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每个月十五号
结婚五周年那天,我发现丈夫每个月都会给一个女人转钱。
整整五年,一次没断。
收款人叫宋秀云,每月两千八百块,转账备注的格式一模一样。
“第六笔。”
“第七笔。”
“第八笔。”
我翻到最后一条。
“第六十笔。”
数字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有人提前算好了,这段关系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直到厨房传来锅铲落地的声音。
“林晚,你过来一下。”
丈夫沈砚舟站在灶台前,手里捧着一碟煎糊的鱼。
“这个还能补救吗?”
鱼的一面黑了,另一面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记得去年结婚纪念日,他也是这样煎糊了一条鱼。
那天我笑了半天,他却认真地把鱼肉一点点剔出来,挑走焦掉的部分,又做了一碗面。
他说:“下次肯定能煎好。”
五年过去,他还是没学会。
我看着他的脸,问:“宋秀云是谁?”
沈砚舟手里的盘子晃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你自己把手机放在桌上,银行短信弹出来,我看到了。”
他张了张嘴。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六十个月,两千八百块,一共十六万八。沈砚舟,咱们结婚的时候,你说自己没有债务。”
抽油烟机还在响。
他关了火,按掉开关,厨房忽然安静下来。
“我没告诉你,是我不对。”他说。
“她是谁?”
“一个朋友的母亲。”
“什么朋友?”
“以前认识的人。”
“你们什么关系,需要你每个月给他母亲打钱?”
沈砚舟没有回答。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外套。
“我今晚去小青家住。”
他追到玄关,伸手想接我的包,又停住了。
“晚晚,你让我想一想怎么跟你说。”
“五年还不够你想吗?”
他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外面下雨,你带把伞。”
我没有拿。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把深蓝色的伞。
那是我喜欢的颜色。
也是我第一次觉得,一个人连记得你喜欢什么,都不能证明他没有瞒着你。
二、没买成的房子
我和沈砚舟认识七年,结婚五年。
刚认识他时,我在一家旧书店做设计,他在附近的社区服务中心工作。
每到下雨天,他总会提着一袋坏伞过来。
他不是来买书的。
书店门口有位修伞的老爷爷,眼睛不太好,他帮邻居们收伞,再送来给老人修。
第一次见面,他站在门口抖伞上的水,连着说了三声对不起。
我问:“你是替多少人修伞?”
他说:“今天九把。本来十把,有一把在路上被我修好了。”
“你还会修伞?”
“不会。是伞主人没按对开关。”
我忍不住笑了。
后来我们一起吃饭、看电影,慢慢熟悉起来。
他不是特别会说话的人。和我表白那天,他在楼下站了半小时,等我下班,递给我一把新伞。
伞柄上挂着一张小纸牌,写着:“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我想以后都来接你,可以吗?”
我说:“你这句话,跟送伞有什么关系?”
他耳朵红了。
“我本来写的是‘可以做我女朋友吗’,觉得太突然,改了三遍。”
那年我二十七岁,以为喜欢一个人,最难的是开口。
后来才知道,难的是在一起以后,还愿意把不容易开口的话说出来。
我们婚后一直租房,计划存钱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刚结婚时,他说以前替家里处理过一些事,积蓄不多。
我没有追问,只说:“那就一起攒。”
为了攒钱,我们退掉了离公司近的房子,搬到地铁终点站附近。
房租便宜一千三,我每天要早起四十分钟。
那时候我想,年轻,多走点路没什么。
去年,书店转让,我想去学插画,报一个为期半年的课程。
学费不便宜,结业前收入也不稳定。
沈砚舟听完,拿起计算器算了半天。
“晚晚,要不等买完房再学?”
“又等?”
“现在房租和生活费不少,买房的事拖久了也不好。”
我盯着他:“你以前明明支持我画画。”
“我支持。我只是觉得,咱们再准备充分一点。”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一架。
第二天,我还是把课程退了。
他不知道,我退费的时候,在屏幕前坐了很久。
不是因为我觉得他一定是错的。
而是因为每一次说“再等等”,好像都有道理;等到最后,我连自己究竟在等什么都快忘了。
现在我才知道,在我们商量着省房租、省外卖、省掉我的课程时,他每个月都会把两千八百块打给另一个人。
钱去了哪里,我一无所知。
三、收款人的儿子
闺蜜唐小青听完,第一反应是:“先别自己吓自己。也许是借的钱呢?”
“借的钱,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问他了?”
“问了。他说是朋友的母亲。”
小青沉默了。
她给我倒了杯水,坐到我旁边。
“那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
“想清楚了?”
“我现在连他每个月的钱交给了谁都不知道,还要怎么继续过?”
小青没劝我,只说:“那你先弄清楚。至少你做决定的时候,不用靠猜。”
第二天,我向单位请假,回了趟老家。
宋秀云这个名字,我以前听过。
她住在我家老房子附近,开过一家裁缝铺。
我从前总去她家。
她会把剩下的碎布剪成小花,缝在我的帆布包上。
我读大学时,她儿子是我男朋友。
他叫宋知远。
宋知远是我的初恋。
我们在一起四年,大四毕业那年分手。
分手的原因说起来很普通:我要回城里照顾母亲,他想留在外地做摄影,我们为未来吵过很多次。
最后一次见面,他把一只旧相机递给我。
“你带走吧。”
“这是你的。”
“你不是一直想学摄影?”
我没接。
“宋知远,我要的不是相机。”
他低下头。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站在车站等车,他站在屋檐下看着我。
谁也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后来我听同学说,他换了工作,去了别的城市。
我也开始新的生活。
这么多年,我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直到看见丈夫手机里的那个名字。
四、裁缝铺的灯
老街比我记忆里窄了许多。
宋秀云的裁缝铺还在,只是门头褪了色,玻璃上贴着“拉链、改衣、缝补”。
我推门进去,她正戴着老花镜给人改裤脚。
看见我,她手里的剪刀停住了。
“晚晚?”
我点头:“宋阿姨,好久不见。”
她把老花镜摘下来,像是不敢相信,走近了又看一遍。
“真的是你。你妈妈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你坐,阿姨给你倒水。”
她端来一只搪瓷杯,杯沿有一小块磕碰,还是以前那只。
我喝了一口水,问:“知远呢?”
宋秀云的手顿了一下。
“他不住这儿。”
“他现在做什么?”
“给人修照片,在江城。”
江城,是我和沈砚舟生活的城市。
我怔了怔。
“他什么时候去的?”
“好几年了。”
“他还好吗?”
“挺好。”
她回答得很快,又拿起桌上的裤子,重新穿针。
细线在她手里绕了两圈,都没穿进去。
我忽然问:“您认识沈砚舟吗?”
针掉在地上。
宋秀云弯腰去捡,半天没起来。
我走过去扶她,她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晚晚,”她轻声问,“你知道了?”
五、一个地址
我没有从宋秀云那里得到答案。
她说,事情关系到宋知远,让我自己去问他。
我问她:“沈砚舟这几年给您打的钱,是给他的?”
她点头。
“为什么打给您?”
“那时候他不方便处理自己的事,钱打到我这里,我再替他交费用。后来我们商量着,一直用这个账户,免得来回变动。”
“沈砚舟为什么要给他钱?”
“他们之间有一件事。”
“什么事?”
宋秀云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苦笑:“所有人都这么说,可没人告诉我到底是哪样。”
她低头翻出手机,给宋知远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小远,晚晚在我这儿。”
她听了一会儿,把手机递给我。
“他想跟你说。”
我接过手机,听见那边有风声。
“林晚。”
他的声音比从前低了许多。
“是我。”
“我妈说,你知道转账的事了。”
“你和沈砚舟认识?”
“认识。”
“认识多久?”
“比他认识你早。”
我握紧手机。
“他为什么给你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来一趟吧。我当面告诉你。”
他给了我一个地址。
江城西边,青山路二十七号。
那是一家照片修复工作室。
六、第五张照片
我回江城那天,沈砚舟在楼下等我。
他手里拿着我忘带的伞。
看见我,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去找宋阿姨了?”
“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打过电话。”
“那你应该知道,她让我去问宋知远。”
他的脸色变了。
我盯着他:“你早就知道他是我前男友?”
沈砚舟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知道的?”
“结婚后。”
“多久?”
“第二年。”
我忽然想起结婚第二年,我们整理旧物。
我找出一盒大学照片,他坐在地板上,一张张帮我放进相册。
翻到第五张时,他问:“这个人是谁?”
照片上,我和宋知远站在学校图书馆门口,各自拿着一杯奶茶,笑得很傻。
我说:“以前的男朋友,毕业就分了。”
他当时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他介意,故意问:“怎么,吃醋了?”
他摇头,把照片递还给我。
“照片还留着?”
“留着啊。以前拍的,扔了干什么。”
他说:“也是。”
后来我把照片夹进相册,他再没有提过。
原来从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每个月转账的人是谁。
“你认出了他。”我说。
“嗯。”
“可你一次都没告诉我。”
“我想过说。”
“想过几次?”
“很多次。”
“然后呢?”
他低着头:“然后每次都没敢。”
我从他手里接过伞。
不是原谅他。
只是雨又下大了,我不想再淋一次。
七、青山路二十七号
工作室在一栋旧楼的二层。
我爬上楼,看见门半开着,里面有打印机运转的声音。
宋知远坐在窗边。
他的桌上放着一张旧黑白照片,电脑屏幕上是放大的细节。他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放在桌边,手指微微蜷着。
见到我,他站起来。
左腿比右腿慢了一拍。
“路上堵车吗?”他问。
“还好。”
我们隔着桌子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动。
我曾经以为,和初恋重逢会很尴尬。
可真正见面时,我先注意到的不是他变了多少,而是他桌上那杯茶。
茶杯边缘磕了一角,和他母亲家里的搪瓷杯一样。
“你现在修照片?”我问。
“嗯。拍不了太多外景,就学了这个。”
“为什么拍不了?”
他沉默片刻,拉开椅子。
“你先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袋子里有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的复印件、保险理赔材料,还有一份双方签过字的赔偿协议。
我先看到日期。
七年前,十月二十日。
那时候,我和沈砚舟还不认识。
事故发生在江城一处路口。
沈砚舟开车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及时注意前方情况,撞上了骑电动车经过的宋知远。
宋知远受了伤,左腿做过几次手术,恢复后仍不能长时间站立,左手的精细动作也受到影响。
责任认定书写明,沈砚舟承担主要责任,宋知远因未按信号通行承担次要责任。
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所以,这五年的钱……”
“是赔偿款的一部分。”宋知远说。
他打开协议,指给我看。
保险赔付和沈砚舟家里筹到的钱,已经先支付了一部分。
剩余的十六万八千元,双方商量后约定分六十个月付清,每月两千八百元。
最后一笔,正好是昨天。
“为什么分这么久?”我问。
“他当时拿不出那么多。一次要完,他拿不出来;每个月给,我和我妈也有个确定的安排。”
“他有没有拖欠?”
“没有。”
宋知远把文件收好。
“钱的事,到昨天就结束了。”
我看着他微微蜷起的手。
“那你呢?”
“我什么?”
“你这些年怎么办?”
他笑了笑:“就这么过。”
他说得轻,我却知道,没人能用四个字说完一个人的七年。
八、不是一句对不起
事故发生后的头两年,宋知远住过院,也做过康复。
他的母亲从老家赶到江城,白天陪他治疗,晚上在医院走廊的小床上睡觉。
沈砚舟来过很多次。
送过钱,也送过东西。
宋知远最开始不愿意见他。
“我那时候觉得,只要看见他,就会想起那天。”
“后来呢?”
“后来我妈说,总得把赔偿的事谈清楚。我就见了。”
他们签协议那天,沈砚舟带着一份自己列的清单。
上面写着已经支付的金额、保险理赔进度,以及他能承担的每月还款数。
宋知远说,两人还为此吵过一架。
“我说两千八太少。他说他知道,问我能不能再给他一点时间。”
“你答应了?”
“我和我妈算过,先这样比较稳妥。协议是我们看过之后签的。”
我问:“他向你道过歉吗?”
“道过。”
“你原谅他了吗?”
宋知远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我不太喜欢别人问我这个。”
我愣住。
“对不起。”
“不是说你。”他看着窗外,“这些年总有人跟我说,他也不容易,让我放下。”
“可我工作丢过,手术做过,疼的时候整晚睡不着。就算他没少给钱,也不代表这些事没发生。”
“我不想天天恨一个人,但我也不欠谁一句原谅。”
我点点头。
窗外有个女孩骑车经过,车后座绑着一束花。
风一吹,花纸沙沙作响。
宋知远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
“我现在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也够养活自己。剩下的日子怎么过,是我的事。”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他妻子?”
“去年。”
“怎么知道的?”
“他来工作室找我,对账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屏保是你们的合照。”
我怔住。
“他知道你认出了我?”
“知道。我问他,为什么没告诉你。”
“他怎么说?”
“他说想自己找机会说。”
“你就让他一直瞒着?”
宋知远看着我。
“我提醒过他。但那是你们的婚姻,不是我的。我没答应替他撒谎,也没有义务替他决定什么时候说。”
我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离开前,我问他:“这些年,你为什么没联系过我?”
他笑了一下。
“我们分手以后,各自过日子。我换了号码,也没想到还会再见。”
“你妈妈呢?她以前给我打过电话。”
“她说你有了新工作,后来又结婚了。我觉得挺好。”
他顿了顿。
“林晚,当年我们分开,不是因为不够喜欢,是我们那时候都不肯退。现在回头看,我也有错。”
我说:“我也是。”
“但那些事过去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
我忽然明白,我今天来找他,并不是想找回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我的婚姻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九、他没有说的那句话
我回到家时,沈砚舟正在客厅收衣服。
沙发上堆着刚晒干的床单,他把四个角对齐,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
我们结婚以前,他叠衣服总是随手一团。
我教过他很多次。
他笑着说:“你别急,我学得慢。”
现在他学会了。
可是客厅里多了一只行李箱。
“我要搬出去一段时间。”我说。
沈砚舟放下床单。
“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
“他都告诉你了?”
“该说的都说了。”
“晚晚……”
“我问你,你什么时候签的分期协议?”
“结婚之前。”
“结婚的时候,你为什么说自己没有债务?”
“我当时觉得,那笔钱每个月都能付上,不会影响生活。”
“不会影响?”
我看着他。
“我每天多坐四十分钟地铁,是我的选择;我退掉课程,也是我自己决定的。可你让我做这些决定的时候,有没有告诉过我,咱们家的钱到底要怎么用?”
沈砚舟站在原地,没有辩解。
“我不是嫌你赔钱。”我说,“你撞伤了人,就该承担责任。”
“可你让我以为,我们在为同一个目标商量。我省下来的每一笔,你都知道用在哪里;你拿出去的那一笔,我却连知情的资格都没有。”
“对不起。”
“你为什么不说?”
他沉默了很久。
“刚认识你的时候,我觉得事故是以前的事。我已经处理了,就不想再提。”
“后来准备结婚,我想告诉你,可你妈妈那时生病,你每天两头跑,我怕你觉得我麻烦,也怕你不愿意跟我过。”
“再后来,我看见照片,知道宋知远是你的前男友。”
“我想过那天晚上就告诉你。我甚至走到卧室门口,听见你在跟你妈妈打电话,说我们终于攒下第一笔钱,年底可以去看房。”
“我又退回来了。”
我问:“你怕我去找他?”
“怕。”
“怕我知道他受伤以后后悔嫁给你?”
“也怕。”
“那你现在还怕吗?”
“怕。”
我看着这个和我一起生活了五年的人。
他没有给自己找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我也没有因为他终于说了实话,就觉得那些被他跳过去的日子可以当作没有发生。
“沈砚舟,你怕失去我,所以决定替我选择。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接受?”
他低声说:“我没想。”
“你想过。你只是不敢让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话。
十、留一盏灯
我开始收拾东西。
沈砚舟没拦我,只问:“你要搬到哪里?”
“小青帮我找了房子,在她家附近。”
“租金够吗?”
“够。”
“搬家车呢?”
“也约了。”
他站在门边,手里捏着那块床单的角。
“还有什么要我帮忙?”
我想说没有。
可衣柜最上面的箱子太重,我踮起脚试了两次,都没拿下来。
他走过来,把箱子放在地上。
箱子里是我的画稿,还有一台旧台灯。
灯罩是白色的,开关不太灵,要按两次才会亮。
这盏灯是我们刚搬进来时买的。
我喜欢晚上画画,他下班回来,常常先开灯,再去做饭。
有时我画得太晚,他会把一杯温水放在桌边。
“画完这一张就睡。”
我嘴上答应,手里的笔不停。
他也不催,就坐在旁边读书,等我画完。
如今我抱起台灯,才发现灯座下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
“给林晚留的灯。”
字是沈砚舟写的。
我问:“什么时候贴的?”
“你第一次说想报名学插画的时候。”
“为什么贴在下面?”
“本来想写在灯罩上,怕你嫌难看。”
我盯着那张便签,鼻子一酸。
他记得我想画画。
他也确实一次次劝我再等等。
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十一、分开的日子
搬出去后的第一个月,我没有见沈砚舟。
他发过几条消息,都是关于家里账目的。
“房租已经交到下个月底。”
“水电费的记录我整理了,你有空可以看。”
“当年事故的材料,我放在一个文件夹里。如果你想了解,我可以给你。”
他没有再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也没有回。
小青陪我去看了一个新的插画课程。
课程比之前短,学费也低一些,老师说先上体验课,不急着报名。
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拿着铅笔,对着一只玻璃杯画了两个小时。
杯口画歪了三次。
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
“你以前学过?”
“没有系统学过。”
“观察得挺仔细。杯子歪了,可以擦掉重画。”
我低头看着纸。
橡皮擦过的地方,仍然留着很浅的印子。
我说:“擦不干净。”
老师说:“画纸又不是一次性的。留一点痕迹,也不妨碍你继续画。”
我回家后,认真算了一遍自己的收入和支出。
新房租贵了一点,但课程可以分期,周末也能接一些设计工作。
我把预算写下来,确认自己能承担,报了名。
付款成功的那一刻,我没有特别激动。
我只是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去学画画了。”
她问:“学费贵不贵?”
“算过了,付得起。”
“那挺好。”
她在电话那头笑起来。
“你小时候就爱画。墙上画,门上画,连你爸的鞋盒都画过。”
“后来不是被你打了一顿?”
“我那是让你别画鞋盒,没让你不画。”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在画纸上。
十二、一张收据
第二个月,小青结婚。
她让我帮忙设计请柬,我画了两个人并肩走路的背影。
她看了半天,说:“你没给新郎画脸?”
“背影怎么看见脸?”
“我以为你故意的。”
“为什么故意?”
“万一以后吵架,还能换个人用。”
我被她逗笑。
婚礼那天,我在酒店门口碰见沈砚舟。
小青的丈夫和他认识,邀请宾客的时候,两边都没瞒着。
他看见我,先问:“介意我坐那边吗?”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靠窗的另一桌。
“不介意。”
“好。”
“你的领带歪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去扶,越扶越歪。
从前每次出门,我都会帮他整理。
我的手动了一下,最终没有伸出去。
他自己对着手机屏幕,认真弄了半天。
弄好后,他抬头,像是有点不习惯。
我也有点不习惯。
婚礼结束后,他把一只纸袋递给我。
“家里整理出来的,你落下的东西。”
里面是一盒画笔、两本书,还有一张折起来的收据。
收据是去年插画课程的退款凭证。
我想起那天,我把它放在餐桌上,后来一直没找到。
“你留着这个做什么?”
“那天我看到你退了课,想跟你商量,要不还是去学。”
“然后呢?”
“我没说。”
“为什么?”
“我算了一遍账,觉得如果你去学,我每个月那笔钱就更不好解释。”
我盯着他。
“所以你又让我等。”
“嗯。”
他没有回避。
“那天不是因为钱一定不够,是我不想把真相说出来。我现在才明白,我让你等,是为了让我自己轻松。”
酒店门口很吵,汽车一辆接一辆开过。
我把收据折好,放回纸袋。
“你终于明白了。”
“明白得太晚了。”
“是挺晚。”
他点点头,没有反驳。
十三、车票背面
又过了两个星期,宋知远联系我。
他说,他母亲想把以前的一些照片给我。
“我妈在整理旧东西,找到你当年放在她家的。”
我约他在工作室楼下见面。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里面有大学时的合照,还有几张我画的明信片。
最下面是一张车票。
我愣了一下。
那是我们分手那天,我从学校回家的车票。
车票背面有一行字:
“等以后有空,一起去看海。”
字是我的。
大三那年,我们都没见过海,商量着毕业后一起去。
后来毕业了,我们忙着找工作、租房子,又因为留在哪里争吵。
那趟旅行一直没去成。
“我妈收着的。”宋知远说,“她以前总念叨,你喜欢海。”
“我自己都忘了写过这句话。”
“那天你把车票落在我包里。后来我发现,想还给你,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现在怎么又想起来了?”
“她收拾柜子,说这东西该还给你。”
我捏着那张票,忽然觉得好笑。
“这么多年,我一直记得那天我们吵架,却不记得我还写过这句话。”
“我也一样。”
宋知远看了看我。
“林晚,沈砚舟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还没想好。”
“不急。”
“你不劝我离婚?”
“这是你的日子。”
“他撞了你,又瞒着我。”
“所以你生气,有你的道理。”
他想了想,又说:“我和他之间的账,已经按协议处理完了。你和他之间的账,得你们自己算。”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以前吵架可没这么会说话。”
“以前太年轻,光想着自己要什么。”
“现在呢?”
“现在也想自己要什么,只是不替别人做决定了。”
他抬手看了眼时间。
“我要去接我女朋友下班。”
“你有女朋友了?”
“嗯。她嫌我拍照老把她拍矮,我得早点去,免得又挨说。”
我笑出声。
“那你快去。”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
“还有,你想去看海,什么时候都可以去。”
我说:“知道了。”
这一次,我们没有说再见以外的话。
十四、重新算账
搬出去的第三个月,我约沈砚舟在一家面馆见面。
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老板已经不记得我们,给两人各端来一碗面,又问要不要加蛋。
沈砚舟看向我。
我说:“我自己点。”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一下。
“好。”
我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一个蛋。
他点了最普通的汤面。
等面的工夫,他拿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这些年家庭的收入和支出,以及事故赔偿的相关材料。
“我整理过,但不一定都完整。你可以慢慢看。”
“为什么现在给我?”
“你有权知道。”
“以前我没有?”
“以前也有。是我没有做到。”
我翻开文件夹。
表格里写着每个月的收入、转账、房租和生活费。
他没有把那笔赔偿藏起来,也没有把自己写得多么辛苦。
我看完,问:“当年你不小心开车撞了人,后来怕我知道,是不是还因为我认识宋知远?”
“刚开始不知道你认识他。我不说,是怕你觉得我不值得托付。”
“后来呢?”
“后来知道了,就更怕。”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早点知道,会怎么选?”
“想过很多种。”
“你替我选了最坏的一种。”
他点头。
“我知道。”
面端上来,我先吃了一口。
太烫了。
沈砚舟下意识把手边的凉水推过来。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然后我说:“我现在不想离婚。”
他的手停住了。
“但我也不想马上搬回去。”
“好。”
“我想先把课上完。我们可以见面,也可以商量以后的事,但你不能再拿‘怕我难过’当理由替我决定。”
“好。”
“如果以后有债务,或者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你要告诉我。”
“好。”
“不是只有你觉得能解决的事才告诉我。”
他看着我:“我知道。”
我放下筷子。
“你可以不必每句都说好。你要是有不同的想法,也可以讲。”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一个。”
“什么?”
“我希望你以后愿意告诉我,你不高兴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以前你总说没事,我就以为真的没事。”
我想起退课那天。
他问我是不是生气,我说没有。
后来他给我削了个苹果,我一边吃,一边把那句“我不想等了”咽了回去。
“我会试着说。”我说。
他笑了笑。
“我也是。”
十五、第六十一笔
课程结束那天,老师让我们各自画一幅作品,做成明信片送给想送的人。
有人画了父母,有人画了猫,还有人画了自己租住的小房间。
我画了一盏台灯。
灯下是摊开的画纸,旁边放着一杯水。
画完以后,我觉得空,又在桌边加了一把椅子。
老师走过来问:“这是留给谁的?”
我说:“还没想好。”
“那就先空着。”
我把明信片带回家,夹进书里。
那天是十五号。
晚上八点,我收到一条银行通知。
有人给我转了两千八百块。
转账人:沈砚舟。
备注写着。
“第六十一笔。”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把钱退了回去。
然后给他打电话。
“你什么意思?”
他在那头沉默片刻。
“我算过,最后一笔赔偿付完以后,每个月能多留出两千八。”
“所以呢?”
“我想把钱给你,补上你以前没去成的课。”
“沈砚舟。”
“嗯。”
“我已经去学了。”
“我知道。小青告诉我的。”
“学费也是我自己算过、自己付的。”
“我知道。”
“那你有没有问过我,需不需要你这样补?”
他没有说话。
我握着手机,等他开口。
过了很久,他说:“没有。”
“你又替我决定了。”
“对不起。我以为我是在道歉。”
“道歉我听到了。钱你收回去。”
“好。”
“你如果真想商量以后每个月的钱怎么用,找个时间,我们一起算。”
他轻声说:“好。”
我本来想挂电话,又想起一件事。
“你那天在面馆说,希望我有话直接说。”
“嗯。”
“那我现在说了。”
“我听到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
然后他说:“林晚,我能不能再追你一次?”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们还没离婚。”
“我知道。”
“哪有人追自己老婆的?”
“以前追过一次,后来以为领了证,就不用再问你愿不愿意。”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卖西瓜,声音拖得很长。
过了一会儿,我说:“你可以试试。”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又补了一句:“但能不能追上,我说了算。”
十六、两张车票
后来,沈砚舟开始给我发消息。
不是每天,也不总说想我。
有时候他问:“周六有空吗?附近新开了一家面馆。”
我有空就去,没空就说没空。
有时候他说自己做饭又失败了,给我发一张糊锅的照片。
我告诉他:“火太大。”
他回:“明白了,下次把厨房门打开,让邻居也闻闻。”
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我们也会吵架。
有一次他忘了提前说临时加班,让我在电影院门口等了半小时。
他赶来时,一边道歉,一边要把电影票退钱给我。
我说:“我需要的不是票钱,是你早点告诉我。”
他站了一会儿,说:“我以为自己赶得上,开会的时候就没发消息。是我判断错了。”
“下次呢?”
“不确定能不能赶上,也先跟你说。”
那场电影已经开演,我们买了下一场。
坐在黑下来的放映厅里,他把爆米花递给我。
我抓了一把,又把桶推回去。
这次,谁也没有说“算了”。
十七、海边的灯
半年后,我接到了第一个独立插画订单。
客户是一家儿童绘本工作室,希望我画一个关于灯塔的故事。
我画了好几稿,都不满意。
沈砚舟看过以后说:“你是不是没见过真正的灯塔?”
“见过照片。”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照片里没有海风。”
我盯着他:“你又要替我决定去哪里?”
“没有。”他赶紧说,“我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去看看?时间和费用我们一起商量。”
我故意想了很久。
“可以。”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桌边查车票。
我拿出那张旧车票,夹在笔记本里,写预算时不小心掉了出来。
沈砚舟捡起来,看见背面的字。
“一起去看海?”
“大学时候写的。”
“和宋知远?”
我点头。
他把车票递还给我。
“后来没去成?”
“没有。”
“现在还想去吗?”
“想。”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我以为他多少会介意,忍不住说:“你不吃醋?”
他想了想。
“有一点。”
“那你怎么不说?”
“这不是说了吗?”
我笑了。
他也笑,伸手把电脑转向我。
“你看看,上午这班车可以吗?”
“太早了。”
“那下午?”
“下午到了就天黑了。”
“那怎么办?”
我看着屏幕,指着中间的一班。
“这趟。”
“好。”
“你别光说好。你不是说上午那班便宜?”
“差的钱可以买两份早餐。”
“那就买早上的。”
“你起得来?”
“你再问一句,我就起不来了。”
他笑着举手投降。
十八、空着的座位
去海边那天,我们还是起晚了。
沈砚舟设了三个闹钟,我关掉两个,他关掉一个。
等我们拎着包冲进车站,检票口已经排起长队。
他喘着气,把早餐递给我。
“你的豆浆。”
“不是说好到了再买?”
“路上看见,就买了。”
“你怎么又替我决定?”
他愣住。
我接过豆浆,忍不住笑了。
“逗你的。”
他看了我一眼,也笑了。
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我从包里拿出画板,想画一点沿途的风景。
沈砚舟拿出手机,递给我看。
“这是什么?”
“一个新建的表格。”
上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下面分成几栏:日常开销、各自储蓄、共同计划。
最后一栏是空的。
“我先做了个样子。”他说,“具体填什么,等你有空我们再商量。”
我看了看,把手机还给他。
“共同计划下面,再加一栏。”
“写什么?”
“想做但还没决定的事。”
“比如?”
“比如买不买房,去哪儿住,明年要不要再去看一次海。”
他低头打字。
窗外的田野飞快向后退去。
我打开画板,夹层里掉出一张明信片。
是课程结束时画的那盏台灯。
灯下有张桌子,桌边留着一把空椅子。
沈砚舟看了一眼。
“画得真好。”
“你知道这把椅子是给谁留的吗?”
他认真看了看。
“你老师?”
“不是。”
“你妈妈?”
“也不是。”
他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我?”
我摇了摇头,把明信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如果你愿意,我们重新认识。”
他把那行字读了两遍,抬头看我。
“写给我的?”
“写给我自己的。”
画完这张明信片的时候,我正学着把自己放进未来的计划里。以前每次商量买房、搬家,我都会先问他怎么想;说起想学画画,也总等他告诉我什么时候合适。
后来我独自坐在画室里,看着画纸上那把空椅子,才发现我画了灯、画了桌子,却差点忘记给自己留个位置。
那句话,是我写给自己的。至于他能不能再走进我的生活,那时我还没有答案。
沈砚舟把明信片还给我,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呢?”他问。
“你得等我画完自己的那一张,再看看旁边有没有位置。”
“现在有了吗?”
我望向窗外。
远处终于出现了一条蓝色的线。
起初很细,像有人在天和地之间轻轻画了一笔。
列车继续往前,蓝色慢慢宽了。
“现在,”我说,“你可以坐过来了。”
沈砚舟看了看自己的座位。
“我已经坐在你旁边了。”
“那你要不要换到走道那边去?”
“不要。”
他把手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没有碰我。
过了一会儿,我把手放了上去。
他这才轻轻握住。
车窗上倒映出我们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前方的海越来越近。
我拿起笔,在明信片上那把空椅子旁,画了一只手。
接着,又画了另一只。
两只手中间留了一点空隙。
不是忘了画。
是我想等到了海边,再决定要不要把它们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