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福州
乔峰到福州那天,雨刚停。
十几个青城派道士围住一个年轻人。为首那人叫方人智,剑尖指着对方的咽喉。
方人智斜斜提着剑,绕着他走了半圈,像在赏一件玩物:“林少镖头好剑法。我们少观主一条性命,在阁下剑下,倒像捻死一只蚂蚁。”
林平之握剑的手在抖。
剑光起。
也在这时,乔峰从官道那头走过来。
他身材高大,穿一件旧布袍,肩上搭着包袱,像个走远路的客人。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泥里极稳。
剑光将落未落,他的手掌到了。
没人看清这一掌怎么出的。方人智整个人横飞出去,撞断道旁一株碗口粗的树,落地便没了声息。
十四柄剑,齐齐停在半空。
林平之也怔住了。他离那人不过数步,竟连掌风从哪边来都没看清。
他一身白衣,早看不出白色。这三天,他没换过衣裳。
三日前,他在城外村店歇脚,撞见一个恶少调戏卖酒的姑娘。那姑娘脸上涂着黄泥,一双眼睛却亮得怕人。他拔剑拦了一下,哪里是人家对手,被按在地上喘不过气,手里短剑胡乱一递,竟递进了那人的咽喉。
后来他才知道,那人叫余人彦,是青城派掌门余沧海的儿子。
他不过是不肯看一个姑娘受辱。代价,是福威镖局上下的血。
那大汉看也不看地上的尸首,掸了掸袖子,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福威镖局里,死了多少人?”
一名道士颤声道:“阁、阁下问这个干甚么?”
“七十三口。”那大汉自己答了,“连妇孺老小,一总七十三口。”
他停了一停:“这件事,青城派认是不认?”
这一问,反倒把众人问恼了。不知谁喊了一声:“齐上。”十四柄剑同时递出,剑光连成一片白网,将那大汉围在垓心。青城剑法走的是轻灵迅捷一路,十四个人一齐出手,当真密不透风。
那大汉仍是不躲。
他双掌一错,缓缓推出。没有招式,没有变化,一掌过去,如大江里翻起一道浪头。
剑网破了。
当先四名道士连人带剑横飞出去,摔进泥水里,长剑脱手飞出老远。后面几人被掌风扫中肩背,踉跄跌坐。余下的剑都捏不稳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方才那一片剑光,竟连人家的袍角都没沾到。
“你……你是甚么人?”一名年长些的道士,声音都在抖。
“华山派,乔峰。”
那道士一愣:“华山?”五岳剑派里,华山近来最是没声没息,几时出过这号人物?
乔峰不再答话,负手站在道当中。残剩的十几柄剑对着他一个人,竟没有一柄敢再递出去。
对峙半晌,道士们捞起地上的同伴,相互一使眼色,退进了雨后的林子。
林平之跪在泥里,磕了一个头:“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起来。”那大汉一把将他拎起,“谢来谢去,你爹娘还在镖局里。走罢。”
林平之一听,眼睛就红了,转身要冲。
乔峰按住他的肩:“跟紧了。”
……
西门大街,福威镖局。金字招牌还在,门前的石狮子被血浸了半截。
青城派掌门余沧海站在院子当中。他身材矮小,道袍整洁,站在满地狼藉中间,竟无一丝尘土。
乔峰跨进门,林平之跟在后头。
余沧海眼皮微抬,朝他稽了一首,客客气气:“道友满面风尘,是来投宿,还是寻人?”
“投宿不必。”乔峰道,“方才官道上,贵派折了一个人。我送他回来。”
余沧海脸上纹丝不动,拂尘轻轻一摆:“青城派在福州办些小事,一向有人照应,倒不敢劳动阁下费心。”这话客客气气,字字却是往外推人。
乔峰道:“七十三口人,连伙计家眷都在里头。我今日来,只问一句:这七十三口人,是怎么死的。”
余沧海不再答话。
矮小的身形一晃,人已抢到三步之内,剑已出鞘。松风剑法连绵递出,剑走轻灵,忽左忽右,一招快过一招。他毕生功力都灌在这一口剑上,剑尖颤处嗡嗡作响,将乔峰周身要害尽数罩住。
林平之看得目眩。这便是青城掌门的真功夫——他爹重金聘来的那些镖师,加在一起也接不下这三招。
乔峰站着没动,竟似连脚下的步子都懒得挪。
余沧海剑走连环,转瞬已拆到十七八招。剑光绕着那高大的身形滴溜溜地转,偏偏每一剑递到中途,都似扎进了棉絮里——不是被一只袍袖轻描淡写地拂偏,便是差之毫厘地滑了过去。他越打越心惊:自己成名四十年的松风剑法,此刻竟像是在给人喂招。
剑势一滞。
余沧海没想停,可手里的剑自己慢了半拍——掌已经到了。这一掌没有去势,没有风声,平平推出,四面八方的空气却都随着这一掌压了过来。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余沧海剑交左手,右掌硬接——
砰。
一声闷响,余沧海连人带剑倒飞出去,背脊撞上大堂的廊柱,柱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而落。他跌坐在地,虎口迸裂,长剑当啷落了地,喉头一甜,一口血咽了回去。
满院青城弟子,鸦雀无声。
乔峰收了掌,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得不快,每一步落地,脚下的青石都像往下沉了一分。
余沧海跌坐在廊柱底下,抬手去够那柄剑。手指离剑柄还有半尺,那只手停住了——他忽然明白了,够到了也没有用。
乔峰站定在他面前。
“七十三口。”他说,“老的小的,伙计家眷,一总七十三口。”
余沧海的脸白了。方才接那一掌的时候,他把生死置之度外;此刻掌风散尽,他反倒抖起来。他听懂了——今日这位,没有讲价的意思。
乔峰的手掌抬了起来。
掌心微微发暗,四周的雨气无声无息地朝掌心里聚。余沧海闭上了眼。
“前辈——”
林平之不知何时冲了过来,横身挡在两人当中。他两条腿都在抖,声音也在抖,人却站得笔直。
“这一掌,让给晚辈。”
乔峰的手停在半空。
“七十三口人里,有教我认字的账房先生,有看我长大的门房,有带我掏过鸟窝的伙计。”林平之的指甲掐进掌心,“这一掌,是林家的。”
“你接不住。”乔峰道,“方才在官道,你连剑都握不稳。”
“我练。”
“余沧海是青城掌门。你练十年,未必近得了他的身。”
“那我就练二十年。”
院子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檐上的滴水。
乔峰看着这个少年。这双眼睛他见过——聚贤庄的血里,几百口刀后面,都是这样的眼睛。
他把掌收了。
“好。”他道,“余沧海这条命,从今日起是你的。你几时去取,用剑取还是用手取,乔某不管。只一条——取的时候,堂堂正正。”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满院道士:“滚回去。告诉松风观,福州这件事,今日为止。往后再动林家一根头发,乔某上青城山,不必递帖子。”
余沧海被人架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林平之一眼。少年还站在血地里,攥着那柄短剑,眼睛通红。
他带着众人退出了大门。自始至终,再没人敢回头。
林平之扑在爹娘脚边,放声大哭。林震南夫妇被镖师拼死护着,只受了些伤,人还活着。
哭罢,林平之膝行两步,朝乔峰便拜:“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无以为报。只求前辈收晚辈做个弟子,执鞭随镫,都是甘愿的。”
乔峰把他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鸡:“拜师,上华山找乔某师父。”
“师父?”
“华山,岳不群。”乔峰道,“我是他大弟子。”
……
半月后,华山,正气堂。
林震南伤愈,带着两个老镖师上了山。他谈的不是拜师,是买卖:福威镖局重开,商路照旧,华山派沿途护送,镖局每年拿出三成利润作护山银。
岳不群沉吟不语。镖局与剑派搭伙,江湖上没有先例。
林震南起身一揖:“岳掌门,在下不是来送钱的。那日青城派围杀犬子,三州六府,没有一家门派肯出一只手。在下想请华山派的弟子,走一走这些路。往后谁敢在半道上动林家的人,他得先想一想华山。”
岳不群看了一眼坐在下手的大弟子。
乔峰道:“弟子在福州亲眼见了。青城派杀人,不为财,为的是立威。华山派的人走一趟,他们就知道这条路有人看着。”
……
林平之留在了华山。入门最晚,年纪又小。
领他去住处的师兄叫陆大有,排行第六,人称六猴儿。六猴儿一路嘴没停过:“咱们山上,大师哥姓乔,二师哥姓令狐,往下才轮到我们几个。叫错要挨罚。华山别的没有,风大。冬天冻得死人,炭是没有的,师娘熏的艾草,一人一包。”
进了院子,六猴儿忽然凑近半步,压低嗓子:“山下茶馆都传遍了,说官道上一位布袍大汉,一掌就把青城派的首座弟子拍飞了。你是在场的。那一掌,到底怎么出的?”
林平之想了想:“我没看清。”
“没看清?”六猴儿一脸的意犹未尽,“那说书的还讲,掌风把道旁一棵碗口粗的树都拍断了。”
“树倒是真断了。”
林平之推开门。屋里一张旧木床,一桌一凳,凳腿垫着半块砖。窗户纸破了个角,风一吹,扑扑地响。
他在福威镖局,睡的是闽绣帐子的大床。
他没说话,把包袱放下了。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比在镖局的任何一夜都沉。
每日练功,他不去场上,只蹲在演武场边上,看大师哥打那套掌法。
一套掌法,乔峰打得极慢,慢得像在推一只磨。可林平之看得出来,那掌推出去了,掌风能把三丈外的落叶带起来。
令狐冲蹲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喂,天天跟着大师哥,学了几成?”
林平之想了想,老实答:“一成都没学到。”
“一成都没学到,你还看?”
“看着就踏实。”
令狐冲哈哈大笑,笑完了,自己也蹲下来,陪他一起看。
晚上他堵在灶房门口,赖着不肯走:“大师哥,福州那一掌,是甚么路数?”他笑嘻嘻的,“丐帮的,还是少林的?你随便教我一招,我下山也有个说嘴的。”
乔峰笑了一声,盛了碗粥递给他:“先吃饭。”
令狐冲接过粥,还得寸进尺:“你不教,我可就跪在这儿了。”
“粥凉了。”乔峰自顾自喝了。
令狐冲端着粥出来,跟林平之并排蹲在廊下,喝了一大口,叹道:“瞧见没有,大师哥那张嘴,比山门还难撬。我蹲了七八年,没听他说过一句整话。”
夜里,岳不群独自立在崖边。山风里,隐约有掌风破空之声,一声一声,沉得像远处的雷。
他听了一炷香,回屋时对宁中则说了一句话。
“冲儿使剑,随他自己的性子。”他说,“峰儿那一身功夫……”他停了停,“不是我教的。”
……
这一月里,江湖上开始传:福州出了个布袍大汉,一掌毙了青城派的名弟子,两掌打散十四柄剑,末了一掌震退松风观主本人。茶棚酒肆,人人都在猜那大汉的来路。有人说是隐世的高人,有人说是哪派的耆宿。
知道内情的,只说四个字——华山首徒。
猜的人不信。华山?那个穷得弟子下山都凑不齐盘缠的华山?
不信的人去查,查来查去,只查到华山掌门岳不群膝下弟子七人,为首的姓乔,入门十四年,行过什么侠、会过什么武,一概没人说得上来。
嵩山,嵩阳院。
灯下,左冷禅听完弟子的回报,良久没有出声。他把一页名册按在桌上,指尖点着“华山”两个字。
“查。他上山之前是甚么人,师承何人,家里还有甚么人,一桩一桩查。”
灯花爆了一声。左冷禅盯着名册上“华山”两个字,看了很久,把名册合上了。
“华山。”他摇了摇头,“一个连弟子盘缠都发不出的门派,凭什么?”
窗外是嵩山的夜。雪落下来,没有一点声音。
山下的客栈里,有一盏灯不知道亮到了几更。
第二章 来历
十四年前,雁门关外。
落日把半边天烧成铁色。辽军的大旗在北面,黑压压排出十里,风一过,旗声像闷雷。
两军阵前,乔峰捏着半截断箭。
方才那杯酒,辽帝当着数万将士的面喝了下去,立了誓:有生之年,不许辽国一兵一卒犯宋界。
誓言立住了。他的命,也到头了。
断箭回身,刺入心口。
他单膝跪倒,用最后一口气撑住身子,没有倒下去。雁门关外的大风刮了千年,刮过他父辈跳崖的那道石壁,此刻刮过他。
再睁眼时,是个秋天的上午。
——
华山脚下,山道边的草丛里,一个孩子坐了起来。
他花了一炷香的工夫,看清自己的手脚。十岁孩童的手脚,又短又细。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一圈套一圈,画了一朵莲花。
画完,就坐在莲花边上等。
等到晌午,山道上下来两个人。男子青衫,女子挽着袖,臂弯里挎着个竹篮,篮里是称好的米和一包盐。
华山派掌门岳不群夫妇,下山采买,走到这里。
宁中则先看见那朵莲花,脚步顿住,低声道:“相公,你看地上。”
岳不群也认出来了。那是丐帮的记号,莲花一开,便是叫花子的人到过此地。可四下里望,山道空空,只有这一个孩子。
“小兄弟。”岳不群蹲下身,“这莲花,是谁教你的?”
孩子抬头。一张小脸灰扑扑的,一双眼睛却静得不像个孩子。
“不记得了。”
“你叫什么?”
“乔峰。”
“从哪里来?”
“不记得了。”
宁中则心里发酸,从篮里摸出半张饼递过去。孩子双手接了,没有马上吃,先朝她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这一揖作得极老成。夫妇二人对视一眼。
“家里,还有人么?”宁中则放软了声音问。
孩子摇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记不清了。”
——
孩子上了华山,住进正气堂旁的厢房。
一个月里,他夜里不大睡,白日坐着发怔,把三件事,一件一件地确认了。
其一,这里没有大宋,也没有契丹。山下坐天下的是哪个朝廷,他听了两遍才记住——哪个都好,哪个都不是他护过的那个。
其二,没有阿朱。他去山下人烟处问过,走遍了三个镇子,没有一个叫阿朱的姑娘。
其三,前世那身内力,一丝也没有跟过来。丹田里空空荡荡,跟这具十岁的身子一个样。
都空了,就从头来。
岳不群问他愿不愿意入华山门下。他跪在正气堂里,磕了三个头,磕得很实。
正气堂不大。桌椅是旧的,擦得干净。墙上祖师画像的纸黄了,装裱得整整齐齐。
乔峰磕完头,抬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桌角有一处豁口,用桐油调木屑补过,补得极细。他把眼睛垂下去了。
岳不群教他的第一样东西,不是剑法,是站桩。
“先站三天。”岳不群说,“站住了,再谈别的。”
乔峰站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岳不群来看他,见他呼吸绵长,落脚生根,站得比许多练了半辈子的人还稳。
岳不群什么也没夸,回房取来一册手抄的簿子。
“华山基础内功。今夜起,练第一层。”
——
半年后,岳不群夫妇下山,回来时多领了一个男孩。
十岁上下,瘦得像根竹竿,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进了正气堂东张西望,先看房梁,再看剑架,最后看人。
看见乔峰,那孩子眼睛一亮,扬声就喊:“大师哥。”
这一声叫得又脆又响。
“师娘说了,你进门最早。”瘦竹竿凑过来,“我叫令狐冲。往后山上就咱们两个小的,我跟定你了。”
乔峰看了他一眼,笑了:“我要是被人围住,你怎么办?”
令狐冲噎了一下,随即嘻嘻一笑:“我跑得快,跑下山叫人。”
宁中则在旁边忍着笑,给他理了理衣领。这孩子是个孤儿,姓是跟着养他的令狐孤老姓的,父母是谁,跟乔峰一样,没人知道。
往后两年,山上添了人口。岳灵珊牙牙学语,刚会迈步,整天摇摇晃晃追在令狐冲身后。令狐冲在前头跨一步,她在后头跟一步,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追。
令狐冲学剑极快。师父教一招,他看两遍就会,第三遍上手,已经有几分练家子的样子。
毛病也大。收势的时候,他总要多挽半个剑花。
岳不群训他。他垂手听训,应得比谁都痛快,第二天收势,那半个剑花照样在。
罚他面壁。他在墙根底下蹲着,蹲着蹲着就看起蚂蚁搬食来,看完了,蹲在原地比划剑招,比划得手舞足蹈。
乔峰跟宁中则说:“师娘,他这性子,守不住规矩。剑倒是学得进。”
宁中则又好气又好笑:“那你说,怎么办?”
“留着罢。”乔峰道,“他那半个剑花,不碍事。”
——
乔峰十三岁那年,山上来了不速之客。
封不平、成不忧、丛不弃上了山,后头跟着十几个人,一半是当年剑宗的旧人,一半面孔生。
为首的封不平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里一柄剑,剑鞘的漆掉了大半。见了岳不群,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岳师弟,多年不见。听说华山近来兴旺,做师兄的特来道贺。”
“道贺”两个字,咬得很重。
岳不群还礼,神色如常:“师兄客气。华山上下,无不盼着师兄弟们回山团聚。”
“团聚。”封不平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岳师弟,当年我们下山,可不是自己走的。”
岳不群道:“师兄的剑法,华山从未当作外人。”
“那这掌门之位呢?”封不平道,“也从未当作外人?”
堂上没人应声。
成不忧站在封不平身后,一直没说话。他的眼睛看着廊下。
廊下站着个十三岁的少年,比院里别的弟子高出一头,肩背宽,两只手垂在身侧。
“这就是你收的大弟子。”成不忧笑了一声,“站了三年桩的那个。”
刷的一声,长剑出鞘。剑尖先朝岳不群那边点了点,随即横过来,指住廊下。
“气宗的桩,站得再稳,也拦不住快剑。小子,出来。三招。”
他顿了顿,又添一句:“接得住,我今日下山。接不住,你这掌门,少一块脸。”
满院的人都朝乔峰看。乔峰上山三年,没跟人动过手。
岳不群往前走了半步。封不平伸手一拦。
“三招。”封不平道,“徒弟的事,让徒弟自己了。”
岳不群站住了。
乔峰从廊下走出来,走到院子当中,站定。
“三招就三招。”他说。
成不忧的剑是真快。一招递出,剑尖抖出三朵剑花,直取咽喉——这一招,气宗入门第一年就拆过百遍。
乔峰不退,不闪,侧身抬手,两根手指在剑脊上轻轻一搭。
剑去势不减,却身不由己地斜了出去,噗的一声,钉进廊柱。
成不忧虎口一麻,一股大力顺着剑身撞上手臂,他踉跄退出三步,撞翻了身后的条凳。
满院寂静。
封不平的脸色变了又变。方才那一搭,先引后发,借力打力,分明是气宗的路数——可气宗门下,几时出过这等火候?
乔峰收回手:“华山的剑,不分气宗剑宗。能护住华山的,就是好剑。”
封不平盯着他看了半晌,一甩袖,带人下山去了。临走连“道贺”两个字,也没再提。
——
当晚,岳不群把乔峰叫进书房。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岳不群背着手,在窗前站了许久。
“峰儿。”他开口了,“白日里那一手借力,是师父教的,还是你自己悟的?”
“回师父,是成师伯那一剑太快。”乔峰道,“弟子避不开,只好借他的力,还他的力。”
岳不群不接这话,转过身来,灯下看着这个大弟子,看了很久。
“你是不是觉得,师父这十几年的路,走窄了?”
屋里静下来。灯花爆了一声。
乔峰想了想。
“师父,路是你走出来的。弟子不过替你修宽些。”
岳不群沉默了很久。久到灯芯又结出一朵灯花。
他走过来,拍了拍乔峰的肩,没再说话。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册旧簿子,封皮三个字:紫霞功。
“明日辰时,来书房。第二层——”他把册子往乔峰手里一放,“华山开派以来,这册子没出过掌门的手。今夜给你了。”
乔峰双手接过,捧着退出去。册子压在掌心,比看上去沉。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灯还亮着,师父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回到厢房,他就着月光翻开簿子。第二层的第一句心法入眼,他捏着册子的手停住了。
这一句的路数,与他十四年里练熟的华山心法,全然不同。
紫霞功……到底是何人所创?
第三章 回雁楼
华山派接了衡山刘正风的金盆洗手帖。动身那日,岳不群遣令狐冲先行一步,去刘府递帖,大队随后便到。
帖没递成。
令狐冲进了衡山城,刚在客栈落了脚,就听见街上人议论:回雁楼上,恒山派的小师父叫人掳去了。
他拔腿就跑。
回雁楼二层。定逸师太的弟子仪琳缩在椅角,脸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佛珠,指节攥得发青。按着她肩头的大汉一身短打,背上斜插一柄厚背快刀。
江湖上提起这柄刀要变色的,只有一个——万里独行,田伯光。
“小师父别怕。”田伯光满脸堆笑,“田某这趟下山,也不为别的,就想寻个伴儿,说说话。你念你的佛,我喝我的酒,坐一坐,好不好?”
仪琳不答,嘴唇在动,念的是经。
“哎,你这一念经,我这酒就喝不下去了。”
楼梯口有人接了一句:“那你别喝。”
令狐冲提着剑站在那儿,一剑未出,先喘了两口气。
田伯光眯眼打量他:“华山派的?让开些。田某办事,不喜人多。”
“她是恒山派的出家人。”令狐冲道,“你放手,今日只当没见着你。”
“不放。”
“那我坐着。”令狐冲拉了张凳子在门口坐下,把剑往膝上一横,“田兄,咱们打个赌。”
田伯光倒笑了,“哦?”
“我打不过你。”令狐冲说得干脆,“这个我认。可我要站着打,三招就得躺下,楼底下人来人往,你带着个尼姑走不利索。咱们坐着打,谁都不许起身。我输了,这楼上多我一个。我赢了,你放她走。”
“你这算盘打得倒响。”
“不这么算,我这条命就没了。”
田伯光把刀从背上抽出来,横在膝上,也坐下了:“行。田某这辈子,还没坐着杀过人。”
两柄兵刃在桌面上方三寸处撞到一处,木桌震得酒碗直跳。
坐着打,田伯光还是快。快得没道理。第一个照面,令狐冲肩上就裂开一道口子;第二个照面,臂上又添一刀。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楼板上。
“你这又是何苦。”田伯光坐在对面,刀不出鞘,“你我一无冤,二无仇。你让开,我请这位小师父喝杯茶,喝完就送她回恒山。田某说话算话。”
“田兄,”令狐冲喘着,“你自己信么?”
田伯光笑了:“不信。”
“那我更不能让。”
他不退。他一退,这楼上就只剩那小尼姑一个人。
仪琳在椅角,佛珠攥得死紧,嘴唇一直在动。念的什么,谁也听不清。念到后来,声音抖了,还在念。
他笑了一声,把剑往桌上一放:“田兄,我服了。”
“认输?”
“认输。”令狐冲道,“我有句话问你——你这样一身本事,抢一个出家人,图的是甚么?”
田伯光愣了一下。这一愣的功夫,令狐冲的剑已经递了出去,直取他握刀的手腕。
田伯光手腕一翻,刀背拍在他胸口。令狐冲整个人离了凳子,撞在墙上,滑下来,又撑着剑站起来。
“你这个人。”田伯光站起来,刀尖指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可惜了。”
刀举起来。
乔峰到楼下时,听见楼上有刀风,没有剑风。
他两步并作一步上楼。楼板上,血拖出一条线。令狐冲半跪着,剑拄在地上,人晃得像风里的旗子。
乔峰一步跨过楼梯口,一掌拍出。
田伯光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穿窗棂,跌下楼去。落地时街面上砸出一声闷响,之后再无声息。
满楼死寂。跑堂的趴在楼梯拐角,头也不敢抬。
楼下的街面上,围了半条街的人。死的那个是田伯光——这名字在江湖上挂了几十年,多少人想杀他,多少人死在他刀下。如今他躺在衡山城的青石街上,脸朝上,眼睛还睁着。
有人认出窗子里站的那个布袍汉子,往后退了两步,退得撞翻了挑担的果子。
“那、那是华山派的……”
话没说完,他自己把嘴捂上了。
“这……这位爷,”掌柜的从柜台底下爬出来,声音发抖,“您快走罢,官府一会儿就到。”
“官府来了,你怎么说?”乔峰问。
“说……说不知道。”
乔峰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楼上的桌子,我赔。”
掌柜的捧着银子,手抖得更厉害。
仪琳抱着佛珠,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阿弥陀佛。”
“没事了。”乔峰把令狐冲从地上扶起来。
“大师哥,”令狐冲喘着气,还笑得出来,“我坐着打的。”
乔峰没接这句话,只把他按在凳子上:“别说话,先把气喘匀。”
——
华山众人是傍晚进的城。
客栈里,宁中则给令狐冲上药,一边上一边骂:“你逞甚么能?帖呢?帖递到哪儿去了?”
“帖子在怀里,泡了血,字还认得。”令狐冲龇牙咧嘴,“师娘,您轻些,疼。”
宁中则手上一顿。药按得比方才轻了,嘴上没停:“你几时能记住,你一个人打不过天下人?”
“记不住。”令狐冲龇着牙笑。
宁中则抬手要打,落下去,却只是把药布按紧了。
乔峰在旁边看伤,看完说:“刀口两寸深,没伤着筋。歇十天。”
“十天?”令狐冲叫起来,“明日金盆洗手,五岳剑派都在。我这副样子去赴会,像话么?”
“像话。”乔峰道,“抬也抬你去。”
夜里,定逸带着仪琳来道谢。
小尼姑站在门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小包伤药,捧了半天不敢递。
“令狐大哥……的伤,好些了么?”
令狐冲立刻直起了腰:“好多了。小师父放心,皮肉伤。”
“谁放心你了。”定逸瞪他一眼,“一个华山弟子,见了田伯光不跑,还敢坐下打。你师父教你这么打的?”
“师太,”令狐冲道,“我要跑了,她怎么办。”
定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把仪琳拉过来,按着她的头,冲令狐冲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仪琳走两步,回一次头。再走两步,又回一次头。走到楼梯口,站住了,小声道:“我明日……给你念一卷经。”
“念罢。”令狐冲道,“我听着。”
定逸一叠声地念着佛,把人拖走了。
令狐冲倚着门框,冲乔峰挤挤眼:“大师哥,你说怪不怪,出家人的脸,也会红。”
林平之在廊下站着,听见了。
他这一年学剑,学得勤,可他从没见过真正的杀人。田伯光死在街上,他跑下去看过一眼,回来脸色一直不好。
“大师哥。”他低声问,“那人……就这么死了?”
“死了。”
“他要是肯放人,你还会杀他么?”
乔峰看了他一眼。
“他杀了多少人,江湖上没人算过。”他说,“这种人,放一次,就多几家孤儿。”
乔峰停了停,看着他:“你怕了?”
林平之抿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怕。”
“记得这个怕。”乔峰道,“杀人杀到不怕了,人就回不来了。”
林平之没答话。他站在廊下,站了很久。
乔峰没催他。有些话,得自己想明白。
他抬头看刘府的方向。天黑透了,那边火把却连成一条线,从城门一直排到府门口。
“嵩山的人马,今夜进的城。”他说。
令狐冲脸上的笑收了。
他盯着那条火把看了半晌,忽然把怀里的帖子摸出来,抹掉封皮上的血:“明日这盆水,还洗得成么?”
乔峰没有答。
火把的光里,那条街却已经站满了人。
第四章 金盆洗手
刘府大堂,宾客满座。
青城余沧海到了,泰山天门道人到了,嵩山的费彬也到了。香案上摆着一盆清水,金盆洗手——这是刘正风拿半生英名换来的一个“退”字。
刘府的管家捧着金盆,盆里的水换过三回。刘正风换了件半新的青衫,先向衡山掌门莫大的空座行了一礼,再向宾客团团一揖,才焚香告祖。
“刘某十六岁执剑,今年五十三。”他说,“这三十七年,衡山的事,刘某没躲过一件。今日洗手,往后不问江湖。”
堂上响起一片“刘三爷客气”。
他双手伸向金盆。
“且慢。”
费彬从席上站起来。仙鹤手费彬,嵩山十三太保之一,说话又慢又稳,稳得像早背熟了。
“刘正风,你勾结魔教长老曲洋,书信往来,铁证如山。”他从袖中抽出一叠信纸,举起来,“今日这盆水,洗不干净。”
满堂哗然。
刘正风的手停在盆上方,水珠顺着指节往下滴。滴完了,他收回手,脸白如纸。
“曲洋是刘某的知己。”他说,“他救过刘某的命。刘某敬他一杯酒,写他一支曲子。江湖恩怨,与音律何干。”
“好一个音律。”费彬一拂袖,“那就请刘兄亲手取他性命,以明心迹。曲洋此刻就在城外,刘兄一剑杀了他,这盆水,照样洗。”
刘正风站着不动。
“刘兄不忍?”
“费师兄,”刘正风道,“你要我杀一个救过我命的人。杀了他,这双手往后还怎么拿箫。”
费彬点点头,也不催,只朝身后一摆手:“拿他全家。”
嵩山弟子应声而动。
刘夫人把三个孩子往身后一拢,抬手把鬓边一支银钗拔下来,攥在手心。刘正风的幼子还不懂事,扯着娘的衣角问:“娘,他们做甚么?”
“别怕。”刘夫人说,“站着别动。”
一只手已经抓向那孩子。
一条人影从席间起来,几步到了刘家眷属身前,站定。
费彬眉一竖,亲自抢上,五指成爪抓向刘正风——手腕在半路被一只手扣住了。
“你今天动刘家一个人,”乔峰站在他面前,声音不高,“乔某就站在这儿。你一个一个来,看你能不能过去。”
费彬挣了一下。
没挣动。
他又挣了一下。这一回把四十年的功力连根压在那只手腕上,颈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还是没挣动。那只手连颤都没颤一下。
满堂的人看着他挣。费彬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他手腕上像箍了一圈烧红的铁,疼得额角冒汗。他侧过脸,看清了这人:布袍,宽肩,西北口音。
“你是何人?”
“华山派,乔峰。”
满堂没人接话。青城余沧海的拂尘停在半空,泰山天门道人手里的茶碗放回桌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费彬盯着他看了半晌,笑了,笑得干干的:“好,好一个华山首徒。今日嵩山来的人少。”
乔峰没有答这句话。
乔峰松了手。
费彬退开两步,揉着手腕,环视满堂:“五岳同门都在,今日的事,改日再叙。”一甩袖,带着嵩山弟子出门去了。
从进门到出门,岳不群坐在席上,没有动过一下。等人散了,他才站起来,走到刘正风身边,说了一句:“刘兄,今夜别留在府里。”
——
当晚,客房里,宁中则替丈夫宽衣。
“今日满堂人都看着。”她忍不住,“你就不怕他毁了华山的名头?嵩山记仇。”
岳不群沉默了一会儿。
“我收了一个徒弟,比我自己强。”他说。
停了一会儿,他又道:“往后华山的事,得多听他的了。”
宁中则替他把外袍挂上架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是高兴,还是不甘心?”
“都有。”岳不群笑了笑,“睡罢。”
——
当夜三更,刘正风携眷出城。
他知道嵩山不会罢休,与其满门困死在府里,不如散了。行到城外荒坡,迎面撞见一个人——曲洋来了。为救朋友,他一路闯过嵩山三道埋伏,身上带着伤,左手垂着,抬不起来。
两个白头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你不该来。”刘正风说。
“我不来,”曲洋道,“你一个人,走不到这里。”
坡上有一座荒亭。曲洋用一只手抚琴,刘正风吹箫,合了一支曲子。琴声起时,曲非烟跪坐在旁边,不敢出声。
一曲终了,余音散在山风里。曲洋的手从琴上挪开,抬不起来了。
刘正风横剑,曲洋阖眼。两位老人先后去了,去得从容,像一曲奏完,各自收了乐器。
曲非烟没有哭。她抱着那具琴,坐在两个坟包中间,坐了半夜。
费彬就是这时候带人摸回来的。
斩草除根,一个活口也不打算留。剑尖挑开坟前的纸钱,落向那个抱琴的小姑娘——
剑断了。
乔峰是循着琴声来的。琴声穿林十里,他赶到坡下,慢了一步,坟已堆起;快了一步——这一掌,正拍在费彬心口。
仙鹤手费彬,横着飞出去,落在三丈外的草窠里,没有再起来。
嵩山弟子跑了个干净。坡上安静下来,只剩风穿过桐树的声音。
坡后转出一个人。灰袍,瘦,手里一把旧胡琴。
莫大先生。
他没看乔峰,走到坟前站了很久,把胡琴架上肩,拉了一支《潇湘夜雨》。拉到一半,弦断了一根。他也不换,就用一根弦拉完。
“我师弟这辈子,”他收了琴,声音很轻,“就想安安稳稳吹支曲子。”
“嵩山不会放过这件事。”乔峰道。
“我知道。”莫大把琴背上,“衡山往后,怕是要多事了。”
说完就下山了,背影比来时更弯。
——
回华山的路上,曲非烟走在最后,琴背着,一路不说话。
“你们华山,收人么?”走到半道,她忽然问。
“收。”乔峰道。
“我不是要拜师。”她把琴往上颠了颠,“我就是没地方去了。”
“那就跟着。”乔峰道,“山上多一双筷子的事。”
她跟了。一路上叫他“乔峰”,不叫大师哥。叫得理直气壮。
夜里打尖,乔峰坐在火堆边看她的侧影。小姑娘抱着琴,眼睛望着火,火光一跳一跳的。
他想起了另一个姑娘。也是这样,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双不肯哭的眼睛。
阿紫。
可阿紫不是那个人。
还有一个人。青石桥,雨夜,一掌拍下去,那人软倒在他怀里,他才知道自己打死的是谁。
这些年他想过许多回,若那一掌能收回来。想到最后也想明白了——收不回来。收不回来的事,这辈子就是收不回来。
火堆爆了一个火星。乔峰往火里添了根柴,把两个名字都压回了心底最底下那一层。
同一夜,嵩山。
费彬的尸首是第三天才运回去的。左冷禅在嵩阳院的灯下听完回报,沉默了很久,把手里那卷书合上了。
“费彬的功夫,五岳里排得进前十。”他说,“一个华山弟子,一掌打死。”
堂下没人应声。
“查清楚了?”
“回掌门,那人叫乔峰,华山首徒。入门十四年,从没下过山。”
左冷禅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
“传我的话,”他说,“请白板煞星上山。要十五个人,要能拿命换命的。”
“师尊,华山那一位……不好惹。”
“我知道。”左冷禅看着窗外的雪,“他总得下山。下了山,就总得走回头那条道。”
“要在哪儿动手?”
“衡山回华山,中间有两处山口。药王庙那一处,最窄。”左冷禅把手拢进袖里,“十五个不够,就二十个。”他把手拢进袖里,“嵩山旁的没有,肯拿命换命的人,有的是。”
底下人应了,退出去。
院里的雪下得正紧,一片一片落在青石上,落地就化。
左冷禅站在窗前没有动。
山道尽头,有一点灯笼的光,正往北来。雪大,那点光晃得厉害,却一直没有停。
第五章 药王庙
从衡山回华山,要过一道山坳。
这道坳两山夹着一条窄道,坳底有一座破药王庙,墙塌了半边,神像的头也不见了。天黑得急,一行人在庙里歇脚。
令狐冲的伤才好一半,裹着毯子靠墙睡。曲非烟抱着琴睡在香案后头。陆大有年轻,抢了守夜,贴着门缝往外看。
看了一会儿,他回头找大师哥,声音压得极低,压得发飘:“大……大师哥。门外有人。”
乔峰睁开眼:“多少?”
“数不过来。”陆大有咽了口唾沫,又数了一遍,“十五个。个个背着家伙,把庙……把庙围上了。”
庙里所有人都在这时候醒了。
宁中则先把岳灵珊往身后一按。岳不群的手已经落在剑柄上,眼睛却没看门,先看了看庙里的弟子:梁发、施戴子、高根明、陆大有,一个比一个年轻。
“都退到神像后头去。”他说。
庙外有人开了口,嗓音又平又冷,听不出喜怒:“华山岳先生。借一步说话。”
白板煞星。
江湖上提起这三个字,声音都要压低半截。传说他杀人之前,脸白得像一块没写字的板子。见过他脸的人不多,见过的多半也没机会再说了。
岳不群按剑起身,正要说话,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师父,坐着歇会儿。”乔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去去就回。”
“峰儿。”
“他们冲您来的。”乔峰道,“我出去,您就还在。”
他一个人推门出去。
令狐冲猛地掀了毯子要跟,被宁中则一把按住后领:“你去做什么。”
“师娘,十五个——”
“他一个人出去,是要他们只盯着他。”宁中则的手没松,“你出去,他就得回头看你在哪儿。”
令狐冲咬着牙坐回去,手还攥着剑柄。
——
庙前空地,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每一张脸。
白板煞星居中,脸果然白得像板子。左手边一个鹰目瘦高个,是青海一枭。十四把家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有刀,有鞭,有一柄带着倒钩的短枪。
“阁下是华山的大弟子?”白板煞星开口,“我等奉人之命,只取华山掌门性命。旁人让开,饶你们不死。”
“你们接这趟买卖,人家是怎么说华山的?”乔峰道。
白板煞星顿了顿:“两个老的,一群小的。”
“一群小的。”乔峰点点头,“最小的十一岁,是个丫头。”
庙前的风把地上的雪吹起薄薄一层。
“这趟差事,你们接错了。”乔峰道,“现在走,乔某不追。”
白板煞星的脸白得更厉害了。他忽然不再说话,身形一矮,一掌拍出,掌风又腥又沉,直取咽喉——掌上带毒,这是江湖上最不讲规矩的打法。
乔峰还了一掌。
两掌相接,只听一声闷响,白板煞星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砸塌了半截土墙,陷在砖土里,一动不动。
青海一枭眼皮一跳,人已借着夜色上了屋顶,居高临下,一爪抓落。
乔峰头也不回,反手一掌。
青海一枭半空中变了两次方向,还是被掌风扫个正着,整个人拍进了庙墙上——嵌了半寸,像一幅挂歪了的画。
剩下的十三个人对望一眼。有人往后退了半步,被同伴一把推回来。
“他没兵刃。”有人低声说。
“他有掌。”
“一起上。”领头的那个把刀一横,“十五个人接不下一个空手的,回去也是个死。”
十三个人齐声发喊,一起扑上。
刀光在月光下织成一张网。乔峰在网里,不挪步子。掌起掌落,一掌一个方向,掌风扫过的地方,人就像被大车撞了,横着出去。
有一柄刀砍到他肩前三寸,被他两指夹住刀背,顺手一带,那人连人带刀转了半圈,撞在同伴身上,两个一起倒了。
庙前的陆大有贴着门缝,手心全是汗。他看不太清,只看见大师哥在月光下不挪步子,掌起掌落,像在院里推磨。
一炷香。
陆大有听见外面的兵刃声停了。他壮着胆子再贴上门缝,一个一个地数。
“一个……两个……”
数到十五,他腿一软,顺着门板溜坐在了地上。
“全……全躺下了。”
庙门开了。乔峰走进来,肩头落了一层雪。
梁发端着一碗酒迎上去,手还在抖,洒了小半碗。
乔峰接了,仰头一口喝完,把碗底朝天,给众人看了看。
“好酒。”他说。
高根明蹲在墙角,忽然出了声,赶紧用袖子把脸捂住。
——
乔峰转身又出去,从地上拎进来一个活的,往香案前一放:“带话给左冷禅。”
那汉子抖成了一团,跪都跪不住。
“华山的人,我护着。”乔峰俯身,看着他的眼睛,“下次来,就不是庙前这十五个了。我上嵩山。”
那汉子磕了三个头,爬起来就跑,跑出去十几步还摔了一跤。
乔峰又从白板煞星怀里搜出一封信,火把底下展开,递给岳不群。
信不长。落款盖着嵩山派的印。信里有一句:“劳德诺已入华山门墙,掌门可放心驱使。”
满庙寂静。
宁中则先反应过来,转头去看人堆。三弟子劳德诺站在最后面,脸白得比庙外的月光还亮。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辩出来。
“师父,”乔峰道,“这封信,弟子方才没当众念。”
“你做得对。”岳不群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喜怒,“华山门里的事,回华山再说。”
“不用回华山。”乔峰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废了。让他自己爬回嵩山,亲口交还给左冷禅。”
劳德诺扑通跪了,求饶的话说到一半,被点倒了。
梁发和施戴子把人拖出去的时候,谁也没说话。这个带艺投师、年纪比掌门还大的三师兄,进门这些年,谁都敬他三分。今夜之后,华山没有这个人了。
——
当夜后半夜,宿在坳外人家。
岳不群独自坐在油灯底下,取出随身带的那册《紫霞秘笈》。他这些年,总把它带在行囊里。
灯下他翻了几页,看着看着,停住了。
庙前那些掌,他在门后没看清。他记得的是乔峰出门前那半句话。
透过窗纸的破洞,外面院里,乔峰在教弟子们扎马步。掌风扫过,柴垛上的积雪簌簌地落。
岳不群翻到夹着那一页的地方,手停在纸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秘笈合上,压进了行囊最底下。
——
半月后,嵩阳院。
劳德诺连滚带爬地进了院,跪在阶下。武功已废,话都说不成句,怀里还抱着那封被折得起了毛的信。
左冷禅没有看他。
他听底下人回报:白板煞星那边,没有活口回来。药王庙前十五个人,一炷香,一个没剩。有一个活着的,是乔峰放回来的,回来以后疯了,见人就说“他上嵩山”。
“十五个人,一炷香。”
左冷禅把那封信接过来,慢慢捏成了一团。
“查了这些年,他的底,查出来了么?”
底下人低头:“回师尊……查不到。十四年前凭空冒出来的,师承、籍贯,一概查无实据。”
“查无实据……”左冷禅站起身,走到窗前,“一个查无实据的人,五岳就没人挡得住?”
窗外风大,吹得满院旗子乱响。
“传帖少林,请方证大师出面。”他背对着众人,声音淡得很,“五岳的事,五岳办不成,就请外人来办。”
那面写着“嵩山”的旗晃得最厉害。旗绳磨得只剩一根线,不知道还能撑几夜。
第六章 丐帮与思过崖
入了冬,乔峰下山采办年货。回来时在华山脚下的山道上,被人拦住了。
一个老叫花,补丁摞补丁,手里一根竹杖,笑眯眯地站在道当中。他身后十几步远,散着七八个叫花子,蹲的蹲,坐的坐,眼睛都不往这边看。
装得倒像路过。
“阁下留步。”老叫花把竹杖往地上一顿,“老叫花解风,想讨教一件事。”
丐帮帮主。乔峰认得这个身份,站住了。
“帮主请说。”
解风却不急着说。他先问了一句闲话:“这山道,你一月走几回?”
“三四回。”
“老叫花在底下等了你六天。”解风笑了笑,“头五天都没敢上来。”
“为甚么?”
“怕问得太直,你不肯说。”解风抬起眼,“你那掌法,叫什么名字?”
问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降龙十八掌。”
山道上静了很久。风把两边的松枝吹得呜呜响,那几个蹲着的叫花子也忘了装,一个个直起腰来。
解风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他把竹杖往地上顿了顿:“老叫花年轻时,听帮里的长老说过,帮中曾有天下第一的掌法,一套二十八式,后来只传下一十八式,名叫降龙。再后来,连名目也没人提了——失传了一百多年。”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乔峰:“阁下的师承,是——”
乔峰没有答话。
解风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那口气松下来,人也垮了半截:“罢了。走,喝酒去。”
——
山脚的小酒肆,就着两碟豆干,两个人喝了一下午。
解风绕来绕去地讲帮里的旧事:讲哪一代帮主如何英雄,一人一棒守住襄阳;讲掌棒龙头如今如何变成摆设,帮里开会议事,先吵三天净衣派污衣派该坐哪边;讲帮里如今穷得连总舵的屋瓦漏了都没钱换。
讲得七拐八绕,就是不再提掌法两个字。
乔峰听着,一碗一碗地喝,也不催。
到天擦黑,酒肆的灯点上了。解风放下碗,忽然说:“老叫花这辈子,做过一件亏心事。”
乔峰看着他。
“十七年前,帮里有个长老说,降龙掌的残谱还在,散在各处,能收。”解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老叫花没敢收。收了,练不出来,帮里就多一桩笑话。丐帮丢不起这个人。”
“所以你把残谱封了。”
“封了。”解风道,“封在一口箱子里,十七年没开。”
他起身会钞,把几枚铜钱一枚一枚数在桌上,数得很仔细。数完了,拄着竹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
“今日这话,出了门老叫花就不认了。阁下也忘了罢。”
他走了。一路走,一路把那点没说透的话,都揣回了山里。
乔峰坐在灯下,把最后一碗酒喝完。
他知道解风在等什么。等他哪一天,自己开口。
——
转过年来,乔峰自请上思过崖面壁。
名义上是闭关思过。他自己知道,是前世那套降龙十八掌,运劲的路子跟这世体内的根基还没磨合透——劲是劲,掌是掌,差着一层窗纸。
崖顶大风。他扎着桩,一掌一掌地把前世的东西,往这世的骨头里揉。揉到掌心发麻,就换一只手。
第七天上,崖后山洞里走出来一个青袍老人。
老人须发皆白,看着松松垮垮,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崖下的涧水。他手里没有剑,只有一根随手折的树枝。
“娃儿,你这掌,打得又笨又横。”老人站在三丈外,“招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倒好,两样都打死了。”
乔峰收了掌:“前辈指教。”
“指教谈不上,手痒。”老人把树枝往地上一插,又拔起来,“接老夫三十招。剑上没有眼,你自己当心。”
三十招。
老人一柄树枝,剑剑点他必救之处,快得没有影子。乔峰不拆招,也不闪,一掌一掌,把方圆一丈封成铁桶。剑尖递进来多少次,就撞在掌劲上弹回去多少次。
第一回三十招走完,树枝没能碰到他一片衣角,他的掌风也没扫着老人一根须发。
“好小子。”老人把树枝在地上顿了顿,“二十多年了,没人接得住老夫三十招。再来。”
第二回,乔峰不守了,往前压。掌风一浪一浪推过去,第三十招上,浪头扫着老人的袖子,青布袍子破了一道口子。老人还了他一剑,剑尖到乔峰咽喉三寸外,就进不去了——掌劲把这一剑顶成了强弩之末。
第三回打到第二十七招,老人忽然收了树枝,退开两步。
“不打了。”
“还差三招。”
“差的三招,是老夫的命。”老人拄着树枝,喘了两口气,“你这掌一掌比一掌沉,再打下去,先竭的是老夫这口气。你赢。”
乔峰端端正正抱拳,深深一揖:“前辈的剑,乔某生平仅见。这三回九十招,乔某是拿命接的。”
“少捧我。”老人拄着树枝,“独孤九剑,讲的是看破绽。你一出手,破绽就来了——可你的破绽,是拿命堵上的。老夫点不进去。”
“你不是华山人。”他说,“你是谁?”
崖顶的风声里,乔峰把话说了一遍。雁门关,大宋,辽国,丐帮,断箭。说得很慢,像在讲别人的事。
老人听完了,也沉默了很久。风把他袍子吹得鼓起来,他也不理。
“老夫姓风,名清扬。”他说,“剑宗的人。”
乔峰动了一下。
“别紧张。”风清扬摆摆手,“老夫见过同门相残,也见过师兄卖师弟。这种事,换个朝代还是一样。”他顿了顿,“这华山,二十多年前分过一次。气宗赢了,剑宗的人死的死,走的走。老夫在这崖上躲了二十多年。”他顿了顿,“躲的不是仇家。是那口气。”
“前辈的剑,天下无双。”
“剑是好剑。”风清扬说得极平静,“人不成。一柄剑护不住一个门派,得有人肯站在门前头。这二十年,站在前头的那个人,不是我。”
他把树枝折成两截,扔在地上。
“你的掌,世上没有第二个人打得出来。破掌式、破气式,老夫口授给你。别的先不教,这两式,配你这双肉掌,够用了。”
“前辈为何教我?”
“不为何。”风清扬转身往洞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条件只有一个。这事,不许告诉你师父。”
“为何?”
“你若说了,”老人的声音从洞里飘出来,淡淡的,“你师父夜里就睡不着了。”
他进了洞,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
“剑宗的人还没死绝。他们迟早得来。到时候,你别手软。”
——
下了思过崖,乔峰没有闲着。
他把独孤九剑的道理,一条一条拆开,拆成华山剑法里能吸收的东西:哪一式该看对方的肩,哪一式该看对方的后脚。拆完了,揉进日常教学里去。
演武场上,弟子们照着新改的剑式练。梁发和施戴子吵起来了,吵谁的剑脊压得低。陆大有在旁边劝架,劝着劝着,自己比划起来了。高根明蹲在台阶上啃窝头,说你们俩的剑脊都压得太低。
半年后,令狐冲在后山的瀑布底下,自己“悟”出了一路剑法,惊动了全派。
他兴冲冲跑来告诉大师哥,从崖底说到崖顶,说到最后直喘气。
乔峰听完,只问了一句:“好用么?”
“好用。”令狐冲答得斩钉截铁,“好得我自己都想不到。”
“那就成了。”
“大师哥,你不问我是怎么想出来的?”
“你自己想出来的,使着顺手就好。”乔峰把他肩上的水珠拍掉,“回去吃饭。”
令狐冲欢天喜地地跑了。乔峰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没说那套剑法的路数,是谁在思过崖上先拆给谁看的。
——
那年腊月,山下来了一封信,没有落款,只有半张纸。
纸上写着八个字:剑宗旧人,腊月二十三,上山。
乔峰把那张纸压在灯下看了很久,然后折起来,收进怀里。
他没有告诉岳不群。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华山派的规矩,那天要扫尘,要祭祖,要全派吃一顿饺子。
他把那张纸烧了。
纸灰落在雪里,一会儿就没了影。
山下的镇子上,那几日多了三个住店的客人。店家说,他们住三日了,白日不出门,夜里也不点灯。问起来路,只说是走亲戚的,却连亲戚姓甚么都不肯讲。
第七章 剑宗归心与梅庄
开春,封不平等人再次上了华山。
这回没有带刀客,人也不多。封不平和丛不弃走在头里,成不忧没来——那年在这堂上丢了剑,回去便病了一场,如今连剑都提不稳。
进了正气堂,封不平还是那副又酸又硬的做派,只是腰比当年软了半寸。
“掌门。”他拱拱手,礼数做足了,“当年之事,各执一词。华山这二十年,气宗一家独大,剑宗的弟子连剑谱都摸不着。封某今日来,不为翻案。”
“那为甚么来?”岳不群问。
“为一句话。”封不平抬起眼,“华山要并派了。并了派,剑宗连个名分都没有。”
他说完,看了一眼站在岳不群身侧的乔峰,冷笑一声:“你一个气宗教出来的弟子,跟我们谈剑宗?你摸过三仙剑的剑谱么?”
乔峰往前站了一步。
“摸过。”他说,“三位师伯的剑法,华山需要。请三位指点。”
丛不弃第一个憋不住:“指点就指点。”拔剑就上。
乔峰不躲,反而拔了剑。
他用的,是剑宗的剑。三仙剑起手,一招一招,把气宗剑法里的滞涩处当面拆开。拆一处,说一句:这一招该快,那一招该舍。气宗递剑要留三分力回防,剑宗是全数压上,差的正是这三分。
封不平的脸色,随着他的剑一变再变。
拆到第七招,丛不弃的剑已经被压得抬不起来。乔峰忽然收势,退了一步:“丛师伯这一剑,当年在剑宗,是要人命的。您方才留了手。”
丛不弃一怔,脸涨红了:“我留手?”
“您留了。”乔峰道,“您怕伤着我,剑气到三寸就散了。剑宗的剑不留这三分。”
厅里静了一瞬。丛不弃握着剑,手在抖。
拆到最后,乔峰反手一收,剑势骤然一沉——还是三仙剑的最后一招,内里灌的却是气宗的根基。
剑风过处,堂柱上落下一层灰。
柱面上,一道剑痕深进去半寸,直上直下,干净得像刀切的豆腐。
这一招的威力,封不平自己打了一辈子,也没打出来过。
“剑宗的东西,我练了。”乔峰收剑归鞘,“气宗的东西,我也练了。三位师伯要是觉得哪样不对,来教我。”
正气堂里静了很久。
丛不弃张了张嘴,没声了。封不平盯着柱子上那道剑痕,看了半晌。
“这一招,”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教过三个人。三个都练不成。你怎么练成的?”
“气宗的根基在底下托着。”乔峰道,“剑宗把劲全压上,托不住,剑就散了。两样合在一处,才散不了。”
封不平闭上了眼。
半晌,他转身,朝岳不群一揖到地。
“掌门。剑宗,回来了。”
岳不群双手扶起他,扶得很用力:“华山等师兄们,等了几十年。”
“掌门,”封不平直起身,眼圈是红的,嘴上还硬,“话我说在前头。我服的是他。”他抬手指了指乔峰,“不是你。”
岳不群笑了一下:“够了。”
乔峰在旁边大笑起来,笑声撞在堂梁上,震下一层灰。
“封师伯,”他上前一步,把老人家的手一把握住,“往后还得请您多指教。”
——
入了夏,令狐冲不对劲了。
隔三差五往山下跑,回来时哼一些没人听过的曲子,哼得眉飞色舞。问他下山做甚么,他说会朋友;问是甚么朋友,他嘿嘿笑,不肯说。
曲非烟抱着琴,找到乔峰。
“乔大哥,令狐冲下山的路,不对。”她把自己的册子翻开,一页一页指给他看,“六月初三,辰时出山门,走的是南坡小道。六月十一,又走南坡。他嘴上说去山下买酒,南坡没有酒铺。”
她的册子记满了日子、时辰、方向,一笔一笔,记得极细。连哪天下了雨、路上有没有人同行,都记着。
乔峰把册子合上,递还给她:“再记几日。”
“你信不信我?”
“信。”乔峰道,“所以要记清楚。”
七日后,曲非烟把新记的一页拍在乔峰面前:“他跟人走了。往南,过黄河了。走的时候,身上带着一具琴。”
乔峰连夜下山,一路跟到杭州。
西湖边上有一条巷子,叫绿竹巷。巷子深处一户人家,门前种着竹,竹下有个老婆婆,会弹琴,也会说些古怪话。令狐冲这些日子,就是往那儿去的。
再往南三十里,是梅庄。看庄的四位老先生,一个善琴,一个善棋,一个善画,一个善酒,江湖上合称江南四友。乔峰扮作过路的镖师,在庄外的茶棚里蹲了两日。
第二日夜里,庄里起了一阵极轻的动静。
他看见令狐冲跟着一个庄客进了后园,看见后园的灯亮起来,又灭了。
他没有动。这一趟跟下来,他要看的不是令狐冲,是请令狐冲的那只手。
后园的地道口落下铁盖的时候,他才站起来。地道尽头是一间水牢,四壁是铁,一个披头散发的老者隔着栅栏问他:“娃儿,会剑么?”
乔峰到的时候,正看见四个庄客抬着铁门要落锁。
他一掌拍开了门。
铁门连着门框飞出去,撞在对面的石壁上,火星子迸了一地。
从水牢里拎出来的令狐冲,浑身湿透,一脸的懵:“大师哥?你怎么在这儿……我也糊涂了,他们说请我看字,看着看着,怎么就……”
“回去说。”乔峰把他往肩上一扛,“这一趟,你欠华山一句话。”
“那老婆婆——”
“没有老婆婆。”乔峰道,“绿竹巷那户人家,三天前就搬空了。”
令狐冲在他肩上不说话了。
庄外的柳树底下,一个虬髯大汉拦了一下。他只出了一招,被乔峰一掌逼退三步,随即收势,抱拳:“阁下好快的耳目。”
“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乔峰道,“华山的人,别再碰。”
那大汉看了他半晌,转身走了,走得并不慌。
——
回山,岳不群气得手抖,要家法。
“师父,”乔峰先开了口,“这一回,让我来罚。”
他罚令狐冲思过崖面壁三个月。不是偷学武功的罪,是瞒着师门、私会来历不明的人,差一点把华山的行踪,送到不知谁的手里。
“我不是有意的。”令狐冲低着头,“我就是……她弹的曲子好听。”
“我知道。”乔峰道,“所以只罚三个月。”
令狐冲蔫了好几天,乖乖上了崖。走之前,把那具琴留在了房里,用布包好,谁也没让碰。
第三日,乔峰上崖看他。崖后的山洞空了,草铺还在,石壁上用剑尖刻着两个字:走了。
——
杭州那边,后来传出来的消息说:虬髯大汉回去复命之后,一个蒙着黑纱的女子在灯下坐了半夜,说了七个字——
“这条路,走不通了。”
数日后,她带人强闯梅庄。那一场打得天翻地覆,四庄主重伤,水牢的铁门炸上了天。牢里那位老者,被自己的女儿,亲手放了出来。
任我行重见天日,在湖边站了一夜。
他瘦得脱了形,头发白了大半,十二年的水牢把一个人磨得只剩一把骨头和一双眼睛。听女儿把前后的事讲完,讲到“华山首徒”四个字,他笑了一声。
“乔峰。”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向问天在旁边问:“教主要会一会他?”
“迟早的事。”任我行把大氅一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盈盈呢?”
向问天低头:“少林寺前些日子来人,把圣姑'请'去了。说是魔教妖女,扣在山上,等五岳的人到了,一并议处。”
湖边静了很久。
“议处。”任我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抬起头来,“方证这个老和尚,念了一辈子经,办起事来比谁都狠。”
“教主,咱们眼下人手——”
“不用人手。”任我行往北边看了一眼,“我一个人去。他扣我女儿,我上门要人。他要不给,我拆了他的山门。”
他抬脚就走,走了几步,回头对女儿说了一句:
“你在山下等着。这一趟,爹给你把人要回来。”
他说得极稳。少林寺那道山门,却从来不是靠稳就能进的。
第八章 少林
秋深,嵩山少林寺。
方证大师广发英雄帖,请五岳掌门上山议事——嵩山要并派,天下皆知,少林坐不住了。岳不群带乔峰赴会,前脚进山门,后脚就有人叩山。
叩山的人,狂得很。
“方证老和尚,”声音从山道上滚滚上来,“我女儿你扣着,我人我送上门了。开不开门?”
任我行。梅庄脱困之后,日月神教旧部归心,他重出江湖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少林要人。
方证立在山门前,双手合十:“任施主,令爱暂居敝寺,并无损伤。老衲留她,是怕令爱……”
“少念经。”任我行打断他,“三战。我赢一场,人我带走;我输一场,这条命留在山上。”
山门前几百号人,五岳的、少林的、来看热闹的,全静了。
方证看了看座中五岳众人,叹了口气:“好。老衲接第一场。”
——
大雄宝殿前,两僧抬开铜炉,腾出一片场子。
任我行的掌,是吸星大法。掌掌拍出去,像潮水卷过来,要把人的内力连根拔走。寻常高手接他一掌,半生功力去了一半。
方证不慌。千手如来掌,掌影千重,内力却是一股清泉——绵、正、纯。易筋经的底子,吸不动,拔不走。
百招之后,任我行落了下风。
阶下,乔峰看得极仔细。这老和尚的掌上不带半分杀气,掌影一层叠一层,把任我行的吸力一层一层化在半路。乔峰在心里替自己算了一算——这双肉掌若是朝他拍过来,他得用上真力才接得住。
满寺的僧人都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任我行脚下一个踉跄,喷出一口血,人朝后便倒——倒向观战的人群,倒向一名提灯的小沙弥。
没人想到那一口血是假的。
小沙弥吓得动了步子。任我行的五指已经张开,隔空一吸——
吸了个空。
那只手在半路被一股大力拿住,连人带势,从殿门口拽了回来,钉在青石板上,钉得纹丝不动。
殿门到殿中,隔着一十七丈。
满寺的人只看见任我行往回收手,收不回来,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住,一寸一寸往前挪,挪到殿阶前,脚下再也拔不动。
“任教主。”
乔峰从五岳众人的席位上站起来,缓步走到场中。
“方证大师慈悲。”他说,“乔某不慈悲。”
任我行肩上像压了一座山,运了几次气,纹丝不动。
他把吸星大法往那股劲上引——引不动。那劲不进经脉,也不散,像一根横在路当中的木头:你推它,它不动;你不推它,它也不动。他纵横江湖四十年,头一回遇上吸不动的东西。
他侧过头,盯着这个西北口音的大汉,咧嘴笑了:“华山首徒。好,好得很。”
“任教主,方才那一口血,”乔峰道,“喷得不像。”
“你怎么看出来的?”
“血喷得太急。”乔峰道,“喷完了,你的气反倒顺了。”
任我行哈哈一笑,笑声在殿前荡开:“十二年了。十二年里没人看得穿这一手。华山教得好。”
方证移步过来,声音还是慈和的:“任施主,愿赌服输。老衲不杀你,请在寺中小住些时日。令爱今日便放归。”
任我行被“请”进了后山的静室。
他走得很稳,走到廊下还回头看了一眼乔峰,那一眼里没有恨,倒有几分掂量的意思。
——
当日后晌,任盈盈从后山被放了出来。
她在寺里住了两个月,穿一身素青的衣裳,头发挽得极整,走到山门前,先向送她的僧人合十一礼,礼数一丝不乱。
山门前聚着看热闹的人。她一眼就看见那个布袍大汉——他站在阶下,没有避开。
“你就是乔峰。”
“是。”
“我父亲,”任盈盈道,“是你拿下的。”
“是。”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山门前几百号人,谁也没出声。
“我父亲做事,从来不留余地。”她忽然道,“他败在你手里,是他自己的事。你今日殿前那一句话,我记下了。”
乔峰没有答。
她站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开口,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看乔峰,看的是后山的方向——黑牢的方向。
——
夜里,方丈禅房,灯下对坐。
方证给冲虚倒了一盏茶:“老衲留他性命,是想渡他。杀性这样重的人,杀是杀不完的。”
“方丈渡不了他。”冲虚摇头,“老道说句实的。放眼江湖,往后的局面,能压得住的,只有一个人。”
方证看着他。
“可这个人,”冲虚把茶盏放下,“压得太狠。他今日在殿前那一手,方丈看见了?他不是在救人。他是在告诉满山的人,往后谁要动谁,得先问过他。”
“那依道兄的意思,是该拦?”
“拦不住。”冲虚叹气,“老道只是怕,往后这江湖的太平,要看一个人的脸色。”
方证没有说名字,两个人都笑了,笑得都不轻松。
窗外,五岳的人还没散。岳不群站在廊下,看了很久的月亮。
乔峰走过来:“师父,还不歇?”
“峰儿,”岳不群道,“今日这一掌,你把少林和嵩山都惊动了。”
“惊动就惊动。”
“往后,五岳的事就不是五岳的事了。”岳不群看着月亮,“少林看着你,嵩山防着你。华山从前穷,穷得没人看一眼。如今有人看了,就有人想伸手。”
“师父怕么?”
岳不群转头看他,笑了一下:“怕过。”他停了停,“如今不怕了。”
——
同一夜,少林客房。
左冷禅没有睡。他在灯下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一张嵩山的地图,图上用朱笔圈了七八个地方。
“师尊,”随行的弟子低声道,“今日殿前那一手,五岳的人可都看见了。并派的事……”
“并派的事,反倒好办了。”左冷禅道。
弟子一愣。
“从前五岳并派,各家怕的是嵩山。”左冷禅的手指从图上移开,“今日之后,他们怕的是华山。要挡华山,总得找个靠山。这天下能当这个靠山的,只有嵩山。”
“可今日乔峰当众驳了师尊。”
“驳了,是驳我一个人的面子。”左冷禅把地图卷起来,“五岳的掌门们,不看道理,看的是谁压得住场面。”
他吹熄了灯。
“回去告诉泰山的玉玑子,”黑暗里,他的声音很平,“嵩山许他的那个位子,还算数。”
——
后山静室,黑牢无灯。
守夜的武僧打了个盹,被一阵笑声惊醒。笑声很轻,顺着廊道传出去,听不出是疯了,还是等到了甚么。
任我行盘膝坐在草堆上,指节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敲着。
“方证,易筋经。”他自言自语,“乔峰……”
名字念到第三遍,他停住了。
“一只手。”他记得清清楚楚——殿门口那一拽。隔着一十七丈,隔着满殿的人,把他连人带势拽了回来。
他试着把那一拽在自己身上重演了七八遍。每一遍,到第三遍就断了。
断在哪儿,他说不上来。
“好。”黑暗里,他又笑了一声,“那就都别睡了。”
他忽然扬声,问门外守夜的武僧:
“小师父,问一句。你们寺里,那位华山来的客人,住哪一间禅房?”
武僧没答,脚步往外挪了半步。
“不问也罢。”任我行靠回墙上,闭上眼睛,“反正他也得下山。”
守夜的武僧退到廊下,站了半宿。
天快亮时,静室里没了声音。他提着灯探头看了一眼,草堆上盘着一个人影,低着头,像是睡了。
他松了口气,转身去添灯油。
身后那扇铁栅的锁,在黑暗里轻轻地响了一下。
他回头看时,草堆上那个人,忽然不见了。
第九章 荡魔
冬月初三,少室山。
任我行越狱出寺的消息传到华山时,乔峰正在演武场看弟子们练剑。他放下手里那册剑谱,起身去马厩牵马。
岳不群追出来:“峰儿,少林寺还没发英雄帖——”
“不用帖子。”乔峰翻身上马,“他找我。”
“你一个人去?”
“师父,”乔峰勒住马,“他关在黑牢里还打听我住哪一间禅房。这个人不死,华山夜里都睡不安稳。”
任我行确实在找他。出少林之后没有回黑木崖,带着旧伤未愈的向问天一路南下,在少室山下扎了营,放出话去:等乔峰来。
乔峰到的那天,山道上落了头一层雪。
任我行站在雪里,黑袍,白发,双手拢在袖中。他没摆阵,也没叫帮手——少林殿前那一拽,他在黑牢里琢磨了两月,琢磨不出解法。这一战,他要亲眼看清楚,那只手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来了。”他说。
“来了。”
“我这一辈子,”任我行慢慢道,“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多。东方不败那个阉人,我斗不过他,我认。你——”
他抬起手:“你凭什么?”
“任教主,”乔峰道,“少林殿前那一手,你不服。那就自己接。”
任我行笑了。笑声未落,人已扑到,吸星大法的掌力像潮水一样卷过来——这一次卷的是乔峰。
第一掌,乔峰迎面接了。
任我行只觉对方掌上根本没用力,自己的内力却像撞进了一堵墙,墙纹丝不动,人退了半步。
“有点意思。”他舔了舔嘴角。
第二掌未到,他先变了招。左手五指一张,虚虚一引——乔峰推过来的那股掌力,竟被他牵着往袖里去了。
吸星大法。
乔峰的掌势滞了一滞。
这是他到这个世界之后,头一回有人接住了他的掌力,还往回拽。
“好功夫。”他说。
任我行的脸色却变了。吸进去的那股力道在经脉里像一头活物,横冲直撞,堵在胸口下不去。
乔峰还在往前送:“你要吸,就吸个够。”
任我行闷叫一声,猛地把手撤回来。撤得晚了半步。
第二掌落在他肩头。肩胛骨的响声,山道上人人都听见了。他退了五步,站住。
“你这一掌,”他喘着气笑,“是让我的。”
“是。”
“为甚么让?”
“你女儿还在山下等着。”乔峰道,“你死了,她就成了孤女。”
任我行的笑,慢慢收了。他站在雪里,胸口起伏,忽然把双手拢回袖里。
“乔峰,我任我行纵横江湖四十年,没求过人。”他说,“我求你一件事。”
“说。”
“我死之后,黑木崖那帮人,别杀绝。”他抬起头,眼睛很亮,“那崖上的人,执刀的不过四五百,其余是老弱妇孺。这里头一半,是被逼上崖的。”
乔峰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答应你。”
任我行大笑三声,第三声未落,人已扑上来。
双袖鼓得像两面帆。吸星大法把方圆三丈的雪都吸离了地,一片一片,绕着他打转。
第三掌,乔峰没有再让。
两股劲在半空撞上,没有响声。
雪先停了——悬在半空,停了一瞬。
然后山道上的雪从当中裂开,往两边排出去,扫出一道一丈宽的空地,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石阶。
任我行退了三步,站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像不明白那里为什么塌下去一块。抬头时,眼睛还是亮的。
“崖上那些人,”他说。
“我应了。”乔峰道。
任我行笑了一下,往后坐了下去。他没有倒,是坐着,背挺得很直。眼睛望着南边——黑木崖的方向。
向问天扑过来的时候,乔峰一掌把他拍出了三丈,没下死手。
雪又落下来,一片一片,落在他肩上。乔峰站在任我行尸身边,站了一炷香,才转身下山。
向问天趴在雪里,看着那个背影,一句话没敢说。
少室山的雪还没化,乔峰已经往南去了。
江西,青旗分坛。坛主秦伟邦,替东方不败管着南边七省的私盐生意,手底下养着三百刀手。乔峰进山那天,他正在堂上鞭一个交不上盐银的乡民。
“你就是秦伟邦?”
“你是哪路的?”秦伟邦把鞭子往肩上一搭,“知道这是谁的地方么?”
乔峰没答,走进堂里,把那个乡民从柱子上解下来。
“他欠多少?”
“八两银子。”
乔峰从怀里摸出一小锭,放在案上:“八两。人我带走。”
秦伟邦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到一半,一巴掌把案上的银子扫到地上:“你当这是米铺?”
“不是米铺。”乔峰道,“人我带走。”
一掌。
堂上三百人,没一个看清掌是怎么出的。秦伟邦趴在案上,案上的盐银撒了一地。
“这些银子,”乔峰对满堂刀手说,“怎么来的,怎么还回去。”
三百刀手没一个敢动。他们眼睁睁看着那大汉出了门,还回去了给乡民的盐银,才有人敢喘气。
去江西的路上,官道旁的山神庙里,乔峰撞见了漠北双熊。这兄弟俩在北地做了十几年的“两脚羊”生意,官府剿了三回,没剿掉。
庙里的火堆还旺着。
两掌。一人一掌,兄弟俩飞出庙门,落在雪地里,再没起来。
江湖上后来传这件事,只用四个字:食人者死。
再往北,是一桩谁也没想到的麻烦。
桃谷六仙。
六兄弟在渡口正吵得起劲——桃根仙说先撕了那个恶霸,桃干仙说该先审再审再撕,桃枝仙说审甚么审,撕了干净,桃叶仙说你们两个都少说一句,桃花仙说凭甚么我少说,桃实仙蹲在一边啃干粮,谁也不帮。
吵到一半,六双眼睛齐齐看向渡口来的那个布袍大汉。
“这位兄台。”桃根仙嗓门极大,“你来得正好,给我们评评理。”
“评甚么理?”
“这个人,”桃根仙指着地上,“强占人家田产,逼死一家五口。我们兄弟六个,该不该撕了他?”
地上那个人已经不成人形。血迹在渡口的青石上拖出去两丈远。
“该杀。”乔峰道。
“你看。”桃干仙一拍大腿,“我说该撕——”
“杀了就杀了。”乔峰道,“撕了,是玩。”
六兄弟愣了。
桃枝仙先反应过来:“你这话不对。我们撕的是恶人。”
“撕过几个?”
桃根仙想了想,脸上居然有些得意:“记不清了。总有十来个罢。”
“十来个。”乔峰点点头,把马缰交给渡夫,一步一步走过去。
“你来做甚么?”桃叶仙退了半步,“我们撕的是恶人,江湖上没人管得着。”
“今天撕的是恶霸。”乔峰站住,“明天呢?”
桃谷六仙成名三十年,一身横练功夫,寻常一流高手近不了身。六个人往六个方向散开,掌风、拳影、指力,乱得像一场暴雨。
乔峰迎进去。
六掌。
一掌一个,一掌也没落空。
六个人落在渡口的青石上,横七竖八。桃实仙手里还捏着半块干粮。
渡口上静下来,只剩河水的声音。
乔峰接过马缰,上了船。船到江心,他回头看了一眼——六具尸首躺在那里,跟那个被他们撕了的人,隔不到三步。
江湖上从此再没有桃谷六仙。有喝醉的人问起,老渡夫只说一句:那年冬天,渡口上死了六个人。
洛阳,日月神教分坛。坛主躲在密室里,听着外头的动静,越听越不对——没有人喊杀,没有人交手,静得可怕。
乔峰没进密室。他站在院里,一掌拍在隔墙上。墙塌了,坛主连人带椅摔在院里,被掌风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曲非烟就坐在院角的房檐上,膝上摊着那本册子,一笔一笔地记。
“江西,秦伟邦。”她念着写,“洛阳,坛主无名,贪银八万两。”
写完了,她抬头:“乔大哥,下一个去哪儿?”
“黑木崖。”
“带我去。”
“不带。”乔峰把她从房檐上抱下来,“你回华山,等我。”
“我能记。”她把册子举起来,“你杀了多少人,救了多少人,我全记着。万一你死了,这些东西总得有人知道。”
乔峰看着她,忽然问:“你记这些,给谁看?”
曲非烟愣了一下。
“给江湖看。”她说,“我爷爷死的时候,没有人替他说一句话。刘伯伯死的时候,也没有。嵩山的人说他们是魔教,全江湖就都信了。”她把册子抱在怀里,“我要让人知道,谁杀了谁,谁救了谁。一笔一笔,都记着。”
乔峰蹲下来,跟她平视。
“记清楚。”他说,“一个字都别错。”
“那你带我去黑木崖。”
“不带。”乔峰站起来,“你回华山。这一趟若我回不来,你把册子发出去,让全江湖都知道我干的这些事。”
曲非烟抱着册子不撒手,仰着头看了他半天。
“你要是回不来,”她说,“我就把你的册子发出去。让全江湖都知道,华山那个乔峰,是个傻子。”
乔峰笑了一下。
“发罢。”他说,“上头写的,都是实话。”
——
回华山的路上,曲非烟坐在马车里,忽然掀了帘子。
“乔大哥。”
“嗯。”
“黑木崖那边,前几日有人送了一封信到华山。”她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极整齐的纸,“师娘让我别给你,怕你分心。”
乔峰接过,展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没有落款:
“东方教主,久候大驾。”
纸是白的,字是黑的,墨里掺了极淡的香。
曲非烟抱着册子,往帘子外头看了一眼山道。
“这信,是黑木崖送的。”她小声说,“乔大哥,你去么?”
乔峰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没有答。
帘外的山道,雪已经积起来了。前面是甚么,谁也不知道。
第十章 黑木崖
黑木崖的冬天,比别处来得早。
任盈盈是踩着初雪回到黑木崖的。父亲死在少室山,向问天断了三根肋骨躺在担架上,圣姑进门的时候,日月神教上下,执刀的好手跪在前排,老弱妇孺跪在后头,黑压压跪了一地。
没人敢抬头看她。
她在父亲生前的座位前站了很久,然后绕过去,坐了旁边的位子。教主的位子,她不坐——那个位子上现在坐着东方不败。
教中的几位长老跟进后殿,站在帘外,谁也不先开口。最后是掌刑长老硬着头皮说话:“圣姑,教主他……不问教务多年了。教中大小事,如今都压在您身上。”
“我知道。”
“乔峰荡魔,一月之内,江西七省的坛口连根拔了。再往北,就是洛阳,就是黑木崖。”掌刑长老的声音低下去,“圣姑,教中兄弟咽不下这口气。可要打,得教主点头。”
任盈盈没答话。
“都退下罢。”她说。
帘子隔开内外。她在帘前站定,隔着那层纱说话,声音很平:“教主。”
帘后没有声音。
“乔峰荡魔,江西七省的坛口,一月之内拔了个干净。”她说,“下一步,就是黑木崖。”
帘后还是没声。
“教主再不出手,人心就散了。”任盈盈道。
帘后传来绣针穿过绸缎的轻响,一下,一下,很慢。过了很久,东方不败的声音才传出来,又轻又慢,像自言自语:
“乔峰。我听说了。三掌,杀任我行。”
针停了。
“任我行三掌就死。我比他强多少?”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可我要是不出手——这崖上的人心,确实是散了。”
“教主要出手?”
“你说呢。”帘后轻轻笑了一声,“盈盈,你父亲死在他掌下。你这是要我去替你报仇,还是要我去替你送死?”
帘子后头静了一瞬。
“都一样。”任盈盈说。
帘后没有怒,反倒笑得更轻了:“好。这句话,像任我行的女儿。你下去罢,把崖上的刀都换新的。腊月初八,我在殿前等他。”
任盈盈退出来,在廊下站定。随行的婢女看见,圣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
腊月初八,乔峰上黑木崖。令狐冲随行。
山道上没人拦。教众让开一条道,两侧刀枪林立,刀是新磨的,在雪光里亮得刺眼,却没有一柄敢递出来。
大殿前的广场上,只站着一个人。
东方不败。
红衣,垂发,手里一柄绣针,握得像握着一柄剑。他站在雪地里,红得像一滴血落在白纸上。
“乔峰。”他抬起眼,“我等了你一个月。”
“乔某来迟了。”
“不迟。”东方不败道,“你这一个月,替我把南边那些不听话的坛口都清了。我该谢你。”
乔峰看着他,没说话。
“动手罢。”东方不败把绣针在指间一转,“黑木崖这份家业,今日要做个了断。”
乔峰放下令狐冲,往前走了三步。
第一掌打空了。
降龙十八掌,天下至刚至猛的掌力,从乔峰出师到现在,从来没有打空过——可是那一掌拍出去,掌力尽处,连红衣的边都没沾着。
乔峰见过快。
他二弟段誉的凌波微步,走的是六十四卦的方位,一步一卦,看着没踪,细看有迹。他追过,追得上。
这个人的快,无迹可寻。
绣花针从掌风间隙里穿来插去。
乔峰肩头一麻。小腹又是一麻。第三针刺进左臂,麻意顺着血行走上半身。
“大师哥。”令狐冲的剑已经出鞘。
“退开。”乔峰道。
“我——”
“退开。”乔峰又说了一遍,“你的剑碰不着他。”
令狐冲咬着牙站着没动。他看得见掌风,看得见雪,看不见人。他这一路剑,专破天下招式——可他连东方不败在哪儿都看不见。剑出鞘到收鞘,他连对方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他头一回看清,大师哥的掌快到什么地步;也头一回看清,自己那柄剑,慢到什么地步。
帘子后头,任盈盈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她要亲眼看着乔峰死。
乔峰停了手。
他不追了。
“怎么不追了?”东方不败的声音从左侧飘来,忽又在右,“乔大侠,你追不上我。”
“快?”乔峰把三根绣针从臂上拔下来,扔在雪里,“乔某不跟你比快。”
双掌平推。
掌力没有冲着人,冲着大殿。
降龙十八掌的掌力尽数灌进殿基,梁柱一寸一寸地断,整座大殿从中间塌下来——砖石横飞,积雪腾起,遮了半片天。
快到没有影子的人,也得从瓦砾里出来。
殿塌了,四面都是砖石,只剩正门一条路。
乔峰站在正门前,背对着瓦砾,没有回头。
砖石响了一声。
东方不败从瓦砾里出来的那一瞬,一掌已经等在他后背上。
红衣落进瓦砾堆里,伏着,半晌没有动。
广场上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乔峰走过去,弯腰,从瓦砾里捡起那根绣花针。针上还缠着半截没绣完的红线,绣的是一朵未开的梅。
他看了很久。
“这门武功,确实有独到之处。”他说,“快到这个份上,乔某生平仅见。”
东方不败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嘴角竟然还有一点笑:“乔峰……你这一掌,不漂亮。”
“是不漂亮。”
“可是有用。”他喘了一口气,“我练了一辈子好看的东西。好看……不顶用。”
各殿的门陆续开了。教众涌出来,看见瓦砾里的红衣,又看见广场上这个布袍大汉,跪倒一片,抖着不敢抬头。
“都起来。”乔峰把绣花针收进怀里,“东方不败伏诛,是乔某跟东方不败两个人的事,与你们无干。妇孺回后殿,执刀的把器械收好。今夜这崖上不见血——不见你们的血。”
教众起身的时候,腿还在软。有人壮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这位大汉的布袍上全是针孔和刀口,站着没倒,说话的声音跟平常一样稳。
杨莲亭从后殿被拖出来的时候,还在骂人,骂得极难听。
“教主,教主——你们这群狗才,放开我,教主要你们——”
“你懂甚么?”杨莲亭哭着喊,“你知道他待我多好?你知道这崖上这些年,谁像他那样待我——”
广场上安静下来。令狐冲收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
“大师哥,”他低声说,“我一点用都没有。”
“你站在那儿,”乔峰道,“我打起来,不用回头。”
乔峰看了杨莲亭一眼,没有说话。
崖上的教众看着雪里这个哭着的人。方才大殿塌下来的时候,执刀的那几百人,大半跟着东方不败守在崖上。哭声渐渐低下去,广场上只剩风声。
令狐冲的剑归了鞘。他抹了把脸,雪水混着汗,往下淌。
“大师哥,”他小声说,“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乔峰道,“这一崖的事,到这儿为止。”
就是这句“到这儿为止”的空当,后山响了。
不是钟,不是号。是杀声。几百人的杀声从崖背后的绝壁底下涌上来,撞在崖壁上,又弹回来,压过风声,压过雪声。
令狐冲的剑第二次出鞘:“大师哥,后山——”
后山是绝壁。绝壁上只有一条绳道,起雾的天,猿猴都上不来。
乔峰转过身。
广场对面的高崖上,火把一条一条亮起来,排成线,排成排,顺着崖脊往下走。火光照出一面玄色大旗,旗上两个金字,被雪糊了一半。
嵩山。
旗下一个人,玄色大氅,负手立在雪里,像一直站在那儿等雪停。
“乔大侠。”左冷禅的声音顺着风送下来,不高,每个字都清楚,“打得辛苦。左某来迟一步,是替你收尾来了。”
令狐冲的剑尖在抖。火把的光里,他数不清崖脊上到底排了多少人。
“大师哥,”他哑着嗓子,“他们为甚么偏偏挑今夜?”
乔峰没有答。
火把还在一条一条地亮,顺着崖脊排上去,一眼望不到头。山下还有多少刀没上山,雪夜里,谁也数不清……
第十一章 一起上
嵩山的人是踩着乔峰打赢的那口气上来的。
三百名嵩山好手,玄衣佩剑,沿崖脊一线排开,火把连起来,把半座广场照得通明。队前十二个人,一色的铁护腕——嵩山十三太保。费彬死在衡山,剩十二个,今夜一个不少,全上了黑木崖。
令狐冲倒退半步,把乔峰的侧翼让出来:“大师哥,三百。”
“嗯。”
“咱们两个。”
“不是。”乔峰看着那面旗,“是全崖的人,和嵩山。”
广场四周的门里,教众涌出来,看见火把,看见旗,乱了一瞬。有人喊了一声“嵩山”,接着四面都是拔刀的声音。
黑木崖上,执刀的教众不过四五百,其余是老弱妇孺——这是黑木崖一百四十年的老规矩:执刀的守崖口,妇孺守后殿。
杨莲亭跪在雪里,头埋得很低。他不敢看那面旗,也不敢看乔峰,抖得像风里的一片纸。
“左掌门,”乔峰的声音很平,“嵩山的兵,怎么上的黑木崖?”
“后山。”左冷禅一步一步走下崖脊,大氅扫过积雪,“绳道,暗门。黑木崖的后山,一百四十年没走过生人。”
“这条路,谁指的?”
左冷禅在广场边缘站定,抬起手,朝雪里那个跪着的人指了指。
“他。”
广场上几百执刀的教众,静了一息,随后炸开。骂声,刀出鞘声,有人喊着要宰了他。
杨莲亭的脸埋进了雪里。
“半年前,嵩山的信使上的崖。”左冷禅道,“崖上教务归他管,信,都从他手上过。任我行在牢里,东方不败不理事,这崖上谁当家、谁心里最虚,左某看得清楚。”
他看着乔峰:“你荡魔一个月,南边七省的坛口连根拔了。任我行,死在你掌下。东方不败,今夜也死在你掌下。乔大侠,你替左某做了两年都想做的事。”
“所以你等着。”乔峰道。
“所以左某等着。”左冷禅点头,“你们在崖上打到第几掌,左某在山下就听到第几掌。你赢,左某进来收你;他赢,左某进来收他。崖上这些人,加上你,都是左某的功劳。乔峰一死,五岳谁还敢多说一个字,并派的事水到渠成,中原武林归嵩山。”
他顿了顿,朝台阶那边偏了偏头:“黑木崖,归他。左某言而有信,一个魔教,给一个不会武功的人看着,也算天下的笑话。”
杨莲亭在雪里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乔大侠。”左冷禅收回手,语气缓了下来,“左某说句实在话。你现在转身下山,今日崖上这一战,左某只当没有看见。五岳的事,从此与华山无干——你回去当你的首徒,华山上下,一个不少。”
“崖上还有一崖的妇孺。”
“魔教的妇孺。”左冷禅的袖子拢了拢,“死绝了,干净。”
乔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左冷禅心里一沉。
“乔某荡魔一个月,”他说,“杀的是掳人卖盐、抢田灭门的。崖上执刀的四五百人,一半是被逼上去的;后头殿里的,是老弱妇孺。左掌门嘴里死绝了干净的,是你二十年并派的棋盘上,最不值钱的一枚子。”
左冷禅的脸沉下去。
暗门响了。
任盈盈从废殿的残垣后走出来。她没有带剑,就那么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满崖的火把。
“圣姑。”左冷禅朝她拱手,礼数周全,“借你的崖,杀一个人,成一件大事。事成之后,日月神教还姓任,做嵩山的附庸,逢年过节递个帖子就行。”
满崖的人看着她。
任盈盈看着乔峰。看了很久。
杀她父亲的人就站在那儿,肩上还带着东方不败的针孔。三百把刀围着他。她只要站着不动,站一炷香,这个人的血就把雪填满了。她爹的仇,报得干干净净,不沾她的手。
“左掌门,”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爹死前求过他一件事。”
“哦?”
“求他别杀绝崖上的人。”任盈盈说,“你,是来杀绝的。”
她转过身,面向教众,抬手:“教众听令。妇孺退进后殿,执刀的护住两翼。嵩山要杀的是他,不是你们——谁也不许上去送死。”
吩咐完,她一步一步走回台阶,坐进教主的位子,坐得很直。
“嵩山的刀想出这座崖,”她说,“得从教主这个位子上踏过去。”
乔峰一直没说话。
他把那根绣花针从怀里取出来,弯腰,插在雪里。针上那半截红线,在火光里晃了晃。
然后他直起身。
他到这个世界十四年。十四年,出掌收着七分,留人一步,话让人三分。药王庙他放走过人,少室山他让过任我行两掌,方才在崖上,他连东方不败都是引到殿里打的,打塌一座殿,不肯当着教众开杀戒。
任我行求他的,他应了。应了的事,他记着。
可眼前这三百人,不是崖上的教众。
是上山的刀。
上一回他一个人站在几百口刀当中,还是在前世,聚贤庄。那一战他喝了绝交酒,杀红了眼,护不住想护的人。
这一战没有绝交酒。这一战他身后是一崖的老弱妇孺,山下有个十四年的家。
这一战,只能赢。
“令狐冲。”
“在。”
“待会儿不管看见甚么,看好退出去的妇孺。”
“大师哥——”
“去。”
令狐冲咬了一下牙,转身朝后殿方向跑。跑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师哥站在三百把刀当中,正把旧布袍的下摆掖进腰带里。
乔峰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吐得极长。白气散开的时候,他脚下那片积雪无声无息塌下去一寸,四周一丈内的雪粒离地浮起,绕着他,慢慢地转。
他抬起头,看着崖脊上火把连成的线,看着旗下那个人。
“左掌门。”
“乔大侠。”
“你们一起上吧。”乔峰道,“乔某又有何惧?”
嵩山这边没人应声。
三百人的队列,像被这一句话钉住了。火把在风里晃,雪在半空转。崖上的人都知道那些传说——一十七丈拽回任我行,塌了半座殿的东方不败。可传说离得远。如今传说就站在他们当中,一个人,要三百人一起上。
“也好。”左冷禅往后退了一步,袖子一拂,“拿下。”
头一波是弩。
四十张弩从两翼举起,弦响连成一片。乔峰双掌向地上一按——人没动,他身前那片积雪炸起来,一面雪墙平地拔起,弩箭钉进雪里,扑扑地响,像暴雨打进棉絮。
雪墙落回去的时候,乔峰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打进了人堆。
到了这个份上,已经没有招式可言。降龙十八掌原本就不是给三百人准备的,给一个人用的是掌,给三百人用的是掌力。他双掌轮转,掌风过处,人像被大浪掀翻的船,成排地倒。玄色的衣袍在雪里滚开,火把一支一支地灭。
一个太保从背后扑到,双锤砸顶。乔峰没有回头,反手一掌扫在锤上,锤脱手飞出去,钉进石栏。人还没落地,第二掌已经等在他胸口。
托塔手丁勉的短刀从左肋递进来,快,毒,专挑空当。乔峰侧身让过第一刀,第二刀的刀背撞上他的掌沿——喀的一声,刀断了,人横着飞出去,撞塌了半截旗杆。
陆柏跑得聪明。他不进攻,绕着圈子吹哨调人。乔峰一脚踏碎面前的雪,人贴着地面平移过去,像一片被风卷着的影子。一掌,按在陆柏后心。
嵩山的阵没乱。
剩下八名太保合了上去,百余名好手收剑、错步、再出鞘,剑尖斜指圆心,围成一圈。这是嵩山练了几十年的合击之术,九十九剑一气呵成,剑光织成一张网,往里收。
乔峰站在网心。
他没等网收紧。双掌一错,朝最薄的一面压过去,掌风到处,网破了一个洞。人从洞里穿出来,反手两掌,解开网的两个结——两声闷响,两个太保飞出阵外。
阵散了。再聚起来的,就不再是阵,是一群各自逃命的人。
广场上还有人在喊杀,喊声越来越稀。
有个嵩山弟子扔了剑,跪在雪里。第二个扔了。第三个。
“跪剑的,”乔峰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滚下山去。”
门后有几拨教众忍不住了,提着刀往外冲。前头刚冲出十几个,就被后头的人死死拽住——不是怕,是不敢分他的心。几百柄刀,在门里攥出了汗,没有一柄递出去。
有个十几岁的少年教众挣开了人堆,举着刀要往人堆里扎。一片掌风从他头顶扫过去,把他连人带刀送回了门里,放得轻,像放一碗水。
“守门。”乔峰的声音隔着人海传过来,“一个都不许出。”
跪着的人连滚带爬往后山涌。剩下的咬着牙往前填,一层一层,填进去,倒下来。血在雪里洇开,火把灭了多半,广场上只剩十几支,光一跳一跳的。
后来崖上的人说起这一夜,说法各不相同。
有人说看见那大汉从火把堆里穿过去,衣角都没人碰着;有人说看见他站在原地没动,倒下的人却一圈一圈往外排,像石头砸进水里推开的浪。只有一点所有人都一样——那一夜的降龙十八掌,没有一掌落空,也没有一掌追着跪下去的人打。
满崖的人都躲在门后听着。外头的喊杀声一阵一阵地薄下去,薄到后来,只剩雪落的声音,和一个人平稳的呼吸。
崖脊上,左冷禅一动不动地看着。
火把的光一截一截地短下去。身边的心腹弟子忍不住:“师尊,乔峰的掌力,似乎不见衰竭——”
“看清楚了。”左冷禅道,“他每出一掌,都留着三分换气。传令下去,谁也不许插手,等他力竭。”
等到最后,力竭的不是乔峰。
后殿那头,乐厚带二十个人冲向妇孺退路。门里妇孺的哭声挤成一片,十几个教众横着刀堵在门口,刀在抖。
令狐冲先到。
那一路剑,专破招式。乐厚的长剑刚起个势,剑尖已经贴着剑身滑进来,一剑,手腕断了。血溅在门槛上,二十个人看着那柄剑,没一个敢再上前。
“进去。”令狐冲反手落了门闩,背抵着门,喘得厉害。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在思过崖那些日子,没白过。
有人往广场外跑,边跑边喊:“放箭,烧后殿——”
七八支火箭升起来,拖着火尾巴,往后殿那片屋脊上落。
乔峰拧身,双掌朝天推出。掌风在半空追上火箭,七八点火星同时熄灭,箭杆打着转掉下来,落进雪里,冒了一缕烟。
放箭的人手还搭在弦上,一支雪白的掌印已经印在他胸前。
台阶那头,任盈盈坐着没动。她看见那个大汉在火把光里进进出出,每出来一次,雪地上就多一片倒下去的玄色。她忽然想起父亲最后求的那句话——一半是被逼上去的,别杀绝。
他记着。从头到尾,他的掌没往教众那边偏过一寸。
广场上还能站着的嵩山人,只剩旗底下那一小片。
左冷禅把大氅解下来,扔在雪里。
“乔大侠。”他缓缓解开袖扣,“三百人,换你这一身汗。值。”
乔峰站在广场当中,呼吸平稳。身上落了雪沫和血点,肩头一道刀口,血已经凝住了。
“左掌门,”他说,“就剩你了。”
“剩一个,也够。”
大嵩阳神掌拍出来。
这一掌和江湖上传的不一样。掌力里裹着寒气,掌未到,乔峰身前的雪先结了霜,一层白,眨眼铺过来,像有人把冬天抻直了推过来。
乔峰双掌迎上去。
两股劲撞在一处,没有响声。乔峰脚下的雪往四面塌,左冷禅脚下的雪结成了冰。两个人隔着三尺,谁也没退。
“寒冰真气。”乔峰道。
“少林寺那日,你当众驳我。”左冷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今日这一掌,左某练了半年,专为你练的。”
第二掌,第三掌。掌影翻飞,霜顺着乔峰的手臂往肩膀上爬。左冷禅的算盘打得很精:三百人耗你,寒冰冻你,等你的血慢下来,一掌定局。
第四掌,寒气顺着掌缘钻进袖口。乔峰的左臂沉了一沉,掌,慢了半分。
就慢这半分,左冷禅的掌到了。
乔峰不退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十四年前师父教的那一步,站桩站出来的那一步。脚落下去,广场上的雪齐齐往中间一涌,像潮水倒卷。
亢龙有悔。
这一掌没有花巧。掌力从脚底起,过腰,过背,过肩,一寸一寸压过去,把爬在手臂上的霜一步一步顶了回去。左冷禅双掌封在身前,封了三息。
第四息,喀的一声。
不知是他的臂骨,还是他的寒冰,总之有一样先碎了。
左冷禅倒退七步,第七步跪下去。他抬起头,血从嘴角淌下来,滴进雪里,洇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你……”他喘着,“到底是甚么人。”
“华山。”乔峰收掌,“乔峰。”
左冷禅看着自己摊在雪里的两只手。手背上的霜在化,化成水,混着血。
“左某算了二十年,”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算漏了一个人。”
“漏了谁?”
“你。”
他往前一栽,半边脸埋进雪里。一只手还在雪面上动,一下,一下,像还在拨那把拨了二十年的算盘。
拨到一半,停了。
雪还在下。
满场的尸首,横在火把的光圈里。逃散的嵩山弟子连滚带爬下了后山绳道,绳索从崖上砍断了,他们在绝壁底下哭嚎,哭声顺着风飘上来,飘了一夜。
杨莲亭在乱战里爬向暗门,爬到一半,被两个执刀的教众按住了。
他被拖回广场,一路骂,一路哭,嗓子已经哑了。拖到台阶前,他仰起脸:“圣姑,圣姑,我——”
任盈盈没看他。
“教里的规矩,是教主定的。”她说,“现在教主是我。拖下去。”
教众把他架进后殿。哭声远了,广场上安静下来。乔峰从头到尾没有看他第二眼。
后半夜,教众收殓尸首。
任盈盈下了两道令。嵩山的,抬到山下渡口码齐,让他们自己的江湖来收;东方不败的,葬在后山那株老梅树下。
执事迟疑了一下:“那位葬在崖上,怕不合适。”
“他绣了一辈子梅。”任盈盈说,“葬在梅树下,合适。”
没有人再说话。梅树上的雪抖了抖,落下来一层。
乔峰走过去,把先前插在雪里的那根绣花针拔出来,走到新坟前,弯腰,插在坟头的土里。半截红线在风里飘了一会儿,贴在针上,不动了。
“你的针。”他说,“还你。”
收殓到后半,有几个教众朝乔峰跪下去。前头一个白发老者,额头磕在雪里:“乔大侠替我满崖老小挡了这一夜——”
“起来。”乔峰把老者扶起来,“跪你们自己的教主。”
老者转身,朝台阶上磕了三个头。任盈盈坐在位子上受了,眼圈是红的,腰是直的。
令狐冲从后殿那头跑回来,剑握得死紧。他看看满场的雪,看看乔峰。
“大师哥,你受伤了。”
“皮肉。”乔峰按住肩头的刀口,“不要紧。”
任盈盈从台阶上走下来,在他面前三步站定。
“我爹的仇,方才我想清楚了。”她说,“杀他的是你,可把他逼上少室山的,是左冷禅;把他关进少林的,是他自己那颗心。”她抬起下巴,“这条命,先记着。要报仇,随时来华山。”
“记着。”乔峰道,“随时来。”
“我会去的。”任盈盈看着他,“下一次,我不带剑来。”
她转身上了台阶。黑木崖的灯笼,一盏一盏,重新亮起来。
天亮前,雪停了。
教众在广场上扫出一条道,把尸首一排一排抬走。一个老执事扫到广场当中,停住了——地上有两行脚印,深陷寸许,从旗杆下一直排到广场北头,齐得像用线弹出来的。
他拿扫帚比了比,没有扫。那一小片雪地,他让人围着,留了一冬。
乔峰和令狐冲下山的时候,天蒙蒙亮。
山道上的雪被踩得稀烂。走出二里地,令狐冲回头看了一眼:崖顶的火把只剩最后一支,光很小,在漫天的白里一跳,一跳。
“大师哥,三百人的嵩山精锐,”他想了半天,“就这么没了。”
“嗯。”
“往后江湖上,还有谁敢动华山?”
“该吃饭了。”乔峰头也不回,“回去跟师父说一声,嵩山的兵,一时半会儿过不了江。”
回到华山那天,六猴儿在山门口等着,脸色比纸还白。
“大师哥,”他喘着气,“平之三天前下山了。剑不在了,包袱也不在了,人不知道去了哪儿。”
第十二章 余音
林平之去青城山的事,谁也没拦。
乔峰是在六猴儿报信那天晚上知道的。他听完,把手里的木剑插回架上:“知道了。”
“要不要追?”六猴儿问。
“不追。”乔峰道,“他要去杀余沧海,这一趟他等了一年。追回来,这个仇他一辈子放不下。”
——
从黑木崖回来那天夜里,岳不群在书房等他。
“人呢?”
“回房了。肩上挂了点彩。”
“嵩山呢?”
“精锐折在黑木崖。”乔峰道,“三年五年,缓不过来。”
岳不群嗯了一声。他起身,从柜里取出一瓶金疮药,放在桌上,用手指把瓶身上的字抹正了。
“去上药。”
乔峰应了一声,走到门口。
“峰儿。”
“嗯?”
“下回下山,”岳不群说,“为师的没别的本事。你们在山下,我就在山上点灯。灯亮着,就是等你们回来。”
乔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师父,”他说,“灯别点到三更。您的身子,比灯要紧。”
“多嘴。”岳不群把灯吹了。
黑暗里,师徒两个谁也没动。窗外的雪落在窗纸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
入冬前,丐帮帮主解风上华山,背篓里抱着一叠发黄的纸——降龙十八掌的残谱,传到上一代只剩十一掌,后七掌的运劲法门断了。
“乔大侠,我不问你从哪儿学的。”解风说,“我只问一句,能不能帮丐帮把它补全。”
乔峰补了半个月。补全那夜,他一个人坐在崖边,就着雪喝了一坛酒。
他想起一个姑娘,说过要陪他去塞外放羊。
这世上没有她。
他把碗里的酒喝完了。第二天,把抄好的掌谱交还给丐帮。
“帮主不做?”解风问。
“不做。”乔峰笑了笑,“乔某做过一回帮主。帮主得管三万弟兄的粮,管不好,人会饿死。这种活儿,得让比我细心的人来。”
解风哈哈大笑,从背篓里取出一坛酒。两个人在山道的石头上,就着风喝到半夜。
——
青城山,松风观。
余沧海没跑。福威镖局那一夜之后,青城派在江湖上抬不起头,弟子散了一半。林平之找上观门那天,他正在后院练剑。
“你来了。”余沧海收了剑。
“我来了。”
“你父亲的剑法,我这些年一直在想,他那招'辟邪'到底是怎么使的。”
“我爹会使。”林平之道,“使了三十年,也没使对过。”
余沧海盯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先动了。
剑走弧线,从左侧绕过来。林平之不接,退了半步。第二剑直刺面门,林平之横剑一格,两剑相击,火星迸出来,落在青石板上。
第七剑上,林平之忽然不退了。他往前踏一步,剑脊贴着对方剑身滑上去,一路滑到护手。
余沧海抽剑。抽不动。
“你爹……”余沧海喘着,“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接的。”
“我爹接不住。”林平之道,“活着回去了。”
第九招,林平之的剑拍在他手腕上。剑脱手。第十招没有出。
剑尖停在喉前,停了三息。余沧海跪了下去。
“我不杀你。”林平之收剑,“我要你活着,看着我福威镖局重新开张。”
下山的路上,木高峰埋伏在半道。一柄淬毒的铁杖从背后扫来,林平之侧身避开,一剑穿心。血溅上来的时候,有两滴落进了眼睛里。
乔峰是第二天赶到的。林平之靠着石头坐着,眼睛红肿得睁不开。
“疼吗?”
“疼。”
“疼就记住。往后你当了掌门,记得这一下疼。”乔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师娘配的药,一天三次。”
眼睛上的肿消了,留下一道疤,从眉骨斜到眼角。那年秋天,福威镖局的镖旗,重新挂上了福州西门大街。
腊月里,六猴儿从福州捎回两坛酒,一路抱着上山,谁也不许碰。到了灶房才卸下来:“林师弟让捎的。他说开张那天没等到大师哥,一坛赔罪,一坛谢恩。”
乔峰拍开泥封,先给师父师娘各斟一碗。
宁中则尝了一口,笑了:“这小子,倒会挑酒了。”
——
开春,江湖上的消息一条一条传上山。
嵩山封了三个月的山。开山那天,新掌门递了帖子到华山,帖子上写的是赔罪。嵩山十三太保,死的死,残的残,剩下的几个散去了大半——江湖上说,嵩山的号令,如今出不了嵩山地界。
帖子是六猴儿接的。他捧着帖子跑了半个山来给乔峰看,一脸的扬眉吐气。
乔峰看完,把帖子递回去:“收着。回帖不必了。”
“不骂他们两句?”
“嵩山死了三百个儿子,”乔峰道,“人家的爹娘,还在等信。”
六猴儿挠挠头,捧着帖子走了。
——
那年冬天,华山的日子过得慢。
思过崖上,令狐冲在练剑。剑招还是那些剑招,路数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收势要多挽半个剑花的少年,剑走得很稳,很实。
崖下传来一声喊:“吃饭了——”
令狐冲收剑往下跑,跑得太急,一脚踩在碎石上。一只手伸过来,把他从半坡上捞了起来。
“走路不看路,练剑也白练。”
“大师哥,我这是练轻功。”
“轻功练到摔跤,也是白练。”
山道路口,岳灵珊站在那儿,手里两个饼,用布包着,还热。
“二师哥,你怎么又跑这么快。”她把一个饼塞进令狐冲手里,把另一个递给乔峰,“大师哥,你的饼。”
院里,宁中则在晾衣裳。竹竿搭在两棵树中间,衣裳一件一件挂上去,风一吹全鼓起来。
角落里,曲非烟坐着,膝上摊着那本册子。
乔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乔大哥。”
“嗯。”
“你这册子,最后一页我还没写完。”
“写甚么?”
“写你往后要干的事。”曲非烟抬起头,“你会走么?”
远处宁中则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乔峰应了。
“不走。”
册子压在曲非烟膝盖上,封皮磨旧了,边角起了毛。风从山谷里上来,把晾着的衣裳吹得鼓起来,一件一件,像要飞走,又都挂在竹竿上。
曲非烟把册子翻开,在最后一页落了笔。写了一行,停一停,又写一行。
这一页还长,她不知道要写到哪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