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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21:09

商场三楼的落地窗突然炸开时,我被男友的青梅宋棠一把拉到身前。

碎玻璃像雨一样扎进了我的眼睛。

送到医院时,医生说视神经被划伤,恢复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三。

季柏年跟青梅大吵一架,跪在我床边说这辈子都不会见她。

他对我很好,陪我学盲文,给我念书,牵着我走过每一个路口。

甚至在我彻底失明后,依然坚持要和我结婚。

婚礼定在山顶的教堂,我想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嫁给他。

可婚礼前一晚,宋棠拿着一张诊断报告闯进了新房,哭得梨花带雨:

”柏年,我真的没有拉她,她眼睛早就恢复了,一直在装瞎骗你。”

季柏年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朝我砸过来。

我听到破风声,本能地偏了一下头。

他的眼神一下子就死了:

”原来你真的看得见。”

婚礼那天早上,他和宋棠把我一个人丢在了半山腰。

”别装了,要是还想结婚,就自己走上来。”

我站在山路中间,眼前只有一片黑。

风很大,我连方向都分不清。

我想,我大概走不出这座山了。

......

“季柏年,我找不到路。”

风把我的声音吹得很散。

我握着盲杖,手心里全是冷汗。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砂轮摩擦的声音。

“宁初瑶,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季柏年的声音很冷。

“我没有装,我真的看不见。”

“你看不见,却能精准地躲开我砸过去的矿泉水瓶?”

“我听到了风声。”

电话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嗤笑。

“你的听力还真是敏锐。”

宋棠娇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柏年,算了吧。初瑶毕竟是个女孩子,把她丢在半山腰不安全,万一她一气之下回去了,婚礼怎么办?”

季柏年冷声回答。

“她就是想用这种方式逼我心软。”

“初瑶,你别生柏年的气,那份诊断报告是我从张医生那里拿到的,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你的视神经已经恢复了。”

我用力捏紧了手机。

“我没找过张医生复诊,那份报告是假的。”

季柏年打断了我的话。

“宋棠有什么理由伪造报告骗我?她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就为了揭穿你的谎言。”

“你要是不想结婚,大可以直说,没必要用瞎眼来道德绑架我。”

我的眼前只有一片浓重的黑。

风刮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周围走动。

我退后了半步,后背贴在一棵粗糙的树干上。

“季柏年,我真的害怕。”

“你害怕就自己走上来。顺着水泥路往上走,二十分钟就能到教堂。”

“我分不清哪边是水泥路。”

“宁初瑶。”

他的语气彻底失去耐心。

“你要是再演下去,我就让宋棠代替你走红毯。”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不是喜欢装瞎吗?那就一个人在山里好好反省。”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了。

手机里传来忙音。

我拿着手机,在风里站了很久。

身前是一片未知的黑暗,脚下的路面有些倾斜。

我试着用盲杖探了探。

盲杖点在坚硬的石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迈出一步,脚下踩空了。

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手掌擦过粗糙的碎石,火辣辣地疼。

我摸索着爬起来,膝盖已经磕破了。

其实我早就该知道的,他的深情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戏。

上个月他去外地出差,宋棠来家里陪我。

她走后,我一个人无聊,让家里的智能语音管家播报前一天的设备运行日志。

因为我想知道季柏年几点关的电视。

机器人的电子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响起。

“主人,主卧的智能温控床垫,于昨日下午两点至四点,启动了双人深度睡眠模式。”

“并伴有剧烈的震动心率监测记录。”

我当时坐在沙发上,浑身发冷。

昨天下午两点到四点。

季柏年告诉我,他和宋棠在书房对账单。

他对账单对到了主卧的床上。

那个我每天和他相拥入眠的床上。

我没有戳穿他。

因为我瞎了,我连离开这个家的勇气都没有。

我以为只要我装作不知道,他就会一直牵着我的手。

可我错了。

一头瞎了眼的羊,是留不住狼的。

现在,我又被他留在了这座荒山上。

我试着再次拨通季柏年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我按掉,继续拨。

一直拨了五次,那边终于接通了。

“季柏年。”

“她不想听你说话。”

电话那头是宋棠的声音。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僵硬了。

“让季柏年接电话。”

宋棠在那边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带着明显的炫耀。

“柏年去换礼服了。初瑶,你还没走上来吗?”

“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新娘子不在,宾客们都在等呢。柏年说,如果你半个小时内还没出现,就让我穿上那套备用婚纱。”

风越来越大,甚至带了一丝雨星。

冰冷的雨水滴在我的额头上。

“宋棠,你伪造诊断报告,就是为了这一刻?”

“你别血口喷人。”

宋棠的语气变得委屈起来。

“我只是不忍心看柏年被你骗得团团转。你以为他真的爱你吗?他只是出于愧疚。”

“他每天回家都要面对一个废人,连吃顿饭都要人喂。你觉得哪个男人能受得了?”

雨滴变密集了。

打在树叶上,声音很乱。

我分不清东南西北。

“把电话给季柏年。”

“他说了,不见你。”

宋棠轻飘飘地回了一句。

“初瑶,山里下雨了,你要是再装下去,感冒了柏年可是会心疼的哦。”

她挂了电话。

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进脖子里。

我很冷。

拿出手机,靠触觉摸到了拨号键。

我按下了110。

电话里传来冗长的等待音。

“嘟……嘟……”

信号在山里很不稳定,声音断断续续。

“您好,这里是110报警中心。”

“你好,我被困在南山的半山腰,我是个盲人,找不到下山的路。”

“女士您好,请您描述一下周围的环境,或者提供大致的定位。”

“我看不见,只知道这里有风,有树。”

电话里的声音开始夹杂着电流的刺啦声。

“女士?您能听到吗?请您保持通话……”

“喂?喂?”

信号彻底断了。

屏幕上显示无服务。

我绝望地放下手机。

雨越下越大。

脚下的泥土变得湿滑。

我拄着盲杖,试图顺着一个方向往上走。

也许季柏年说得对,只要往上走,就能到教堂。

走着走着,我突然想起了半年前,季柏年带我去取婚戒的那天。

他说那对戒指是他找意大利的工匠专门定制的。

女戒的内侧,刻着我的名字的盲文。

“初瑶,我希望你每天都能摸到我对你的爱。”

那天他在车里,亲自把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他的声音很温柔,带着即将步入婚姻的期待。

我感动得红了眼眶。

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戒指内侧的凸起。

那是一种我学过无数遍的盲文排列。

可是,当我仔细摸过那几个点位时。

我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三个字母的拼音缩写。

T-A-N-G。

棠。

根本不是初瑶。

我当时僵坐在副驾驶上。

季柏年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握住我的手。

“怎么了?是不是尺寸不合适?”

我把手抽了回来。

“这是什么字?”

“你的名字啊。”他回答得很自然。

“季柏年,这是棠。”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季柏年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工匠是外国人,可能把拼音弄错了。你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弄错成了你青梅的名字?”

“宁初瑶,你是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症?宋棠只是我的妹妹。”

他把车停在路边,把我丢在车里,自己下去抽烟。

那枚刻着宋棠名字的戒指,后来被他拿去重新打磨,磨平了所有的字。

现在,这枚戒指还戴在我的手上。

冰凉,刺骨。

脚下一滑。

我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身体就顺着陡峭的斜坡滚了下去。

树枝和荆棘划破了我的脸和手臂。

“砰”的一声。

我的小腿重重地撞在了一块坚硬的岩石上。

剧烈的疼痛瞬间穿透了神经。

我惨叫了一声,蜷缩在泥水里。

腿断了。

我疼得浑身发抖,伸手去摸小腿。

摸到了一手温热的血。

雨水很快把血迹冲刷掉,但那种粘腻的感觉依旧残留在指尖。

我大口喘着气,在泥泞中摸索被甩出去的手机。

摸了很久,终于在草丛里找到了它。

屏幕碎了,但还能亮。

信号奇迹般地恢复了一格。

我颤抖着手,再次拨通了季柏年的电话。

“季柏年……”

“你还有完没完?”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

有音乐声,还有司仪调试麦克风的声音。

季柏年的声音显得很不耐烦。

“宁初瑶,吉时已经快到了,你要是再不出现,这场婚礼你就别参加了。”

我疼得牙齿都在打颤。

“季柏年,我摔下山坡了,腿断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接着,传来他冷酷的嘲笑。

“腿断了?宁初瑶,为了骗我回去,你连这种谎都编得出来?”

“我没有骗你,流了很多血,你来救救我……”

“救你?”

季柏年似乎觉得很好笑。

“刚才宋棠还跟我说,看到你一个人顺着小路下山了,步伐稳健得很。你现在跟我说你腿断了?”

我呆住了。

宋棠根本没看到我,她在撒谎。

“她骗你的,我还在半山腰,我掉进沟里了。”

“够了!”

季柏年厉声喝断了我。

“你是不是非要在这个时候把婚礼搞砸才甘心?宋棠为了我们的婚礼跑前跑后,你不仅不感激,还要往她身上泼脏水。”

“宁初瑶,我真是看错你了。”

我的小腿一阵痉挛。

剧痛让我几乎握不住手机。

“我没说谎……季柏年,我真的看不见,你帮我报个警好不好?”

我甚至放低了姿态,近乎哀求。

“报警?”

季柏年冷笑。

“好啊,你报。我倒要看看,警察来了是抓你这个骗子,还是抓我。”

他没有挂电话。

我听到了司仪热情洋溢的声音。

“接下来,有请我们今天美丽的新娘登场!”

电话里传来宾客们的掌声。

“柏年。”

是宋棠娇滴滴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初瑶还是不肯来吗?那这件婚纱……”

“你穿。”

季柏年的声音透过话筒,像一把生锈的刀在割我的肉。

“既然她不想结,那今天的新娘就是你。”

“可是这样不好吧,初瑶知道了会伤心的。”

“那是她咎由自取。”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个月前,季柏年带我去一家新开的盲人康复中心。

他说那里的按摩对放松神经很有帮助。

他把我安顿在按摩室的床上,说自己要去隔壁的休息室回个邮件。

按摩师是个年纪很大的阿姨,手法很重。

我疼得出了汗,想叫季柏年帮我拿张纸巾。

我摸索着按下手腕上的智能呼叫手表。

这个手表和家里的智能音箱是连通的。

电话没接通,智能音箱的远程播报功能却被意外激活了。

音箱那头传来了季柏年手机里的提示音。

“您的快递已签收。收件人:宋棠。物品明细:情趣内衣套装、孕妇叶酸。”

我躺在按摩床上,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阿姨问我怎么了,是不是按疼了。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后来季柏年回来了,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说很好。

我没有问他情趣内衣的事。

也没有问孕妇叶酸的事。

我只是个瞎子,我能去哪里核实呢?

如今,雨水混着血水把我的衣服浸透了。

我躺在深沟里,感受着生命力一点点流失。

手机屏幕的光很暗。

电量提示只剩百分之二。

“季柏年。”

我对着电话,声音已经虚弱得快要听不见了。

“你真的,不来找我吗?”

电话那头的音乐声变得很神圣,是婚礼进行曲。

季柏年似乎走远了一点,声音有些模糊。

“别装了。如果你现在走上红毯,我还可以考虑原谅你。”

“如果你不来,以后就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我苦笑了一下。

“好。”

“永远不出现。”

我听见破风声在耳边回荡,那是山谷里的回音。

手机屏幕闪烁了一下,彻底黑了。

最后那一刻,我听见季柏年说。

“新娘是宋棠。”

我闭上了眼睛,把手机紧紧地抱在怀里。

雨水打在脸上,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再也没有风声,没有雨声,也没有季柏年那伤人的冷言冷语。

我感觉身体变得很轻。

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痛消失了。

我试着睁开眼睛。

眼前竟然亮了起来。

我看到了灰蒙蒙的天空,看到了被雨水打湿的树叶,看到了泥泞的沟壑。

我也看到了我自己。

一具苍白、破碎、满是泥污的尸体,静静地蜷缩在岩石旁边。

小腿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折断,白色的骨茬刺破了皮肤。

我死了。

视力竟然在死后恢复了。

这算什么?老天的黑色幽默吗?

我漂浮在半空中,看着自己冰冷的躯壳。

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解脱。

不知过了多久,几道手电筒的光柱穿透了雨幕。

“在这边!快来人,找到了!”

几个穿着雨衣的搜救队员滑下深沟。

带头的警察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我尸体的颈动脉。

他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没救了,人已经硬了。通知家属吧。”

我看到他拿起那个屏幕碎裂、已经无法开机的手机,装进了物证袋。

画面一转,我突然发现自己来到了山顶的教堂。

这是灵魂的特权吗?可以瞬间移动到我执念最深的地方。

教堂里灯火通明,鲜花锦簇。

季柏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站在台上。

宋棠穿着原本属于我的那件拖尾婚纱,挽着他的手臂。

婚纱对她来说稍微大了一点,但她笑得极其灿烂。

司仪正在说祝酒词。

台下的宾客们神色各异,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举杯附和。

季柏年的目光频频看向教堂的大门。

他眉头微皱,似乎在压抑着某种烦躁。

“别管她,她就是闹脾气走了。”

季柏年对伴郎低声说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宋棠适时地靠过去,用手捂住胃部,眉头微蹙。

“柏年,我胃好痛。可能是刚才喝了一口冷酒。”

季柏年立刻放下酒杯,扶住她。

“我送你去后面的休息室躺一会儿。”

他扶着宋棠走向后台。

宋棠靠在他怀里,回头看了一眼教堂大门,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我飘在他们上方,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季柏年把宋棠安置在沙发上,转身倒了一杯热水。

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的号码。

他看了一眼,接通。

“喂,哪位?”

“您好,请问是季柏年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警察严肃的声音。

“我是。怎么了?”

“宁初瑶女士是您的未婚妻对吧?”

听到我的名字,季柏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宋棠,压低了声音。

“她又在玩什么把戏?把电话给她,让她自己跟我说。”

“季先生,请您冷静。宁初瑶女士在南山后侧坠崖,已经确认死亡。”

季柏年握着水杯的手顿住了。

他像是没听清似的,反问了一句。

“你再说什么?”

“我们是南山区派出所的。宁女士的遗体目前正准备运往市法医鉴定中心。请您立刻下山来认领遗体。”

水杯从季柏年的手中滑落。

“啪”的一声,砸在地毯上,水花四溅。

沙发上的宋棠吓了一跳。

“柏年?怎么了?谁的电话?”

季柏年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里面充满了荒谬、错愕,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不可能。”

他对着电话吼道。

“她刚才还在跟我打电话!她是在装瞎,你们是不是被她买通了来骗我?”

“季先生,我们是警察。”

对方的语气加重了。

“请不要妨碍公务,立刻下山。”

电话挂断了。

季柏年站在原地,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柏年?”

宋棠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季柏年身边,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发生什么事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季柏年猛地甩开她的手。

力道之大,让宋棠直接跌回了沙发上。

“你不是说看到她自己下山了吗?”

季柏年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眼睛死死地盯着宋棠。

宋棠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我……我是看到了啊。她走得很快,我叫她她都不理我。”

“警察说她坠崖死了。”

季柏年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

宋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捂住嘴,眼泪立刻滚落下来。

“怎么会这样?我真的看到她下山了……一定是她不小心走错了路。”

季柏年没有再去管宋棠。

他疯了一样冲出休息室,推开挡在面前的宾客,朝着教堂外跑去。

“季先生,您去哪儿?敬酒还没结束呢!”

伴郎在后面喊。

季柏年置若罔闻,他冲进雨幕中,连车都没开,顺着上山的路狂奔下去。

我轻飘飘地跟在他身后。

看着他昂贵的西装被雨水打湿,皮鞋在泥水里打滑,狼狈不堪。

他摔倒了好几次。

膝盖磕在石头上,西裤破了,血流了出来。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爬起来继续跑。

“宁初瑶,你休想骗我。”

他一边跑一边咬牙切齿地念叨。

“你这个骗子,你休想用这种方式报复我。”

他跑到了半山腰。

那里已经被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

救护车的警示灯在雨中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几个法医正把一个黑色的尸体袋抬上担架。

季柏年冲破了警戒线。

“滚开!别碰她!”

他一把推开法医,扑倒在担架旁。

警察迅速上前按住他。

“先生,请你控制情绪!”

季柏年双眼通红,像一头发怒的野兽。

“我是她丈夫!让我看看她!”

警察示意法医拉开拉链。

黑色的袋子缓缓拉开,露出了我的脸。

那是一张惨不忍睹的脸。

被树枝划得面目全非,泥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凝固在苍白的皮肤上。

只有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无力地半睁着,里面布满了灰败的死气。

季柏年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僵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落,砸在我的脸上。

“初瑶?”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去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你起来啊。”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哄我睡觉。

“别闹了,我不生你的气了。我们回去结婚好不好?”

担架上的人毫无反应。

季柏年的目光慢慢下移,看到了我那条扭曲折断的小腿。

他突然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泥水里。

“她真的死了。”

他在电话里对我说的那句“宁初瑶,为了骗我回去,你连这种谎都编得出来”,此刻像一道惊雷,劈在了他自己身上。

我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里毫无波澜。

宋棠打着伞,在一群伴娘的簇拥下赶到了现场。

看到担架上的尸体,她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双眼一翻,精准地倒在了一个伴娘的怀里。

“宋棠晕倒了!”

现场乱作一团。

季柏年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呆呆地看着我的尸体被抬上救护车。

突然,他从地上爬起来,冲到那名带头的警察面前。

“是谁干的?”

他死死揪住警察的领子。

“是不是有人推她下去的?她眼睛看不见,她不可能自己走到那种悬崖边上去!”

警察冷冷地拍开他的手。

“季先生,根据现场勘察,死者是失足滑落。现场除了死者的盲杖,没有任何搏斗痕迹。”

“她死前曾多次拨打报警电话,但因为信号原因未能接通。”

“法医初步判定,死者在坠崖后并未立即死亡。她在沟里至少存活了两个小时。”

警察看了季柏年一眼,眼神里带着鄙夷。

“她生前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打给你的。通话时长,一分二十秒。”

警察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季柏年的胸口。

他倒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一分二十秒。

那是他在电话里嘲笑我断腿,命令我滚上去的时间。

我当时在深沟里,血流如注,而他在台上准备拥抱另一个新娘。

我飘在空中,看着季柏年被警察带走做笔录。

他的魂魄仿佛被抽干了,像个提线木偶一样配合着回答问题。

太平间里。

冷气森森。

季柏年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里面装着我的遗物。

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和一把折断的盲杖。

宋棠已经“醒”了,她披着季柏年的西装外套,红着眼睛坐在他旁边。

“柏年,你吃点东西吧,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她递过去一个三明治。

季柏年没有接。

他死死地盯着物证袋里的手机。

“她死前,一直握着这个。”

季柏年喃喃自语。

宋棠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初瑶也真是的,明明可以早点求救,非要逞强。”

季柏年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地刺向她。

“她打了110,没打通。她最后是打给我的。”

宋棠被他的眼神吓到了,缩了缩脖子。

“柏年,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害怕。”

“你真的看到她自己下山了?”

季柏年逼近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我当然看到了。”宋棠硬着头皮回答。

“那她为什么会走到相反方向的悬崖边去?”

“我怎么知道?可能是她瞎走……”

“闭嘴!”

季柏年突然暴怒,一把将宋棠推开。

“她看不见!她分不清方向!是你告诉我,她已经下山了,我才没有去找她!”

宋棠捂着被撞痛的手臂,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你是在怪我吗?季柏年,诊断报告是假的吗?她装瞎骗你,现在出了意外,你把责任都推到我头上?”

提到诊断报告,季柏年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阴沉。

他站起身,走到缴费处。

把手机连上了警方的充电线。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因为没有设密码,他轻易地滑开了屏幕。

手机里只有少得可怜的几个应用。

季柏年点开了通话记录。

一片红色的未接来电。

最后一条,是他接听的那一分二十秒。

而在那之前,是我连续拨打他的五个电话。

通话记录再往下,是几个打给110的记录,通话时长都只有几秒钟。

季柏年看着那些红色的数字,手开始发抖。

他退出通话记录,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录音机。

这是盲人常用的功能,用来记录一些重要的备忘。

最新的一条录音,时间显示在婚礼当天的上午十点半。

正是我坠崖后的时间。

季柏年颤抖着点开了播放键。

录音里,先是一阵呼啸的风声,夹杂着雨滴砸在手机壳上的声音。

接着,是我虚弱到极点的喘息声。

“好痛……”

“季柏年,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摸到了血……好多血。”

录音里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用尽了全力。

“你送我的戒指,好冰。”

“我想摘下来,可是手好僵,摘不掉了。”

“季柏年,我不等你了。”

录音戛然而止。

季柏年的脸色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喘着气,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他疯了一样地翻找物证袋,却发现里面没有戒指。

他冲进停尸房。

法医正在做最后的记录。

“她的戒指呢!”

季柏年冲过去,抓住我冰冷僵硬的左手。

无名指上,空空如也。

只有一圈深深的勒痕,证明那里曾经戴过什么东西。

“死者送来的时候,手上就没有戒指。”法医推了推眼镜,“我们在现场勘察时也没有发现。”

季柏年瘫倒在手术台旁,把脸埋进我的手里,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我静静地看着他。

那枚戒指,被我在最后时刻,用石头砸碎了,扔进了深沟底下的溪流里。

那是刻着宋棠名字的戒指。

我不配戴,也不想戴了。

葬礼办得很简单。

季柏年没有通知我的任何亲属。

因为我是个孤儿,除了他,我什么都没有。

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季柏年穿着黑西装,站在我的墓碑前,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宋棠打着一把黑伞,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厌烦。

“柏年,初瑶已经入土为安了,我们回去吧。”

季柏年没有理她。

他蹲下身,用手指一点点擦去墓碑照片上的雨水。

照片上的我,眼睛没有焦距,但笑得很温婉。

“初瑶。”

他轻声开口。

“我把家里的扫地机器人砸了。我发现,它总是会在客房的床底卡住。”

宋棠撑着伞的手猛地一抖。

季柏年站起身,转过头看着宋棠。

“你说,那是为什么?”

宋棠干笑了一声,脸色发白。

“柏年,你在说什么啊?一个扫地机器人而已。”

季柏年一步步朝她走去。

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阴鸷。

“婚礼前一晚,你拿给我的那份诊断报告,是哪家医院出具的?”

“是……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张医生。”

“我昨天去查了。”

季柏年走到宋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张医生半个月前就出国进修了,根本不在国内。”

宋棠的瞳孔骤缩。

她连连后退,伞都差点拿不稳。

“可能是……可能是我记错医生了。但报告是真的!她真的在装瞎!”

“是吗?”

季柏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打印好的A4纸,狠狠地砸在宋棠的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

上面清晰地印着银行转账流水。

“这是你一个月前,转给一个私人诊所伪造假证的流水。”

“两万块。宋棠,你花了两万块,买了我对她最后的一点信任,也买了她的命。”

宋棠尖叫了一声,捂住脸哭了起来。

“不是的!柏年,你听我解释。我只是太爱你了!我嫉妒她,我受不了你每天都围着一个瞎子转!”

“嫉妒?”

季柏年冷笑出声。

笑声在空旷的墓地里显得格外渗人。

“你嫉妒她什么?嫉妒她被你亲手推向碎玻璃,失去眼睛吗?”

宋棠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他。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季柏年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我去了那家商场,查了五年前的备用监控。”

“当时情况混乱,我以为是你拉了她一把没拉住。可是监控里清清楚楚地拍到,是你把她扯到了你身前,挡住了那些玻璃!”

宋棠彻底崩溃了。

她拼命挣扎,假发片都掉了一半。

“柏年,我错了!我当时只是本能反应,我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我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啊!”

“妹妹?”

季柏年一把将她甩在地上。

“你也配提这两个字?”

我漂浮在半空中,冷眼看着这场迟来的清算。

五年前的真相,他其实只要稍微用心去查,就能查到。

但他没有。

他沉浸在对我“救命恩人”的愧疚中,享受着既能照顾我,又能和宋棠保持暧昧的双重满足。

现在,人都死了,他开始当青天大老爷了。

真是可笑。

“宋棠,你以为初瑶死了,你就能如愿以偿了吗?”

季柏年蹲在宋棠面前,眼神里全是疯狂。

“我告诉你,你做梦。”

他站起身,对着身后的保镖挥了挥手。

“把她带回别墅,锁进地下室。”

“柏年!你要干什么!你这是非法拘禁!”

宋棠尖叫着被保镖拖走,高跟鞋在泥水里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季柏年重新走回我的墓前。

他在雨中跪了下来,把头磕在冰冷的石碑上。

“初瑶,我替你报仇了。”

“你回来好不好?”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只觉得无比陌生。

报仇?

把宋棠关起来就算报仇了吗?

真正杀死我的,难道不是那个在电话里叫我“滚上来”的季柏年吗?

季柏年搬回了我们曾经住过的别墅。

他辞退了所有的佣人,一个人住在这栋空荡荡的房子里。

他开始模仿我的生活。

他用黑布蒙住自己的眼睛,手里拿着我用过的那根备用盲杖,在房子里跌跌撞撞地走。

“砰。”

他撞倒了客厅的茶几,玻璃杯碎了一地。

他摸索着去捡,手被碎片划破了。

血滴在地板上。

他没有包扎,只是坐在地上,对着空气说话。

“初瑶,原来你每天都是这样走路的。”

“对不起,我以前总是嫌你走得慢。”

我飘在天花板上,冷漠地看着他。

装模作样。

晚上,他会准时端着一碗饭,走到地下室。

地下室里没有灯,阴暗潮湿。

宋棠被锁在里面,头发散乱,像个疯婆子。

“柏年!放我出去!求求你了,我好怕黑!”

看到季柏年,宋棠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季柏年一脚把她踢开。

把饭碗扔在地上。

“吃。”

“我不吃!你放我出去,我要报警!”

季柏年蹲下身,一把抓住宋棠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

“报警?你去报啊。你伪造文书,故意伤害,哪一条不够你坐牢的?”

“初瑶在深沟里断了腿,等死的时候,你是不是还在镜子前欣赏那套婚纱?”

他把宋棠的脸按在地上。

“你也尝尝,在一片漆黑里等死是什么滋味。”

宋棠尖叫着,疯了一样地去抓季柏年的手。

“你是个疯子!季柏年,你也是杀人凶手!如果不是你挂了她的电话,她根本不会死!”

这句话刺痛了季柏年的神经。

他反手给了宋棠一个响亮的耳光。

“闭嘴!”

他像逃跑一样锁上了地下室的门。

回到主卧,季柏年靠在门板上滑坐下来。

他把自己蜷缩在属于我的那一侧床铺上,双手紧紧地抱着我的枕头。

“我没有杀她……我只是以为她在闹脾气。”

“初瑶,你为什么不解释清楚?”

我看着他这副懦弱的样子,连嘲讽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天,季柏年在收拾我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带锁的抽屉。

他找来锤子,强行砸开了锁。

里面放着几本厚厚的盲文日记本。

季柏年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曾经陪我学过盲文,简单的字他能摸出来。

他翻开第一本。

指腹在那些凸起的圆点上缓慢地移动。

“三月四日,天气晴。柏年给我买了一台智能音箱。我用它查快递,听到了他给宋棠买情趣内衣的播报。阿姨问我为什么按得那么重都不喊痛。因为心里的痛,已经盖过身体了。”

季柏年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三月十五日,阴。柏年带我去试婚纱。我听见他在隔壁接电话,叫宋棠‘宝宝’。他说,结婚只是为了安抚我,他心里爱的人一直是她。我坐在轮椅上,把手心都掐出了血。”

季柏年的眼眶红了,眼泪一滴滴落在日记本上。

“我没有……那是因为宋棠以死相逼,我才敷衍她的……”

他无力地辩解着,尽管没有任何人能听见。

他继续往下摸。

那些我用盲文笔一个一个扎出来的字,此刻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刀,凌迟着他的心脏。

“四月十日,雨。柏年给我戴上了他定制的婚戒。我摸到了‘棠’字。原来,我连一个替身都算不上。我只是一块用来掩饰他们偷情的遮羞布。”

季柏年读到这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他把日记本紧紧地贴在胸口,整个人蜷缩成虾米。

“不是的,初瑶,那是个意外!我真的不知道工匠会刻错,我后来磨掉了……”

“我爱你啊,我怎么可能不爱你?”

他在空旷的房间里痛哭流涕,把头往墙上撞。

“砰!砰!”

额头磕破了,血流在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我静静地看着他发疯。

这些日记,是我在无数个黑暗的深夜里,一笔一笔刻下来的。

我没有装瞎,但我也不傻。

我只是想看看,这个口口声声说要照顾我一辈子的男人,到底能虚伪到什么地步。

现在,他看到了真相。

这份真相,足够他在余生里,都在烈火中煎熬。

季柏年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他整夜整夜地失眠,必须抱着那几本盲文日记才能勉强闭眼。

可是只要一闭上眼,他就会梦见我在深沟里向他求救的样子。

“季柏年,我好痛……”

“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他经常在半夜惊醒,满头大汗地对着空气道歉。

“初瑶,我来了,我来救你了。”

他甚至开始出现幻觉。

他会在吃饭的时候,多摆一副碗筷,对着对面的空椅子说话。

“初瑶,这是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我专门找大厨学的。你尝尝,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有一次,他端着一碗汤走到楼梯口,突然对着一团空气傻笑。

“初瑶,你走慢点,当心台阶。”

然后他伸出手去扶。

扑了个空。

他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摔断了左臂。

他在医院里打着石膏,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医生建议他去看精神科。

他把医生赶了出去。

“我没病!我老婆就在家里等我,我怎么会有病?”

出院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去了地下室。

宋棠已经被折磨得脱了相。

她像一只受惊的猴子,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看到季柏年,她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柏年……给我口水喝。”

季柏年拿着一瓶矿泉水,走到她面前。

却没有递给她,而是拧开盖子,把水全倒在了地上。

“渴吗?”

他蹲下来,捏住宋棠的下巴。

“初瑶死的那天,也很渴。她在泥水里泡了两个小时,你猜她有没有喝过泥水?”

宋棠惊恐地瞪大眼睛,拼命摇头。

季柏年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没能戴上我手腕的,重新打磨过的婚戒。

“宋棠,这枚戒指,原本是你的名字。”

他把戒指强行套进宋棠的手指。

宋棠瘦了很多,戒指有些大,松松垮垮的。

“你不是想嫁给我吗?你不是想当新娘吗?”

季柏年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钳子。

“可是这枚戒指不合适了。”

宋棠看着那把钳子,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季柏年你要干什么!你疯了!放开我!”

季柏年面无表情地举起钳子。

“咔嚓”一声。

伴随着宋棠撕心裂肺的惨叫,连同戒指和那根手指,一起被生生剪断。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季柏年的脸上。

他像个恶鬼一样笑了起来。

“这下合适了。”

宋棠疼得在地上打滚,直接晕死了过去。

季柏年把钳子扔在地上,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他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我要自首。我故意伤害了宋棠。”

警察很快赶到,带走了半死不活的宋棠,也带走了季柏年。

因为季柏年主动交代了宋棠伪造文书、且有五年前故意伤害的监控证据,宋棠在医院处理完伤口后,直接被转入了看守所。

而季柏年,因为精神鉴定存在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和重度抑郁伴精神病性症状。

被判定暂时不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被送进了强制精神病院。

我飘在他的病房里。

看着他每天被迫吃下一大把花花绿绿的药片。

看着他被绑在束缚床上,对着天花板流口水。

“初瑶……”

他每天只会念叨这一个名字。

转眼到了立冬。

强制精神病院的暖气开得很足。

季柏年的病情稍微稳定了一些。

他不再乱砸东西,也不再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他变得非常安静。

安静到护士甚至会忘记这个病房里还有个活人。

那天下午,护士推着小车进来发药。

季柏年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锋利玻璃碎片。

那是他趁护士不注意,打碎了洗手间的镜子藏起来的。

护士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吓了一跳。

“季柏年!把东西放下!”

季柏年转过头,看着护士,露出了一个极度诡异的微笑。

“护士,你说,一个人如果在黑暗里待久了,是不是就能看到鬼?”

“你别乱来!快把玻璃给我!”护士按下了呼叫铃。

季柏年摇了摇头。

“我每天都能听到初瑶在喊痛,可是我看不见她。”

“她一定是在怪我,怪我以前有眼睛的时候,也没有好好看她。”

他把玻璃碎片举到了自己的眼前。

“如果我也瞎了,是不是就能在那个世界找到她了?”

在护士冲过来的那一瞬间。

季柏年毫不犹豫地将那块锋利的玻璃,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双眼。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精神病院的走廊。

鲜血顺着他的眼眶喷涌而出,染红了病号服,也染红了白色的窗帘。

他倒在地上,双手捂着眼睛,痛苦地翻滚。

但他却在笑。

一边流血,一边癫狂地笑。

“初瑶!我看见了!这里好黑啊!”

“你是不是也在这里?你来牵我的手好不好?”

医生和保安冲进来,手忙脚乱地将他按住,给他注射镇定剂。

我漂浮在半空中,冷冷地俯视着这一切。

季柏年瞎了。

真正的瞎了。

他以为用这种自毁的方式,就能换来我的原谅,就能在黑暗中和我重逢。

但他错了。

我看着他渐渐停止了挣扎,在镇定剂的作用下陷入昏睡。

那张曾经让我无比迷恋的脸,此刻布满了血污和绝望,丑陋不堪。

我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

不恨,也不怨。

只有一种彻底的虚无。

我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雾气一样渐渐消散。

我知道,我的执念已经解除了。

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宁初瑶。

而季柏年,将在无尽的黑暗、悔恨和精神的折磨中,度过他漫长而痛苦的余生。

“再见了,季柏年。”

我轻声说道。

当然,他听不见。

他只能在无尽的梦魇里,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那句:

“别装了,要是还想结婚,就自己走上来。”

然后,在黑暗中永远地坠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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