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听见所有人心声那天,我以为要起飞了。
结果听了一圈——
老板在想怎么偷我方案。
女朋友在算我房子值多少。
兄弟在惦记我的客户。
合着全世界都在算计我?
行。
继续演,我看着。
【第一章】
我叫林北,二十七岁。
社畜六年,做到的最牛逼的一件事——
连续加班四天,没死。
那天晚上,凌晨两点五十三分。
我在公司改第十七版方案。
客户爸爸说“再大胆一点”。
钱总说“再改改”。
我说“好的收到”。
改完,按了打印键。
打印机卡纸了。
我伸手去掏。
一道电流从指尖蹿进后脑勺,顺着脊梁骨一路劈下来。
眼前白了一下。
我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后脑勺磕在桌角上。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窗外已经亮了。
公司大灯全开。
同事们陆续打卡进门。
我趴在桌上,键盘在脸上压出一排印子。
赵磊路过,拍了下我的桌面。
“哟,北哥,又通宵?拼命三郎啊。”
笑得挺真诚,八颗牙齐齐整整。
但是。
他嘴巴闭上的那一秒,我脑子里冒出来一句话。
不是我自己想的。
是他的声音,是他的语气——
“这傻逼又通宵,方案八成是他写的,等会儿开会我抢先汇报,功劳我的了。”
我愣了足足三秒。
抬头看赵磊。
他已经坐回自己工位,翘着二郎腿刷短视频了。
我揉太阳穴,心想,可能是通宵通出幻听了。
睡太少,脑子烧糊了。
九点整,早会。
全组七个人围着会议桌坐。
钱总坐主位,西装笔挺,手里端着一杯美式。
他翻着我昨晚打印出来的方案,点了两下头。
“这个方案不错,创意有突破。”
接着他脑子里的声音就来了——
“林北这工具人真不错,方案拿去跟王总汇报,署我的名。年底给他评个优秀员工,发五百块意思意思打发了。”
我手指收紧,笔杆差点被我捏变形。
五百块。
十七版方案。
四个通宵。
五百块。
还叫“意思意思”。
我强撑着没动声色。
坐左边的刘姐在想事儿了——
“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十一点五十必须冲过去,上回迟了五分钟只剩清炒白菜,那玩意儿能吃吗?”
我转头看她。
她正一脸认真地记会议纪要,笔头快冒烟了。
右边的小周——
“昨天副本最后一把没打通,下午趁钱总开会偷偷摸一把……”
这一瞬间,我后背有点发凉。
不是幻听。
这些声音太具体了,太私人了。
而且每个人的声音,口吻,甚至节奏,全都不一样。
我能听见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散会后,赵磊又晃过来了。
他勾住我脖子,一副好兄弟的派头。
“北哥,中午请你吃饭,犒劳你通宵辛苦了。”
他心里想的是——
“中午约了猎头,正好找个借口溜。对了,林北手里腾达科技那个单子,合同金额少说三百万。我要是能带着资源跳过去,起步就是经理……”
我看着他搭在我肩上的手。
五根手指,一根比一根有劲。
全是算计。
“不了,中午我随便对付一口。”我推开他的手。
赵磊挑了一下眉毛:“行,那下次。”
——“正好,省了一顿饭钱。”
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
发了一会儿呆。
以前我觉得996是对人性的摧残。
现在加上读心术——
996才是。
下午三点,我去茶水间倒水。
路过实习生小陈,她正在打电话,嘴上说“嗯嗯好的妈我吃了”。
脑子里在想——
“好饿,中午的沙拉根本吃不饱,但这个月工资还了花呗就剩八百了……”
路过HR张哥,他对着电脑敲键盘,表情严肃。
脑子里——
“下个月裁员名单还差两个人,林北干活多但工资也高,换两个便宜的实习生……”
我脚步顿了一下。
继续走。
到了走廊尽头,保洁阿姨在拖地。
她看我一眼,没说话。
但她脑子里想的是——
“这小伙子天天加班,人又瘦了,脸色也差。跟我儿子差不多大,唉。”
我站在茶水间,端着杯子,手有点抖。
不是冷的。
是被一屋子算计冲了一上午之后,突然被一个陌生人惦记了一句,有点扛不住。
下午四点,赵磊从外面回来,拎着一杯咖啡。
走到我面前,笑着说:“北哥,下午客户提案你准备好了吧?”
他脑子里——
“最好没准备好,我就请缨代替他上,让钱总看看谁才是主力。”
我脱口而出:“别想了,你代替不了我。”
赵磊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啊?什么代替?我说的是提案啊。”
我愣了一下。
差点暴露了。
“哦,我是说这个提案别人替不了我讲,毕竟是我自己做的,对吧。”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压住心跳。
赵磊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
“也是。”
——“这人今天怎么怪怪的?”
他走了。
我一拍脑门。
行,以后嘴得管严点。
下班前,苏薇发来微信。
“老公,今天下班早不早?想吃你做的西红柿炒蛋嘿嘿~”
三个爱心表情。
如果是昨天,我会笑着回一个“好”。
但今天——
我盯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打了两个字。
“好的。”
今晚回家。
坐到苏薇面前。
听听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第二章】
七点半。
苏薇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蛋。
“老公做的菜就是好吃。”
她笑得温温柔柔的。
她心里在想——
“还行吧,油放多了,他炒菜水平真不行。但算了,下个月房贷让他多出一点,我把我那份省出来买个包。”
我夹菜的动作没停。
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变化。
但筷子尖微微抖了一下。
苏薇没注意到。
她低头看手机,划了两下,嘴角弯了一秒。
然后放下手机,冲我笑:“同事发的沙雕视频。”
她心里想的是——
“周六那个饭局得找个理由去,钱哥说带我认识几个朋友,那个私房菜馆子人均一千多呢。”
钱哥?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两个字太熟了。
公司上下,只有一个人被叫“钱哥”。
那就是钱总。
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也许叫钱哥的人多了去了,别太敏感。
“对了,”我放下筷子,随口说了一句,“我最近在考虑要不要把这套房卖了。”
苏薇夹菜的手停住了。
抬起头,眼睛圆了一圈。
“卖房?为什么?”
她声音里带着三分疑惑。
但她脑子里——
“卖了?这套房少说值四百万!他要卖了我图什么?不行不行不行……”
我观察着她的反应。
她手指微微攥紧了筷子,嘴唇抿了一下。
“就随便想想,”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太累了,想换个城市生活。”
苏薇的思维开始高速运转——
“换城市?他脑子坏了?这里的房子卖了去小城市买?那差价呢?打给他爸妈?不可能!那我这两年白……”
她表面上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你要是真累了,咱们可以商量。不过这房子当初买得多不容易啊,别冲动嘛。”
温柔。体贴。知性。善解人意。
这些词以前我都会用来形容她。
现在——
它们像一个壳子,里面裹着一台精密的计算器。
吃完饭我去洗碗。
苏薇窝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听到她在想——
“明天上班得穿那件新裙子,上次钱哥说好看。”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又是钱哥。
我把碗放进水池,开了水龙头。
水声很大,盖住了一切。
但盖不住脑子里的声音。
我开始回想一些事。
苏薇最近经常加班。
苏薇最近经常“跟闺蜜逛街”。
苏薇上个月那条新项链,说是自己买的。
以前我觉得很正常。
现在——
每一件事都长了脚,排成一队,在我脑子里走来走去。
晚上十一点。
苏薇先睡了。
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我以前不怎么抽。
但今天晚上,我把一整包都拆了。
手机屏幕亮了,是杨浩发来的消息。
“哥们,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呗,有个事跟你聊聊。”
杨浩是我大学室友。
毕业后进了同一家公司。
关系铁到什么程度呢——大学四年替我签了三年的到课表。
这种兄弟,一般人找不到。
我回了个“行”。
灭了烟,回屋。
但说实话。
今天这一整天听下来,我已经不太敢对任何人抱期待了。
明天的午饭——
不知道又会听见什么。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发生了一件让我彻底冷下来的事。
十点半,全员周会。
钱总站在投影幕前讲上半年业绩。
“这个季度,我们拿下了三个新客户,团队的努力有目共睹……”
他的心思没在业绩上。
他脑子里在转的是——
“昨晚小薇穿的那条裙子真不错,锁骨那一段……”
小薇。
我眼皮跳了一下。
他继续想——
“下周出差的酒店已经订了,让小薇跟过去也好,反正林北那傻子又得加班,注意不了这些。”
小薇。
钱哥。
我坐在会议桌第三排,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
十个指头一根一根慢慢收紧。
指节泛白。
钱总在台上侃侃而谈。
我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西装的领子挺得板正。
皮带是爱马仕的。
手表是浪琴的。
用我写的方案,升了他的职,拿了他的奖金,搂了我的女人。
我胃里翻了一阵。
刘姐坐我旁边,脑子里在想——
“今天食堂有酸菜鱼,上回味道还行,就是刺多了点……”
谢谢你刘姐。
你永远是我在这个公司最后的人间清醒。
散会后,我没有回工位。
我去了趟卫生间。
关上门,打开水龙头。
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底一圈黑,脸颊凹下去了。
衬衫皱巴巴的。
这就是连轴转了六年的社畜。
替老板写方案,帮他升职。
回到家,替他养着他搂着的女人。
我当了六年的笑话,自己还不知道。
我用冷水拍了把脸。
额头上被凉水激得跳了跳。
然后——
我笑了。
不是苦笑。
是一种很轻的、从牙缝里漏出来的笑。
行。
你们当我是傻子。
当了六年了,不差这几天。
但从今天开始——
谁是傻子,该换换了。
中午,我跟杨浩在公司楼下的面馆碰头。
两碗牛肉面。
杨浩嘬了一口汤,开口:“北哥,有个事儿。”
“你说。”
“我最近手头有点紧,你能不能借我两万?下个月就还。”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他脑子里的声音跟嘴上说的不太一样——
“先开口借钱试探一下,看他最近是不是真准备卖房。如果钱宽裕了,说明房子快卖了,那腾达科技那个单子的对接人我得赶紧拉走,趁林北还没腾出手来……”
我低头吃面。
牛肉面的味道其实不错。
但嚼在嘴里一点味都没有。
我大学四年最好的兄弟。
替我签到课表的兄弟。
此刻坐在我对面,满脑子想的是怎么偷我的客户。
“两万有点多,”我抬头看他,“一万行吗?月底发了工资就转。”
杨浩眼睛亮了。
“行行行,一万也行,不急不急。”
——“一万就一万,反正醉翁之意不在酒,关键是先稳住他。”
我把最后一口面扒进嘴里。
放下筷子。
擦了擦嘴。
从这一刻起。
我对这个世界的耐心,彻底用完了。
回到公司。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
没有打开方案文档,也没有打开工作群。
我打开了一个空白的备忘录。
开始列名字。
钱志远。
苏薇。
赵磊。
杨浩。
四个人。
四张笑脸。
四把刀。
我在每个名字后面写了一行字——
他们的弱点,他们的计划,他们的时间线。
全部来自他们自己的脑子。
比他们自己写的日记还详细。
你们继续演没关系。
我会看着你们把戏演完。
然后——
亲自帮你们谢幕。
【第四章】
接下来三天,我没动任何人。
只做了一件事——听。
我把自己变成了一台人形窃听器。
每天上班,坐工位,笑着打招呼,该加班加班,该干活干活。
表面上跟以前的林北没任何区别。
但我的耳朵,一直开着。
第一天,我从赵磊的心声里拿到了三条信息:
一,他已经跟对面那家“盛世传媒”的HR聊了两轮;
二,他打算走的时候把腾达科技的对接人一起带走;
三,他保存了我电脑里的方案源文件,存在自己U盘上。
第二天,我从杨浩那里听到了更多:
他已经跟盛世那边的一个总监搭上了线。
那个总监答应他,只要能带着腾达科技的资源过来,直接给经理职位加二十万年薪。
赵磊和杨浩——一个偷方案,一个偷客户。
配合得天衣无缝。
就差给我头上插根蜡烛了。
第三天,钱总出差了一天。
苏薇请了半天假。
我没去查她。不用查。
钱总出差时脑子里在想——
“今晚在希尔顿,让前台安排双人间。”
我知道够了。
这三天里,我额外还发现了一件事。
唐棠。
公司里的文案策划。
比我晚来两年,坐在最角落的工位。
她平时不怎么说话,每天准时上下班,跟谁都是点头之交。
存在感极低。
但她的心声——跟其他人不一样。
第一次听到是周二中午。
我去茶水间倒水,路过她工位。
她在低头吃饭,抬眼看了我一眼。
她脑子里想的是——
“林北脸色好差,又没吃早饭吧。我多带了一个面包,要不要放他桌上……算了,突然放个面包太奇怪了。”
我愣在原地站了两秒。
第二次是周三下午。
开会的时候钱总当众对我说:“林北,这个方案创意可以,但执行力不够,回去再打磨打磨。”
所有人都低头不说话。赵磊嘴角翘了一下。
唐棠坐在角落,手里攥着笔。
她在想——
“这方案明明很好,每次都是钱总先署自己名字再挑毛病。林北怎么不反驳呢?太能忍了。”
我低头翻文件。
但眼角余光扫到了她。
在一个所有人都在算计我的公司里。
有一个人在替我打抱不平。
虽然只是在心里。
周四晚上。
我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新的计划。
第一步:断赵磊的退路。
第二步:堵杨浩的路。
第三步:让钱总和苏薇自己撞上。
第四步——
先不急。到时候再说。
我关掉手机屏幕。
对着天花板吹了声口哨。
六年了。
第一次觉得上班这件事,有那么点意思。
【第五章】
周五,月度汇报会。
全公司上下三十多号人,挤在大会议室里。
钱总主持,王总旁听。
这是我动手的第一步。
流程走到第三项——客户维护汇报。
按惯例,这块由赵磊负责。
他前一天晚上特意加了个班,把PPT做得花里胡哨。
还偷偷加了两页我做的腾达科技方案截图。
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了整领带,清了下嗓子。
自信得不行。
脑子里在想——
“今天王总在,这是个露脸的好机会,等讲到腾达科技那一段,就说是我主导的……”
我坐在第二排,手里转着笔。
等他翻到第四页,正要展开说腾达科技的创意方向时——
我举了手。
“赵磊,打断一下。”
全场安静了一秒。
赵磊看着我,脸上笑容还挂着,但眼底闪了一下。
“腾达科技那个项目,”我慢慢开口,“上周对方张总给我打电话,提了三点新需求。第一,把social方向从短视频转成直播带货。第二,预算从一百五砍到九十。第三,希望下周二之前看到修改稿。”
赵磊的PPT上根本没有这些内容。
因为这三点是我昨天跟张总通完电话之后才拿到的。
我没告诉任何人。
赵磊的表情僵了。
他脑子里炸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PPT接不上了……”
钱总皱眉看向赵磊。
“张总上周就提了新需求,你的方案里怎么没体现?”
赵磊嘴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
我接了一句:“我周末可以加班改,下周二之前交。”
王总在旁听席点了一下头。
“林北,你对这个项目的掌握程度不错。”
钱总的脸色变了一瞬。
他心里在想——
“王总当众夸他?那之前我署名汇报的那些方案……”
他开始冒汗了。
衬衫领口那一圈微微泛潮。
赵磊回到座位上,整个人跟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
他的心声乱成一团——
“完了完了完了,钱总肯定以为我不行,猎头那边也说了得拿到腾达的资源才给offer……”
第一步,完成。
散会后,我走到赵磊工位旁边。
拍了拍他肩膀。
“磊哥,别介意啊,我不是故意抢你话的,就是怕张总的需求没传达到位。”
他挤出一个笑:“没事没事,你做得对。”
——“林北你大爷的。”
我笑着走了。
路过唐棠的工位,看到她正看着我。
表情有点惊讶。
她心里在想——
“林北今天怎么了?跟以前不太一样。”
看了我两秒,又低头干活了。
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下午五点,我收到杨浩的微信。
“北哥,听说你今天在会上把赵磊怼了?”
后面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我没有立刻回。
因为我知道他发这条消息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不用坐在他旁边也猜得到。
无非是——
“赵磊被按下去了,少了个竞争对手,腾达科技这块我更容易拿到手了。”
两条狗抢一根骨头。
现在我把其中一条踢开了。
另一条以为自己赢了。
殊不知这根骨头上,拴着根绳。
绳的另一头在我手里。
我给杨浩回了条消息。
“改天细说。对了,下周有个饭局想带你一起,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他秒回:“好嘞!”
我放下手机,打开了一个新的文件夹。
里面存着一份客户名单。
和真的那份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除了——
每个联系人的电话号码我都改了。
这份名单,是为杨浩准备的。
【第六章】
周六晚上。
这是整个计划里最好玩的一幕。
我提前订了城南那家私房菜馆。
苏薇一听,眼睛都亮了。
“去那儿?你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她心里在想——
“那家店人均一千二,他平时请我吃个麻辣烫都嫌贵,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最近项目做得不错,钱总发了点奖金。”我说。
苏薇没多想。
七点半。
我们到了包间。
苏薇穿了条新裙子。
就是那条。
钱总夸过的那条。
我点了菜,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七点五十分。
门推开了。
钱总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西装,休闲打扮,手里拎着一瓶红酒。
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
他看到我的一瞬间,瞳孔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苏薇。
苏薇看到了他。
空气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这两秒钟里,我同时接收到了两个人的心声——
钱总:“操!怎么在这?!不是说这个月他没钱出来吃?苏薇怎么没提前说?”
苏薇:“完了完了完了他怎么在这?我没跟他说今晚来这里啊?这要是被林北看出什么……”
我站起来,笑得特别灿烂。
“钱总?好巧!您也来这儿吃饭?”
钱总脸上的表情恢复得很快,不愧是当老板的人。
“哈哈,可不是嘛,正好跟朋友聚聚。”
我热情得不行。
“一起呗!反正我们包间大,多加两个位置的事。”
钱总想拒绝。
他心里在想——
“不行,绝对不行,万一聊着聊着我跟苏薇露馅了……”
但他带来的那位朋友已经开口了。
“诶,一起更热闹嘛。”
钱总笑着坐下了。
坐在我对面。
苏薇坐我旁边。
她夹菜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筷子碰到盘沿,发出轻微的叮声。
我全当没看见。
还主动给钱总倒了杯茶。
“钱总最近辛苦了,上周出差一整天,够累的吧。”
钱总端起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心里想的是——
“他知道我出差?应该只是随口说的……别多想别多想……”
苏薇的筷子停住了。
她心里——
“他怎么提出差?他知道什么了?不可能,我请假理由是说回老家的……”
我一边吃菜一边聊天。
聊公司,聊项目,聊业绩。
全是正事。
每一句话都没毛病。
但对面两个人坐得比上刑还难受。
钱总全程不敢看苏薇。
苏薇全程不敢看钱总。
两个人的心声此起彼伏——
钱总:“快结束快结束快结束……”
苏薇:“不要再聊了不要再聊了……”
我把最后一块牛肉夹进嘴里。
嚼得很香。
“对了,钱总,”我放下筷子,“苏薇最近一直说想让我请她吃好的。今天这顿,我请您。算感谢您平时对我的照顾。”
我笑着看向苏薇。
“是不是?老婆?”
苏薇的笑容僵在脸上。
“……是,谢谢老公。”
——“我要疯了。”
钱总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手背蹭了下嘴。
——“林北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
他不确定。
苏薇也不确定。
而我——
我享受这种不确定。
饭局结束。
走出餐厅的时候,夜风吹过来。
苏薇挽着我的手臂。
手指微微发凉。
我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没说话。
她以为这顿饭是巧合。
钱总也以为是巧合。
巧合。
嗯。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第七章】
周一。
杨浩约我喝酒。
不是饭局。就是楼下便利店,两罐啤酒,坐门口台阶上。
他说有事跟我聊。
我已经知道他要聊什么了。
三天前我在公司“不小心”把一个文件夹丢在了杨浩常用的打印机旁。
里面有一份腾达科技的客户联络清单。
是假的那份。
每一个联系人的名字都是真的,职位也是真的。
但电话号码——全部换过了。
“张伟-采购总监”后面的号码,拨过去是一家殡仪馆。
“李芳-市场部经理”后面的号码,是一个专门接诈骗电话举报的热线。
“王刚-副总裁”后面的号码,是个卖挖掘机的。
杨浩拿到之后当天就拍了照。
他心里的声音我听得一清二楚——
“林北这个马虎鬼,这种东西都能忘在打印机上?正好,拷一份发给盛世那边的周总监。”
此刻。
他坐在台阶上,啤酒盖用牙咬开,灌了一口。
“北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我看着他。
“你说。”
“我之前……其实有在看外面的机会。”
他搓了搓手。
“就是去盛世那边,他们开的条件挺好。”
他心里在想的是——
“先坦白一部分,显得我够义气。但客户名单的事不能说。”
我点了点头。
“正常的,谁没想过跳槽。”
杨浩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够大度。”
——“傻子。”
我抿了口啤酒。
味道有点苦。
不是啤酒苦,是人苦。
大学那会儿,杨浩有一次期末考试差点挂科,是我把笔记借他抄了一宿。
他过了。
当时抱着我说的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北哥,你是我这辈子最铁的兄弟。”
我那时候信了。
现在想想,那句话的保质期大概也就到他看到三百万合同的那一天。
“祝你顺利。”我碰了下他的罐子。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杨浩眼眶都红了。
“北哥!”
——“名单已经发了,周总监说这周就联系客户。等签了合同,offer就稳了。哈哈。”
我把易拉罐捏扁,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周三下午,杨浩的手机响了。
是盛世那边的周总监打来的。
我坐在三米外的工位上,没抬头。
但我能听到杨浩接电话时的心声——
先是困惑。
“什么叫号码打不通?”
然后是慌张。
“怎么会是殡仪馆?!张总监的号码是殡仪馆?!”
接着是崩溃。
“举报热线??王副总的号码是卖挖掘机的???完了完了完了,周总监在电话里骂人了……”
我翻了一页方案。
杨浩挂了电话。
整个人坐在椅子上,脸白了。
手指不停地划手机屏幕。
划来划去。
心里只剩一句话在不停重复——
“完了。全完了。”
我没看他。
打开了跟唐棠的工作群。
发了一条消息。
“唐棠,腾达科技的文案初稿写得不错,明天交给我就行。”
她秒回了一个“好的”。
然后——
她心里的声音传过来——
“他在夸我?是第一次。今天他好像心情不错。”
我嘴角动了一下。
关掉手机,继续干活。
外面有人轰然倒塌。
角落里有一盏灯安安静静地亮着。
这世界总算没烂透。
【第八章】
月底。
锋芒广告年中总结大会。
公司全员到场。
王总坐第一排正中间。
钱总坐王总右手边。
PPT做了八十七页。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口袋里揣着一个U盘。
过去一个月,我收集了很多东西。
不是靠黑客技术,不是靠偷拍偷录。
我只是听。
听钱总在想什么时候跟财务对接私账。
听他在想哪个项目的利润率注了水。
听他在想怎么在年终总结里把我的功劳全部归到自己头上。
然后我顺着这些信息去查了邮件记录、报销单据和项目回执。
全是公司内部正常流程能调到的东西。
只是以前没有人想到要查。
大会进行到第五项——优秀项目展示。
钱总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
“下面由我来汇报今年上半年的标杆项目——腾达科技整合营销方案。”
他PPT第一页就署着自己的名字。
项目负责人:钱志远。
创意总监:钱志远。
方案执行:钱志远。
我在台下翻了个白眼。
行,连执行都是你。
你是全能战士。
钱总讲到第三页的时候,我站了起来。
“钱总,不好意思,我插一句。”
全场回头看我。
钱总皱了下眉:“林北,有什么事会后再说。”
他心里——
“这小子今天又要干嘛?”
“我手里有一份补充资料,关于腾达科技项目的。”我举了举U盘。“正好今天王总在场,我觉得一起看比较完整。”
王总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放吧。”
钱总张了下嘴。
没来得及拦。
我走到前面,把U盘插进了投影电脑。
打开文件夹。
第一份——腾达科技方案原始文档。
属性里清清楚楚写着,创建者:林北。
创建时间:凌晨两点到四点。
“这是方案的原始创建记录,”我说,“十七个版本,全部在我的工作电脑上完成。”
钱总的脸色变了。
第二份——邮件截图。
钱总把我提交的方案转发给自己,改了署名后发给王总的完整邮件链。
时间戳、发件人、收件人,一清二楚。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王总的表情沉了下来。
“钱志远,这是怎么回事?”
钱总站在投影幕旁边,额头上挂着汗。
他嘴巴张了两次,声音发紧:“王总,这个……这个是工作上的误会,团队协作嘛,署名这个事……”
他心里已经疯了——
“完了完了完了,怎么会有这些记录?我明明删过了……是谁……林北?他什么时候……”
我没停。
打开了第三份文件。
报销单据。
钱总以“项目公关费”名义报销的几笔账,金额加起来小十万。
但对应的发票抬头全是酒店和奢侈品店的。
日期跟他出差的时间完美吻合。
王总站了起来。
全场鸦雀无声。
钱总的嘴唇开始抖。
他想解释,张了嘴,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拼出来。
领带像勒紧了一圈。
他扯了两下,没扯开。
这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下意识按了一下。
但不知道碰到了什么键——
手机接通了。
而这台投影电脑刚好连着会议室的蓝牙音响。
苏薇的声音从音箱里传了出来。
甜腻腻的。
“宝贝,今晚林北说要加班,你来不来我这——”
全场寂静。
我坐回了座位。
三十多双眼睛在钱总和我之间来回扫。
钱总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灰。
他一把摁掉了手机。
但声音已经传遍了整个会议室。
王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一个字没说。
但那种沉默,比骂人狠十倍。
赵磊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椅背。
他心里在想——
“我跟钱总绑太深了,这下全完了……”
杨浩没有来参加年中总结。
他上周已经被盛世传媒退回了简历。
理由是——“提供虚假客户资源,缺乏职业操守”。
他的工位已经空了。
我环顾会议室。
钱总被王总叫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声传过来——
碎成了片。
不是一句完整的话。
全是——
“怎么会……怎么会……”
我闭上眼睛。
深呼一口气。
六年了。
头一回觉得这张办公椅坐着不硌得慌。
【第九章】
大会之后第三天。
钱总被停职了。
名义上是“配合内部审计”。
实际上什么意思,全公司心知肚明。
赵磊递了辞职信,走得无声无息。
他最后一天搬东西的时候路过我工位,看了我一眼。
他心里想了一句——
“林北这个人,我以前看走眼了。”
这是赵磊心声里,第一句不带脏字的。
杨浩再也没联系过我。
微信没删,朋友圈也没屏蔽。
但对话框停在他最后发的那条消息——
“北哥,能不能借我两万?”
我没回。
也没删。
就让它搁在那儿。
苏薇在那天大会之后给我打了三十七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第二天她来公司堵我。
站在大厅里,眼眶红红的,嘴唇咬得发白。
“林北,你听我解释……”
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不用听她解释。
因为她脑子里的声音已经先到了——
“房子千万不能丢,必须让他觉得是我被钱志远骗了,只要他心软……”
我看着她的脸。
说实话,她长得确实不错。
化着淡妆,头发扎成马尾,下巴尖尖的。
两年了。
她笑的时候我以为她开心。
她撒娇的时候我以为她依赖我。
她说“老公辛苦了”的时候我以为她心疼我。
我在她身上投入了两年的真心。
换回来的,是一台计算器。
我没说什么难听的话。
只说了一句。
“苏薇,房子是我爸妈掏了首付。这事你心里清楚。”
她的手指攥紧了包带。
“你的东西我会寄到你那边。钥匙你放前台就行。”
说完我走了。
没回头。
背后传来她的心声——
“完了。全完了。我算了两年的帐……全完了。”
我进了电梯。
按下楼层的时候,手指尖有一点麻。
不是电流,是那种长时间绷紧之后突然松开的酸胀。
电梯门关上。
只剩我一个人。
安静。
真的安静了。
周五下午,公司走廊。
我端着杯美式去茶水间。
路过唐棠的工位。
她正在改文案。
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
“林总监。”
对,王总在钱总停职后让我暂代了部门的活。
“林总监”这三个字,我还没习惯。
“别叫那么生分。”我说。
唐棠低下头。
她心里在想——
“他今天气色好多了。之前那段时间感觉他整个人绷着一根弦,现在好像松下来了。”
我站了两秒。
“唐棠,你今天喝什么?我去茶水间顺便带。”
她抬头看我。
犹豫了一下。
“美式吧。不加糖。”
我走了。
走出去三步远,听到她心里冒出一句——
“他怎么知道我不加糖?”
我没回头。
嘴角弯了一下。
其实我不知道。
只是——
连续听了一个月,她每次想喝咖啡的时候脑子里都会闪过一句“不要糖”。
有些事,不是读心术告诉我的。
是我自己记住的。
后来的日子平淡了很多。
我接手了腾达科技的项目。
带着新团队,熬了两周,拿下了全年最大的一笔续约单。
王总在邮件里用了“出色”两个字。
这两个字值多少钱不好说,但至少比钱总给的那“五百块”贵了不少。
读心术还在。
上下班路上,会议室里,电梯里,食堂里。
各种各样的声音。
有算计的,有无聊的,有焦虑的,有八卦的。
但我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不是所有声音都值得听。
偶尔路过唐棠工位。
偶尔帮她带一杯不加糖的美式。
偶尔听到她心里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事。
比如——
“这个字体用微软雅黑还是思源黑体好呢?”
比如——
“中午食堂有没有番茄牛腩?”
比如——
“林北今天穿的衬衫是新的吧,挺好看的……别想了别想了,干活干活。”
我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有一天下班。
她拎着包从我旁边走过。
停了一下。
“林北。”
“嗯?”
“你平时是不是……能知道别人在想什么?”
我端着咖啡的手微微一抖。
她眯着眼看我。
表情认真得不行。
“不能。”我面不改色。
“那你怎么知道我每次都想喝不加糖的美式?”
”……瞎猜的。“
她没再追问。
转身走了。
走出去两步,我听到她心里笑了一声——
”骗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没读她的心。
有些东西不用读。
刘姐从我后面冒出来,拎着保温杯。
”林北,明天食堂据说有椒麻鸡,你去不去?“
她脑子里在想——
”椒麻鸡椒麻鸡椒麻鸡!“
”去。“我说。
走进电梯。
门关上。
安静。
这次是真的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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