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五毛钱,就当这五年我们周家给你的补偿了。」
周启明的妈妈把纸币拍在桌上,手还压着钱角,像怕我不肯收。
我盯着那张五毛钱,半天没说话。
昨天周启明还在电话里跟我说,他妈身体不好,家里急着用钱,让我先把存款转给他。今天他带着他妈上门,却告诉我他们家从来没欠过我什么。
「阿姨,你拿五毛钱打发我?」
周母把手收回去:「嫌少?你跟启明谈了五年,吃住没少在我们家蹭。给你五毛,已经算仁至义尽。」
周启明坐在她旁边,连眼皮都没抬:「乔宁,别一分手就变了个人。你以前不是挺懂事的吗?」
我看着他:「我每个月给你六千块,让你拿去给你妈治病。现在你妈坐在我面前,说我是在你家白吃白住?」
「我妈什么时候生过病?」他皱起眉,「你别为了要钱,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周母马上接上:「我没病。那些钱是你自愿给的,没人拿刀逼你。现在分了,你倒来算账,像什么样子?」
我伸手把五毛钱推回去。
「那你拿回去。我不收。」
周母哼了一声:「给你你就拿着,别装清高。」
我站起来,把门拉开:「滚出去。」
周启明脸色沉下来:「乔宁,你一定要闹得这么难看?」
「你们上门给我五毛钱的时候,怎么没嫌难看?」
他妈先站起来,临出门还回头丢下一句:「穷成这样,脾气倒不小。」
门在我面前关上。我没去追,坐回椅子里,看着那五毛钱,连骂人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我和周启明谈了五年。
大学时,是他先追的我。毕业后,他说母亲身体不好,每个月要花两万多治病。我信了,把大半工资转给他。白天上班,晚上接兼职,想着能替他多撑一点。
周启明总说,等以后攒够了钱,就买房娶我。
后来他跟我说,他爱上了林曼。她是他公司的老板娘,也是我一直不对付的人。周启明把手搭在她肩上,告诉我,我和他不过是年轻时不懂事,谈着玩玩。
我没缠着他。
可他妈上门给我五毛钱,说是补偿,这事我咽不下去。
下午,我在家憋得心烦,决定去吃一顿早就想吃的海味自助。
周启明以前答应带我去过三次,最后一次次都没去成。这回我自己去。
下楼后,我叫车半天没人接单,走到路边拦车,几辆空车也都没停。一辆黑色轿车倒是靠边停了下来,车窗降下,开车的年轻男人问我:「去海味城吗?」
我左右看了看:「你问我?」
「刚送完一个乘客,顺路接单。」他拿手机给我看了眼乘车页面,「不放心可以拍车牌。」
车不算贵,车里收拾得干净。他说话的声音有些耳熟,我没想起来在哪听过,先拍了车牌才上车。
路上我问:「你这车接单,油钱挣得回来吗?」
「够吃饭。」他从后视镜看我一眼,「你今天不像去吃饭,像是去找人算账。」
「你还挺会看。」
「你一路都在骂一个人。」
我低头看手机,周启明发来的消息还停在屏幕上。我没回,把手机扣在腿上。
车到海味城,我问他车费多少。
「看着给。」
平时这段路十几块钱,我扫了六十六。
手机弹出提示,说这笔钱超过我的日常支付额度,需要短信确认和人脸验证。我愣了一下,按提示操作完,才把手机收起来。
司机没看转账提醒,只说:「先吃饭,别让不值的人坏了胃口。」
海味城在商场六楼。门口的价格牌上写着:一位一毛二。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凑近看了一遍。
「你们这牌子是不是贴错了?」
服务员朝我笑笑:「没有贴错,今天就是一毛二一位。」
「你们以前不是一千二吗?」
她正要回答,身后有人接话。
「哟,这不是乔宁吗?你还吃得起这么贵的自助餐啊?启明这些年给你发的工资不少吧?」
我转过身,林曼挽着周启明,周母跟在后面,旁边还有几个周家的亲戚。
周母瞥了眼价格牌:「她跟我儿子过了五年,哪顿饭不是我儿子掏钱?现在倒舍得来吃这么贵的东西了。」
林曼掏出手机,对着门口拍了一张:「阿姨,别这么说。她刚分手,出来吃顿好的,也正常。」
周启明把手从她腕上抽开,像是怕我误会:「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那你们就别管我吃什么。」我看向周母,「你说我靠周启明养着,可他每个月找我要六千,说是给你治病。今天你又说自己没病,这账还没说清楚。」
一个戴眼镜的周家亲戚看了周母一眼:「大嫂,你以前不是说住院费有小乔帮着垫吗?」
周母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很快又接上:「她自愿给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林曼挽紧周启明的手:「乔宁,今天亲戚都在,有事回头再说吧。启明为了跟你分手,已经被你闹好几次了。你总得给他留点脸面。」
「你们几个围着我说教,倒是很会给他留脸面。」
周启明皱眉:「你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我不理他,走到收银台前:「一个人,付一毛二。」
收银员扫了眼我,又看了眼屏幕:「女士,系统显示您账户里有五万元存款。按今天的价格,足够买下我们店后面的三层商铺。」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我账户里是有五万,可一顿饭也不至于——」
「您看。」她把屏幕转过来,「余额确实是五万。」
周启明笑了一声:「乔宁,你现在连有钱人都要装了?这五万是你跟我要的吧?」
我没接话。
门口的价格牌没变,收银屏幕上也明明白白写着五万元。是今天的物价变了,还是他们在拿我寻开心?
林曼瞄了眼牌子:「一毛多的自助餐,谁知道食材能不能吃。」
周启明朝里面一扬下巴:「她想吃就让她吃,别堵在这儿。」
服务员递来收据,我签了名字。落笔时,我又看了一眼金额,确实是一毛二。
这时,店里一个老太太端着餐盘出来,脚下一滑,盘子摔在地上。几个周家亲戚赶紧往旁边躲,林曼也拉着周启明退开。
我伸手扶住老太太:「您有没有摔着?」
「没事,盘子碎了。」老太太看着地上的碎片,皱起眉,「我儿媳妇嫌我手脚慢,不让我在家吃饭。我出来找点活干,顺便吃口东西,盘子倒先给我摔了。」
周母不耐烦地看我:「她自己摔的,你扶她干什么?等会儿弄脏你衣服,谁给你赔?」
我把老太太扶到旁边椅子上:「衣服我自己洗。」
周启明嗤了一声:「你倒挺会做好人。等会儿赔钱,别再来找我。」
我去柜台倒了杯水。老太太接过去,喝了两口,忽然问我:「刚才收银员是不是跟你说了账户余额?」
我看她:「你听见了?」
她没答,只把杯子还给我,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尖。
吃完饭,我离开海味城。周启明他们已经走了。
晚上,我收到一条消息,只有一张旧账本的照片。那是五年前我帮周启明记账时用的本子,最后一页记着周母的名字,下面是一笔笔收款记录。
我翻着照片看了几眼,门外响起敲门声。
周启明的表姐周晴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旧信封。她没进屋,目光越过我往楼道看了看。
「你手里还留着转账记录吗?」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把声音压低:「我妈说,启明不只想跟你分手,还想把你那五万块拿回去。」
我挡在门口:「那是我的钱,他凭什么拿?」
周晴没回答,先把信封递给我。
「这里面是什么?」
「医院的东西。」她伸手拦了我一下,「你先收好。启明知道了会来找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等电梯,直接下了楼。
信封里是一张医院缴费单,患者姓名是周母,缴费人写着我的名字,金额很大,时间在五年前。
我把单子收进抽屉。第二天,周家正在办订婚宴,我拿着缴费单去了周家。
周母把亲戚都叫到了家里。林曼坐在客厅,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镯,周启明的姑姑正给她递茶。
我刚进门,周母就问:「你还来干什么?」
我把缴费单放到茶几上:「这张单子是不是你们家的?」
林曼拿起来看,抬头问周启明:「你不是说她只给家里买过菜吗?」
周启明从她手里拿过单子:「她拿我的钱给我妈交费,还好意思拿出来说?」
「钱是我转给你的。」我拿出手机,调出转账记录,「你每个月说你妈要治病,我才把工资给你。现在阿姨说她没病,医院单子上又写着我的名字,你解释一下。」
周母伸手把我的手机按灭:「谁知道你这记录是不是真的?」
「医院的单子盖着章。」我指了指茶几,「你们说是假的,可以去医院查。」
周启明把缴费单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就算你给过钱,又怎么样?我们家没逼你。」
周家姑姑放下茶杯:「启明,她这些年真替你妈交了钱,你拿五毛钱给她,怎么也说不过去。」
「姑姑,她是我女朋友,她自己愿意。」周启明说,「再说她也没少在我家吃饭。」
周母跟着说:「我儿子以后要娶林曼,难道还得跟她交代?」
林曼把手腕上的金镯摘下来,放回茶几。
「阿姨,这镯子我先不收。你们家这笔账还没说清,我不想戴着它去订婚。」
周母急了:「你不是说不在乎钱吗?」
「我是不在乎这点钱。」林曼看着周启明,「我在乎你们是不是拿我当傻子。」
周启明脸色沉下来:「一张旧单子,你们至于吗?」
一直站在门边的周晴开口了:「大嫂,以前你让我去医院送药,我见过乔宁交费。那时候你还说她帮了你,现在怎么又成了她拿启明的钱买人情?」
周母伸手去拉她:「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周晴躲开了,没再说话。
周启明把撕碎的缴费单踢进垃圾桶:「乔宁,钱我会还。你别再来搅我的订婚宴。」
我没去捡纸片:「还钱可以。账本也还给我。」
他抬眼看我:「什么账本?」
「你知道我有。」
周启明笑了笑:「有本事拿出来。几张纸能证明什么?」
他拉开门,示意我出去。
我走到门口,听见周晴问他:「你说那五万是你存的,究竟是谁的钱?」
周启明没有回答。
周末是周启明和林曼的订婚宴。周母让人送来请帖,信封上写着“旧友乔宁敬邀”。
我把请帖放在桌上,没打算去。
周晴打来电话时,我正把账本装进袋子。
「他们在亲戚群里说你拿了周家的钱不还。」她说,「你不去,他们只会当你心虚。」
「他们自己欠的钱,凭什么要我去证明?」
周晴停了一会儿:「我也想知道,我妈这些年到底骗了我多少。」
她没有劝我,我把袋子拎起来:「我去。」
周家订婚宴办在饭店。迎宾的人刚拦住我,周母就从大厅里出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你是来要钱的吧?」
「我来拿回自己的东西。」
「你拿过我们家什么?」
「我替你交的医药费,还有周启明欠我的钱。」
周母拍了下手,厅里几个亲戚听见动静,陆续走到门口。
「大家听听,她自己都承认给过钱。谈恋爱时自愿给的,现在分手了又要往回讨。这样的女人谁敢娶?」
周启明站在她身后,胸前别着喜字:「乔宁,今天我订婚,你非得来闹?」
「当初你说你妈生病,让我把工资给你时,怎么没想过今天?」
林曼拿着一张打印纸走出来:「你说周家欠你钱,有借条吗?」
「没有。他说是给他妈治病,我没让他写借条。」
她把纸递给周母:「没有借条,亲戚也不能光听她一面之词。」
周母拿着纸,转向旁边的人:「启明说过,他给乔宁的钱,都是他自己攒的。现在她倒打一耙,我们总得把话说清楚。」
周启明接着说:「我没给过她钱。她这些年在我家吃住,也算扯平了。」
周晴从大厅里走出来:「你还跟我说,那五万是她替你保管的结婚钱。」
周启明的脸色变了:「你又来干什么?」
「来把账弄清楚。」周晴看向周母,「你说乔宁没给你交过医药费,那医院缴费单上为什么是她的名字?」
「我不知道什么缴费单。」周母说。
我把账本放在迎宾桌上:「每笔转账的日期和用途都记着。住院、买药、复查。你们想对账,我可以陪你们一笔笔对。」
周母把账本往旁边推:「你凭什么说这是你记的?」
「你每次收钱都让我写收条,怕账记乱了。收条我也留着。」
周启明往我这边跨了一步:「东西在哪?」
「在我手里。」
他伸手来拿我的袋子。周晴挡在我前面:「你当着亲戚的面抢她东西,像什么样子?」
周启明推开她:「这是我和乔宁的事,轮不到你管。」
林曼把手里的纸收回来:「你们的事,怎么最后扯上我了?」
周母忙说:「曼曼,启明马上就是你丈夫了,他的钱就是你的钱。别听她挑拨。」
林曼看着她:「那乔宁给周家的钱呢,也不算数吗?」
周母一时没接上话。
我把账本扶正:「你们家欠我的,今天就当着大家说清楚。」
周启明抬手扯掉迎宾桌上的红绸,账本掉到地上,几张纸散开。他一脚踩住其中一张。
「你一个靠打零工过日子的人,拿着几张纸就想跟我们家算账?」
我蹲下去把纸捡起来:「你踩得这么急,看来是怕我真查。」
「少给我扣帽子!」
周母抢着说:「我儿子怕你什么?你除了这点旧账,还有什么?」
林曼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落在周启明身上:「你跟我说,那五万是你存下来的订婚钱。」
「本来就是。」
「那阿姨刚才为什么说乔宁没给过你们钱?」
周母立刻反驳:「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刚才说她自愿给的。」林曼说,「要是她没给,那这五万从哪儿来的?」
周启明没答。
周家姑姑拉了下周母的袖子:「大嫂,今天亲戚都在,别来回换说法了。」
周母甩开她:「我什么时候换过?」
周晴看向我:「那笔钱现在还在你那里?」
「账本里记着。除了治病的钱,还有一笔固定存款。周启明让我替他留着,说结婚要用。」
周启明盯着我手里的袋子:「存在哪里?」
「你不是说那是你的钱吗?你应该知道。」
他没再开口。
我离开饭店时,手机收到银行短信,账户余额变更为五万元,和账本记下来的数目对得上。
我刚走到门口,周母追了出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存折拿出来。」
我抽回手:「凭什么?」
「那五万是我儿子的。」
「你刚才还说没拿过我的钱。」
周母愣了下,马上改口:「你跟启明谈了五年,他让你替他保管,你就该还给他。」
周启明跟出来,把他妈拉到身后:「妈,你别跟她吵。乔宁,你把账本和存折交出来,我给你五万。」
林曼也出了门:「刚刚不是说钱是你自己的吗?怎么转眼就要给她五万?」
「我不想在订婚宴上闹事。」
林曼把戒指摘下来,放在迎宾桌上:「那你刚才让她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难不难堪?这婚我不订了。」
周母脸色一变,伸手去拿戒指:「曼曼,你别被她骗了。」
「我看见你们怎么对她了。」林曼把手抽开,「她来要自己的钱,你们却先把她说成贪图周家。你们把她的钱拿去做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周启明抓住她:「你现在走,亲戚怎么看我?」
「那你让她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亲戚怎么看她?」
周家姑姑拉开周母,周晴站到林曼旁边。我没留下,直接去了银行。
柜台查过账户后告诉我,余额确实是五万元。
「我先不取,麻烦帮我打印完整的转账记录。」
我刚填好申请单,周启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的钱是我给的,她凭什么查?」
柜台人员抬头问:「您是乔女士的什么人?」
「前男友。这些钱是我存的。」
「请出示能证明钱属于您的材料。」
周启明没说话,周母抢着道:「他们谈了五年,钱一直放在她那里。现在我儿子要结婚,她不肯还。」
柜台人员指了指账户信息:「账户名字是乔女士。要查询记录,需要她本人申请。」
周母拍了下柜台:「这钱是我们家的,你们凭什么帮外人?」
有人回头看过来。周启明拉住她:「妈,别闹了。」
她甩开他的手:「她拿了你五万,还要装无辜!」
周启明转向我:「我们单独谈。我可以把钱拿回来,也不追究你这些年从我家拿走的生活费。」
「我拿走多少?」
「至少十几万。」
「账拿出来。」
「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你把账拿出来就行。」
他往前走了一步,柜台人员叫了保安。他停下脚步,脸色难看,拉着周母走了。
我拿到转账明细,一笔笔核对。五万元里,四万多是我自己的工资存下来的;剩下的钱,是周启明让我代收的工资。
周晴在银行门口等我。
「我妈去医院了。」
「她去查病历?」
「她说要调五年前的病历,可连医院名字都说不出来。她不是去查,是想找人证明她那年住过院。启明跟亲戚说,是你拿了周家的钱,骗他说给我妈治病。」
我把明细放进包里:「他怕别人知道钱去了哪儿。」
「他更怕你手里还有别的证据。」
「你知道什么?」
周晴没有立刻回答,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我妈当年确实住过院,但那笔费用不是你出的。缴费单上写你的名字,是我妈让医院这么登记的,说你是她未来儿媳妇。」
「那他们为什么拿治病当借口跟我要钱?」
「启明拿你的钱去填家里的窟窿。他告诉我,那些钱都花在我妈身上了。」
她把纸递给我。收条背面写着:乔宁的钱先替启明留着,等结婚时再还。落款是周母。
「我妈昨天晚上想把它烧了,被我拿出来了。」
我把收条收好:「你为什么帮我?」
周晴低下头:「以前我总帮我妈说话,还说你不该计较。后来我才知道,启明拿你的钱替舅舅还债,却骗我说钱全花在我妈身上。我也被他们骗了。」
「那你妈呢?」
「她知道一部分。她觉得只要你最后嫁进来,钱就不用还。」
周晴把手里的订婚请帖撕成两半,没再替自己辩解。
我没说原谅她,只把收条装进袋子。
周启明随后发来消息,通知我周末去参加周家的认亲饭,要把事情当面说清楚。我没回,他又发来时间地点,说周母会把亲戚全叫上,我不去,大家只会当我心虚。
周晴也收到消息。她告诉我,周母要在饭桌上说周启明把五万借给了我,让我当场还钱。
「去吗?」她问。
「去。」
「东西都带上?」
「还带那张五毛钱。」
周末,周家亲戚坐满了饭店包间。
周母坐在主位,桌上放着一张打印纸。看见我进门,她把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今天大家都在,正好把账算清。乔宁拿了我们家的五万,现在分手了还不肯还。」
周启明坐在她旁边:「我原本不想把旧事闹大。她肯把钱还回来,我也不打算追究别的。」
林曼没有来。周启明说她家里有事,取消了订婚。说话时,周母一直往他碗里夹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周家姑姑问:「你们说五万是启明的,有凭证吗?」
周母说:「他每个月工资都给我管,后来让乔宁帮忙存着。都是一家人,难道还会骗她?」
我把银行明细放到桌上:「四万多是我的工资存款。剩下的钱是周启明让我代收的工资,每笔都有记录。」
周启明伸手要拿,周晴先一步把明细抽走:「大家看完再说。」
周母拍桌:「你到底站哪边?」
周晴没回答,把收条放在明细旁边。
「这是妈写的。她说乔宁的钱先替启明留着,等结婚时再还。」
周母抓起收条:「这不是我写的!」
「落款是你的,字也是你的。」
周启明说:「一张纸能说明什么?她当时愿意把钱给我。」
周家姑姑把筷子放下:「你刚才说是借给她,现在又说她自愿给你。哪句是真的?」
「姑姑,这是我们家的事。」
「你把亲戚叫来替你作证时,怎么不说是家事?」
周启明没接话。
我把五毛钱放在桌上:「周阿姨,这就是你给我的补偿。我收下了。现在你们说我欠五万,那就把周启明欠我的钱也对清楚。」
周母抓起五毛钱,想往茶杯里扔。周晴拦住她。
「你不是说给她的补偿吗?怎么还要拿回去?」
「我给她的,想拿回来就拿回来!」
「那医院缴费单呢?」周晴问,「你说乔宁替你交了医药费,她交的钱比你实际住院花的还多。多出来的部分去哪儿了?」
周母手一松,五毛钱掉在桌面上。
周启明猛地看她:「你从哪儿知道的?」
周晴打开手机,翻出一张旧照片:「我以前在家里拍的账单。妈住院的钱确实有一部分是你付的,可乔宁每个月转给你的钱,你拿去替舅舅还债了。你跟她说是医药费,又跟我说是乔宁自愿孝敬家里。」
周母急着解释:「你舅舅家遇上难处,我总不能看着不管!」
「妈,你别说了。」周启明打断她。
周家姑姑看着周母:「你找乔宁要钱时,说的是治病。她下班后还做兼职,你现在告诉大家钱拿去替亲戚还债?」
「我没逼她!她自己愿意给,怪谁?」
我指着明细:「那五万呢?四万多是我存的,你们凭什么说全是周启明的?」
周启明把收条揉成一团:「是我让你帮我存的。你是我女朋友,帮我存钱怎么了?」
「你刚才还说没给过我钱。」
「我没拿你的钱。」
周母脱口而出:「我也没说过你给了她钱!」
周家姑姑点开家族群,翻出聊天记录:「你昨天明明说,启明把五万放乔宁那里,她不肯还。今天又说没拿过她的钱。大嫂,亲戚都在,你别再换说法了。」
周启明踢开椅子:「今天这顿饭还吃不吃?不吃就都回去。」
周晴看着他:「账没说清,谁也别急着走。」
「你到底是不是我姐?」
「我以前是。以后看你怎么做。」
周启明拿起外套,门口却进来一个男人。
「启明,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是周家的舅舅。他挤进包间,把一张收款单拍在桌上。
周母抓住他的手臂:「你来干什么?」
「你昨天说启明订婚后就能拿到乔宁那五万,让我别再催。我来饭店吃饭,顺便问问钱呢?」
周启明瞪着他:「我什么时候答应还你了?」
舅舅点着收款单:「三年前你借钱时写了名字,现在不认账?」
周家亲戚看完单子,没人再替周启明说话。
周母攥着那张五毛钱,还在说我挑拨离间。
周晴从包里拿出一只旧录音笔,放到桌上。
周启明脸色一变:「你拿它出来干什么?」
「上个月收拾家里找到的,里面有你说过的话。」
「你敢放?」
「没说过就让大家听。」
周母伸手要抢,周晴把录音笔收回去,按下播放键。
周启明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妈,你跟乔宁说治病,一个月拿她六千。剩下的钱我拿去给舅舅还债。她不会查账。等我跟林曼订婚,就说这五万是我存的,让她把钱还回来。」
周母问:「她不肯呢?」
「她一个人住,没亲没故,闹到外面也没人信她。」
录音停了,周启明伸手来拿录音笔。周晴退开一步,把它放回包里。
「这只是一段。还有一段,是你说分手后带着亲戚去她家,逼她把钱交出来。」
周母坐回椅子上,没再伸手。
周启明指着周晴:「你为了帮她,连自己家都不认了?」
「是我以前太认这个家,才跟着你们一起骗她。」
周家姑姑把账本拿起来:「这五年她给过多少钱、你还欠多少,今天都说清楚。你要娶谁是你的事,不能拿别人的钱办婚事。」
周启明看向我:「你非要逼我到这个地步?」
「我只要拿回自己的钱。」
「我能还。」
「你之前也说过。」
「我现在写欠条。」
我把账本推到他面前:「金额写清楚,签名。」
周母按住他的手:「不能写。写了亲戚就都知道咱们欠她钱了。」
周晴说:「你们拿她的钱时,怎么没怕别人知道?」
周启明把笔放下,看着我:「那五万不是全在你手里。」
「你拿走的部分,写成欠款。」
「我花了。」
「那就写你欠多少。」
「我现在拿不出来。」
「分期还。每个月还多少,也写上。」
他沉默了很久,才拿起笔把欠款金额和还款安排写好,签下名字。周家姑姑和舅舅在旁边做了见证。
周母没吃这顿饭,抓起包就走。周启明跟在她后面,周晴没有追。
我把欠条收好,周晴问我:「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我回来拿钱,不是回周家。」
她点点头,没再留我。
一个月后,周启明照欠条还了第一笔钱。我没去见他,只让周晴转到账上。
周晴后来把周母过去几年的收条补齐,亲戚们这才知道,周母收到的钱不止来自我,周启明还拿家里的存款替舅舅还过债。
周启明和林曼没有订婚。林曼退回金镯后,她家也不再和周家来往。
周母托人来找我,说她年纪大了,求我别把那些事往外说。
我把那张五毛钱放在鞋柜上,让来人带回去。
「钱我收过了,周启明欠我的也会继续还。别的事,我不替你们瞒。」
后来,那辆黑色轿车又停在楼下。
年轻司机摇下车窗:「今天还去吃自助吗?」
我看清他的脸,才想起大学时他替周启明送过一次材料。那时周启明说他是远房表弟。
「你那天怎么知道我在骂人?」
「你车里开着语音,周启明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
「你还敢接我?」
「你付了车费,我就送你到地方。」
我坐进后排:「开着这车收我六十六?」
他指了指挡风玻璃上的旧照片:「车是我爸的。他说开车别老想着多收别人一点。」
我笑了一声:「你倒记得牢。」
「你呢,还记得想吃什么吗?」
「记得。」
车开到海味城门口,我付了车钱,进门时没再看价格牌。
五万块还剩下大半。周启明的欠款会按月回来,周家的事也不归我管了。
我拿起餐盘,想吃什么就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