳条巷时,这厮正拿着裴府的银票在赌坊挥霍。”
“一审便全招了。”
柳婉儿看到赵二狗的那一刻,面如死灰,彻底瘫软在地上。
赵二狗痛得吱哇乱叫,连连磕头。
“长公主饶命啊!草民什么都招!”
他指着柳婉儿,声音哆嗦。
“草民和婉儿是老相好。半年前,裴大人来柳条巷吃酒,看上了婉儿。”
“婉儿见他出手阔绰,又是个当官的,便起了心思。”
“那孩子……那孩子确实是草民的!”
赵二狗一边说,一边偷瞄裴云铮。
“是婉儿说,裴大人不能生,只要她怀了孕,咬死说是裴大人的,就能进裴府享荣华富贵。”
“婉儿还答应草民,等她拿到了裴府的管家权,就把裴府的库房钥匙偷偷给草民配一把……”
“住口!住口!”
裴云铮疯了一样挣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你这个贱妇!我杀了你!”
他精心算计了一辈子,想要名声,想要地位,想要血脉。
结果,他当做珍宝带回来的女人,只是个谋财害命的娼妓。
他引以为傲的“长孙”,不过是个拉皮条的混混留下的野种。
全京城的权贵都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清高孤傲的状元郎,彻底沦为一个巨大的笑话。
刚被丫鬟掐人中醒过来的裴老夫人,听到这番话。
“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黑血。
“报应……真是报应啊……”
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椅背,眼睛瞪得老大。
“我裴家……清白门风……毁于一旦!”
她两眼一翻,再次晕死过去。
这一次,连嘴都歪了。
我看着这场闹剧,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青梧,你的背伤如何了?”
我淡淡开口。
青梧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站到了我身后。
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
“回殿下,属下无碍。”
“很好。”
我指了指地上的柳婉儿。
“方才她让人怎么打你,你便怎么还回去。”
“留她一口气,让她亲眼看看她处心积虑谋来的荣华富贵,是怎么没的。”
青梧领命,上前一把揪住柳婉儿的发髻,抬手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
柳婉儿嘴角溢血,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看向魏公公。
“有劳公公,将裴府的账房先生和管家带上来。”
魏公公立刻挥手。
几个锦衣卫押着抖似筛糠的账房和管家走了进来。
我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原本逼我签字的“财产移交契书”。
“裴云铮,你是不是以为,本宫嫁给你五年,这公主府的嫁妆,就真的姓裴了?”
我将契书撕得粉碎,洋洋洒洒地扔在他脸上。
“查账。”
我冷冷吐出两个字。
账房先生吓得直接尿了裤子,竹筒倒豆子般把裴家这些年的烂账全吐了出来。
“回……回殿下。”
“裴大人这五年,借着您的名义,私下贪墨了户部两万两白银,说是用于北境军饷调拨……”
“还有老夫人的日常用度,每月八百两,皆是直接从公主府的私库里支取的。”
“更有甚者……”
账房先生看了一眼瘫软的裴云铮,咬牙道。
“裴大人为了疏通吏部关系,偷偷拿了殿下的御赐夜明珠去典当,换了五万两银票。”
每一笔账念出来。
裴云铮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大厅里的宾客们早已窃窃私语,看向裴云铮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吃软饭吃到偷妻子的御赐之物去买官。
古往今来,也是头一份了。
“都记下了?”我问魏公公。
魏公公笑容可掬地点头。
“殿下放心,杂家的人写字快得很。贪污军饷,盗窃御赐之物,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我看着瘫在地上的裴云铮。
“裴大人,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裴云铮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怔怔地看着地面的青石砖,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声音。
直到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才猛地惊醒,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不顾一切地膝行过来。
“栖梧!栖梧你听我解释!”
他试图去抓我的裙摆,被锦衣卫一刀鞘砸在手背上,痛得缩回手。
“那都是被逼的啊!”
他仰着头,涕泪横流。
“朝堂水太深,我没有背景,若不拿银子打点,我怎么往上爬?”
“我是你的夫君,我若是出息了,你不也脸上有光吗?”
“那夜明珠我会赎回来的,军饷我也会填上的……”
他语无伦次地求饶。
“只要你肯帮我这一次,我发誓,我立刻把这个贱人休了!”
“我以后只守着你一个人,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我看着这张曾经让我觉得清俊儒雅的脸。
如今只剩下扭曲的自私和令人作呕的贪婪。
“帮你?”
我轻笑了一声。
“裴云铮,你凭什么觉得,本宫还要要你这个废物?”
我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就写好的文书。
不是和离书。
是休书。
“今日,当着满京城权贵的面。”
我将休书砸在他的脸上。
“本宫休了你。”
“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你欠本宫的,本宫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休书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裴云铮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上面“休夫”两个大字。
大乾朝开国以来。
只有男子休妻,从未有过女子休夫。
更何况,还是长公主休了一个当朝驸马。
这对他这个自诩清高的读书人来说,是比死还要残酷的羞辱。
“你……你不能休了我!”
他疯狂地去撕扯那封休书。
“我是皇上赐婚的驸马!你没有资格休我!”
“赐婚?”
大厅外,传来一道威严冷酷的声音。
“朕的旨意,朕随时可以收回!”
所有人大惊失色,纷纷跪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袭明黄龙袍的年轻皇帝,踏着沉稳的步子走入大厅。
他看都没看跪了一地的人,径直走到我面前。
“皇姐,受委屈了。”
他眼底满是心疼。
我微微摇头。
“一点小事,劳烦陛下亲自跑一趟。”
皇帝转身,冷冷地看着裴云铮。
“朕当年以为,你是个有骨气的读书人,才放心将皇姐托付于你。”
“没想到,你竟是个如此不堪的无耻之徒!”
皇帝厉声喝道。
“传朕旨意!”
“裴云铮欺君罔上,贪赃枉法,剥夺其身上一切功名官职!”
“褫夺裴家承恩伯爵位,贬为庶人!”
“查抄裴府,将其贪墨之银两,尽数归还长公主府!”
字字句句,如重锤砸下。
裴云铮彻底瘫软在地,眼神空洞。
完了。
他的仕途,他的爵位,他的荣华富贵。
全都没了。
锦衣卫立刻如狼似虎地冲进内院,开始抄家。
箱笼被砸开,珍玩被搬走。
裴家的女眷吓得哭天抢地。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出来禀报。
“殿下……老夫人……老夫人她快不行了!”
后院的惨叫声连绵不绝。
我随着皇帝的步辇,缓步走向裴老夫人的主院。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锦衣卫将裴家那些靠着我的嫁妆添置的紫檀木家具、玉器古玩,一件件往外搬。
连屋檐下挂着的金丝鸟笼都没放过。
裴老夫人躺在光秃秃的拔步床上,嘴歪眼斜。
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还在骨碌碌地转,满是绝望。
柳婉儿和赵二狗被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院子里。
“放开我!我肚子里可是有孩子的!”
柳婉儿还在试图挣扎,但此刻她的依仗已经成了催命符。
裴云铮也被押了过来。
他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狂笑。
“哈哈哈哈……没了……全没了……”
他疯疯癫癫地冲向柳婉儿,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都是你这个贱人!是你毁了我!”
“若不是你非要进府,我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柳婉儿被掐得脸色发紫,双手拼命捶打着他。
“放……放开……”
“你这个废人!你自己生不出孩子,怪谁?”
“若不是你贪图我年轻貌美,怎么会上我的当?”
两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昔日里一口一个“夫君”、“婉儿”的恩爱夫妻。
此刻像两条抢食的野狗,恨不得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赵二狗吓得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够了。”
我冷冷开口。
锦衣卫上前,一脚将两人踢开。
柳婉儿重重地摔在台阶上,捂着肚子发出一声惨叫。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裙摆。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绝望地在地上打滚。
那个她用来谋取荣华富贵的筹码,终于没了。
裴云铮看着地上的那一滩血,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病态的快意。
“死得好!野种就该死!”
床上的裴老夫人看到这一幕,嗓子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声。
她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裴云铮。
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他。
“孽……孽障……”
这是她用尽全身力气说出的最后两个字。
随后,她的手猛地垂下。
眼睛死死地睁着,死不瞑目。
“老夫人殁了!”
丫鬟惊恐地尖叫起来。
裴云铮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床上没了生气的母亲。
没有哭。
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曾经高高在上的承恩伯府。
在短短半日内,死的死,疯的疯,抄的抄。
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皇帝冷眼看着这一切,厌恶地皱了皱眉。
“皇姐,这种腌臜地方,污了你的眼。”
“我们回宫吧。”
我点点头。
转身的那一刻,裴云铮突然扑通一声跪在我身后。
“殿下!”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微臣知道错了……微臣真的知道错了。”
“求殿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给微臣留一条活路吧!”
我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裴云铮,五年前大雪里的那个你,已经死了。”
“现在的你,连让我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我抬步,走出这困了我五年的牢笼。
身后。
青梧一盆冷水泼在裴云铮身上。
“再敢对殿下大呼小叫,拔了你的舌头!”
次日清晨,大雨滂沱。
这场雨似乎要洗刷掉京城里所有的污垢。
但我知道,有些脏东西,是洗不掉的,只能连根拔起。
大理寺的监牢里,阴暗潮湿,透着一股霉腐的气味。
我站在铁栅栏外,静静地看着里面的人。
裴云铮穿着囚服,头发蓬乱,缩在角落里。
听到脚步声,他像惊弓之鸟般抬起头。
看清是我后,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栖梧!你来看我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铁栏杆前,双手死死抓着木柱。
“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你只是在气头上对不对?”
他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我不求能恢复官职,只要你跟皇上求求情,免了我的死罪。”
“以后我给你做牛做马,我一定安分守己……”
我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只觉得悲哀。
“裴云铮,你到现在还没明白,你到底错在哪。”
我挥了挥手。
青梧上前,递过一份大理寺的口供。
我隔着栏杆,将口供扔在他脸上。
“你自己看看吧。”
裴云铮慌忙捡起那份口供,借着昏暗的烛光看去。
只看了几行,他的手就开始剧烈颤抖。
那是柳条巷暗娼馆老鸨的口供。
不仅交代了柳婉儿和赵二狗的勾当。
更交代了半年前,裴云铮为了筹集买官的银子。
不仅当了我的御赐之物,还暗中将两名清白人家的女儿卖入了暗娼馆!
“你自诩清流,满口仁义道德。”
我声音极冷。
“为了自己往上爬,竟然干出这等逼良为娼的畜生行径!”
“那两个女子,其中一个因不堪受辱,已经投井自尽。”
“你欠下的,何止是本宫的钱财和感情,还有人命!”
裴云铮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不……这不是我干的……”
“是他们诬陷我!”
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栖梧,你不能信这些刁民的话!”
“我信不信不重要。”
我冷冷地看着他。
“大理寺已经核实了证据,皇上已经朱笔御批。”
“判你秋后问斩,剥皮萱草,以儆效尤。”
“什么?!”
裴云铮彻底崩溃了。
他疯狂地摇晃着铁栏杆,发出绝望的嘶吼。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我苦读十年才考上状元,我本来可以权倾朝野的!”
“都是因为你!楚栖梧!”
他恶毒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若不是你高高在上,处处压我一头,我怎么会觉得屈辱?”
“若不是你生不出孩子,我怎么会被人耻笑?”
“是你毁了我!”
我看着他彻底疯狂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裴云铮,你永远都是这样。”
“出了事,所有的错都是别人的。”
我转身,不再看他一眼。
“你就在这阴冷的地狱里,好好反省你的清高吧。”
我走出监牢。
身后传来裴云铮凄厉的哭喊声和铁链的撞击声。
“楚栖梧!你回来!”
“我不想死!救救我……”
声音渐渐微弱,被厚重的铁门隔绝在黑暗中。
立冬。
午门外的菜市口,人头攒动。
刑场周围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监斩官的桌案上,也落在跪在地上的囚犯身上。
裴云铮穿着单薄的囚服,冻得瑟瑟发抖。
他那张曾经让京城无数少女倾心的脸,此刻沾满了泥污和血痕,形同枯鬼。
不远处,柳婉儿和赵二狗也被五花大绑地跪着。
因为合谋诈骗皇亲国戚,他们同样被判了斩立决。
柳婉儿还在嘤嘤地哭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那引以为傲的肚子,早就平了。
我坐在监斩官身后的暖阁里,手里捧着一个掐丝珐琅手炉。
隔着珠帘,冷眼看着外面的一切。
“殿下,时辰快到了。”
青梧低声提醒。
我点点头,将手炉放在桌上。
站起身,挑开珠帘,走到了刑场的高台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是长公主殿下!”
裴云铮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极其复杂。
有恐惧,有悔恨,甚至还有一丝微弱的期冀。
他似乎还幻想着,我会在最后一刻法外开恩。
我走到他面前的台阶上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雪花落在我的狐裘披风上。
“裴云铮。”
我淡淡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你曾问我,放弃兵权下嫁于你,后不后悔。”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地点头。
“本宫现在可以回答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本宫从未后悔。”
“因为不曾真正将心托付,便谈不上后悔。”
裴云铮的眼睛猛地睁大,满是不可置信。
“你以为本宫当年是为了你?”
我轻笑一声。
“当年父皇驾崩,新皇年幼,诸王虎视眈眈。”
“本宫手握重兵,若不自贬身价下嫁于你这个毫无根基的寒门状元,如何能让那些藩王放松警惕?”
“这五年,你在前面做你风光霁月的驸马。”
“本宫在后面,替皇上一点点清除了所有的异己。”
我看着他渐渐绝望、最终彻底灰败的脸色。
“你,不过是本宫用来安抚朝局的一枚棋子罢了。”
裴云铮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张大嘴巴,仿佛一条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以为自己是算计一切的猎手。
到头来,却连棋局的边缘都没摸到。
“午时三刻已到!”
监斩官将签牌重重掷下。
“行刑!”
刽子手喝了一口烈酒,喷在鬼头刀上。
刀光闪烁。
裴云铮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转过身,不再去看身后的血腥。
“回宫。”
风雪中,长公主的车辇缓缓驶向皇城。
从今日起,大乾朝再没有委曲求全的裴家妇。
只有权倾天下,守护山河的长公主。
楚栖梧。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