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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24:03

供了三年的落魄书生中了状元。

衣锦还乡那日,他将紧紧将我拥入怀中。

「棠音,我终于能兑现诺言,风风光光娶你做状元夫人了。」

门外乡亲们连连赞叹萧鹤川重情重义。

我想要抱住他,却看见他头顶凭空飘起一块血红色的木牌。

上面赫然写着:【杀意已决。】

我瞬间明白。

他这次回来,不是来娶我的。

是来杀我的。

1

萧鹤川松开我,眼里的温柔一如既往。

「棠音,这三年苦了你。」

他拉起我的手,目光落在我的指节上。

那里因为长年累月切药、捣药,磨出了厚厚的老茧。

萧鹤川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盒,轻轻拨开锁扣。

一股幽淡的冷香飘了出来。

「这是京中贵妇们最爱用的凝脂膏。」

他用指腹挑起一点乳白色的膏体,动作轻柔地涂抹在我的手背上,「我特意求来,以后我的状元夫人,再也不用受这些苦了。」

膏体触及皮肤,带来一丝沁凉。

门外的乡亲们见状,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萧大人真是疼媳妇啊。」

「棠音丫头这回算是熬出头了,以后就是官太太咯。」

萧鹤川转过身,对着门外拱了拱手,语调温润谦和:「多谢诸位乡亲照拂棠音,明日我在镇上迎鹤楼摆下流水席,还请各位务必赏光。」

人群欢呼着散去,医馆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那股冷香在封闭的屋子里渐渐散开。

我垂下眼,看着手背上泛着微光的膏体。

这香气里,透着一股极淡的夹竹桃汁液的味道。

夹竹桃有毒,但若只是涂抹在手上,顶多起些红疹。

可我的医馆里,常年熬煮着半夏和麻黄。

这三味药的一旦混合,吸入后便会引发胸闷气短,最终心力衰竭而亡。

症状自然,任谁来看,都只会说是连日劳累引发的心疾。

他连死法都替我选好了。

干净、体面,绝不会牵连他这个新科状元。

我抬起头,对上萧鹤川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血红色的木牌依然悬在他的发冠上方,稳稳当当。

「怎么不说话?」他伸手替我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是不是欢喜傻了?」

我压下翻涌的恶心,扯出一个浅笑。

「是啊,欢喜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随后走到水盆边,拿起皂角,将药膏洗掉。

「这药膏太贵重了,而且我还要抓药干活,用这个不方便。」

萧鹤川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无奈地笑了笑。

「你啊,就是闲不下来。也罢,等明日席面过后,你把医馆盘出去,安心跟我进京。」

他走过来,从身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肩头。

「棠音,我们终于熬过来了。」

温热的呼吸打在我的耳畔,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2

看着水盆里倒映出的那张温润脸庞,我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到三年前。

这块能看透人心的木牌,是三年前突然出现的。

那时我正在山里采药,救下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猎户。

猎户醒来后,千恩万谢。

还要让我跟他回家,他要好好谢谢我。

我正要推辞,却看到他头顶凭空飘起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见色起意。】

我心里一惊。

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递给他一碗药。

「大哥伤得重,喝了这碗安神汤,好好睡一觉吧。」

那是一碗加了曼陀罗的麻沸散。

猎户毫无防备地喝下,不到半炷香就倒了。

我立刻报了官。

县衙的人赶来一查,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猎户。

而是一个流窜多地的江洋大盗。

从那以后,这块木牌就成了我辨别善恶的依据。

也是在那年秋天。

我遇到了萧鹤川。

那时,他刚落榜。

身无分文,病倒在医馆门外的石阶上。

我见不得人死在门前,便把他拖了进来,灌了三天的汤药才救回一条命。

他醒来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帮我劈柴、捣药。

直到那天,镇上的恶霸王老三来医馆收保护费。

王老三见我孤身一人,出言调戏,伸手就要摸我的脸。

在一旁默默干活的萧鹤川突然冲了过来,死死挡在我面前。

王老三一棍子砸在他的肩膀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医馆里格外清晰。

萧鹤川闷哼一声,硬是没有退半步。

他死死盯着王老三,咬牙切齿:「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敢动她一下,我萧鹤川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告到官府去!」

王老三被他眼底的决绝镇住了,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点着油灯给他接骨。

他疼得浑身冷汗,却强忍着一声不吭。

我一边给他包扎,一边问他:「你一个风一吹就倒的书生,逞什么能?」

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我。

「棠音,我虽是个文弱书生,却也不能看着你受辱。你救了我的命,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握住我的指尖。

「等我考取功名,我一定八抬大轿娶你,绝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灯影摇曳,他眼里的真诚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头顶的木牌上,更是清清楚楚写着:【真心实意。】

我信了他。

将他留在医馆后院,包揽了他所有的束脩、笔墨和日常开销。

我以为我救下的是一个重情重义的良人。

他那肩头的伤疤,是我们生死相依的证明。

可只是去了一趟京城,考中了状元,曾经真心实意的良人,现在只一心一意要杀了我,给他的前途扫清障碍。

人心易变,何其悲凉。

3

洗净了手,我拿过布巾擦干。

萧鹤川自然地接过布巾,替我擦拭着指缝。

「明日酒席,你穿那件水红色的裙子可好?我记得你穿那件最好看。」

那件水红色的裙子,是两年前的除夕夜买的。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冷。

萧鹤川日夜苦读,可家里炭火不够,冻得满手都是冻疮。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咬咬牙,当掉了母亲留下的唯一一支赤金簪子。

换回了上好的银丝炭,又给他裁了两身厚实的棉衣。

剩下的钱,我买了一件水红色的裙子,想在除夕夜穿给他看。

那天他看着炭火和棉衣,红了眼眶。

他紧紧抱住我,声音哽咽。

「棠音,你对我这样好,我将来若是有负于你,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一年,他就要负我了。

老天爷怎么还不劈死他呢?

4

「棠音?怎么心不在焉的?」

萧鹤川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收回思绪,看向他。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去年送你进京赶考时的情景。」

一年前的春天,我把攒了三年的银子全部塞进他的包袱。

送他到镇口的长亭。

他握着我的手,一步三回头。

后来他到了京城,给我寄过两封信。

第一封信里,他说路遇风寒,幸得一位官家小姐施以援手,赠了些药材。

他在信里写:「李家小姐貌美心善,可棠音最是坚韧,与任何人相比,都不输半分……」

那句「貌美心善」多多少少在我心里留下一些疑影。

第二封信,便是半个月前,他高中状元的消息。

信里没有再提过那位李小姐。

那时候,我松了一口气,只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可现在看着他头顶那明晃晃的【杀意已决】。

忽然明白,我这个满身药味的乡野村妇,已经成了萧鹤川青云路上的绊脚石

「过去的事就别想了。」

萧鹤川牵着我走到桌边坐下,「以后都是好日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是镇西头那家我最爱吃的桂花糕。

「快尝尝,还热着。」

他将一块糕点递到我唇边。

我接过桂花糕,放在一旁的碟子里。

「萧郎,你离京回乡,舟车劳顿半个月,定然累坏了。」

「我给你煮碗安神汤吧。」

不等他拒绝,我转身走向药柜。

身后传来他微不可察的叹息声。

「棠音,你总是这样,时时刻刻都先想着我。」

我背对着他,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打开药屉,抓了几味寻常的安神药。

又从最底层的暗格里,捏出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既然他已经对我起了杀心,我又何必再讲什么往日情分。

水在泥炉上渐渐沸腾。

我将药材倒进砂锅,转头看向端坐在桌边的萧鹤川。

他头顶的那块血红色木牌,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杀意已决是吧。

萧鹤川,你想踩着我的尸骨往上爬。

那我就亲手敲碎你的青云梯。

5

深褐色的药汁在白瓷碗里晃荡,热气直往上冒。

我端着碗,在他床沿坐下。

「萧郎,趁热喝吧。」

萧鹤川伸手接过碗,一饮而尽。

「棠音调的药,总是最好的。」

搁下空碗,他顺手从枕下摸出白日里那个紫檀木盒,塞进我掌心里。

「这凝脂膏是京城御赐的贡品,你今夜就抹上,明早起来,手便软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语气温柔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那块血红色的木牌悬在他头顶。

【静候毒发】。

只要我把这带着夹竹桃汁液的膏体抹在手上。

不出三日,心脉枯竭,神仙难救。

我摩挲着盒子上的雕花,轻轻叹了口气。

「萧郎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今日我刚炮制了一炉雄黄,手上沾了燥气,若此时抹上,两气相冲,反而要溃烂生疮。等过两日我清了体内的燥毒,再细细用它。」

萧鹤川的手指猛然收拢。

他盯着我的脸,试图找出哪怕一丝怀疑的痕迹。

我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荡,全是小女儿家的顺从与欢喜。

半晌,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嘴角扯出一个略带遗憾的笑。

「是我心急了,倒忘了你通晓医理。那就依你,过两日再用。」

那一夜,他躺在外侧,呼吸渐渐沉重。

我睁着眼,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

萧鹤川如今是高高在上的官,而我,只是卑贱的民。

民斗不过官。

他要是死了,定会有人来查,我不可能逃过去。

所以,那粉末不是见血封喉的毒。

它只是一味引子。

悄无声息地钻进他的五脏六腑,顺着血脉游走。

慢慢堵死他下焦的经络,耗干他体内的精元。

天刚擦亮,身旁的人猛地发出一声闷哼。

萧鹤川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手肘却一软,整个人重重跌回枕席上。

他脸色惨白如纸,虚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棠音……我……我腰腹酸痛难忍,浑身使不上半点力气。」

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

我立刻翻身下床,点亮油灯,伸手搭上他的脉门。

尺脉沉微,细弱游丝。

药效走得很稳。

「萧郎,你这是耗损过甚,伤了根本。」

我面露惊慌,连忙抽出布包里的银针,「今日要在迎鹤楼宴客,全镇的人都在等你,可耽误不得。我先为你行针,提一提元气。」

长针刺入关元、气海两处大穴。

我指尖下沉,暗暗用了两分内劲。

这两针能让他暂时有了精神,却能将药力彻底封死在气海穴之下。

萧鹤川疼得浑身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却死死抓着被角,硬是一声没吭。

小半个时辰过去,他的面色渐渐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润,四肢也有了力气。

他站在铜镜前,整理着新科状元的绯色官服,转头对我笑。

「棠音的医术,果然出神入化。」

没有人知道,他的命根子,已经被那碗药,断了个干净。

6

锣鼓声震得瓦片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整条街上挤满了人。

萧鹤川站在迎鹤楼二楼雅间外的凭栏处,受着底下百姓的恭贺。

他身姿笔挺,面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温润如玉的贵公子。

我穿着水红布裙,静静侍立在他身后半步。

镇上的张屠户、陈木匠,还有七八个德高望重的老人,端着酒碗走了上来。

里正清了清嗓子,把酒碗高高举起。

「萧大人,按理说,您现在是朝廷命官,我们这些泥腿子不该在您面前托大。」

里正看了我一眼,声音压得极重。

「但这三年,棠音这丫头是怎么供您读书的,大伙儿都看在眼里。她为了给您凑赶考的盘缠,冬天进深山采药,后背被野猪划了那么长一道口子,险些把命丢在山里!」

雅间里的谈笑声骤然停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萧鹤川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眼角跳了跳,随即转过身,抬手握住我的手腕,情真意切地开口。

「里正叔说的是,棠音对鹤川的情意,鹤川永不敢忘。此番回乡,正是为了迎娶棠音,以报大恩。」

他话锋一转,眉心微微蹙起,露出一抹为难。

「只是……吏部催得紧,命我下月初必须抵京领旨谢恩。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山高水险,棠音身子弱,若是眼下仓促办了婚事,我实难安心。不如等我到了京城,安置好宅院,再备下八抬大轿,差人风风光光来接她。」

这番话说得真好。

只要跟着他出了青石镇,我一个无依无靠的乡野孤女,生死还不是全由他一张嘴说了算?

我低着头,任由他握着我的手,一言不发。

我不需要说话。

人心这杆秤,有时候重得很。

张屠户把手里的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溅出半碗黄酒。

「萧大人,这话俺老张听着不舒坦!」

张屠户瞪着一双铜铃大眼,嗓门洪亮得连楼下都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叫等到了京城再成亲?你连个天地都没拜,连个名分都没给棠音,就要带她走!万一你在京城被哪家大官看中了,我们棠音上哪儿伸冤去?」

「老张!休得无礼!」

里正呵斥了一声,转头看向萧鹤川时,态度却也坚决起来。

「萧大人,老张话糙理不糙。拜天地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您若是真心待她,就先写了婚贴,入了户籍,把名分彻底定下,我们全镇百姓才安心!」

「对!成了亲再走!」

「棠音丫头等了三年,不能再受委屈!」

附和声此起彼伏。

四周的人群层层围拢过来。

原本恭敬的目光,此刻带上了审视与逼迫。

他们敬的是有情有义的状元郎,可不是过河拆桥的白眼狼。

萧鹤川脸上的红润彻底褪去,转为一种阴沉的铁青。

他头顶那块血红色的木牌剧烈颤动,新出现的四个字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杀心大盛。】

7

萧鹤川的指节泛出青白,死死扣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他在权衡。

若是背上忘恩负义的恶名,御史台一纸弹劾就能让他万劫不复。

片刻的死寂后。

萧鹤川突然笑了。

他松开手,顺势将我揽入怀中。

「里正叔,张大哥,你们真是冤煞我了。」

「我何曾不想立刻娶棠音过门?我只是怕委屈了她。既然诸位乡亲都这般说了,那我萧鹤川今日便对天发誓,三日后,就在这迎鹤楼,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绝不负她!」

雅间内外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好!不愧是状元公!」

「棠音,你可算苦尽甘来了!」

我将脸埋在萧鹤川胸前,听着他胸膛里急促而凌乱的心跳。

那心跳里没有喜悦,只有无边无际的焦躁与杀意。

他在拖延时间。

三天。

他需要在这三天内,让我暴毙身亡。

就在此时。

酒楼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一辆华贵的双驾马车稳稳停在了迎鹤楼门口。

车顶镶着金丝楠木雕花,车辕挂着四角鎏金风灯,通体散发着高门大户的富贵。

吵闹的人群下意识退向两旁,鸦雀无声。

车帘被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掀开。

一个中年男人迈步走了下来。

他面容白净,眼神精明内敛,手里捧着一个半尺高的红木锦盒。

在他身后,四个膀大腰圆的随从,稳稳抬着两口缠着大红绸缎的沉重箱笼,迈步跨进门槛。

整个迎鹤楼原本热烈的气氛,在这一刻瞬间被冻结。

那中年男人环视四周,目光掠过那些粗布麻衣的乡民,眼底滑过一丝不加掩饰的鄙夷。

最后,他的视线越过人群,径直定格在二楼凭栏处的萧鹤川身上。

中年男人踩着木梯上楼,步履不疾不徐。

走到萧鹤川面前三步远处,他停下脚步,微微拱了拱手。

「萧大人,我家小姐差小人送来贺礼,恭贺大人高中。」

萧鹤川看清男人的脸,原本强撑着的镇定刹那间土崩瓦解。

「李……李管事……」

里正站在一旁,打量着来人非同寻常的贵气,忍不住好奇地打听。

「这位管事,不知你家小姐是哪位贵人啊?」

中年男人下巴微抬,神情里带着矜傲。

「京城,礼部尚书李府。」

此话一出,满座宾客皆倒抽了一口凉气。

礼部尚书。

那是掌管天下科举、礼仪的天子近臣,堂堂正二品。

对于这个偏远小镇的百姓而言,县太爷已是顶了天的人物,尚书府,那是话本里才有的通天门户。

萧鹤川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进领口,官服底下的身躯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硬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往前跨了半步,想要伸手去接那锦盒。

「李大人的厚爱,鹤川感激不尽。怎劳烦李管事亲自跑这一趟,快快请坐……」

他试图将这要命的场面遮掩过去。

然而,李管事并没有把锦盒递给他。

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慢条斯理地拔开金扣,打开了盒盖。

绒布之上,静静立着一株通体赤红、毫无瑕疵的连理珊瑚。

两根珊瑚枝干交颈而生,浑然一体,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温润而妖异的红芒。

民间定亲,用雁。

权贵纳彩,方用连理珊瑚。

这是铁板钉钉的定情之信,结发之契。

李管事双手托着锦盒,目光刮过萧鹤川惨白的脸。

「我家小姐说了,这株连理珊瑚,是她赠您的定情之物。」

8

连理珊瑚静静躺在金丝绒布上,红得刺眼。

满堂寂静。

里正愣住了,张屠户的嘴半张着,周围起哄的乡民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僵住。

普通百姓虽不懂朝堂规矩,可「定情之物」四个字,谁都听得懂。

萧鹤川才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誓,三日后要娶我为妻。

转眼间,京城尚书府的管事,就送来了结发连理的聘礼。

众人的视线在萧鹤川、李管事和我之间来回游移,原本的欢庆彻底变了味道。

萧鹤川站在原地,浑身的血色被抽得一干二净。

他死死盯着那株珊瑚,垂在身侧的双手剧烈颤抖,连带着绯色衣袖都抖出一片细碎的波纹。

若是接了,认了这门亲,他今日在这青石镇便是自绝退路,名声尽毁。

若是不接,得罪了李府,他这个还没迈进翰林院门槛的新科状元,立刻就会被尚书大人碾得粉身碎骨。

李管事嘴角挂着一抹冰冷的笑意。

头顶飘起的淡青色木牌上写着:【轻蔑警告。】

他缓缓转过目光,视线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我身上的水红布裙。

「这位姑娘,想必就是萧大人提过的那位恩人吧?」

一句「恩人」,瞬间将我和萧鹤川三年的情意,撕了个粉碎。

萧鹤川猛地打了个寒战。

他急切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李管事的胳膊,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李管事!借一步说话!此处人多嘴杂,我们去内厢细谈……」

「萧大人,何必借一步?」

李管事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反手轻轻拂开萧鹤川的手。

「老爷特意吩咐了,萧大人出身寒门,重情重义,在乡间受了这位周姑娘不少恩惠。我家小姐深明大义,最是敬重有恩必报之人。」

李管事微微偏头,朝身后抬了抬下巴。

两名青衣随从立刻上前,啪啪两声,将那两口大红绸缎的箱笼当众掀开。

金光与白银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雅间。

一箱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赤金锭子。

另一箱是绫罗绸缎与珍稀药材。

「这里是纹银千两,黄金百两,另有贡缎十匹,百年老参两株。」

李管事神色傲慢地看着我,仿佛在施舍街边的乞丐。

「我家小姐说了,周姑娘于状元公有恩,这些财物,权当李府替萧大人还了姑娘的恩情。从此两相抵消,因果两清。」

轰的一声。

楼内一片哗然。

张屠户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李管事就骂:「放你娘的狗屁!什么叫两相抵消?俺们棠音要的是明媒正娶,谁要你的臭钱!」

里正的脸色也黑沉到了极点,冷冷盯着萧鹤川,「萧大人,你给老朽交个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珊瑚,这银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被人群拥簇的大堂内,杀气与怒火交织在一起。

萧鹤川被夹在中间,身躯摇摇欲坠。

他看着满堂愤怒的乡邻,又看着代表着他平步青云希望的李管事。

头顶木牌上的红字在疯狂跳动着。

他在恨。

恨李管事当众扒了他的皮。

恨这些愚民不识抬举。

更恨我,为什么还站在这里,为什么不识相地拿了钱滚蛋!

我向前走了一步,泪水蓄满了眼眶。

「萧郎。」

我轻声唤他,声音轻微得如同一声叹息。

萧鹤川浑身一震,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这些……也是你的意思吗?」我看着他,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三日后的大婚,也是骗我的,对不对?」

萧鹤川嘴唇剧烈颤抖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管事冷冷笑了一声,语气里依旧傲慢。

「萧大人,平步青云,还是碌碌无为,全在大人一念之间。大人可要想清楚了再答。」

死一般的沉寂笼罩了整个迎鹤楼。

萧鹤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双眼里只剩下决绝。

「棠音,李管事说的……正是我想说的。」

9

满堂寂静里,我松开萧鹤川的手,一步步往后退。

「三年。」

「我为你进深山采药,为你抵押娘亲留下的金钗,到头来,只值这两箱金银。」

萧鹤川偏过头去,不敢看我。

李管事冷笑一声,跨前一步挡在萧鹤川身前。

「周姑娘,做人要知足。这一千两白银,够你买上百亩良田,舒舒服服过一辈子。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到最后人财两空。」

张屠户猛地啐了一口浓痰,砸在李管事的黑缎靴面上。

「狗仗人势的东西!你们京城里的大官,就是这么欺负老实人的?」

四周的乡邻群情激奋,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看着就要冲上来。

萧鹤川的身子晃了晃,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

我抬起手,惨然一笑,脊背却慢慢挺得笔直,止住了身后愤怒的乡亲。

「好。这两箱谢礼,我收下。」

「棠音——」

萧鹤川猛地转回头,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惊喜。

「萧大人,当年你差点饿死在医馆门前,是我救了你的命。这三年,我供你吃穿用度,送你进京赶考。今日这些财物,全当是给我的报酬,我拿得问心无愧。」

「即日起,我和你,前尘尽销,因果两断。往后萧大人平步青云也好,跌落尘泥也罢,与民女再无半点干系。你我,死生不复相见!」

「萧大人,去走你的青云路吧。」

里正背过身去,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老朽眼拙,竟留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在青石镇住了三年。走!咱们不吃这席面,恶心!」

乡邻们跟着唾弃萧鹤川,一起退下楼去。

原本喧闹的迎鹤楼,只剩下满地的残羹冷炙。

萧鹤川满身冷汗,却强撑着身子,跟着李管事上了马车。

我站在二楼,看着马车绝尘而去。

低头看了看那两箱「谢礼」。

今日之事,我还要多谢李管事。

若不是他突然现身挑明真相,我原本是打算假死脱身的。

只有这样,我才能保全自己。

可那么做,我就必须改头换面,甚至离开青石镇。

现在好了,名正言顺摆脱了萧鹤川,还得了这么一份「厚礼」。

那位李小姐,还真是好人呢。

10

萧鹤川回了京城后,以最快的速度迎娶了尚书府千金李婉清。

听闻那日礼部尚书门前车水马龙,新科状元骑着高头大马,春风得意。

他如愿以偿地成了尚书大人的乘龙快婿,踏进了翰林院。

然而,高门贵婿的日子并不好过。

李婉清自幼娇生惯养,性情骄纵。

她看上了萧鹤川的状元身份,却打心底瞧不起他寒门泥腿子的出身。

成婚不过三月,两人的院子里便开始传出争吵声。

李尚书年事已高,膝下只有李婉清一个独女,急着抱孙子。

可半年过去,李婉清的肚子毫无动静。

一年过去,依旧风平浪静。

李尚书的脸色越来越沉,李婉清的脾气也越发暴躁,每日变着法子折腾萧鹤川。

端茶倒水,稍有不顺意便非打即骂。

萧鹤川敢怒不敢言,只能每日灌下大量的鹿茸、人参汤药。

可无论他怎么补,腰腹间始终泛着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冷。

面对美貌的妻子,他更是越发力不从心,甚至连最根本的冲动都在日渐消退。

尚书府终于坐不住了。

李尚书悄悄请了太医院的医正,深夜过府为萧鹤川诊脉。

内室里,老医正搭着萧鹤川的脉门,眉头越皱越紧。

枯瘦的手指反复换了三个穴位下切,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收回了药枕。

李尚书急声问道:「陈老,如何了?可是鹤川身子虚损,需要温补?」

老医正摇了摇头,「尚书大人,恕老朽直言,萧大人的下焦经脉早已干枯坏死,气海穴内空空如也,如冬日冻土,寸草不生。」

「此乃绝嗣之脉。萧大人这辈子,绝无可能再有子嗣了。」

轰的一声。

屏风被李婉清一脚踹翻。

她指着瘫软在榻上的萧鹤川,气得浑身发抖,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绝嗣?你居然是个不能生的废人!」

「我堂堂尚书府千金,不顾众人非议下嫁给你,你竟然让我守活寡,断我李家的香火!」

巴掌重重甩在萧鹤川脸上。

萧鹤川被打得嘴角溢血,整个人像被抽了魂魄的木偶。

不能生?

怎么可能?

李尚书面色阴鸷地盯着他,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废物一个,明日就和离,你给我滚出李家!」

「至于翰林院的差事,你也休想再做下去了。」

面对众人毫不掩饰的鄙夷,萧鹤川的脑海里猛然划过一道惊雷。

青石镇。

迎鹤楼流水席前夜。

那碗浓黑苦涩的安神汤。

还有扎进他关元穴与气海穴的那两根冰凉的银针。

11

萧鹤川终于想明白了。

不是他身子虚,是周棠音废了他。

她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早就知道他要杀她!

所以她用一碗药、两根针,不声不响地毁了他!

萧鹤川像疯了一样大笑,笑着笑着又痛哭出声。

一旦和离,他这个不能生的废人状元,立刻就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他的仕途毁了,尊严毁了,传宗接代的香火也断了。

而那个罪魁祸首,却拿着千两黄金,在青石镇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满腔怨毒瞬间冲垮了他仅存的理智。

既然他活不成,那周棠音也休想独活!

萧鹤川拿出仅剩的资产,联络了最阴狠的亡命之徒。

三名杀手连夜快马加鞭,奔赴青石镇。

他给杀手的命令只有一句话:

将周棠音千刀万剐!

此时的青石镇,夜色正浓。

我坐在后院的石桌旁,借着油灯翻看新收上来的药材记录。

身后的屋脊上,忽然刮过一阵极轻的风。

瓦片未动,甚至连看院子的黑狗都没叫一声。

但我眼前,却突兀地跳出一块血光滔天的木牌。

【杀意滔天。】

我没有回头,握着书卷的手稳如磐石。

三道黑影自墙头如大鸟般扑落,手中长刀泛着淬毒的森冷蓝光,直取我的咽喉与心口!

刀锋撕裂空气的破空声刺耳难听。

可下一刻,一道沉重如雷鸣的铁器破空声骤然炸响!

一支漆黑如墨的重箭穿透夜幕,以摧枯拉朽之势,精准地贯穿了最前方那名杀手的喉咙。

巨大的力道带着杀手的尸体向后倒飞,轰的一声狠狠钉死在院墙的青砖上。

血花在半空中炸开。

剩下的两名杀手大骇,身形在空中硬生生一滞。

紧接着,一道挺拔高大的玄色身影自后院的银杏树上一跃而下。

长剑出鞘,龙吟动九天。

寒光如匹练般掠过,眨眼之间,两颗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血溅在盛开的白菊上,猩红刺目。

从杀手出手,到三人毙命。

不过弹指一挥间。

12

持剑的男人背对着我,玄色锦袍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猎猎作响。

他缓缓甩去剑锋上的血渍,还剑入鞘,动作利落从容。

转过身来时,露出一张轮廓分明、剑眉星目的脸。

是沈淮安。

镇北侯府世子。

两个月前,重伤倒在医馆后门。

当时他身中剧毒,刀伤深可见骨。

是我用金针封脉,用尽了李府送的珍稀药材,硬生生将他从阎罗殿拉了回来。

伤好之后,这位名震边关的小侯爷便赖在镇上不走了,每日帮我挑水劈柴,打杂晒药。

「棠音,吓着没有?」

沈淮安大步走到我身旁,目光紧张地上下打量着我,唯恐我沾上半点血污。

「没有。」

我神色平静地看着地上的尸体,「他们身上搜出什么了?」

沈淮安弯腰踢开一名杀手的衣襟,从里面找出一封字迹潦草的信。

是萧鹤川给杀手下的单子。

沈淮安的眼底泛起滔天的戾气,周身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雇凶杀害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萧鹤川真是活腻了。」

他转头看向我,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棠音,这该死之人,我替你处理了,可好?」

我迎上他炽热坦荡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好。」

三日后。

京城,萧鹤川的私宅。

他正焦躁不安地踱步,等待着青石镇的消息。

然而,等来的不是杀手的捷报。

沈淮安一袭绯红飞鱼服,手按绣春刀,面容冷峻地大步踏入大堂。

「萧鹤川,你事发了。」

那封雇凶杀人的密信,被狠狠掷在萧鹤川脸上。

「雇凶暗杀平民,恩将仇报!陛下口谕,革去萧鹤川状元功名,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

萧鹤川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面如死灰。

至于李尚书,为了自保他当即上奏天子,历数萧鹤川隐瞒绝嗣隐疾、骗婚下嫁、品行低劣等十条大罪,着急忙慌与他彻底切割。

昔日风光无限的状元郎,一夜之间沦为过街老鼠。

八十廷杖下去,萧鹤川的脊梁骨被打断,双腿彻底残废。

被人拖着走上了流放之路。

毫无疑问,他只会死在路上。

数月后,青石镇的医馆重新开门。

金色的阳光洒满小院,满院的药草散发着清苦而安心的芬芳。

沈淮安穿着一身寻常的布衣,正挽起袖子,在院子里认真地帮我翻晒着半夏。

阳光落在他头顶,一行字泛着柔和温润的光芒。

【岁岁长相守。】

我端着刚沏好的清茶走过去,递到他手里。

沈淮安接过茶盏,抬头对我露出一个明朗如初阳的笑。

世间纷扰,前尘已了。

此后一生,只会顺遂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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