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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21:42

我是镇北王府的嫡女,圣上亲赐婚书,将我下嫁翰林院编修陆明远。

行礼那日,花厅里却多了一张供桌。

供桌上摆着一盏长明灯,灯后立着一尊白瓷小像。

小像雕的是个女子,眉眼温婉,身着嫁衣。

陆家大嫂笑着往我手里塞了一炷香。

”弟妹,这是二弟前头定了亲的方家姑娘,去年染了时疫没了。”

”二弟说过,方姑娘才是他此生认定之人。”

”今日您先给方姑娘上一炷香,算是见过姐姐,往后妯娌和睦。”

陆明远站在供桌旁,声音哑得像在守灵。

”殿下,我与方氏青梅竹马,她若还在,正妻之位本该是她的。”

”您身份尊贵,想来不会同一个亡人计较。”

陆母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擦着眼泪叹气。

”方姑娘要是知道殿下这般大度,在天之灵也能瞑目了。”

我看着那炷香,忽然笑出了声。

把香折成两段,扔进长明灯里。

”陆编修,你既认定了方姑娘,本小姐成全你。”

”不过,圣上的婚书上面写的可是我沈氏的名字。”

”你陆家想让天家女儿给一尊泥像磕头,这个胆子,不知是谁给的?”

......

“殿下这是何意?”

陆家大嫂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声音拔高了几个度。

她看着那两截在长明灯里被烧得卷曲发黑的残香,仿佛被烫了眼。

周遭原本还热闹非凡的花厅,在此刻死一般寂静。

满堂的达官贵人连呼吸都放缓了,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这方三尺宽的红毯。

我没有理会她,只随手拨弄着护甲上的金丝流苏。

“听不懂人话?”

我微微偏头,目光扫过那尊在烛火下显得阴气森森的白瓷小像。

“本郡主是圣上亲封的安平郡主,镇北王府唯一的嫡女。”

“你陆家搬出一尊不知道哪里来的野鬼泥像,摆在大婚的正堂上。”

“还让本郡主给她敬香?”

“我看你们不是想办喜事,是想办丧事。”

陆明远的脸色骤然变白。

他猛地跨前一步,挡在那尊小像前,像是一只护着鸡仔的斗鸡。

“殿下慎言。”

他眉头紧锁,那张平日里标榜着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对我的不赞同与失望。

“方氏虽未与我正式拜堂,但在我心中,她早就是我的发妻。”

“她生前贤良淑德,为了照顾我重病的母亲,生生累垮了身子,才会在时疫中没能熬过来。”

“她对我陆家有天大的恩情。”

他说得声情并茂,眼眶红得恰到好处,连声音都带着刻意压抑的哽咽。

仿佛他是什么绝世大情种,而我是一个无理取闹、拆散苦命鸳鸯的恶毒女配。

“殿下金枝玉叶,什么都不缺。”

“而方氏已经化为一抔黄土,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过是想在这大婚之日,给她一个应有的名分,让她地下有知能安息。”

“殿下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吗?”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周遭围观的宾客中,已经有几个自诩清高的言官夫人开始频频点头,低头窃窃私语。

“是啊,死者为大,这安平郡主未免也太跋扈了。”

“陆编修重情重义,实乃君子,怎么摊上这么个不识大体的新妇。”

那些带着指责和鄙夷的目光,如同暗箭般朝我射来。

陆母适时地咳嗽了两声,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上前。

她手里绞着那方浸了生姜水的帕子,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郡主娘娘,都是老身的错。”

她作势要往地上跪,膝盖却只弯了一半,等着人来扶。

“是老身这把老骨头拖累了方姑娘,若不是为了伺候老身,她也不会死。”

“老身日日夜夜良心不安,只想在有生之年,看她受这一炷香。”

“若是郡主娘娘觉得委屈,老身给您跪下磕头赔罪就是了。”

陆家大嫂赶紧一把托住陆母的胳膊,大声嚷嚷起来。

“婆母使不得。”

“您是长辈,哪有长辈给新妇下跪的道理,这可是要折煞郡主的。”

“郡主殿下,您就体谅体谅婆母这颗慈母心吧。”

她转头看向我,眼神里透着一股市井妇人独有的精明与裹挟。

“您若是今日不肯上这炷香,就是陷婆母于不义,陷二弟于不孝。”

“镇北王府的家教,想必也是讲究孝悌之道的吧?”

她们姑媳二人一唱一和,硬生生把一顶“不孝不慈”的帽子扣在了我头上。

我看着陆母那张挤眉弄眼的脸,心里只觉得滑稽。

这就是我父王为了让我远离朝堂纷争,千挑万选出来的“清贵人家”。

清贵没看出来,这一窝子泼皮无赖的手段倒是炉火纯青。

“折煞?”

我轻笑一声,缓缓踱步走到陆母面前。

“陆老夫人既然知道会折煞我,这膝盖又何必弯一半呢?”

“既然要跪,那就跪结实点。”

我话音刚落,陆母的脸瞬间僵住了,假哭的声音也卡在了嗓子眼。

她怎么也没想到,我竟然敢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顺杆往上爬,真的让她跪。

陆明远急了,一把将陆母护在身后,怒目圆睁。

“萧昭玥。”

他连殿下都不叫了,直呼我的名讳。

“我母亲年事已高,你怎敢如此折辱于她?”

“你真以为有皇上的赐婚,就可以在我陆家只手遮天了吗?”

“我陆家世代清流,铮铮铁骨,绝不容许你这般践踏。”

他挺直了脊背,摆出一副宁折不弯的文臣傲骨。

若是不知道底细的,还真以为他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清流?”

我眼皮都没抬一下,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一个靠着女人伺候老母,靠着女人博取深情美名的男人。”

“也配跟我提铮铮铁骨?”

“陆明远,你若真那么爱那尊泥像,今日这大婚,你大可抱着它去拜天地。”

“把你陆家大门的红绸全换成白幡。”

“本郡主绝不拦你。”

陆明远被我噎得面红耳赤,指着我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可理喻......”

陆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眼底的怨毒,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面孔。

他从宽大的喜服袖子里,颤抖着摸出一个用旧帕子包着的物件。

小心翼翼地层层剥开,里面是一方绣着交颈鸳鸯的红色肚兜。

那肚兜的料子极好,只是上面沾满了斑驳发黑的血迹,看着触目惊心。

“殿下,您可知这是什么?”

他将那方血污的布料双手捧起,声音凄楚得能拧出水来。

“这是方氏临终前,在病榻上咳着血,一针一线为我缝制的。”

“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怕我将来续弦后受委屈,特意留了这件贴身之物,保佑我平安顺遂。”

“她死前抓着我的手,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看我穿上一身大红喜服。”

陆明远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那方肚兜上。

“殿下,您踩着她的遗憾,穿着本该属于她的嫁衣,站在这里。”

“您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吗?”

他这番话说得极具煽动性。

将一个弱女子的凄惨与我的光鲜亮丽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些心软的夫人甚至已经开始拿帕子抹眼泪了。

“真是作孽啊,这方姑娘太可怜了。”

“那肚兜上的血,看着真让人揪心。”

“这郡主也是,人家姑娘都死了,上炷香怎么了,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陆家大嫂见状,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舆论的风向。

她一拍大腿,嚎啕大哭起来,那动静比亲娘死了还大。

“我可怜的方家妹妹啊。”

她边哭边走上前,一把将供桌上的白瓷小像抱进怀里。

然后转过身,将那小像直直地杵到了我眼前,几乎要贴到我的鼻尖上。

“妹妹你睁开眼看看啊。”

“你拿命换来的陆家安宁,如今却连个容身之地都没有。”

“有些人就是仗着投了个好胎,就可以把咱们这些平头百姓的真心踩在脚底下践踏。”

“你死得冤啊。”

那冰冷的白瓷小像散发着一股陈旧的供香气味,熏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微微后仰,拉开与那尊小像的距离。

“拿开。”

我语气平静,没有起伏。

陆家大嫂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非但没拿开,反而抱得更紧了,眼神里满是挑衅。

“我不拿。”

“殿下今日若是不给方姑娘一个说法,我这个做嫂子的,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替她讨个公道。”

“您可是皇室宗亲,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天家颜面。”

“若是让外头的人知道,您逼迫夫君忘恩负义,容不下一个死去的贞烈女子。”

“您觉得,圣上会怎么看您?天下人会怎么看您?”

她字字句句都在拿皇家的名声和舆论压我。

在她们眼里,我这个身份尊贵的郡主,为了名声,就只能乖乖咽下这口苍蝇。

陆母在一旁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郡主,大郎媳妇虽然话说得糙,但理是这个理。”

“咱们陆家是读书人家,最重礼义廉耻。”

“这牌位,今日是撤不得的。”

“您只需低个头,拜一拜,这事儿就算是翻篇了。”

“以后在这府里,您依旧是说一不二的正室主母,谁也不敢慢待了您。”

她恩威并施,仿佛让我给一个死去的平民女子磕头,是对我莫大的恩赐。

陆明远将那血污的肚兜贴在胸口,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殿下,我陆某人虽然官微言轻,但绝不做忘恩负义的小人。”

“今日您若是不肯敬这炷香。”

“那这交杯酒,不喝也罢。”

他甚至用拒婚来威胁我。

仿佛笃定了我一个已经被指婚的女子,若是大婚当日被退回去,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静静地看着这群跳梁小丑在面前卖力地表演。

心里竟然生不出一丝波澜,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陆明远。”

我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喜服上用金线绣制的九尾凤凰。

“你是不是觉得,拿一件死人的内衣出来哭一哭。”

“本郡主就会被你们这群市井无赖的道德绑架吓住?”

“你当朝廷律法是摆设,还是当你陆家比天还大?”

陆明远被我冰冷的眼神刺得微微瑟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腰杆,咬死不松口。

“殿下巧舌如簧,陆某辩不过您。”

“但公道自在人心,您看看这满堂宾客,谁不为方氏的真情动容?”

“您今日执意要踩碎方氏的尊严,就是在踩碎天下有情人的心。”

“有情人?”

我看着陆明远那副自我感动的嘴脸,眼底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

“拿沾血的肚兜在大婚之日恶心正妻,这种做派,也就你们陆家这种书香门第干得出来。”

我的话毫不留情地撕破了陆家最后的遮羞布。

陆明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原本以为我会顾忌颜面,委曲求全,却没料到我会当众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王爷如今远在边关,你一个孤女嫁进京城,真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郡主?”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威胁我。

他觉得镇北王府天高皇帝远,只要把我骗进门,关起门来,还不是任由他们陆家搓圆捏扁。

陆母见陆明远已经撕破脸,也不装慈祥了。

她将手里的帕子狠狠甩在地上,手里的拐杖重重地顿在青石砖上。

“来人。”

陆母吊着那双三角眼,尖锐的嗓音在大厅里回荡。

“郡主娘娘初来乍到,不懂咱们陆家的规矩。”

“张妈,李妈,你们去教教郡主,什么叫做三从四德。”

“今日就是按着她的头,也要让她把这头给磕了。”

话音刚落,从屏风后面窜出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

满脸横肉,袖子撸到了手肘,一看就是平日里干惯了腌臜事的老手。

她们像两座肉山一样,一左一右地朝我逼近。

“殿下,得罪了。”

张妈皮笑肉不笑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直冲我的肩膀抓来。

我的陪嫁大丫鬟半夏立刻拔下头上的银簪,挡在我身前。

“放肆。”

半夏像护崽的小狼一样怒斥。

“你们敢碰郡主一根头发,仔细你们的九族。”

李妈冷笑一声,仗着身形优势,一把夺过半夏手里的银簪。

反手就是一个清脆的巴掌,狠狠扇在半夏脸上。

“小贱蹄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半夏被打得嘴角流血,跌倒在地上。

我看着半夏脸上的红印,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好,好得很。”

我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两个婆子走了一步。

“陆明远,你纵容刁奴殴打本郡主的贴身侍女,还要强按本郡主的头。”

“你这是谋逆。”

陆明远站在供桌旁,眼神冷酷,不为所动。

“殿下言重了,不过是婆媳之间的一点规矩教导,算哪门子谋逆?”

“按下去。”

他冷酷地下达了命令。

张嬷嬷和李嬷嬷得令,狞笑着扑上来,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我的肩膀。

那股腥臭的汗味混杂着蛮力,试图将我的膝盖压弯。

陆家大嫂抱着白瓷小像,兴奋得两眼放光。

“磕。给方姑娘重重地磕。”

满堂的宾客看着这一幕,有人面露不忍,却无人敢上前出头。

毕竟这是别人的家务事,谁也不想为了一个外嫁的郡主去得罪正如日中天的陆家。

就在那两个婆子使出吃奶的劲,想要逼我下跪的瞬间。

“轰——”

一声巨响,陆家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

木屑横飞,沉重的大门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花厅里的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齐齐打了个哆嗦。

两个婆子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惊恐地看向门外。

一队身披黑亮玄铁重甲的骑兵,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整整齐齐地列在陆家门外的长街上。

为首的一人,骑着一匹高大的红毛烈马。

那张与我有着几分相似,却更加冷硬狂傲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森然的杀机。

“我看今日,谁敢动我镇北王府的嫡女。”

镇北王世子萧凌寒,我的大哥。

他手里的银枪还往下滴着暗红色的血珠,显然是刚才在门外解决陆家护院时留下的。

花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陆母拐杖落地发出的沉闷声响。

刚刚还趾高气扬的陆明远,此刻像被抽干了血液,脸色惨白地倒退了两步。

“世……世子殿下……”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试图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您怎么回京了?下官这大喜的日子,您……”

“砰!”

萧凌寒连马都没下,直接将手里的银枪掷了出去。

那杆长枪如同闪电般划破空气,擦着陆明远的侧脸飞过,死死钉在花厅正中央的太师椅上。

枪尾还在剧烈地颤动,发出“嗡嗡”的争鸣声。

陆明远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裤裆处洇出一滩可疑的水渍。

“大喜的日子?”

萧凌寒翻身下马,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踏踏”声。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目光扫过我肩膀上被婆子抓出的皱褶,又看了看倒在地上嘴角流血的半夏。

他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带着边关战场上独有的血腥与死气。

“陆明远,我把你当个人看,才把我妹妹嫁过来。”

萧凌寒微微弯腰,一把揪住陆明远的衣领,将他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你就是这么给我妹妹‘大喜’的?”

那两个按着我的粗使婆子,早在萧凌寒进门的那一刻,就吓得瘫软在地,抖成了筛糠。

我抬手拂去衣服上的灰尘,语气冰冷,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彻底的决绝。

“大哥,别弄脏了手。”

我走到萧凌寒身边,冷眼看着满脸惊恐的陆家众人。

“陆家欺君罔上,用死人牌位辱没皇家颜面。”

“给我把这供桌砸了。”

萧凌寒冷笑一声,将陆明远狠狠掼在地上。

他带来的镇北铁骑根本不需要第二道命令。

几个铁甲卫大步上前,长刀出鞘。

“哐当”一声巨响。

那张摆着长明灯和白瓷小像的供桌被劈成了两半。

小像摔在青石板上,碎成了粉末。

陆家大嫂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

“你们怎么敢。这是皇上赐婚,你们这是抗旨。”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要护住那些碎片,却被铁甲卫一脚踹翻在地。

陆母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抗旨?”

我缓缓摘下头上那顶重达数斤的凤冠。

纯金打造的凤凰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我走到陆明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圣上的旨意,是让安平郡主下嫁翰林院编修陆明远。”

“不是让天家的女儿,来给你们陆家的孤魂野鬼当受气包的。”

我将凤冠随手丢在陆明远的脸上,尖锐的金饰划破了他的额头,渗出鲜血。

“这婚,本郡主退了。”

陆明远顾不得额头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抱住我的裙角。

“殿下,殿下我错了。”

他痛哭流涕,哪还有半分刚才的骨气。

“是我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都是我母亲和嫂嫂出的主意。”

“您不能退婚啊,退了婚,我陆家就全完了。”

他毫不犹豫地把责任推给了晕倒的母亲和吓傻的大嫂。

这就是他标榜的孝道。

我一脚将他踹开,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

“大哥,带上半夏,我们走。”

我转头看向萧凌寒,语气坚决。

“明日一早,我就进宫请旨。”

“陆家既然这么喜欢死人,那就让他们全家一起下去陪方氏。”

“九族之内,一个不留。”

萧凌寒赞赏地看了我一眼,一把将我护在身后。

“好,这才是我们镇北王府的女儿。”

他转头看了一眼如丧考妣的陆家众人,像是在看一堆死肉。

“走。”

我们在满堂宾客震骇的目光中,踏着碎裂的供桌和陆家人的尊严,大步走出了陆家的大门。

马车在镇北王府门前停稳。

门房见是世子和郡主回来,慌忙迎上来,刚要开口道喜,却在看到我一身没有凤冠的喜服和半夏红肿的脸颊时,生生咽了回去。

父王萧镇山早已在书房等候。

他原本就不赞同这门婚事,只是碍于皇室对镇北王府日益加深的猜忌,才勉强同意。

“欺人太甚。”

听完萧凌寒的简述,父王一巴掌拍碎了面前的金丝楠木书案。

木屑飞溅,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暴怒的红晕。

“他陆家算个什么东西,几代穷酸书生,也敢踩着我萧镇山的女儿立牌坊。”

“老子这就点兵,去平了他陆家满门。”

父王说着就要去拔墙上的佩剑。

我倒了一杯冷茶,走过去按住父王的手腕,语气出奇地平静。

“父王息怒。”

我将茶杯推到他面前。

“现在带兵去杀人,只会落人口实,给圣上一个处置咱们王府的理由。”

“陆家敢这么嚣张,无非是笃定我们不敢抗旨悔婚,笃定全天下的文人会用吐沫星子淹死我们。”

“他们想要名声,我就毁了他们的名声。”

“想要前程,我就断了他们的前程。”

萧凌寒眉头紧锁,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阿玥,皇上赐婚,不是说退就能退的。”

“陆明远明日肯定会去敲登闻鼓,联合御史台那些言官,反咬咱们一口仗势欺人、跋扈不容人。”

“到时候,理亏的反而成了我们。”

“所以,我们不能等他反咬。”

我坐回太师椅上,眼神冷厉。

“大哥,你方才在花厅,可注意到陆明远拿出的那件血衣?”

萧凌寒一愣,随即点头。

“看到了,脏兮兮的,这孙子恶心人的手段倒是层出不穷。”

“那不是恶心人,那是破绽。”

我敲了敲桌面,思路清晰。

“方氏是得时疫死的。时疫发作,高热惊厥,呕吐腹泻,何来的大口咯血,甚至能在死前呕出那么多血染透肚兜?”

此话一出,父王和大哥同时愣住了。

我冷笑一声。

“且不说陆明远标榜的深情有几分真假。”

“单说陆家这种刻薄寡恩的门风,会让一个没过门的儿媳妇,拖着病体伺候一个恶婆婆?”

“唯一的解释,就是方氏身上有他们图谋的东西。”

“等东西到手,人就没有价值了。”

萧凌寒反应极快,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你的意思是,方氏不是病死,是被陆家害死的?”

“十有八九。”

我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萧凌寒。

“大哥,你动用王府的暗线,去查三件事。”

“第一,方家当年的家底去向。我听闻方氏的父亲曾是扬州盐商,家资巨富,方家绝嗣后,财产想必都落到了陆家手里。”

“第二,查一查去年方氏‘病逝’前后,陆家有没有从黑市或者外地买过砒霜、鹤顶红之类的慢性毒药。”

“第三,找到当年给方氏看病的那个大夫。不管他是死了还是跑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冷硬如铁。

“陆明远想借着死人上位,我就让他知道,死人,也是会说话的。”

萧凌寒接过令牌,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交给我。”

“明日早朝之前,我要让陆家祖宗十八代的底裤都被扒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大步走出书房,夜风卷起他的披风,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父王看着我,眼底的愤怒逐渐转为心疼与欣慰。

“阿玥,苦了你了。”

“我不苦,父王。”

我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残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却浇不灭我心头的怒火。

“明日早朝,我要亲自击响登闻鼓。”

“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陆家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次日清晨,金銮殿外的玉阶上,秋风萧瑟。

我未着红妆,褪去了一身繁复的华服,换上了一袭素白的长裙,头戴白玉簪。

这副打扮,是前朝守寡之人才穿的形制。

满朝文武看着我一步步走上玉阶,脸色皆是变幻莫测。

大殿内,陆明远正跪在丹陛之下。

他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上面还渗着血迹,显得狼狈又凄惨。

御史大夫正在慷慨陈词,唾沫星子横飞。

“陛下,镇北王府拥兵自重,安平郡主更是目无法纪,大婚之日当众辱骂婆母,打砸御赐婚房。”

“这哪里是结亲,分明是结仇。”

“若不严惩,皇恩何在?礼法何在?”

几名言官纷纷附议,大有一副要将镇北王府生吞活剥的架势。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神色晦暗不明。

“宣安平郡主进殿。”

太监的公鸭嗓在大殿内回荡。

我跨过高高的门槛,对周遭那些或是愤怒、或是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

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屈膝跪下。

“臣女萧昭玥,叩见陛下。”

“安平,你这身打扮成何体统?”

皇帝看着我的素服,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

“回陛下,臣女今日来,是为臣女那未过门的夫君,讨一个公道。”

我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大殿内格外响亮。

陆明远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和不解。

他显然没料到,我竟然会来这么一出。

“哦?”

皇帝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

“你要讨什么公道?陆编修参你跋扈拒婚,你又有何冤情?”

我直起身,冷冷地瞥了一眼跪在旁边冷汗直冒的陆明远。

“陛下,陆编修说臣女跋扈不容人,容不下一个死去的方姑娘。”

“他更是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发誓说方姑娘才是他此生挚爱,若非时疫,正妻之位本该是她的。”

我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既然陆编修情深至此,臣女怎好夺人所爱?”

“臣女今日披麻戴孝,便是要成全陆编修的深情。”

“请陛下收回成命,准许陆编修迎娶方氏牌位为正妻,臣女愿退位让贤。”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

自古以来,只有冥婚,哪有活人迎娶死人牌位做正妻的道理。

这简直是对陆家最大的羞辱。

陆明远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陛下明鉴。微臣绝无此意,微臣对方氏只是一份感念其照顾家母的恩情。”

“是郡主殿下咄咄逼人,微臣一时情急才……”

“一时情急?”

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眼神如刀。

“陆大人,你在花厅里拿着方氏的血衣,逼着本郡主下跪磕头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方氏死前咳血,一针一线为你缝制肚兜。”

“这份深情,真是感天动地。”

我转身面向皇帝,从袖中掏出一份厚厚的卷宗,双手呈上。

“陛下,臣女觉得这感天动地的爱情背后,似乎藏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所以,臣女昨夜连夜查了查方氏的死因。”

陆明远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太监将卷宗呈到皇帝案前。

“陛下,方氏根本不是死于时疫。”

我的声音冰冷,字字诛心。

“时疫不会咳血至死。”

“方氏,是死于长期的慢性鹤顶红中毒。”

大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明远像被雷劈了一样,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你……你血口喷人。”

他指着我,手指哆嗦得不成样子。

“血口喷人?”

我看着陆明远那副强作镇定的跳梁小丑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陆大人,你不会以为,你买通了掩埋尸体的仵作,就真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了吧?”

我转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声音清亮。

“陛下,卷宗里有两份证词。”

“第一份,是城南回春堂王大夫的亲笔画押。”

“去年方氏缠绵病榻,陆家请了他去看诊。他把脉后发现方氏并非患了时疫,而是内脏衰竭,有中毒之象。”

“他刚要说出实情,就被陆母以五百两银子封了口,并连夜赶出了京城。”

“臣女的大哥,昨夜在城外三十里的破庙里,找到了正准备逃命的王大夫。”

我从袖中又拿出一本账册,高高举起。

“第二份,是城东黑市药材铺的流水账。”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去年三月初七,陆家大嫂亲自去铺子里,买了一两半的砒霜和少量鹤顶红。”

“名义上是用来毒杀府里的野猫。”

“可巧了,那段时间,正是方氏病情突然加重,开始咯血的日子。”

陆明远眼球暴突,死死盯着那本账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异声响。

他怎么也没想到,镇北王府能在短短一夜之间,把这些他自以为处理得干干净净的首尾,全给挖了出来。

御史大夫此刻也闭了嘴。

这已经不是什么内宅争斗、仗势欺人了,这是一桩蓄意谋杀的命案。

还是一个当朝命官,毒杀自己的未婚妻。

皇帝翻看着案卷上的供词,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陆明远,你还有何话可说?”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之怒。

陆明远彻底崩溃了。

他猛地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鲜血顺着脸颊流进眼睛里。

“陛下冤枉啊。”

“微臣毫不知情,微臣真的不知情啊。”

到了这步田地,他依然不肯认罪,甚至开始疯狂地推卸责任。

“都是我母亲和我大嫂。”

“是她们看中了方家的家产。方家绝户后,银钱全落在方氏手里。”

“她们觉得方氏出身商贾,配不上微臣的探花身份,又舍不得那笔银子,才背着微臣下了毒手。”

“微臣一直以为方氏是病死的,微臣对她情深意重,怎会害她。”

他一边哭喊,一边试图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为了活命,他毫不犹豫地把亲娘和亲嫂子推出去顶罪。

这就是他口口声声的孝道。

我看着他这副卑劣的嘴脸,胃里一阵翻腾。

“陆大人,你的情深意重,还真是让人恶心。”

我冷冷地打断他的表演。

“你口口声声说不知情,那这本账册你作何解释?”

我又拿出一本封面发黄的账本。

“这是方家的库房账目。里面记录了方家变卖家产的银票去向。”

“足足十万两白银,全被你陆明远拿去上下打点,铺路疏通,才换来了你如今这翰林院编修的位子。”

“你踩着方家的尸骨,吸干了方氏的血,爬上了官场。”

“然后转头就嫌弃她商贾出身,配不上你。”

“你所谓的深情,不过是你用来掩饰你忘恩负义、杀人越货的遮羞布。”

我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陆明远的脊骨上。

“你以为你装出一副情圣的模样,就能掩盖你是个衣冠禽兽的事实?”

陆明远被我逼得退无可退,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所有的证据链已经闭合,他的伪善面具被彻底撕碎,暴露在满朝文武面前。

皇帝将卷宗狠狠砸在陆明远的脸上。

“混账东西。”

“身为朝廷命官,为谋私财,毒杀发妻,简直猪狗不如。”

皇帝怒极反笑,眼中满是杀意。

“传旨。”

“翰林院编修陆明远,欺君罔上,谋财害命,德行败坏,枉披人皮。”

皇帝冰冷的声音在大殿上空回荡,犹如催命的判词。

“即刻褫夺官职,剥去顶戴花翎,打入天牢。”

“陆家上下,无论老幼,一律收押,交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法司会审。”

“若查实谋杀之罪,满门抄斩,绝不姑息。”

两个如狼似虎的金吾卫大步踏入殿内,一左一右架住了瘫软成泥的陆明远。

他头上的乌纱帽被打落,滚到了一旁。

“陛下饶命。陛下。”

陆明远疯狂地挣扎着,凄厉的惨叫声撕裂了朝堂的寂静。

他转头死死盯着我,双眼充血,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萧昭玥。你这个毒妇。”

“你毁了我。你毁了我们陆家。”

我冷眼看着他像条死狗一样被拖拽出去。

“陆明远,毁了陆家的不是我,是你们自己的贪婪和恶毒。”

“黄泉路上,记得好好给方姑娘赔罪。”

朝堂上的闹剧落下帷幕,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那些之前还帮着陆明远弹劾我的言官们,此刻一个个恨不得把头缩进肚子里,生怕皇帝的怒火牵连到自己。

三法司的动作极快。

在镇北王府提供的铁证面前,陆家根本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

大理寺卿亲自提审了陆母和陆家大嫂。

那对在花厅里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婆媳,在见到各种刑具后,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甚至没动大刑,陆家大嫂就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不仅招了怎么去黑市买毒药,怎么在方氏的补汤里日复一日地下毒。

还招出陆明远全程知情,甚至嫌方氏死得太慢,暗中催促她们加大药量。

狗咬狗的戏码在大理寺的牢房里上演得淋漓尽致。

陆母听闻大儿媳把罪名全推到自己和儿子头上,气得不顾手铐脚镣,扑上去撕咬大儿媳的脸。

“你个丧门星。若不是你撺掇,我怎么会下毒。”

“现在还敢攀咬大郎,我撕烂你的嘴。”

昔日标榜着“书香门第”、“礼义廉耻”的陆家人,此刻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互相辱骂、撕打,丑态百出,活像一群未开化的野兽。

最终,三法司定罪。

陆家主犯陆明远、陆母、陆大嫂秋后问斩。

陆家其余人等,皆流放三千里,遇赦不宥。

这等重判,不仅是为了平息民愤,更是皇帝为了安抚镇北王府而做出的姿态。

判决下来的那天,天阴沉沉的,下起了绵绵秋雨。

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披风,带上斗笠,在半夏的陪同下,走进了阴森的天牢。

牢房深处,弥漫着腐肉和霉变的气味。

陆明远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重犯牢房。

短短几日,他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头发蓬乱,身上穿着囚服,上面布满了鞭痕和血污,双手被铁链死死锁在墙上。

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当看清站在栅栏外的人是我时,他浑浊的眼睛里竟然爆发出一阵诡异的光亮。

“殿下……殿下你来看我了。”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拖着铁链向我爬过来。

沾满污泥的手死死抓住木栅栏,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殿下,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纵容母亲和大嫂,不该对你不敬。求求你,去跟皇上求求情,放我一条生路吧。”

“只要你肯救我出去,我愿意给你做牛做马,我发誓以后绝不纳妾,只宠你一人。”

他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卑微到了极点。

我看着他这副令人作呕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笑声在空旷阴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做牛做马?”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污泥里打滚的陆明远,眼神里没有一丝悲悯。

“陆明远,你是不是在牢里待久了,脑子也跟着发了霉?”

我微微倾身,隔着栅栏,用一种极其平静却残忍的语调说道。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靠吸女人血上位的软饭男,一个杀妻灭口的杀人犯。”

“你这副皮囊,就算剥下来做成垫脚的毯子,本郡主都嫌脏了脚。”

陆明远磕头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那张被折磨得枯槁的脸上,所有的希冀瞬间冻结,随后碎裂成无尽的绝望和扭曲的怨毒。

“萧昭玥。”

他突然像发了疯的野狗一样,双手死死抓住栅栏,猛烈地摇晃起来。

铁链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你别得意得太早。”

“你以为你赢了吗?你毁了我,你自己的名声也好不到哪里去。”

“天下人都会知道,你是个心狠手辣、逼死夫家的毒妇。这辈子,还有哪个男人敢娶你。”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试图用这种恶毒的诅咒来刺痛我。

我看着他徒劳无功的挣扎,连生气的欲望都没有。

只觉得无聊透顶。

“名声?”

我直起腰,理了理披风的褶皱,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本郡主是镇北王府的嫡女,手里握着的是北境三十万铁骑的底气。”

“我要名声做什么?用来给你们这种废物当谈资吗?”

我看着他逐渐灰败的脸色,决定给他最后的致命一击。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

“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好母亲,昨夜在牢里受不住大嫂的折磨,上吊自尽了。”

陆明远双眼瞬间瞪大,眼珠子都快凸了出来。

“至于你那个大嫂,因为在堂上疯疯癫癫地乱咬人,被拔了舌头,现在还在隔壁牢房里呜呜地叫呢。”

我每说一句话,陆明远的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一下。

“你不是最重孝道,最重家族荣耀吗?”

我冷笑着,看着他崩溃。

“现在,陆家满门抄斩,绝后了。”

“这一切,都是拜你那感天动地的‘深情’所赐。”

“啊——”

陆明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溅在牢房冰冷的墙壁上,触目惊心。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骨血,瘫软在地上,双眼空洞地望着牢房滴水的穹顶,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

“没了……全没了……”

“是我害了陆家,是我……”

我看着他这副活死人的模样,转身走出了牢房。

半夏跟在我身后,低声问道。

“郡主,就这么便宜他了?”

“便宜?”

我跨出天牢的大门,深吸了一口外面冰冷但清新的空气。

“死亡不过是一瞬间的痛苦,活着看着自己拥有一切化为乌有,才是真正的地狱。”

陆明远最在乎的官职、名声、家族,我全都亲手碾碎在他面前。

这比杀了他,更让他痛不欲生。

七日后。

午门外,秋风萧瑟,寒鸦啼鸣。

监斩台上,刑部尚书端坐正中。

我坐在一旁的观刑席上,神色淡然地看着下方。

几十个陆家人被五花大绑,跪成一排。

曾经那些在花厅里对我颐指气使的长辈、亲戚,此刻全都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浑身发抖,屎尿齐流。

陆明远被押在最前面。

他已经彻底疯了。

头发散乱如枯草,嘴里不停地流着涎水,还在痴痴傻傻地念叨着。

“方氏……我的好方氏……你来接我了……”

他不仅没能借着死人上位,反而把自己也变成了死人。

“午时三刻已到。”

刑部尚书抽出一支红色的令牌,重重地掷在地上。

“斩。”

红牌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刽子手们齐刷刷地举起鬼头大刀,刀刃上喷了一口烈酒。

秋日的阳光照在雪亮的刀锋上,折射出冰冷刺骨的寒芒。

陆家众人爆发出最后凄厉的哭喊和求饶声。

陆明远却像毫无知觉一般,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那滩暗红色的泥水,嘴角还挂着诡异的傻笑。

“唰——”

刀光闪过,几十颗头颅齐齐滚落。

鲜血如注,瞬间染红了午门外的青砖。

浓烈的血腥味随着秋风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这场轰动京城的“深情探花杀妻案”,终于以陆家满门抄斩的惨烈结局落下了帷幕。

我坐在观刑席上,静静地看着那满地的狼藉。

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只觉得像是在看一场拙劣至极的闹剧,终于走到了散场的时刻。

“郡主,起风了,咱们回吧。”

半夏细心地替我拢了拢身上的大氅,递上一个温热的手炉。

我接过手炉,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暖意,驱散了周遭的阴冷。

“走吧。”

我站起身,没有再看刑场一眼。

踩着脚下的青砖,一步步走下观刑台。

马车早已在街角等候。

萧凌寒穿着一身常服,倚在马车旁,手里百无聊赖地抛着一块玉佩。

看到我过来,他伸手挑开车帘。

“这下气出顺了?”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大哥又在打趣我。”

我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在软榻上坐下。

“不过是打扫了几只恶心的臭虫,有什么气不气的。”

萧凌寒跟着钻进车厢,在对面坐下。

“你倒是豁达。”

他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有几分凝重。

“只是经此一事,你在京城的名声算是彻底‘响亮’了。”

“那些文官本就看咱们武将不顺眼,如今你又弄死了他们眼中的‘新贵’。”

“以后想在这京城里找个好婆家,怕是难如登天了。”

他说得委婉,但事实便是如此。

一个敢在大婚当日当众退婚,甚至亲手把夫家送上断头台的女人。

在那些循规蹈矩的世家大族眼里,简直就是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找婆家?”

我靠在引枕上,微微合上眼睛,轻笑一声。

“大哥觉得,我还需要靠嫁人来巩固地位吗?”

“镇北王府的女儿,不嫁人,一样能活得风生水起。”

“这天下这么大,难道只有困在那四方后宅里,跟一群女人为了个男人争风吃醋,才叫归宿?”

我睁开眼,目光清明而坚定。

“陆家这件事,算是给我提了个醒。”

“依附于人的安稳,终究是沙上建塔。”

“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刀,才最可靠。”

萧凌寒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震撼,随即化为浓浓的骄傲。

“好。”

他大笑起来,笑声爽朗。

“不愧是我萧凌寒的妹妹。”

“这京城你要是呆腻了,大哥带你回北境。”

“那里的天高海阔,任你驰骋。谁敢说你半句不是,大哥的枪第一个不答应。”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压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

车窗外,京城的繁华街道向后倒退。

阳光穿透了连日来的阴霾,洒在车厢内,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算计。

我掀起窗帘,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陆家已经成为了过去式,连同那可笑的道德绑架和虚伪的深情,一起被埋葬在了午门的刑场上。

而我萧昭玥的人生,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与定义。

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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