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6号早上6点,我重生了,回到陆铭让我签担保书的前40天。
上一世我签了,替他还了187万,女儿被夺走,我死在2023年12月28号。
死的时候38岁,出租屋,门上贴着3张法院的催款单。
这一世我34岁,果果6岁,陆铭的铭远建设刚中标1个政府项目。
他和小三做的局,我上一世用命还完了。
这一世我打算1分不少地讨回来。
我记着账。
1.
我醒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光。
手机在枕头边,屏幕亮着,2019年5月6号,星期一。
我坐了3分钟,手在抖。
上一世的今天,我给陆铭熬了小米粥,送果果去幼儿园,然后去银行签了1份担保书。
担保书保的是知意建材的200万经营贷。
知意建材的法人是我,我1次没去过那间公司。
签完字第2年,公司暴雷,200万变成187万的债,全落在我头上。
陆铭跟我离了婚,房子归他,果果归他,债归我。
我在超市理过货,在饭店洗过碗,最后连房租都交不上。
2023年12月28号,我死在城西1间出租屋,胃出血。
房东来收房,先看见门上的催款单,再看见我。
我死的时候想明白1件事,那200万,我1分没花。
我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的。
我走到次卧,推开门。
果果在床上睡,被子踢到脚底下,怀里抱着1只兔子玩偶。
她6岁,脸圆,睫毛长,睡觉的时候嘴微微张着。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上一世她被判给陆铭,搬家那天,她抓着我的衣角不放。
陆铭把她抱上车,她哭了1路。
后来我见过她4次,最后1次是2022年,她12岁,叫我阿姨。
我把门轻轻带上。
厨房里,婆婆王秀兰在煎鸡蛋。
她62岁,头发染得黑,围裙上印着1只卡通猫。
她看见我,说,醒了,粥在锅里。
我说,妈,今天几号。
她说,6号,你男人今天出院。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让你10点去银行。
我说,去。
她说,签个字的事,别磨蹭。
我说,好。
我盛了1碗粥,坐在餐桌前。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
上一世我喝完这碗粥,就去银行签了字。
这一世我喝完这碗粥,先打开手机备忘录。
我建了1个文档,标题叫账。
第1行写,2019年5月6号,陆铭出院,担保书待签。
第2行写,知意建材,法人沈知意,实际控制人陆铭。
第3行写,200万经营贷,担保人沈知意,用途不明。
写完,我把手机锁屏。
婆婆在旁边看我。
她说,你在写什么。
我说,记菜钱。
她说,菜钱有什么好记。
我说,记着放心。
她笑了一声,说,你这毛病,改不了。
我说,改不了。
8点,我送果果去幼儿园。
幼儿园在小区东门,走7分钟。
果果牵着我的手,1路跳着数台阶。
她说,妈妈,爸爸今天回家吗。
我说,回家。
她说,爸爸回家,奶奶就不骂你了。
我说,奶奶骂我什么。
她说,奶奶说你不会赚钱。
我蹲下来,给她把鞋带系紧。
我说,妈妈会赚钱。
她说,你赚多少。
我说,够你吃面。
她笑了,跑进园门。
我站在门口,看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送完孩子,我没去银行。
我去了小区门口的打印店。
老板姓刘,30岁,戴眼镜,1台旧复印机。
我说,打3年的银行流水。
他说,哪张卡。
我说,工资卡,还有1张建行的。
他说,要本人身份证。
我把身份证放在柜台上。
他刷了1下,抬头看我。
他说,3年,1共42页,1页1块。
我说,打。
42页纸从机器里出来,热的。
我抱着纸,坐在店里的小板凳上,1页1页看。
第1页是2016年5月,余额3万2000。
第7页是2017年3月,收款人苏蔓,5万。
第11页是2017年8月,收款人苏蔓,8万。
第18页是2018年2月,收款人苏蔓,12万。
第25页是2018年11月,收款人知意建材,30万。
我拿笔在纸上画圈。
3年,转给苏蔓的,1共37万。
3年,转给知意建材的,1共92万。
这92万,是家里的钱,是陆铭的工资和分红。
我1笔1笔记在本子上。
写完,我算了1遍。
家里的钱,被他搬空了大半。
我把流水折好,放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刘老板说,姐,你脸色不好。
我说,没睡好。
他说,要不要打彩色的。
我说,不用,黑的清楚。
10点,陆铭从医院回来。
他38岁,个子高,穿1件灰色卫衣,走路还捂着肚子。
苏蔓跟在他后面,提着他的包。
她30岁,穿1身米色套装,头发烫成大卷,指甲做了银色。
她进门就笑,说,嫂子,我把陆总送回来了。
我说,辛苦。
她说,不辛苦,应该的。
婆婆从厨房出来,接过包,招呼她坐。
她们3个人在客厅说话,声音不大,笑得很轻。
我站在阳台上,把42页流水摊在晾衣绳上。
风1吹,纸哗哗响。
陆铭看见,走过来。
他说,你晒什么。
我说,晒账。
他说,什么账。
我说,家里的账。
他皱了下眉。
他说,知意,你别闹。
我说,我不闹。
我说,我记账。
他伸手要拿那叠纸。
我先把纸收了。
我说,潮了,我收进去。
他说,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我说,我听了银行。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他说,银行让你今天去签字。
我说,我下午去。
他说,上午去,张经理等着。
我说,果果中午回来吃饭。
他说,让妈做。
我说,我做。
他的脸沉了1下。
苏蔓在旁边说,嫂子,陆总身体还没好,你别让他着急。
我说,我不让他急。
我说,我让银行等。
婆婆端着水果出来,说,1家人,别为1张纸吵。
我说,不吵。
我把流水锁进卧室的抽屉,钥匙放进米缸。
中午我做了3个菜,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紫菜汤。
陆铭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
他说,知意,那200万是公司的周转,3个月就还。
我说,3个月,谁还。
他说,公司还。
我说,公司账上有钱吗。
他说,有项目款。
我说,项目款到账要几个月。
他说,3个月。
我说,那正好。
他不说话了。
苏蔓说,嫂子想得真细。
我说,我想得粗,就活不到现在。
她的笑僵了1下。
吃完饭,陆铭睡午觉去了。
我在厨房洗碗,把手机架在调料罐后面,开了录音。
婆婆进来,站在我旁边。
她说,知意,我跟你说句实话。
我说,您说。
她说,陆铭在外面有人,你知道不知道。
我说,知道。
她说,知道你还签。
我说,我签了,他就不闹了。
她说,你糊涂。
她说,那200万,签了就是你的债。
我说,妈,您也懂这个。
她说,我懂。
她说,我劝过他,他不听。
她说,你留个心眼。
我说,我留着。
她叹了口气,出去了。
我把录音存下来,命名为5月6号,婆婆。
下午2点,我去了银行。
2.
银行在城中心,18层,玻璃门。
客户经理姓张,40岁,头发梳得亮,衬衫袖口扣得紧。
他把我领进1间小会议室。
桌上放着1叠合同,最后1页贴着1张便利贴。
他说,沈女士,签这里,还有这里。
我说,我先看看。
他说,都是格式合同。
我说,格式合同也得看。
我1页1页翻。
第6页,借款金额200万,期限3年,年息6点8。
第9页,担保方式,连带责任保证。
第12页,担保人签字栏,空着。
我说,张经理,这合同上,我的名字怎么是打印的。
他说,系统里有你的信息。
我说,授权书呢。
他说,在附件里。
他把附件抽出来。
授权书上有我的名字,还有1个红手印。
那字起笔重,收笔轻。
我写字收笔不轻。
我把授权书对着窗户看。
纸是真的,字是假的,手印是真的。
我说,这手印,什么时候按的。
他说,4月28号,你本人来的。
我说,4月28号我在医院。
他说,那可能记错了。
我说,你们有监控吗。
他说,保存30天。
我心里算了1下,4月28号到今天,38天。
我说,我回去想想。
他说,今天不放款,额度就给别人了。
我说,那就给别人。
他说,沈女士,你想清楚。
我说,我想得很清楚。
我把合同推回去。
出门的时候,我看见他桌上放着1个牛皮纸袋,袋口写着知意建材。
我记住了。
回到家,陆铭坐在沙发上,苏蔓在剥橘子。
他看见我,说,签了。
我说,没签。
他的脸沉下来。
他说,为什么。
我说,合同上的字不是我写的。
他说,那是打印的。
我说,授权书上的字也不是我写的。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4月28号我在医院陪果果输液。
他不说话了。
苏蔓把橘子放下,说,嫂子,你别多心,公司的事都是陆总在跑。
我说,我多心,是因为手印。
我说,手印是我的,字不是我的。
陆铭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说,知意,你怀疑我。
我说,我不怀疑。
我说,我记账。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我想知道4月28号我为什么睡得那么沉。
他的眼神闪了1下。
那天晚上的事,我上一世到死都没想明白。
4月28号,果果发烧,我从医院回来,累得站不住。
陆铭给我倒了1杯蜂蜜水。
他说,喝了睡1觉。
我喝完,1觉睡到第2天中午。
果果在床边哭,我都没听见。
上一世我以为是自己太累。
这一世我想起那杯水,甜得发苦。
我说,陆铭,那天晚上的蜂蜜水,你放了什么。
他说,蜂蜜。
我说,蜂蜜不会让人睡12个钟头。
他说,你身体虚。
我说,我身体虚,手印谁按的。
他抬手要打我。
我没躲。
他的手停在半空。
苏蔓拉住他,说,陆总,别动手。
他说,沈知意,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说,脸我要,钱我也要。
他说,钱是我的。
我说,字是我的。
他喘了几口气,坐回沙发。
他说,行,你不签,我找别人签。
我说,你找谁。
他说,跟你没关系。
我说,跟我有关系。
我说,我是法人。
他说,法人可以换。
我说,换法人要我签字。
他笑了一下。
他说,你签不签,由不得你。
这句话,我上一世听过1遍。
上一世他说完这句话,3个月后,我就站在法院的被告席上。
我把这句话记在账上。
账本第2页写,5月6号,陆铭说,你签不签,由不得你。
写完,我画了1道横线。
横线下写,此句,留证。
3.
5月7号,我去了趟政务大厅。
工商窗口在3楼,取号排队,等了40分钟。
我调了知意建材的档案。
公司注册在2018年11月,注册资本100万,实缴0。
法人沈知意,股东沈知意,占90。
另1个股东叫赵德发,占10。
赵德发这个名字,我认得。
他是陆铭的舅舅,城西工地的包工头。
上一世我见过他1次,2016年,他来家里送过1箱苹果。
我把档案拍了照。
档案里有1份租赁合同,公司地址在城北1栋写字楼,1203室。
我打车过去。
1203室的门锁着,门上贴着1张电费催缴单,欠费328块。
隔壁1202室开着门,1个女的在打包纸箱。
我问她,1203的人呢。
她说,半年没来了。
她说,那家公司就挂了1个牌子,没见过人上班。
我说,谢谢。
我下楼,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1瓶水。
老板说,那家公司欠了他2箱烟钱。
我把这些记在账上。
5月8号,我在网上查苏蔓。
她的朋友圈没设限。
照片里有咖啡,有花,有1只布偶猫。
最后1张是4月的,背景是1间公寓的客厅,米色沙发,落地窗。
窗户外面有1排银杏树。
城东只有1个小区有那样的银杏,叫银杏公馆。
5月9号,我去了银杏公馆。
保安拦我,我说找3号楼1202。
他说,你登记1下。
我登记了假名字,姓王。
3号楼1202的门开着,1个保洁阿姨在拖地。
我说,苏小姐在吗。
她说,上班去了。
我说,我是她表姐,来送东西。
她说,那你放桌上。
我进去,把1袋水果放在茶几上。
客厅不大,装修很新,茶几上有1个烟灰缸,里面有3个烟头。
陆铭抽的烟是黄鹤楼,烟头上有1圈金边。
我拍了照。
厨房的冰箱上贴着1张物业费单,业主姓名苏蔓,房号1202,面积89平。
我把单子也拍了。
电梯里,我算了1下。
银杏公馆的房价,1平3万2,89平,285万。
苏蔓1个月工资8000,买不起。
我记在账上。
5月10号,婆婆开始催。
她早上催1遍,晚上催1遍。
她说,知意,银行那边打电话来了。
我说,让他们打。
她说,你这样,陆铭在公司的脸往哪放。
我说,他的脸,他自己放。
她说,你这孩子,怎么变了。
我说,我没变。
我说,我记账。
她摔了1个碗。
碗碎在厨房地上,瓷片溅到门边。
果果在客厅写作业,吓得笔掉了。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我说,不怕。
她说,妈妈,奶奶为什么摔碗。
我说,碗滑。
她信了。
晚上,陆铭没回家。
苏蔓也没来。
婆婆做了饭,1个人吃,筷子碰着碗,响。
我哄果果睡了,坐在客厅,把录音笔打开,放在电视柜下面。
录音笔是我5月8号买的,网上,129块,能录48个钟头。
我买了3支。
1支放客厅,1支放卧室,1支放包里。
5月11号,我发现户口本不见了。
户口本放在电视柜的第2个抽屉,红色的皮,里面夹着果果的出生证明。
我把抽屉翻了3遍。
没有。
我问婆婆,妈,户口本呢。
她说,陆铭拿走了。
我说,拿去做什么。
她说,给果果办学区。
我说,学区不是已经定了吗。
她说,转去城西1小,那边好。
我说,城西1小离这12公里。
她说,有校车。
我说,谁接送。
她说,陆铭接。
我说,他几点下班。
她说,你管那么多。
我没再问。
我去了派出所。
户籍窗口的民警姓李,30多岁,女的。
我说,我查1下我女儿的户口。
她说,你是户主吗。
我说,我是她妈。
她说,要户主同意。
我说,户主是我丈夫。
她说,那你让他来。
我出来了。
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攥着1张纸。
那张纸是我抄的,上面写着果果的身份证号。
我知道,户口一旦迁走,抚养权就难争。
上一世,陆铭就是在迁完户口第2个月,起诉离婚的。
4.
5月13号,我去找律师。
律师姓周,42岁,在城中心1栋写字楼的9层,办公室不大,书很多。
我把合同照片、授权书照片、流水,摊在他桌上。
他看了20分钟。
他说,沈女士,你这案子有2条路。
我说,哪2条。
他说,第1条,打合同无效,主张签名和手印不是你本人的。
他说,第2条,打刑事,伪造签名,骗取贷款。
我说,哪条快。
他说,第1条快,但只能免债。
他说,第2条慢,但能让他进去。
我说,我要2条都走。
他笑了一下。
他说,你得有证据。
我说,我有录音,有流水,有照片。
他说,不够。
他说,伪造签名要有比对样本,手印要有鉴定。
他说,最关键的,是他拿到你身份证和人脸的过程。
我说,我怀疑他给我下药。
他说,怀疑不算证据。
他说,你去医院做个检查,看看体内有没有药物残留。
他说,越快越好。
我当天下午去了医院。
抽血,验尿,2个钟头。
结果出来,医生问我,你最近吃过安眠药吗。
我说,没有。
他说,你血液里有唑吡坦,量不大,代谢完了。
我把报告拍了照。
这张纸,我上一世没有。
5月20号,我把报告、录音、流水,1起交给周律师。
他说,够了。
他说,还差1样。
我说,什么。
他说,他转钱出去的去向。
我说,我知道去向。
我说,赵德发。
他抬头看我。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记账。
5月25号,陆铭回家吃饭。
他心情好,喝了2杯酒。
他说,项目款下来了,下个月就能周转。
我说,恭喜。
他说,知意,之前的事,是我不对。
我说,哪件事。
他说,签字的事。
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不往心里去。
我说,我记在纸上。
他给我夹了1块鱼。
他说,吃鱼。
我说,好。
那顿饭,他吃了2碗饭。
我吃了半碗。
6月5号,银行打电话来。
张经理说,沈女士,6月12号放款,你最好到场。
我说,我到。
他说,带身份证。
我说,带。
挂了电话,我把日期记在账上。
6月12号,第3页,放款日。
6月10号,我把果果送到了我姐家。
我姐在城南,开了1个小超市。
我说,姐,帮我看3天孩子。
她说,出什么事了。
我说,我要办点事。
她说,你脸色不对。
我说,我没事。
果果抱着兔子玩偶,问,妈妈你去哪。
我说,妈妈去拿1样东西。
她说,什么东西。
我说,我们的房子。
她听不懂,点了点头。
6月12号,上午9点,银行。
我没进会议室,我坐在大厅的椅子上。
9点20分,张经理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他说,沈女士,你怎么坐这。
我说,我等短信。
他说,什么短信。
我说,放款短信。
他笑了1下,说,合同还没签。
我说,合同6月1号就签了。
他的笑没了。
9点35分,我的手机响了。
短信写着,您尾号8823的账户,转入200万元。
我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
他说,这,这是系统自动。
我说,谁签的字。
他说,你签的。
我说,我6月1号在城南。
他说,那可能是补签。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说,张经理,我现在报警。
他的脸白了。
9点50分,我打了110。
10点10分,派出所来了2个民警。
10点40分,银行把放款的凭证打出来。
凭证上,担保人签字,沈知意,字是打印的。
手印是红的。
我看着那个手印,想起4月28号那杯蜂蜜水。
民警问张经理,签字的人在哪。
张经理说,客户经理部办的,他不清楚。
11点,我查了账户。
200万,到账18分钟。
11点18分,转出180万,收款人赵德发。
剩下20万,转了15万到苏蔓的卡上。
我站在银行的玻璃门里,外面下着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1道1道往下流。
周律师打电话来。
他说,钱转走了。
我说,转走了。
他说,别急。
他说,你这是最好的证据。
他说,钱1出账,诈骗就成立。
我说,能追回来吗。
他说,能追1部分。
他说,剩下的,看公安。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自己的心跳。
180万,18分钟,从我的名下,进了赵德发的账户。
我上一世用了4年,才还清这笔钱。
这一世,我用了18分钟,看清它怎么走的。
我把凭证折好,放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雨小了。
我站在台阶上,把3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你先别急。」
「按流程来。」
「我记着账。」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银行。
180万那笔,备注写着,货款。
收款账户的开户行,是城西1家支行。
开户日期,2019年6月12号,上午11点16分。
钱到账2分钟前,赵德发的账户刚开。
我把这张截图存下来。
窗外雨停了。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明白1件事。
这笔转账,早就排练过。
这条渠,早就挖好了。
我只剩下1个问题,这条渠,还有多长。
5.
6月13号,我去了银杏公馆。
这次我没登记,我跟着1个送外卖的小哥进了单元门。
电梯到12楼,我按了1202的门铃。
门开了1条缝,苏蔓的脸露出来。
她看见我,往后退了半步。
她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问你1件事。
她说,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
我说,150万的事。
她的手停在门把上。
她说,你进来。
客厅里,米色沙发上堆着3个快递盒。
茶几上的烟灰缸换了新的。
她给我倒了1杯水,没放糖。
她说,你知道了。
我说,我知道1部分。
她说,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
我说,我想知道,他答应你什么。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她说,他答应娶我。
她说,他答应给我1套房。
她说,他答应让果果跟我姓。
我看着她。
她的指甲断了两根,银色掉了一角。
我说,他还答应你,替你哥哥还债。
她的脸变了。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查了你的流水。
她说,你查我。
我说,我查他。
我从包里拿出1张纸,放在茶几上。
纸上写着,苏蔓,2017年10月,注册蔓青商贸,法人苏蔓,贷款150万。
她说,这跟他答应我的没关系。
我说,150万,逾期3期了。
她说,他会还。
我说,他拿什么还。
我说,他的钱,昨天转了180万给赵德发。
她不说话了。
她把水杯推到1边。
她说,沈知意,你别挑拨。
我说,我不挑拨。
我说,我算账。
我说,你算算,他1年给你多少,你背多少。
她低下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抠。
抠出1道白印。
过了1会儿,她站起来,走进卧室。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1个黑色的笔记本。
本子不厚,封皮磨了边。
她说,你看这个。
我翻开。
第1页,2017年11月,蔓青商贸,150万,分3笔,赵德发40,陆铭60,苏蔓50。
第2页,2018年3月,知意建材,200万,分4笔,赵德发70,陆铭80,苏蔓50。
第3页,2018年12月,城西工地,封口费45万,赵德发全拿。
我1页1页看。
本子上有日期,有金额,有签名,有分红。
这是陆铭的内账。
我说,你为什么给我看。
她说,因为他昨天把15万打给我,让我签1张收条。
她说,收条上写,自愿放弃债权。
我说,你签了吗。
她说,我没签。
她说,我签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把本子合上。
我说,苏蔓,你跟我一样。
她说,我不一样。
她说,你是他老婆。
我说,他老婆,也是他的提款机。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她说,我跟他5年。
她说,我以为是爱情。
我说,我跟他7年。
我说,我也以为是。
她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她说,沈知意,你恨不恨我。
我说,我恨过。
我说,现在不恨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你没拿我的钱。
我说,我的钱在他手里,在你手里的是你自己的。
她擦了1把脸。
她说,你要这本账。
我说,我要。
她说,你拿去,能扳倒他吗。
我说,能。
她说,我要什么。
我说,你的150万,我帮你一起告。
她说,你帮我。
我说,我帮我自己。
我说,你也是证据。
她想了很久。
她说,行。
她说,我跟你走。
我把本子放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她叫住我。
她说,沈知意。
我说,什么。
她说,他跟我说,你疯了,让我别理你。
我说,他跟我说,你是小三。
她说,我跟他没那种关系。
我说,我知道。
那1刻,我站在12楼的电梯口,忽然明白1件事。
陆铭有1套流程。
找1个女人,注册1个公司,贷1笔款,分1笔钱,留1个债。
苏蔓是第2个。
我是第1个。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杯没放糖的水。
6.
6月15号,我动了走的念头。
这个念头,1天两天攒出来的。
从重生的第1天起,我就在算1条退路。
我带果果回娘家,娘家在江北县,离省城280公里。
高铁票2张,1张238,1共476。
县城租1套2居室,1个月1200。
果果转幼儿园,1个月800。
吃饭,1个月1500。
我手里有3万2000,是我妈给我的嫁妆钱,陆铭不知道。
这些钱,够撑1年。
1年,够果果读完幼儿园。
我把路线写在纸上,看了3遍。
高铁站,7点20分1班,9点40分1班。
我选了9点40分。
人少。
6月16号晚上,我收拾了1个行李箱。
衣服,果果的兔子玩偶,1本账,1个录音笔。
我把行李箱放在门后,拉链拉好。
夜里11点,果果睡了。
我坐在床边,看她的脸。
她6岁,明天就要上大班。
她说过,她要当班长。
我要是带她走,她就当不成了。
我心里有2个声音。
1个说,走,命要紧。
1个说,留,账没算完。
6月17号早上,我妈打电话来。
她说,知意,你弟要买房,首付差20万。
我说,妈,我没钱。
她说,陆铭借了20万给你弟。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上个月。
她说,你弟签了借条。
我坐在床沿上,手机贴着耳朵,手是凉的。
我说,妈,那借条上写谁的名字。
她说,写你弟的。
她说,陆铭说,1家人,不用写利息。
我说,他有没有让你签什么。
她说,没有。
她说,就你弟签了1个字。
我闭了1下眼睛。
20万,又是1笔。
陆铭把我的娘家也拴上了。
我要是走了,这20万就落在我弟头上。
我弟26岁,在县城开货车,1个月挣6000。
20万,他要不吃不喝3年。
我说,妈,借条拍照给我。
她说,拍那个干什么。
我说,我记账。
6月18号,我一个人去了高铁站。
我没带果果,也没带行李箱。
我买了1张票,9点40分,江北县。
我坐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把票捏在手里。
广播响了2遍。
我站起来,走到检票口。
检票员说,身份证。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她扫了1下,说,1个人。
我说,1个人。
她说,进吧。
我往前走2步,停住了。
我想起果果早上说的话。
她说,妈妈,今天老师要选班长。
她说,我要举手。
我把票退了。
退票窗口扣了47块6。
我拿着退票单,坐在站前的台阶上。
太阳很大,晒得头皮疼。
我给我妈打了1个电话。
我说,妈,我不回去了。
她说,怎么了。
我说,账没算完。
她说,什么账。
我说,陆铭欠我的。
她说,欠多少。
我说,187万。
她沉默了很久。
她说,知意,要不,算了吧。
她说,1个人,斗不过1家人。
我说,妈,你先别急。
我说,按流程来。
我说,我记着账。
挂了电话,我把退票单折好,放进包里。
47块6,我记在账上。
账本第6页写,6月18号,退票1张,损失47块6。
写完,我在后面画了1道横线。
横线下写,此路,不走。
7.
6月20号,我请周律师写了2份东西。
1份是财产保全申请,1份是抚养权异议。
他说,保全要有担保。
我说,我用房子。
他说,房子在他名下。
我说,首付是我的钱。
他说,有凭证吗。
我说,有。
我从妆匣底层翻出1张银行回单。
2016年4月,转账60万,收款人陆铭,附言,购房。
那60万,是我爸的赔偿金。
我把回单拍了照,发给周律师。
他说,这张纸,值1套房。
6月22号,我去了法院。
立案庭在1楼,取了号,等了1个半钟头。
窗口的人说,材料不全。
我把材料1样1样补。
补到第3趟,她说,回去等通知。
我说,等多久。
她说,15个工作日。
我记在账上。
6月25号,陆铭停了信用卡。
我的卡刷不出钱,超市收银员说,余额不足。
我站在收银台前,后面排着5个人。
我把东西放回去,说,不要了。
收银员看了我1眼。
我出了超市,站在路边,把卡剪了。
剪成4片,扔进垃圾桶。
6月26号,我去找工作。
我34岁,大学学的是会计,毕业后在1家建材公司做了5年。
结婚后,陆铭说,你在家带孩子,我养你。
我信了7年。
我投了6份简历。
第3天,1家装修公司打电话来,让我去面试。
老板姓陈,50岁,办公室在城西。
他看了我的简历,说,你空了7年。
我说,我1直在记账。
他说,记什么账。
我说,家里的账,公司的账。
他说,你还会做什么。
我说,报税,做报表,查流水。
他说,我们这行,流水最乱。
我说,我不怕乱。
他说,1个月4500,试用期3个月。
我说,我干。
7月1号,我上班了。
公司在城西,坐公交要40分钟。
我早上6点起,给果果做好饭,送她去幼儿园,再坐车。
晚上6点下班,接孩子,做饭,哄睡。
9点以后,我整理证据。
我把流水按月份排,把录音按日期编号,把照片打印出来。
1共装了3个文件袋。
第1袋,民事。合同,流水,回单,保全申请。
第2袋,刑事。录音,验血报告,内账复印件,放款凭证。
第3袋,备用。苏蔓的收条,赵德发的转账记录,银杏公馆的物业单。
3个袋子,我分别放在3个地方。
1个在周律师那,1个在我姐超市的保险柜,1个在我包里。
7月10号,陆铭回家了。
他瘦了,眼窝陷下去。
他说,知意,你上班了。
我说,上了。
他说,你缺钱。
我说,我缺。
他说,你回来,我给你钱。
我说,多少。
他说,1个月5000。
我说,我挣4500。
他说,我给的不用你看人脸色。
我说,我挣的,也不用看人脸色。
他坐下来,声音低了。
他说,知意,我们别闹了。
他说,那200万,我会还。
我说,你拿什么还。
他说,项目回款。
我说,项目款到了吗。
他说,快了。
我说,180万转给赵德发,也是项目款。
他不说话了。
他说,你查我。
我说,我记账。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说,沈知意,你别逼我。
我说,我不逼你。
我说,我等你。
7月15号,婆婆又来闹。
她说,你把家丑往外扬。
我说,什么家丑。
她说,你去法院。
我说,我去法院,是民事。
她说,你还想把他抓起来。
我说,他犯法,法律抓他。
她说,他是你男人。
我说,他是我男人,也是骗子。
她抬手要打我。
我抓住她的手腕。
我说,妈,您62了。
我说,您打不过我。
她愣住了。
她坐在沙发上,忽然哭了。
她说,知意,我那30万养老钱,也让他拿走了。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去年。
她说,他说公司周转,3个月还。
我说,还了吗。
她说,没还。
她说,我不敢跟你说。
我说,您为什么不敢。
她说,我怕你笑话我。
我给她倒了1杯水。
我说,妈,我不笑话您。
我说,我记账。
她说,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说,记着,以后好要。
她捧着水杯,手抖。
她说,你还要得回来吗。
我说,要得回来。
她说,你怎么要。
我说,按流程来。
8.
8月3号,星期六。
上午10点,陆铭带2个人来了小区。
1个是他司机,1个是他表弟。
他们上楼,敲门。
我从猫眼里看,看见陆铭的灰卫衣。
我没开门。
我说,果果,去房间。
果果抱着兔子,跑进次卧。
陆铭在门外说,知意,开门。
我说,干什么。
他说,接果果去奶奶家。
我说,今天不去。
他说,我妈想孩子。
我说,明天。
他说,就今天。
他开始撞门。
门是防盗门,撞得响。
我打了物业电话。
物业2个人上来,站在楼道里。
陆铭说,我接我女儿,你们管不着。
物业说,业主不同意,我们不能让你进。
他说,房子是我的。
我说,房子首付是我的。
他回头看物业,说,她疯了。
我说,我没疯。
我说,我报警了。
10点15分,警察来了。
2个民警,1个姓赵,1个姓孙。
赵民警问,怎么回事。
陆铭说,我接孩子。
我说,他要抢孩子。
赵民警说,孩子判给谁了。
我说,还没判。
他说,没判,父母都有监护权。
他说,你们协商。
我说,协商不了。
我说,他把我女儿户口迁走了。
陆铭说,迁户口是为了上学。
我说,迁到城西1小,离这12公里。
我说,你1个月回几次家。
他不说话了。
赵民警说,都去所里1趟。
在所里,做了笔录。
孙民警说,孩子先跟母亲,等法院判。
陆铭说,我妈病了。
我说,病了让他去看。
他说,孩子得去。
我说,孩子不是药。
他盯着我,眼睛红。
他说,沈知意,你狠。
我说,我不狠。
我说,我记账。
从所里出来,中午12点。
太阳大,水泥地反光。
我走回家,腿是软的。
开门,果果蹲在次卧门口,抱着兔子。
她说,妈妈,爸爸走了吗。
我说,走了。
她说,他为什么撞门。
我说,他着急。
她说,他着急什么。
我说,他着急见你。
她想了1下,说,那我可以见他吗。
我说,可以。
她说,什么时候。
我说,等妈妈把账算完。
她说,账算完,他就变好了吗。
我说,账算完,我们就搬家。
她说,搬去哪。
我说,搬去1个有院子的房子。
她笑了。
那天晚上,我把门口的监控调出来。
监控是7月装的,2个,1个在门口,1个在客厅。
视频里,陆铭撞门6下,第6下,门框晃了。
我把视频拷进U盘。
U盘放在文件袋第2袋里。
账本上写,8月3号,陆铭撞门6下,果果受惊。
写完,我画了1道横线。
横线下写,此账,加1条。
9.
9月10号,陆铭出差。
他去了外省,5天。
9月11号晚上,我进了他的书房。
书房在1楼,门没锁。
桌上放着1台旧笔记本,1台打印机,1叠图纸。
旧笔记本是2014年买的,黑壳,边角磨掉了漆。
上一世我见过这台机器,陆铭说早就坏了。
这一世我开机,风扇响了3声,屏幕亮了。
系统还能进,密码是他的生日。
我进去,先看文件夹。
文件夹叫旧档,里面有3个子文件夹,2013,2014,工地。
2013的文件夹里,有12个文件。
第1个是工伤事故处理协议,日期2013年9月17号。
第2个是赔偿清单,金额60万。
第3个是1张收条,收款人赵德发,金额45万,事由,安全整改。
第4个是1段录音,时长21分钟。
我把耳机插上。
录音里,2个人在说话。
1个是陆铭,1个是赵德发。
赵德发说,架子少装3根,赶工。
陆铭说,出了事,你担。
赵德发说,我担,45万封口费,你拿20。
陆铭说,30。
赵德发说,25。
陆铭说,行。
我把录音听了2遍。
手在键盘上,抖。
我爸叫沈建国,2013年9月17号,死在城西工地。
官方说他高空坠落。
那天他52岁,还有3年退休。
我妈去认尸,回来躺了半个月。
赔偿是60万,2013年11月到账。
陆铭说,钱放我这,我帮你理财。
2014年3月,他说钱投进公司了。
我信了。
我把录音拷了3份。
1份U盘,1份云盘,1份发给周律师。
周律师回电话,声音很沉。
他说,沈女士,这案子大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这是重大责任事故,加骗保,加诈骗。
我说,能判几年。
他说,3年以上。
我说,赵德发呢。
他说,他跑不了。
我坐在书房的地板上,背靠着书柜。
月光从窗户进来,照在图纸上。
我想起我爸。
他个子不高,手很粗,掌心有1层茧。
他每次回家,都给我带1个烧饼。
他说,知意,好好念书,别下工地。
我念了书,做了会计,嫁了人。
嫁的人,拿他的命换了45万。
我在地上坐了1个钟头。
然后我站起来,把笔记本关机,放回原处。
走的时候,我把鼠标挪了2厘米,恢复原样。
账本第9页写,9月11号,旧笔记本,2013年9月17号,我爸。
写完,我画了3道横线。
横线下写,此账,要命。
9月12号早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说,妈,爸的事,我查到了。
她说,什么事。
我说,不是意外。
电话那头没声音。
过了很久,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脚手架上少了3根横杆。
我说,有人拿了45万封口费。
她说,谁。
我说,赵德发,还有陆铭。
她哭了。
她哭得很大声,像2013年那样。
我说,妈,你先别急。
我说,按流程来。
我说,我记着账。
她说,知意,你爸等了6年。
我说,我知道。
我说,我再等1年。
10.
9月20号,我把3个文件袋装进1个纸箱。
纸箱是装打印纸的,50厘米长,用胶带封了口。
我抱着纸箱,去了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经侦支队在城北,1栋白楼,门口有2个岗。
接待的民警姓吴,40岁,问我来做什么。
我说,报案。
他说,什么案。
我说,骗取贷款,合同诈骗,重大责任事故瞒报。
他看了我1眼,说,进来坐。
我把材料摊在桌上。
他看了1个钟头。
看到那段录音的时候,他把耳机戴上,听了2遍。
他摘下耳机,说,这录音哪来的。
我说,我丈夫的旧电脑。
他说,你怎么拿到的。
我说,我是他妻子,电脑在家。
他说,这事得做鉴定。
我说,做。
他说,你丈夫叫什么。
我说,陆铭,铭远建设法人。
他记下,说,你先回去,我们核。
我说,多久。
他说,15天。
9月25号,陆铭出差回来。
他进门,看见我坐在客厅。
他说,你怎么还不睡。
我说,等你。
他说,等我干什么。
我说,陆铭,2013年9月17号,你在哪。
他的脸僵了。
他说,工地。
我说,哪个工地。
他说,城西。
我说,那天死了1个人。
他说,我知道,事故。
我说,事故之前,你跟赵德发在办公室说了什么。
他不说话了。
他说,你听谁说的。
我说,我听你说的。
我从包里拿出1张纸,放在桌上。
纸上是录音的截图,时间轴,21分钟。
他看着那张纸,手在抖。
他说,沈知意,你要干什么。
我说,我要你给我爸1个说法。
他说,你爸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说,45万,你分了25。
他往后退了1步,撞在鞋柜上。
他说,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
我说,我记账。
他忽然跪下了。
他说,知意,我错了。
他说,我给你钱。
他说,你要多少。
我说,我不要钱。
我说,我要你去自首。
他说,我去了,就完了。
我说,你早就完了。
他说,你看在果果的份上。
我说,我看在果果的份上,才没在家里动手。
他坐在地上,抱着头。
他说,我妈怎么办。
我说,你妈那30万,我帮你要。
他抬起头,眼睛红。
他说,你还帮我。
我说,我帮你妈。
我说,不帮你。
10月8号,经侦立案。
10月15号,铭远建设的账户被冻结。
10月18号,赵德发在城西被抓。
10月20号,陆铭被带走。
他走的时候,穿着1件灰卫衣,手上戴着铐。
他在门口回头看了1眼。
果果在客厅写作业,抬头看他。
她说,爸爸,你去哪。
他说,爸爸出差。
她说,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很快。
门关上了。
果果低下头,继续写字。
她写了1个横,写得歪。
她说,妈妈,我这个横,像蚯蚓。
我说,蚯蚓也是横。
11.
2019年11月,案子并了3起。
第1起,骗取贷款,200万。
第2起,合同诈骗,150万,苏蔓的。
第3起,重大责任事故瞒报,1人死亡,45万封口费。
12月,检察院批捕。
2020年3月,案子开庭。
我去了。
法庭在2楼,旁听席坐了7个人。
我妈来了,我姐来了,苏蔓来了。
陆铭穿1件蓝马甲,头发剃短了,瘦得下巴尖。
他看见我,低下头。
赵德发坐在他旁边,肚子顶着桌沿。
公诉人念起诉书,念了40分钟。
念到2013年9月17号,我妈哭了。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我爸走的那天。
陆铭的律师说,被告认罪,请求从轻。
法官问,退赔了吗。
律师说,退了1部分。
法官问,退了多少。
律师说,35万。
我说,187万。
法官看了我1眼。
我说,法官,我有1本账。
我把账本递上去。
账本上记着,从5月6号到10月20号,每1笔。
法官翻了3页,让书记员收下。
2020年4月,判决下来。
陆铭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4年,罚金20万,退赔187万。
赵德发犯重大责任事故罪,判处有期徒刑2年6个月。
苏蔓的150万,认定为被骗,债务撤销。
我的200万,认定为伪造签名,合同无效。
房子归我,果果的抚养权归我。
陆铭每月付抚养费1500,付到果果18岁。
判决书送到家那天,下了雨。
我把判决书摊在桌上,看了3遍。
第1遍看刑期。
第2遍看退赔。
第3遍看抚养权。
看完,我把判决书放进文件袋。
文件袋第4袋,新增。
5月,房子过了户。
过户大厅在城东,人很多。
我排了2个钟头,交了3万7的税。
房本上写我的名字,沈知意,单独所有。
我把房本拍了照,发给我妈。
她回了3个字,好,好,好。
6月,婆婆来找我。
她瘦了,头发没染,白了一半。
她说,知意,我那30万。
我说,我帮您报了案。
她说,能要回来吗。
我说,能要回1部分。
她说,多少。
我说,12万。
她说,剩下的呢。
我说,陆铭名下没钱了。
她说,我1辈子的钱。
我说,妈,我知道。
我给她转了2万。
她不肯收。
我说,这2万,是我给您的。
我说,那30万,我帮您盯着。
她坐在沙发上,哭了。
她说,知意,我对不起你。
我说,您对不起我的,我记着。
我说,您帮过我的,我也记着。
她说,我帮过你什么。
我说,5月6号,您让我留个心眼。
她愣了一下。
她说,你还记得。
我说,我记着账。
7月,苏蔓来找我。
她的头发剪短了,指甲没做。
她说,沈知意,我找了1份工作。
我说,什么工作。
她说,卖保险。
我说,挺好。
她说,150万的债撤了,我请你吃饭。
我说,不用。
她说,那我把这个给你。
她递给我1个信封。
信封里是3万块。
她说,这是陆铭给我的15万,我退了12万,剩3万。
她说,这3万,给他妈。
我说,你自己给。
她说,我不敢。
我把信封收下,记在账上。
8月,我把果果的户口迁回来了。
派出所还是那个李民警。
她看见我,说,你又来了。
我说,我来迁户口。
她说,户主同意吗。
我说,户主是我。
她看了1眼房本,笑了。
她说,恭喜。
我说,谢谢。
户口本拿到手,红色皮,里面写着,户主沈知意,女儿沈果果。
我想给她改姓。
窗口的人说,改姓要父亲同意。
我说,他不同意。
她说,那改不了。
我说,我回去再想。
过了1个礼拜,我又去了。
这回我带上了判决书和1份公证书。
窗口的人看了,打了3个电话。
最后她说,可以办。
新户口本出来,果果的名字变成沈果果。
我拿着本子,站在派出所门口,看了很久。
上一世,这1页我没等到。
12.
2021年12月18号,星期六,天冷。
早上6点半,我起来做饭。
锅里烧水,水开了下面。
面条3块5,1把。
鸡蛋2个,6块。
西红柿2个,4块2。
我打了1个荷包蛋,卧在面里。
果果8岁,读2年级。
她7点起,自己穿衣服,自己扎辫子。
辫子扎得歪,1边高,1边低。
她说,妈妈,我扎不好。
我说,扎不好就这样。
她说,同学笑我。
我说,笑1次,笑2次,第3次就不笑了。
她想了想,说,那我明天扎好。
我说,行。
她坐在餐桌前,吃面。
她吃了1口,说,妈妈,盐少了。
我说,记上。
她说,记什么。
我说,12月18号,果果说盐少,下回加1撮。
她笑了,说,你什么都记。
我说,记着放心。
吃完面,我洗碗。
碗3个,筷子2双,锅1个。
洗完,我拖地。
地拖2遍,第1遍湿拖,第2遍干拖。
拖到阳台,阳光进来,照在地板上,1块1块的亮。
我把窗户打开,透了10分钟风。
9点,我去菜市场。
菜市场在小区西边,走路10分钟。
我买了白菜2颗,5块8。
买了豆腐1块,3块。
买了半斤肉,14块。
卖肉的老板姓王,认识我。
他说,沈会计,今天休息。
我说,休息。
他说,你女儿多高了。
我说,1米28。
他说,长得快。
我说,吃得饱。
回家,我把菜放进冰箱。
冰箱上贴着1张纸,是果果的课程表。
星期1语文,星期2数学,星期3英语。
星期4有1节美术,她最喜欢。
10点,我坐在餐桌前记账。
这个月的水电128,燃气56,物业180,宽带60。
果果的学费1500,校服120,午饭600。
我的工资6500,涨了2000。
账本上,收入1栏写6500。
支出1栏写3124。
结余3376。
我把结余写到下1行,画1道横线。
横线下写,12月,存。
这本账,我记了2年6个月。
从2019年5月6号,记到今天。
第1页写着,陆铭出院,担保书待签。
最后1页写着,果果换牙,掉了1颗。
中间有187万,有1段录音,有1张判决书。
还有47块6的退票钱。
我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
抽屉里有3样东西。
1本账,1个U盘,1张我爸的照片。
照片是2012年拍的,他站在工地门口,戴着安全帽,笑。
我看了1会儿,把照片放回去。
中午,我做了3个菜。
白菜炖豆腐,青椒炒肉,西红柿鸡蛋汤。
果果吃了1碗半饭。
她说,妈妈,下午我能去楼下玩吗。
我说,能。
她说,几点回来。
我说,5点。
她说,5点半行不行。
我说,行。
她笑了,把碗端去厨房。
下午,我洗了1盆衣服。
衣服晾在阳台上,风1吹,袖子摆。
我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晒了1会儿太阳。
太阳不烈,暖。
我想起2019年5月6号那天早上。
那天我醒过来,手在抖。
我以为我要用1辈子去还那笔债。
现在债没了,房子是我的,果果姓沈。
我把手伸出来,看了看。
手上没有镯子,没有戒指。
只有1道洗衣服留下的印子。
晚上,果果回来了。
她脸上有土,鞋上有泥。
她说,妈妈,我挖了1个坑。
我说,挖坑干什么。
她说,种1颗石头。
我说,石头种不活。
她说,我知道。
她说,我就是想种。
我说,那就种。
她洗完手,坐在桌前写作业。
她写了1行字,写得直。
她说,妈妈,你看,我写的横平了。
我说,平了。
她说,今天老师夸我了。
我说,夸什么。
她说,夸我进步。
我说,那记1笔。
她说,这也记。
我说,记。
我在账本最后1页写,12月18号,老师夸果果进步。
写完,我把笔搁下。
窗外下起小雪。
雪落在窗台上,1层薄薄的白。
果果趴在窗上看,鼻子贴着玻璃。
她说,妈妈,明年我们还在这吗。
我说,在。
她说,一直在这吗。
我说,一直在这。
她转过身,看着我。
她说,妈妈,你为什么总记账。
我说,因为账能说话。
她说,账说什么。
我说,账说,我们不欠谁的。
她听不懂,点了点头。
她把兔子玩偶抱起来,放在我腿上。
她说,妈妈,你抱着。
我说,好。
我抱着兔子,坐在灯下。
心里把那3句话又过了一遍。
「你先别急。」
「按流程来。」
「我记着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