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赐婚定北侯府那天,满京城都道我风光无限。
花轿落在侯府中庭,喜堂上却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面色青灰,嘴角挂着血丝,咳得快把肺吐出来。
我掀开盖头,笑意凝在脸上。
侯夫人扶着轮椅走过来,语气倒是和善。
”殿下有所不知,我家二郎去年秋猎伤了腿,怕冲撞贵人,一直瞒着没报。”
”如今他行动不便,实在配不上公主天姿。”
”倒是长子孟恪,虽说体弱了些,却是嫡出正统,做驸马更合规矩。”
孟恪抬起眼看我,像看一味续命的药。
我转头去看孟征,他站在偏厅,甲胄齐整,连喜服都没换。
侯府老太君拄着拐,颤巍巍开了口。
”公主是天家血脉,自当有容人之量。”
”嫁入侯府便是侯府的媳妇,孟家哪个儿子不是一样的?”
”恪儿命薄,有殿下冲喜,也是他的福分。”
院里跪了一地的家仆齐声叩首。
”请殿下开恩。”
我将盖头扔在地上,看着那满堂精心排演的戏。
”侯夫人,圣旨上写的是孟征,不是一个等死的病人。”
”侯府拿皇家赐婚当冲喜用,是觉得抄家的刀不够快吗?”
......
“殿下这话言重了,何来抄家灭族之说。”
侯夫人用锦帕掩着唇,脸上挂着得体又虚伪的笑意。
她缓步走到轮椅旁,替孟恪掖了掖盖在腿上的薄毯。
“这圣旨上写的是定北侯府的公子。”
“我们将侯府最尊贵的嫡长子献给殿下,正是对皇家的敬重。”
我冷冷看着这对母子,目光越过喜堂,落在偏厅那个始终没有说话的男人身上。
孟征站在阴影里,避开了我的视线。
他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素白罗裙的女子。
那女子腹部微微隆起,正小鸟依人地靠在他手臂上。
“孟征,你就由着她们这般作践我。”
我语气平静,连一丝起伏都没有。
孟征终于抬起头,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他大步从偏厅走出来,将那白衣女子护在身后。
“殿下,不要总是这般咄咄逼人。”
“若微她有了我的骨肉,我孟征堂堂七尺男儿,绝不能让她做妾。”
“你既然是公主,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何必非要霸着我不放。”
我看着这个我父皇千挑万选的驸马,觉得荒谬至极。
“你不想娶我,大可去御前抗旨。”
“本宫绝不强求。”
“可你接了圣旨,骗本宫上了花轿,到了你侯府的地盘,才弄出个快死的人来恶心我。”
我随手拔下发髻上的凤簪,挑开眼前垂落的珠翠。
“你们孟家,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柳若微从孟征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眼眶通红。
“公主殿下,千错万错都是若微的错。”
她声音柔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是若微不该在边关救下将军,不该有了这孽障。”
“只要殿下愿意成全我们将军和微臣,若微愿意立刻去死,绝不碍殿下的眼。”
她嘴上说着要死,双手却死死抓着孟征的衣袖。
孟征心疼得脸色都变了,连忙将她搂进怀里。
“若微,我不许你胡说。”
他转头看我,眼底满是厌恶。
“若微只是个弱女子,你何必这样逼她。”
我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护甲上镶嵌的红宝石。
“本宫连话都没说两句,就成了逼死她的恶人了。”
老太君拄着拐杖重重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吊梢眼里透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
“公主,今日这堂,你拜也得拜,不拜也得拜。”
“进了我定北侯府的大门,就得守我孟家的规矩。”
我微微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倚老卖老的老妇人。
“本宫若是不拜呢。”
老太君冷笑一声,朝门外递了个眼色。
喜堂的大门轰然关闭。
数百名身披重甲的府兵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刀剑出鞘的摩擦声在空旷的院落里格外刺耳。
侯夫人端起桌上的合卺酒,笑意不达眼底。
“殿下,吉时已到。”
“还是不要让大郎等急了。”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带来陪嫁的几十名宫人,早已被他们不知用什么借口隔绝在了前院。
此刻的喜堂内,只有我孤身一人面对这群豺狼。
孟恪坐在轮椅上,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死死盯着我,眼底闪烁着病态的贪婪。
“公主……咳咳……微臣会好好疼您的……”
那声音听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侯夫人端着那杯合卺酒,一步步朝我逼近。
“殿下放心,大郎虽然身子弱,但大夫说了,只要有贵气冲一冲,定能好转。”
“您就当是行善积德,救我儿一命。”
我冷眼看着那杯清亮的酒液,没有伸手去接。
“侯夫人这杯酒里,加了多少下作的东西。”
侯夫人脸色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殿下多虑了,这只是普通的安神茶,怕殿下初来乍到,夜里睡不安稳。”
孟征在一旁冷哼出声。
“若微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公主不过是委屈一下嫁给大哥,有什么大不了的。”
柳若微靠在孟征肩头,柔柔弱弱地开口。
“殿下,您就顺了夫人吧。”
“侯府百年清誉,定不会委屈了您。”
我看着这群自说自话的人,气极反笑。
“百年清誉。”
“靠囚禁当朝公主,强行下药配婚来维持的清誉吗。”
我猛地抬手,宽大的广袖扫过侯夫人手中的托盘。
酒杯摔落在青石砖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酒液溅落在地,竟冒出丝丝白沫。
孟征眼底满是狠戾,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公主殿下。
“今日你若是敢踏出这喜堂半步,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好过。”
我看着他们,没有后退半步。
“孟征,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老太君阴沉着脸走过来,一把按住孟征的手腕。
“殿下,长洲是个粗人,不懂规矩。”
“但老身劝您,在这侯府里,皇家的身份救不了您。”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明日老身自会进宫向皇上请罪。”
“皇上总不能为了一个失了清白的公主,真杀了我孟家满门。”
她话音刚落,喜堂四周的角落里突然升起几缕不易察觉的青烟。
一股甜腻的香气瞬间弥漫在空气中。
我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立刻屏住呼吸。
但那香气极具穿透力,仅仅吸入一丝,便觉得手脚开始发软。
软筋散。
他们竟然在喜堂里点这种下三滥的迷香。
侯夫人拿帕子捂着口鼻,退到安全的位置。
“殿下,这香对身体无碍,只是让您少吃些苦头罢了。”
药效发作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膝盖传来一阵无力感,我不得不扶住旁边的红木立柱才能勉强站稳。
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孟家人的脸孔扭曲成令人作呕的形状。
孟恪兴奋地从轮椅上挣扎着站起来。
他虽然病骨支离,但此刻却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力量。
“母亲……快……把她扶进去……”
他指着喜堂后方的内室,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喜服上。
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嬷嬷从屏风后走出来,不由分说地架住我的胳膊。
我试图挣脱,但双手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滚开。”
我咬破舌尖,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换来片刻的清明。
孟征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柳若微甚至假惺惺地转过身去,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她的眼睛。
“将军,这样真的好吗?”她怯生生地问。
孟征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到了极点。
“别怕,有我在,天塌下来我顶着。”
“等她和大哥圆了房,木已成舟,以后她在这府里,还得看你的脸色行事。”
我听着他这番无耻的言论,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滚。
粗使嬷嬷将我半拖半拽地拉进内室。
内室的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屋内红烛摇曳,透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孟恪一步步朝我挪过来,呼吸粗重得像是在拉风箱。
“公主……我的好公主……”
他伸手就来扯我的喜服。
我强忍着眩晕感,反手拔出那支原本用来防身的金簪。
没有任何犹豫,我狠狠将簪尖刺入自己的左手掌心。
剧痛瞬间撕裂了迷香的麻痹感。
鲜血顺着掌心滴落在红色的地毯上,触目惊心。
孟恪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我趁机将带血的金簪抵住他脆弱的咽喉。
“再往前走一步,本宫就让你真的变成一具尸体。”
孟恪咽了口唾沫,感受着脖子上冰凉的刺痛,却突然古怪地笑了起来。
“殿下若是杀了我……就是谋杀亲夫……”
“您以为您今天还能活着走出这侯府吗?”
“倒不如从了我……咳咳……我保证让您欲仙欲死……”
他竟然顶着簪尖往前凑,试图逼我就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兵器碰撞的声音、惨叫声、还有战马嘶鸣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怎么回事?外面在吵什么!”
隔着门板,我听见孟征气急败坏的吼声。
“将军!不好了!禁军……禁军把侯府包围了!”
刚才还在外间耀武扬威的孟家众人,此刻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齐刷刷地跪伏在地。
空气中弥漫的软筋香,在浓烈的杀气面前仿佛都失去了效用。
我父皇穿着常服,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
他身后,是全副武装、手持长戟的御林军。
孟恪看到皇帝的瞬间,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我手中的金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支撑着我身体的最后一点力气瞬间被抽空。
我直直地向前栽倒,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太医!快传太医!”
父皇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
我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借着最后一点清醒,指着跪在地上的孟家人。
“父皇……他们下药……逼婚……”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父皇看着我掌心深可见骨的血痕,双眼瞬间布满血丝。
他转过头,目光如刀般刮过孟征的脸。
孟征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皇上明鉴!是公主自愿与臣的大哥结为连理……”
他竟然还敢在这个时候睁眼说瞎话。
柳若微更是吓得缩成一团,死死捂着自己的肚子,连哭都不敢出声。
老太君颤巍巍地抬起头,试图用她那可怜的功勋来求情。
“皇上,老身跟随太祖……”
“闭嘴。”
父皇冷冷地打断了她,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朕赐婚给你们孟家,是看在定北侯当年战死沙场的份上。”
“你们竟敢把朕的女儿当成冲喜的药引,甚至动用软筋散这种江湖下作手段。”
“定北侯府,是真觉得朕的刀不利了吗。”
几名御林军大步上前,一脚将孟征踹翻在地,用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父皇……”
我强撑着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用道德绑架我的脸孔。
“不要留情。”
“谋害当朝公主,欺君罔上。”
“儿臣要他们,满门抄斩。”
此话一出,孟夫人直接白眼一翻,晕死过去。
孟恪更是两眼一翻,喉咙里发出一声诡异的咯咯声,竟然直接吓得断了气。
“大哥!”孟征目眦欲裂,想要挣扎,却被御林军死死按住。
“传朕旨意。”
父皇将我打横抱起,大步朝门外走去。
“定北侯府褫夺爵位,查封府邸。”
“孟氏一族全部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任何人敢有异议,同罪论处。”
柳若微突然像疯了一样爬过来,试图抱住父皇的腿。
“皇上开恩!民女肚子里有孟将军的骨肉,民女是无辜的!”
御林军毫不留情地一脚将她踹开。
她捂着肚子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裙摆下渐渐渗出一片刺眼的猩红。
我靠在父皇肩头,听着身后传来的阵阵哀嚎,闭上了眼睛。
一个家仆连滚带爬地跑进院子,声音里满是绝望。
我抵在孟恪脖子上的手微微放松。
迷香的后劲再次涌上来,我的视线彻底模糊。
就在我快要支撑不住倒下的时候。
内室那扇坚固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粉碎。
木屑横飞中,一道明黄色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门口。
“朕倒要看看,谁敢动朕的女儿。”
天牢里的空气潮湿且混浊,透着常年散不去的血腥味。
我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裙,站在铁栅栏外。
掌心的伤口已经被太医妥善包扎,但每动一下依然隐隐作痛。
这就当作是给我自己的一个教训。
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的忠诚。
孟征被铁链锁在墙上,披头散发,哪里还有半点镇北将军的威风。
他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看到是我,他的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希冀,猛地向前扑来,带动铁链哗哗作响。
“曦月!你来看我了是不是?”
“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我站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冷眼看着他这副自作多情的丑态。
“本宫来看看,你这颗脑袋还能在脖子上待几天。”
孟征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当真要对我这般绝情?”
“我们好歹有自幼相识的情分,你难道忘了我曾经在猎场上救过你一命吗?”
他开始翻旧账,试图用那点微薄的恩情来换取生存的筹码。
我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弄。
“你救本宫一命,父皇赏了你定北侯世子的头衔,赏了你孟家三代荣华。”
“这笔账,皇家早就还清了。”
“至于情分?”
我走近一步,目光冰冷地逼视着他。
“在你纵容你母亲给我下药,在你拔剑指着我咽喉的时候,你怎么不提情分。”
孟征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隔壁牢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声。
是柳若微。
她蜷缩在干草堆上,面色惨白如纸,身下的囚服已经被血迹染成了暗红色。
孩子没了。
那是在喜堂上被御林军那一脚踹没的。
孟征顺着声音看过去,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又被求生的本能取代。
“曦月,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被猪油蒙了心。”
“若微她已经失去了孩子,受到了惩罚。”
“你大发慈悲,放过我们孟家吧,我保证以后带着她滚出京城,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他到现在还以为,我是因为嫉妒才将他们置于死地。
我转头看向旁边负责审讯的锦衣卫指挥使。
“东西查清了吗。”
指挥使恭敬地递上一份供状。
“回殿下,全查清了。”
“柳氏在边关确实救过孟犯,但那只是普通的风寒,并非什么九死一生的毒箭。”
“至于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指挥使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鄙夷。
“是边关一个马夫的。”
“她怕事情败露,故意在孟犯醉酒时设计爬床,让他当了接盘的冤大头。”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直接在天牢里炸开。
孟征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眼死死瞪大,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你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隔壁牢房的柳若微,声音都在发抖。
“若微,他在胡说对不对?那孩子明明是我的……”
柳若微瑟缩在角落里,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她不敢看孟征的眼睛,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哭泣。
“将军……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想留在你身边了……”
这种苍白无力的辩解,无异于直接承认了锦衣卫的指控。
孟征突然像疯了一样,不顾手腕上的铁链,拼命地撞击着铁栅栏。
“贱人!你敢骗我!”
“我为了你,连公主都敢得罪,连整个孟家都搭进去了!”
“你这个千人骑的贱货,我要杀了你!”
他眼底布满红血丝,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恨不得隔着铁柱把柳若微生吞活剥。
柳若微吓得尖叫连连,拼命往墙角缩。
我冷漠地看着这场狗咬狗的闹剧,心中生不出一丝波澜。
“孟征,这就是你为了她,宁愿抗旨拒婚,也要护着的女人。”
我缓步走到他的牢房前,语气轻飘飘的。
“你自以为是个情种,不过是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货。”
孟征跌坐在地上,双手掩面,发出绝望的嘶吼。
他的骄傲,他的深情,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京城的笑柄。
斜对面的牢房里,侯夫人贴着墙壁,听完了全过程。
她披头散发地扑到栅栏前,指着柳若微破口大骂。
“你这个扫把星!害死我大郎,害惨了我孟家!”
“我就说你是个丧门星,当初就不该让你进门!”
她骂完柳若微,又转头看向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殿下,殿下明鉴啊!”
“这都是那个狐狸精迷惑了二郎,我们孟家是清白的啊!”
“我给您下药也是一时糊涂,求您大发慈悲,饶我们一命吧!”
她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得一干二净,试图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
我看着她那副丑陋的嘴脸,觉得无比厌烦。
“清白?”
我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
“孟恪久病不愈,是你亲口对太医说,要借皇家的龙气冲喜延寿。”
“那软筋散,是你花重金从黑市买来的。”
“侯夫人,你这算盘打得整个京城都听见了,现在说自己是一时糊涂?”
我直起身,用帕子嫌恶地擦了擦刚才靠近栅栏的地方。
“锦衣卫已经查抄了定北侯府。”
“你们孟家这些年贪墨军饷、卖官鬻爵的账本,全都在父皇的御案上。”
“就算没有本宫这件事,孟家也一样要抄家灭族。”
我的话彻底击碎了侯夫人最后的侥幸。
她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再也没有爬起来。
孟征依旧维持着双手掩面的姿势,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灵魂。
他终于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是一个所谓深情的表象。
而是整个家族几代人的基业,以及他原本可以光明坦荡的人生。
“曦月……”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形容枯槁。
“我真的知道错了……”
“如果我当初老老实实迎娶你,不去管那个贱人,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试图用这种假设来寻求哪怕一丝一毫的安慰。
我看着他,眼神怜悯得像在看路边的一条死狗。
“没有如果。”
“孟征,你骨子里就是个极度自私且怯懦的人。”
“你不敢承担抗旨的罪责,所以骗我过门。”
“你又想维持你深情的人设,所以逼我下嫁你那快死的大哥。”
我一字一句地撕开他伪善的面具。
“你所有的行为,都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私欲,把风险全都转嫁到别人身上。”
“你落得今天这个下场,纯属咎由自取。”
我不再看他,转身朝天牢外走去。
“准备行刑吧。”
我对锦衣卫指挥使交代了一句。
身后传来孟征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还有柳若微断断续续的求饶声。
但这些声音,再也无法在我的心里激起任何涟漪。
走出天牢的那一刻,阳光刺得我微微眯起眼睛。
这股浓烈的腐朽气息终于被抛在脑后。
“殿下。”
一道低沉且带着几分慵懒的男声在马车旁响起。
我转过头。
一个身穿玄色织金蟒袍的男人,正靠在我的马车上,把玩着一把折扇。
他身形高大,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里含着似笑非笑的光芒。
当朝首辅,兼任锦衣卫都指挥使,萧砚。
他也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活阎王,权倾朝野,连父皇都要忌惮他三分。
“萧首辅不在内阁处理政务,怎么有空来这污秽之地。”
我语气冷淡,并没有因为他的权势而表现出任何热络。
萧砚收起折扇,缓步朝我走来。
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臣听说殿下亲自来审问那些将死之人,怕殿下被浊气熏着,特来接驾。”
他微微低头,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我包扎着白布的左手上。
“殿下千金之躯,怎么能为了那等腌臜东西见血。”
说着,他竟然伸出手,想要触碰我的伤口。
我冷着脸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动作。
“首辅大人逾矩了。”
萧砚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后自然地收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是臣唐突了。”
“只是看到殿下受伤,臣这心里,实在有些心疼。”
他的话语说得极其暧昧,眼神里的侵略性毫不掩饰。
我看着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心中警铃大作。
孟家刚刚倒台,朝局必然动荡。
萧砚在这个时候主动凑上来,绝对不是单纯地为了嘘寒问暖。
“首辅大人的心疼,本宫消受不起。”
我转身想要登上马车。
萧砚却突然上前一步,挡住了我的去路。
他身后的几名锦衣卫立刻低头退到十步开外,将周围封锁起来。
“殿下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定北侯府倒了,兵部空出了一个大缺。”
“殿下以为,皇上为什么要把抄家的差事交给锦衣卫,而不是大理寺?”
我动作一顿,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你什么意思。”
萧砚轻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沉的算计。
“皇上这是在借殿下的手,拔除孟家在军中的势力。”
“但殿下只看到了孟征的愚蠢,却没看到孟家背后的那张大网。”
他直起身,用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
“孟家那些外放的叔伯,此时恐怕已经在串联,准备在朝堂上给殿下扣一顶牝鸡司晨的帽子了。”
我当然知道父皇的心思。
皇权与世家勋贵的博弈从未停止。
我只是不想被人当做棋子,哪怕那个人是我的父皇。
“这与首辅大人何干?”我冷冷地回怼。
“那些跳梁小丑,本宫还未放在眼里。”
萧砚看着我倔强的模样,眼底的兴味更浓了。
“殿下自然是不怕的。”
“但如果有臣在殿下身前挡着那些明枪暗箭,殿下岂不是能过得更舒坦些?”
他这话里的暗示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他在向我抛出橄榄枝,或者说,是在要求结盟。
我看着他那张俊美却极度危险的脸,断然拒绝。
“本宫不需要任何人挡在身前。”
“首辅大人若是想借本宫的势去争夺兵部的权,大可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径直越过他登上马车。
萧砚没有阻拦,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缓缓驶动。
隔着车窗,我听见他轻飘飘的嗓音传来。
“殿下,我们来日方长。”
回到宫中,父皇果然传召了我。
御书房内,父皇看着我手上的伤,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帝王的权衡。
“曦月,这次委屈你了。”
“孟家的事情,朕已经交给萧砚去全权处理。”
我跪在下方,语气平静。
“儿臣明白。”
父皇叹了口气,从御案后走出来,亲自将我扶起。
“你年纪也不小了,经过这次的事,朕会为你重新挑选一个真正可靠的驸马。”
我看着父皇眼底的算计,心底发寒。
“父皇觉得,萧首辅如何?”
父皇微微一愣,随即皱起眉头。
“萧砚?他心机太深,权势过盛,不是良配。”
我早料到父皇会是这个反应。
他利用萧砚去对付世家,却又极度防备萧砚的权势继续扩大。
如果我嫁给萧砚,那无异于是让皇权和相权直接绑定。
这对多疑的帝王来说,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儿臣只是随口一说。”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
“经过孟征一事,儿臣短期内无心婚嫁,还请父皇恩准儿臣在公主府休养。”
父皇见我没有坚持,暗暗松了口气。
“也好,你先回府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一直待在公主府里,闭门谢客。
京城外却因为孟家的案子掀起了滔天巨浪。
萧砚果然雷厉风行,借着彻查孟家贪腐的由头,将兵部上下清洗了一遍。
那些试图为孟家求情、或者想借机抹黑我的官员,全都被锦衣卫以各种罪名下了诏狱。
一时间,朝野上下风声鹤唳。
再也没有人敢提半句“公主善妒不容人”的闲话。
这天立冬。
天上飘起了零星的小雪。
我正坐在暖阁里翻看各处庄子送来的账本。
侍女通报,萧首辅求见。
我微微蹙眉,还未开口拒绝,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大步跨进了暖阁。
“殿下的规矩未免太大了些,让臣在雪地里站了足足半个时辰。”
萧砚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肩头上落了一层薄雪。
他很不客气地在炭火盆旁的太师椅上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热茶。
我放下账本,冷眼看着他。
“首辅大人若是觉得冷,大可回你的内阁去。”
“本宫这公主府,可没有请你来。”
萧砚喝了口热茶,舒坦地叹了口气。
他抬起眼眸,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臣今日来,是给殿下送一份大礼的。”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份染着血迹的口供,放在小几上。
“定北侯远在凉州的那个叔伯,原本准备联合旧部兵变,打着清君侧的名义逼皇上处死殿下。”
“臣已经派人将他秘密正法了,连带着他手下的三个参将,一个没留。”
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我心底微微一惊。
兵变可不是小事,萧砚竟然能够不动声色地将其镇压,他的底牌究竟有多深?
“首辅大人这是在向本宫邀功?”
我没有去看那份口供,只是端坐在原处。
萧砚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躯遮挡了暖阁里的光线。
“邀功不敢。”
“臣只是想向殿下证明,臣不仅有能力做殿下的刀,也有能力做殿下的盾。”
他突然俯下身,双手撑在我的座椅扶手上,将我整个人困在他的阴影里。
“皇上防着臣,殿下也防着臣。”
“但殿下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吃人的京城里,只有我们才是同一类人。”
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耳畔,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我仰起头,毫无惧色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们不是同一类人。”
“首辅大人要的是权倾天下,而本宫要的,是这天下没有任何人敢再对本宫指手画脚。”
我伸手抵住他的胸膛,用力将他推开。
“萧砚,别把你在朝堂上玩弄人心的那一套用在本宫身上。”
“你想用替我扫清障碍来换取我的感激和依赖,简直是做梦。”
萧砚顺势退开半步,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震动着他的胸腔,透着一种得逞的愉悦。
“殿下果然没有让臣失望。”
他整理了一下被我弄皱的衣襟,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臣从来不需要殿下的依赖。”
“臣要的,是殿下这个人。”
他退后一步,竟然当着我的面,掀起下摆,单膝跪了下去。
这是一个只有面对帝王时才会行的重礼。
“明日早朝,臣会向皇上请旨,求娶宇文曦月。”
我瞳孔微缩。
“你疯了?”
“父皇绝不可能答应!”
萧砚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狂妄与笃定。
“皇上答不答应,是臣要解决的事。”
“臣今日来,只是想亲口问殿下一句。”
“若臣能扫平一切阻碍,殿下可愿嫁与臣,与臣共享这万里山河?”
他没有用“公主”这个称呼,而是直呼我的名字。
他要的不是一个公主身份带来的便利,而是我宇文曦月这个人。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脑海中闪过在定北侯府那令人窒息的半个时辰。
我曾以为父皇的赐婚是天恩,却不过是把我当成制衡权臣的棋子。
既然如此。
我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
我没有伸手去扶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萧砚,本宫的驸马,只能是对本宫俯首称臣的人。”
“你若做不到,就趁早收起你那点心思。”
萧砚仰视着我,眼底燃起一抹疯狂的火光。
他没有犹豫,毫不迟疑地低下头,将一个吻虔诚地落在我的鞋尖上。
“臣,萧砚。”
“愿为殿下裙下之臣,万死不辞。”
几天后,定北侯府满门抄斩的日子到了。
我站在监斩台的凉棚下,冷漠地看着刑场上跪成一排的孟家人。
孟征抬起头,隔着人群看到了我。
他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流下两行血泪,嘴唇疯狂地蠕动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刽子手的大刀高高举起。
鲜血飞溅的那一刻,萧砚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侧。
他将伞微微向我倾斜,挡住了刑场上吹来的血腥风。
“殿下,这只是个开始。”
他低沉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我看着刑场上滚落的头颅,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是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