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请柬
九十年代的魔都,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浦东的塔吊昼夜不停,外滩的万国建筑群背后,新起的高楼一幢接一幢顶破天际。
股票认购证的风潮才过去没两年,满街都是揣着大哥大、腰里别着 BP 机的"新贵"。
石库门弄堂里飘出的煤球炉气味,和南京路上霓虹灯的光混在一起,成了这座城市独有的味道。
我叫沈铎,那年三十一岁,在魔都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当探员。
认识邵天成,是三年前的事。
那时我办一桩失踪案,他是证人。
案子破了,他却记住了我,
逢人便说:"魔都滩上,没有沈铎破不了的案子。"
这话传进我耳朵里,我只当是商人惯常的客套话。
没想到,这一回,竟真让我撞上了一桩奇案。
九月末的一个下午,一封烫金请柬送到了队里。
请柬是手写的,字迹端正,落款"邵天成",内容只一句:
新居落成,略备茶点,恭请光临,顺便参观。
邵天成如今是魔都滩上叫得响的金融新贵。
十年前,他不过是信托公司里一个跑腿的小职员,不知怎么被程老先生的独生女程雨棠看上了。
程家在魔都是有根基的人家,早年做纺织,后来做外贸,家底厚实得很。
两人爱得死去活来,程老先生拗不过女儿,只得点了头。
婚后,邵天成借着岳家的势力下海经商,赶上了魔都最好的年头——
做证券、做外贸、做地产,一路顺风顺水。
程老先生过世后,他当上了程家的一家之主,接连投了几个大项目,赚得盆满钵满。
如今,他的资产早已远远超过妻子。
然而伴随事业上的成功,流言也随之而来。
有人说,邵天成并不爱程雨棠,娶她不过是想倚仗岳家的势力;
如今他羽翼丰满,早已另结新欢,只留程雨棠独守空房。
这些话,我在酒桌上也听过一耳朵,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来,那句流言,竟比请柬更早一步,把我领进了这桩案子。
二、虹桥路上的新居
请柬上的地址,在虹桥路尽头,靠近西郊。
那一带九十年代初才开发起来,一水儿的新式花园洋房,红瓦白墙,铁艺大门,是魔都新贵们扎堆的地方。
我借了队里一辆旧的幸福 250 摩托,沿虹桥路一路往西。
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秋意已经很浓。
路口的小卖部里,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正放着新闻,门口停着两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
邵天成的新居是一座三层洋房,带一个不小的花园。
花园里种着两棵香樟、一架蔷薇,草坪修剪得极平整。
给我开门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瘦高个,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手上还沾着一点白灰。
"沈探员,久仰。"他伸出手来,
"我叫卫景行,是个建筑师。这幢房子,是我设计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掩不住的得意。
客厅里已经坐了人。
邵天成穿着一身戏服——
旧上海长衫马褂的扮相,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头戴一顶高高的礼帽。
他身旁站着一个女人,穿一身女巫的行头,黑色斗篷,尖顶帽,脸上妆画得极艳。
两人正在排练一段话剧,对词、走位、眼神交流,看上去默契十足。
那女人叫白露,是卫景行的太太,在魔都人艺当话剧演员。
看到我进来,邵天成立刻停下排练,亲热地迎上来,拉着我的手向众人介绍:
"这位是我的好朋友——魔都最有名的探员,天底下没有他破不了的案子。"
我摆手:"邵先生过奖。"
他又向我介绍其他人。
卫景行我已经见过了。
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女人,穿一件素色旗袍,手里捧着一杯茶,一直没说话。
"这是我太太,程雨棠。"邵天成说。
程雨棠抬起头,冲我点了点头。
她眉眼生得极好,只是神情落寞,像一朵开过了头的花。
我注意到,邵天成介绍白露时,说的是"卫先生的太太,我们剧社的台柱子",语气亲昵;
介绍自己太太,只淡淡一句。这两者之间的分量差,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茶是上好的碧螺春,点心是凯司令的栗子蛋糕。
那年头,这两样东西在魔都,都是有身份的人家才摆得出来的。
茶桌上,邵天成和白露还在对词,说的是新排的话剧《长夜未央》里的片段。
两人说到动情处,白露眼波流转,邵天成的目光便胶在她脸上,一时竟忘了词。
"咳。"卫景行轻轻咳了一声。
白露立刻低下头去翻剧本。
邵天成也回过神来,笑着岔开话题,领我去看他的新居。
这房子是卫景行的手笔,处处透着心思:
意大利进口的地砖,柚木的楼梯扶手,客厅挑高两层,一盏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邵天成一间一间地指给我看,说到书房时,他特意停了停。
"这间屋子,是我最得意的地方。"他推开门,
"卫先生给我设计了一整面墙的书柜,还有一面从天花板一直到地上的镜子。你看看,是不是显得屋子很深?"
我朝里看了一眼。
屋子确实显得很长。
正对着房门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镜子,把整个房间又映出一重来。
镜子里,我看见自己的影子,看见身后的房门,也看见门框上方那只又高又大的挂钟。
那钟直径足有一尺半,离地约莫七尺,指针和罗马数字在昏暗的光线里隐隐发亮。
"这钟不错。"我说。
"亨得利的老货。"邵天成笑道,
"指针上涂了夜光粉,晚上不用开灯,也能看见时辰。"
我没多想。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眼,就是整桩案子的钥匙。
三、暴雨夜
茶会一直开到傍晚。
秋天的魔都,天黑得早。
五点多钟,天色就暗下来,接着便下起了雨。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秋雨,后来越下越大,到晚饭时分,竟成了瓢泼大雨。
雨点砸在洋房的铁皮雨棚上,像千万只手在擂鼓。
花园里的蔷薇被打得东倒西歪,两棵香樟在风里摇来晃去。
邵天成留客:"这样的天,走什么?我这里有的是客房。卫先生,你说对不对?"
卫景行笑了笑:"这房子的一砖一瓦我都熟,闭着眼都能摸到床。"
晚饭是西餐,牛排、罗宋汤、面包。
席间邵天成兴致很高,开了一瓶红酒,讲他在证券市场的得意手笔,讲他怎么在认购证上赚了第一桶金。
白露接着他的话茬说笑话,两人一唱一和,把气氛烘得火热。
卫景行话不多,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程雨棠几乎没动刀叉,早早地推说累了,回房去了。
九点多钟,王妈——邵家的保姆——上来给客人们安排房间。
王妈五十来岁,是邵天成从老城厢请来的,做事利落,嘴也严。
我的房间在二楼东头,窗外就是花园。
卫景行夫妇住我隔壁。
邵天成和程雨棠的卧室,在走廊尽头。
夜里,雨越下越大,风也起来了,窗棂被吹得哐哐作响。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起来,想下楼到书房找本书看。
走廊里黑洞洞的,静得吓人,只有楼梯口一盏小灯发出昏黄的光。
我不熟悉这房子的构造,也不知道电灯开关在哪儿,只好摸黑往前走。
摸到一扇门,我推开,里头黑得很,什么也看不见。
我朝里望了望,心想这不是书房,便退了出来,把门带上。
继续往前摸,我在墙上摸到了开关,按下,灯亮了。
走廊尽头是一间真正的书房,我在书架上抽了一本旧小说,准备回房打发时间。
走出书房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黑暗里,一个穿睡袍的影子立在那儿,头发凌乱。
"是天成吗?"那人用沙哑的声音问。
"是我,卫先生。您也睡不着?"
是卫景行。
他看清是我,似乎松了口气,说:
"可不是嘛,这鬼天气,叫人睡不安稳。我太太倒是睡得死死的。我正想来找本书看看。"
我说:"要不到我屋里坐坐?"
他欣然答应:"听探员讲故事,总比看小说强。"
于是我们回了我的房间,一人一支中华烟,就着一杯浓茶,聊了小半夜。
他讲他早年读建筑的事,讲他怎么从设计石库门改造起家,
讲到虹桥这套洋房时,他眼里放光,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
每一处尺寸、每一颗螺丝,都刻在他脑子里。
我讲了两桩我办过的旧案,他听得入神,一连问了好几个细节。
直到两点来钟,两人都撑不住了,他打着呵欠告辞。我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
四、失踪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梦里,就被人用力摇醒。
睁开眼,屋里已经站满了人。
卫景行、白露、程雨棠、王妈,一个个脸色发白。
"沈探员,"卫景行的声音发紧,"天成不见了。"
我一骨碌坐起来。
程雨棠红着眼圈说:"我们到处找遍了,都没有找到他。"
我立刻没了睡意。
多年的刑侦习惯让我先做了三件事:
一是让所有人留在客厅,不许离开别墅,也不许往外打电话;
二是让王妈把前后门、侧门、车库都看了一遍;
三是把昨夜的情况一五一十问清楚。
据程雨棠说,昨晚上,邵天成说还有些账目要处理,去了书房,她就先回卧室睡了。
早上醒来,发现丈夫不在身边。
奇怪的是,他换戏服前脱下来的衣服,还好好地挂在衣架上;
衣柜里的西装、风衣、皮鞋,一件也没少。
"也就是说,"我皱起眉,"邵天成是穿着那身戏服失踪的?"
程雨棠点点头。
我让王妈去车库看看。
不一会儿她回来报:
车都在——邵天成的黑色奥迪 100,程雨棠的白色桑塔纳,一辆都不少。
我又让程雨棠往邵天成的公司打电话,那头接电话的是他的副总,
说今天没有急事,邵总也没来过,传呼打了十几个,一个也没回。
人没走远,车也没动,衣服也没换。
这时候,卫景行说了一句:"也许天成就是跟大家开个玩笑,很快就自己出来了。"
"但愿如此。"我转向程雨棠,"邵太太,您最后见到邵先生,是什么时候,在哪儿?"
"昨晚,书房门口。"她说,"大约十点钟。"
我心里一动。书房——就是我昨夜误打误撞推开的那间屋子。
五、消失的夜光钟
我让所有人都待在客厅,独自走进了那间屋子,随手带上了门。
早晨的光线很灰暗。
屋子一尘不染,看上去不像有人在这里做过什么。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对面墙上,那面从天花板延伸到地上的镜子还在,正对着房门。
镜子里映出我消瘦的身影,映出身后的房门,也映出门框上方那只发光的挂钟。
我转过身。
挂钟就挂在门框上方,又高又大,直径一尺半,离地七尺。
早晨昏暗的光线下,指针和罗马数字上的夜光粉,泛着幽幽的绿光。
我盯着那只钟,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不对。
有什么东西,不对。
我把昨夜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摸黑推开这扇门,朝里看,什么也没看见。那时候屋里没开灯,确实黑——
可正因为黑。
我猛地拉开门,走出去问:"这幢别墅,装修过吗?"
程雨棠摇头:"没有。我们买下来就住进来了,一砖一瓦都没动过。"
"那只挂钟呢?"
"是天成自己去亨得利钟表行买回来的,买回来就挂上了。"
"挂钟和天成的失踪有什么关系?"白露忍不住问。
我说:
"这正是我要搞清楚的。昨夜我睡不着,出来找书房,碰巧推开过这扇门,朝里看过。当时屋里没开灯,黑得很。"
卫景行说:"那么黑,看不见东西,不是很正常吗?"
"恰恰相反。"我说,"正因为黑,我才应该看见点什么。"
我指了指那面镜子:
"这间屋子,正对着房门有一面巨大的镜子;门框上面,挂着一只大钟,指针和数字上涂满了夜光粉。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我对着这面镜子,本该看见那只钟的磷光——绿莹莹的,再显眼不过。可昨夜,我什么都没看见。"
客厅里静了一瞬。
"那又能说明什么?"卫景行问。
我慢慢地说:"说明这只钟会隐身术——它凭空消失了。"
卫景行皱起眉:"先别管钟了,我们还是先找天成吧。"
我没有接话,只是又看了那面镜子一眼。
镜子里,那只钟好端端地挂着,绿光幽幽。
我开始留意客厅里每一个人的反应。
白露的手一直在绞手帕,绞得指节发白;
程雨棠低着头,看不出表情;
王妈站在门边,眼睛却不住地往书房那边瞟;
只有卫景行,稳稳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我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人在紧张的时候,才会敲手指。
六、迷药与勒索信
我把别墅前前后后又搜了一遍,还是没有邵天成的影子。
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天却还是阴的,像一块湿透了的灰布。
我盯着那只钟看了半天,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我对众人说:
"邵先生连衣服都没换,穿着一身戏服就消失了。我们得考虑一个可能性——绑架。你们今天早上,收到过信,或者邮件吗?"
大家不约而同地摇头。
卫景行说:"也许真是绑匪干的。他们很快就会来信要赎金了。"
中午,大家都没胃口。
程雨棠吩咐王妈煮了咖啡,又切了几片面包。
那年头魔都人时兴喝雀巢速溶,王妈煮了一大壶,给每人倒了一杯。
我端起杯子喝了几口。
咖啡很浓,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苦味。
我正想再问几个问题,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眼前的水晶吊灯开始打转,桌上的面包盘子变成了两个。
"这咖啡——"
我挣扎着说了半句,就伏在了桌上。
再睁开眼时,客厅里静得可怕。
我抬起头,只见卫景行靠在沙发上,白露歪在椅子上,程雨棠趴在桌边,王妈倒在厨房门口——
所有人都昏睡着,像被抽走了骨头。
窗外的天光已经偏西,屋里的挂钟指向下午三点。
我用力甩了甩头,撑着桌沿站起来。
"我们都被人迷晕了。"我把程雨棠推醒,压低声音说,
"你先把其他人叫醒,我去外面看看。"
我先走进了那间挂着镜子的屋子。
这一次,我是有目的地搜查的。
我翻了书桌的抽屉,翻了文件柜,又把那只挂钟的背面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然后我走到电话机旁,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子野,是我。"我说,
"你今天有空吗?有件事,非你不可。对——还是那件事,你最拿手。好,你从后门进来,别叫人看见。"
挂了电话,我走出别墅,在院子里转了大约半个小时。
雨已经停了,花园里的香樟树叶上还挂着水珠。
我沿着围墙走了一圈,又到后花园的蔷薇架下看了看,蹲下身,用手捻了捻花架下的泥土。
泥土是新翻过的,颜色比别处深,还带着一股子新鲜的土腥气。
我站起身,掸了掸手上的土,走回屋里。
这时,众人都已经醒了,一个个揉着太阳穴,脸色发青。
白露干呕了两声,王妈扶着墙直喘。
我说:"昨天有人在咖啡里下了药。至于是谁,我待会儿再说。现在,我怀疑绑匪把勒索信扔进了院子。请大家分头去找,别墅内外,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于是众人四散开来,把别墅翻了个底朝天——
花坛、车棚、信箱、雨棚下的石阶、后花园的蔷薇架、车库的油布底下——
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什么也没找到。
我看了一眼蔷薇架下的那片新土。
卫景行也看了一眼。
他很快把目光移开了。
看到大家都一无所获,我把所有人叫回客厅。
"既然没有勒索信,"我说,"我们就不得不考虑第二种可能了。"
我停了停,一字一句地说:
"谋杀。我有理由相信,邵天成先生被人谋杀了。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白露的脸"唰"地白了,王妈的手开始发抖,程雨棠捂住了嘴。
卫景行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只有手指紧紧地扣着扶手。
"可是,"程雨棠颤声问,"如果天成真的死了……尸体又在哪里?"
"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我说,"直到我看见了那只钟。"
七、镜后
我走到那面巨大的镜子前。
"昨夜我出来找书,推开这扇门时,屋里漆黑一片。这间屋子正对着房门有一面大镜子,门框上有一只大钟,指针和数字上涂满了夜光粉。按理说,我在黑暗里对着这面镜子,本该看见那只钟的绿光。可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顿了顿。
"这说明,那一刻,这面镜子不在它该在的地方。"
"钟并没有消失。消失的不是钟——而是镜子。"
客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那面镜子。
卫景行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抓住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我伸出手,在镜子边缘的墙壁上摸了摸,摸到一处不起眼的铜钉。我按了下去。
"咔。"
一声轻响,整面镜子像一扇门一样,无声地向里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一人多高的壁柜。
壁柜里,吊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长衫马褂的戏服,脸上还残留着油彩,头上的礼帽歪在一边。
他两只眼睛突出来,瞪着大家,舌头微微探出唇外。
"啊——!"
白露发出一声尖叫,昏了过去。
王妈跌坐在地上。程雨棠捂住脸,浑身发抖。
"不可能!"
卫景行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这不可能!我亲手把他埋在后花园的香樟树下了——"
话说到这儿,他猛地住了口。
可是已经晚了。
客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卫景行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
他踉跄了一步,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倒在地上。
我走到那"吊着的人"跟前,伸手在他脸上一抹——
一层蜡做的假皮被抹了下来,露出底下一张陌生的、活生生的脸。
那人眨了眨眼,从壁柜里跳出来,冲我一抱拳:
"沈铎,我这扮相怎么样?"
是陆子野。
魔都人艺的特型演员,全魔都扮死人扮得最像的一个。
方才那通电话,就是打给他的。
他从后门进来,花了半个钟头化好妆,钻进壁柜里等着。
王妈端来一盆凉水,把卫景行泼醒。
八、真相
卫景行醒来后,靠在沙发上,半天没有说话。
"你都猜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沈探员,你是怎么知道是我的?"
"从那只钟开始。"我说,
"昨夜我在黑暗里看不见镜子里的钟光,说明那一刻镜子不在原位。这面镜子是暗门,能推开,后面藏着壁柜——这一点,只有设计这幢房子的人知道。谁最了解这幢房子的构造?"
我看着他:
"是你,卫先生。你自己也说过,这房子的一砖一瓦你都熟,闭着眼都能摸到床。一个能闭着眼摸到床的人,自然也知道墙里藏着什么。"
"镜子是暗门这件事,我是从墙上的铜钉和门框的合页猜到的。今天早上,我在这间屋里搜查时,找到了那个开关。至于请人来扮尸体——我没有找到你杀人藏尸的直接证据,只能用这个办法,让你自己说出来。"
卫景行闭上眼,很久,才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不是空穴来风。
邵天成的风流账,白露确实是其中一笔。
两人借着排练话剧的名目,明里暗里来往了大半年。
卫景行起初只是隐隐觉得不对,直到茶会那天下午,
他亲眼看见两人排戏时眉来眼去、十指相扣,才终于确认。
"我当时就坐在那儿,"他哑着嗓子说,
"看着我太太和另一个男人,演一对情人。沈探员,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他心里烧着一把火。
十点多钟,等妻子睡熟,他披衣起来,下楼去书房找邵天成理论。
两人话不投机,越吵越凶。
邵天成说了一句极难听的话——
"你不过是我请来盖房子的"——
卫景行一时血涌上头,扑上去掐住了他的脖子。
等他回过神来,邵天成已经没了气息。
"我不想杀他的。"卫景行的声音发颤,"我真的……只是一时失手。"
杀了人,他反而冷静下来。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把尸体拖出去,脚印、血迹、动静,都会留下痕迹。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这幢房子里留的那手——
书房那面大镜子背后,有一个一人多高的壁柜,藏在夹墙里,
是他在设计时特意留的暗格,原是给邵天成放贵重物品和私密文件用的。
这幢房子刚交付不久,这个秘密,眼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他把尸体拖进壁柜,把镜子合上。
就在这时,走廊上响起了我的脚步声——我推开了书房的门。
那一刻,镜子正开着,壁柜里还塞着邵天成的尸体。
所以我在黑暗里,没有看见镜中应有的钟光。
他躲在暗处,屏住呼吸,等我退出去。
然后他轻轻把门带上,想溜回自己房间,不巧在楼梯口撞见了我。
"是天成吗?"他故意先开口,装作认错了人。
接着,他顺着我的话头,装作失眠找书,又应了我的邀请到我屋里聊天——
一来是稳住我,二来是给自己造一个"整夜都在别处"的说法。
第二天早上,他第一个"发现"邵天成失踪,抢先报了案;
又在大家讨论时,故意说"也许是玩笑""也许是绑匪",想把水搅浑。
中午,他趁王妈煮咖啡,把事先备好的安眠药粉末撒进了咖啡壶。
等众人昏睡过去,他把邵天成的尸体从壁柜里拖出来,
冒雨埋进后花园的香樟树下,又把壁柜里的痕迹收拾干净,
最后回到客厅,趴在桌上,装作和大家一样被迷晕了。
"那件戏服呢?"我问,"你怎么没想到把他的衣服换下来?"
"换衣服太费时间,"他苦笑,
"而且他那些衣服一件不少,反而能叫人疑心是'自己走的'。"
我摇摇头:
"你算错了一件事。你最了解这幢房子,能藏住一具尸体;可你忘了,你藏尸的那一刻,也让一面镜子从原位消失了。黑暗里的钟光没有照进我的眼睛,这件事,从昨夜起就一直硌在我心里。"
我又说:"今天中午,我在后花园的蔷薇架下,摸到了新翻过的土。本来我还不能断定什么,直到你说出那句话。"
卫景行低下头去。
程雨棠听完,捂着脸哭了很久。
我问:"邵太太,您早知道他在外面有人,是吗?"
她点头:"知道。可我……什么也做不了。程家的生意都在他手上,我父亲一走,这个家就只剩一个空壳了。"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
后来,警方在后花园的香樟树下挖出了邵天成的遗体。
卫景行因故意杀人罪被逮捕,白露大病一场,不久辞去了人艺的工作,离开了魔都。
那幢虹桥路上的洋房,空了许多年,没人敢住。
王妈回了老城厢。
陆子野因为这次"客串",被我请去城隍庙吃了一顿小笼包,
他逢人便吹:"沈铎那桩镜后的案子,里头那具尸体,是我。"
我有时骑车路过虹桥路,还会抬头看一眼那幢洋房。
那面从天花板到地面的大镜子,据说还在书房里,正对着房门。
门框上,那只亨得利的老挂钟还挂着,
指针上的夜光粉到了夜里依旧发着幽幽的绿光。
只是再没有人推开那扇门,在黑暗里看它一眼了。
而我知道,这世上有太多东西,不是它消失了,
是有人把它藏在了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藏在一面镜子后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