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修伞摊只剩六天,隔壁旧剧场的道具师孟舟却抱着一把完好无损的黑伞来找我修。我连开合三次,抬头问他:“哪里坏了?”他沉默两秒,把伞收好:“那我交钱,学怎么把它修好。”
1
我把“最后营业六天”贴到玻璃门上时,胶带刚粘住一角,孟舟就从隔壁剧场出来了。
他怀里夹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伞尖朝后,走路比平时慢半拍。
“陈师傅。”
我头也没抬:“今天不接急单。”
“我这个不急。”
“那明天来。”
“明天我怕你又少营业一天。”
我抬眼看他。
孟舟三十岁,旧剧场道具师,平时手上不是木屑就是油彩。我们两家铺面隔着一条窄巷,他借过我钳子,我借过他电钻,关系顶多算工具往来。
我接过伞,撑开。开合顺,主骨没弯,珠尾没松,伞面连一处跑线都没有。我又合上再撑开,连做两遍。
“哪儿坏了?”
孟舟看了一眼那张“最后营业六天”。
“你再看看。”
“看三遍也是好的。”
“可能有内伤。”
“伞没有内伤这个说法。”
“那人有吗?”
我把伞递回去。
“有。去医院。”
他没接。
“我想学修伞。”
我握着伞柄,没递出去。
旧剧场最近要出去巡演,我知道。每天傍晚都能看见他们搬景片、刷旧家具,门口堆着半个假月亮和一只没有头的木马。
可孟舟会木工,会焊,会做机关,学修伞干什么?
“你们剧团缺节目?”我问,“准备上台修伞?”
“道具有几把旧伞。巡演坏了,不一定找得到师傅。”
“所以你拿一把好的来?”
“我怕拿坏的,你先给我修了。”
“那叫付钱买服务,不叫上课。”
他点头,居然很认真。
“那我付学费。”
我指了指门外贴的纸。
“我六天后关门。”
“三堂课够吗?”
“看人。”
“我手还行。”
“每个来学手艺的人都这么说。”
我还是没完全信。
“你们巡演真有伞要修?”
孟舟翻出手机相册。
第一张是一把油纸做旧的长伞,伞柄里藏着机关,演员开伞时会弹出一串纸花。
第二张更离谱,伞骨上挂着十几颗塑料雨珠,舞台灯一打,看起来像雨停在半空。
“上个月排练,这把折了一根骨。”他说,“我拿铁丝临时绑的,撑一场可以,巡演一个月不行。”
“你不是会焊?”
“焊死以后它就收不起来。”
“还算有救。”
我把手机还给他,这才把三堂课的收款码推过去。
孟舟掏出手机:“多少钱?”
我没立刻收。
我见过太多把修东西当搭讪理由的人。拿坏拉链来问能不能顺便修心情,拿断伞柄来问师傅有没有男朋友。好笑一次就够了,第二次我通常会把价格翻倍。
“先说规矩。”
孟舟把手机放下。
“你自己拆,自己装。故意弄坏的伞我不收。课上帮我搬东西也不能抵学费。”
“为什么最后一条专门说?”
“防止有人搬两个箱子,就觉得我欠他一顿饭。”
孟舟想了想。
“那朋友帮忙呢?”
“我说停就停。”
“行。”
我报了三堂课的价格。
他一次付清。
钱到账,我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把已经报废的折伞,啪地放到桌上。
“第一课。”
孟舟看着那团歪掉的伞骨。
“现在?”
“你不是怕我少营业一天吗?”
我把螺丝刀推给他。
“拆。”
2
会做道具的人,第一次拆伞也一样狼狈。
孟舟给每根零件贴编号,动作像在给舞台机关做检修。
前五分钟看起来很专业。
第六分钟,主骨里的弹簧“啪”地弹出来,打在他手背上。他揉着那块泛红的皮,把椅脚边的弹簧捡了回来。
我端起茶,挡了挡嘴。
“会造城门,不会收伞?”
孟舟抬眼:“你笑得有点明显。”
“我收了学费,不能连情绪价值也不给。”
他低头继续研究。
“这个弹簧为什么往这里顶?”
“你先猜。”
“为了让伞骨受力均匀。”
“只对一半。”
我把自己的手伸到伞骨下方,示范了一次受力方向,然后立刻收回。
“看懂没有?”
“再来一次。”
“第二次收费。”
他盯着我的手,自己慢慢试。
这一次没被弹簧打。
半小时后,报废伞被他重新装回了伞的形状。
当然,还是不能用。
“合格了吗?”
“结构复原,功能报废。”
“听起来像骂人。”
“我一般不这么委婉。”
我去工具盒里翻备用伞骨,一张纸从夹子下面滑到地上。
孟舟弯腰帮我捡起来。
“你的。”
他捡起来的是新工坊的定金收据,地址在河对岸。我接过来,重新压进工具盒。
“所以你不是没地方去。”他说。
“谁告诉你我没地方去?”
“街坊都在说这排铺面到期以后,你可能不干了。”
“街坊还说唐姨年轻时唱过戏,你信吗?”
“她自己也这么说。”
“那她可能真唱过。”
孟舟低头把桌上的小螺丝一颗颗收进盒子。
“新工坊什么时候开?”
“周六先试课。”
“你还教人?”
“以前只修伞。以后打算一半修,一半教。”
“挺好。那你这几天拆店挺高兴。”
“你从哪看出我高兴?”
“你扔纸箱的时候比平时有劲。”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被我踩扁的箱子。
“那是因为这个箱子质量差。”
“好。”
3
离关门还有五天,我开始拆货架。
孟舟下班经过,看见我抱着一只工具箱,顺手接了过去。
我立刻说:“放下。”
他真的放下。
箱子落在地上,发出闷响。
“怎么了?”
“你现在是学生。”
“学生不能帮老师搬东西?”
“可以,朋友帮。”
我把箱子重新抱起来。
“但学费另外算。”
孟舟跟着我往门口走。
“朋友帮忙有上限吗?”
“有。”
“多少?”
“我说停就停。”
他点头:“那你说停之前,我搬这个架子。”
“这个架子两个人抬。”
“所以?”
“所以你一个人逞什么能。”
我们一人一边,把铁架抬到门外。
唐姨端着一篮刚出锅的糯米团从旁边经过,看我们抬架子,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你们俩这是搬家还是拜师?”
我说:“劳动改造。”
孟舟说:“朋友帮忙。”
唐姨眼睛一亮。
“朋友?”
我把架子往上托了一下:“再问就不买你家早饭。”
她立刻闭嘴,走了两步,又回头提醒孟舟:“她真会不买。”
孟舟点头:“看出来了。”
我踢了他鞋边一下。
“抬高。”
他把铁架抬过门槛,朝我搁在上面的工具托盘瞥了一眼。
“你的扳手为什么按大小排?”
“方便拿。”
“但你螺丝刀按颜色排。”
“好看。”
“逻辑不统一。”
我看他一眼。
“你剧场仓库按逻辑排?”
“按危险程度。”
“木马和假月亮谁危险?”
“假月亮。上次差点砸导演。”
最后一趟抬完,孟舟拿抹布擦掉手上的灰。
“我们大部队原计划下周一走。”
我把本来要归进红柄那一格的螺丝刀搁在桌上:“去哪儿?”
“先去邻省,巡演一个月。”
“哦。”
“第二堂课还能上吗?”
我把螺丝刀插回工具袋。
“你要是别迟到。”
“几点?”
“明晚七点。”
“我六点五十九到。”
“迟到一秒扣十分钟。”
“陈师傅。”
“嗯?”
“你这生意关门不是没原因的。”
我把抹布扔过去。
他接住了。
4
第二堂课,他迟到了十分钟。
七点十分进门,手里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蓝漆。
我看钟。
“下课时间不延。”
“知道。”
他坐下,把一张剧团的检修单折起来塞进口袋。
“道具没做完?”
“做完了。最后一块景片的卡扣临时改了。”
“那你还来?”
“三堂课都交钱了。”
修到一半,剧团又打来电话。
孟舟看了一眼,没有接,先把手里那根伞骨卡回定位。
我说:“工作电话。”
“这一步松手会弹。”
他把定位做完,才拿起手机回拨。
对面催他确认一块景片尺寸。
他报完数据,挂断,继续低头穿线。
“你可以改天来。”我说。
“明天你只剩三天营业。”
“你数学不错。”
“所以今天的课今天上。”
“迟到十分钟也算?”
“算我自己的。”
他把计时器上的剩余时间调少了十分钟。
“原来是舍不得钱。”
“主要舍不得被你记缺课。”
我把一把旧街居民送来的折伞放到他面前。
“今天真修。”
那伞右侧一根伞骨弯了,珠尾也松,伞面边缘开了线。
孟舟没急着动。
他先撑开,转了一圈,又合上。
“先换骨?”
“为什么?”
“受力歪了。先缝布的话,撑开还会扯。”
我点了下头。
“今天脑子在。”
他花了二十分钟把弯骨换掉。
固定珠尾的时候手很稳。
到缝伞面时,第一针就歪了。他把伞转向灯下:“我拆?”
“你不拆,难道等它自己长直?”
他用针尖挑出歪线,重新下针。
修完后,他撑开那把伞。
伞面轻轻一震,骨架稳住。
孟舟连开合三遍。
跟我第一天检查他那把好伞一样。
我翻出学费收据,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第二课:合格。
他接过去看。
“还有签名吗?”
“没有。”
“盖章?”
“也没有。”
“毕业证呢?”
“想得挺多。”
我把笔帽扣上。
“你巡演回来,还学吗?”
孟舟沿着收据原来的折痕,把纸叠好:“看陈师傅还收不收。”
我靠着柜台。
“周六早上来新工坊。”
“干什么?”
“我请你吃早饭。”
他说:“行。”
答得太快,我反而有点不放心。
第二天才知道,他根本没听懂。
5
“几点搬?”
孟舟问。
我看着他。
“什么?”
“周六。新工坊。几点搬?”
“谁跟你说搬东西?”
“你不是让我去新工坊?”
“吃早饭。”
“我知道。吃完搬。”
“纯吃。”
旧剧场里有人推着木箱从我们中间过去,轮子碾过门槛,咯噔两声。他等木箱过了才问:“纯吃?”
“对。”
“几箱都不搬?”
“不搬。”
“工具架也不装?”
“不装。”
我抱着胳膊看他。
“不然我请你吃扳手?”
孟舟把手套从左手换到右手,才问:“那几点?”
“八点。”
“我九点前有空。”
“七点五十也行。”
“你为什么忽然提前十分钟?”
“因为你理解能力让我不放心。”
他耳朵后面一点一点红起来。我本来还有一句等着他,最后只弯腰去收门口的纸箱。
他在我身后说:“那我需要准备什么?”
“准备嘴。”
“吃饭确实需要。”
“也可以少说话。”
“这个我擅长。”
“刚才看不出来。”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他给我发来一张剧团群通知的截图。
外地场馆临时把装台排练提前到周日。
先头道具车周六上午直接出发。
集合时间从九点改到八点十五。
孟舟下面只发了一句话。
【我得跟车。】
我还没回,他又发来一条。
【大部队还是周一走。道具先走。我负责的景片得验收,验完直接压车过去。】
6
第二天傍晚,孟舟在剧场门口给我打电话。
“老周不让我晚到。”
“正常。”
“我问过了。”
“你还真问。”
“问一下又不犯法。”
背景里有人喊他名字。
孟舟捂住话筒应了一声,回来继续说:“折叠景片的卡扣只有我知道哪里改过。八点十五必须在。”
“那就去。”
我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打开新工坊的排期。八点半准备,九点正式试课,九点四十另一位老师接前厅。房东说得明白,我晚半小时,后面的人也得挪。
我删了输入框里那句“能不能晚半小时”。
“陈杏。”
“嗯。”
“早饭取消?”
我看了一眼手机时间。
“为什么取消?”
“你八点半要到,我八点十五得回剧场。”
“剧场离新工坊走路七分钟。”
“嗯。”
“七点五十来。”
他在电话那头算了一遍:“到八点?”
“十分钟。”
“十分钟能吃完吗?”
“吃不完就各拿一半走。”
“那一个月后呢?”
我把试课用的伞骨一根根摆好。
“一个月后等你回来再约。”
“这么没保障?”
“你想要什么保障?”
“比如先预约。”
“孟舟。”
“嗯。”
“别在第三堂课没毕业之前许永远。”
“行。那第三堂怎么办?”
“周五照上。”
“毕业不毕业?”
“看你自己。”
“要是不毕业?”
“重修。”
“重修要等一个月?”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挂断电话,我又把铆钉按大小排了一遍。排完才认出来,手边两盒明明都是同一号。
7
周五晚上,孟舟带来的不是第一天那把好伞。
是一把灰蓝色的旧折伞。
伞柄有刮痕,伞面边缘开了线,一根骨条从中间折出很明显的弧度。
“哪来的?”
“旧货摊。”
“多少钱?”
“十二。”
我看他。
“你专门买坏的?”
“真的坏,不是我弄坏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第一堂说过,故意弄坏的不收。”
我把伞推回去。
“自己检查。”
这次他没问第一步。撑开伞,摸过珠尾,他顺着开线的位置去找哪根骨往外顶。
“这根得换。”
“嗯。”
这回我没替他扶伞架。孟舟用膝盖抵稳伞柄,拿尖嘴钳掰直旧销钉的弯脚,把它抽出来。他换上新骨,另拈了根同样粗细的销钉。
两边的销孔没对齐,他抽回销钉,托了托骨条。再推,销钉从另一侧露了头。他用钳尖把露出来的那截别弯,拨了拨关节,还能活动。
“为什么买这把?”我问。
“底子好。”
“十二块钱能看出底子?”
“跟你学的。”
“我没教你挑旧货。”
“你教我先看受力,再看坏点。”
他抬了抬伞。
“它只是坏一根,不是整把废。”
我把线轴往他那边拨了拨。孟舟捏着线头,比了比那道开口。
“怎么先换骨,不先补布?”我问。
“原来那根骨是歪的,先缝了,开伞还会扯开。”他把针举起来,“对不对?”
“做。”
他白天做木工时划了道小口子,创可贴的一角勾着线,他用拇指把边角压平。珠尾一次固定好,缝到伞面时,他还是习惯把线往紧里拉。
我伸手压住他线轴旁边的伞布。
“松一点。”
线在他指间绷着。我们隔着半截小拇指的宽度,谁也没先动。我拿指节敲了敲桌面。
“看伞。”
孟舟低头,把线松回来。
“陈师傅。”
“干活。”
“我又没说别的。”
“你一停手我就知道你脑子不在活上。”
“那你刚才为什么也停?”
我抬眼。
“因为我是老师,要观察学生走神多久。”
“观察出结果了吗?”
“结果是你再说一句,今天不毕业。”
他终于闭嘴,把余线绕回线轴。
半小时后,孟舟站起来,把那把旧伞连开合三遍。水印还在,撑开时骨架稳得很。
“毕业了吗?”
“勉强。”
“毕业证?”
“没有。”
“奖状?”
“没有。”
“那我学了三堂课,什么都不给?”
我指了指那把十二块钱的旧伞。
“给你一把能用的伞。”
孟舟把桌上的螺丝刀、钳子、线轴一件件放回原位。
全部收好以后,他才问:“以后伞坏了,我还能来吗?”
“坏了可以。”
“没坏呢?”
“没坏别装。”
他看着我。
“那人想来呢?”
卷帘门已经放下一半,旧街最后几家店的灯从门缝里照进来。
“人想来,就直接来。”
孟舟点了点头。
“行。”
8
周六早上,我七点二十从旧街出发。
路过唐姨摊子时,她刚把第一锅饭团摆出来。
“今天不是试课吗?”
“嗯。”
“买几个?”
“两个。”
唐姨把已经张开的纸袋往我这边一递:“两个?”
我把付款码亮给她。
“一个我吃,一个喂狗。”
“你们旧剧场那条狗今天背工作包?”
唐姨倒也不等我答,转身就去掀豆浆桶的盖子:“豆浆要不要?”
“要。”
“甜的?”
“一个无糖,一个少糖。”
“谁少糖?”
“你卖不卖?”
“卖卖卖。”
我拎着早饭去新工坊。
七点四十七,孟舟到了。
背着工作包。
手里是昨天修好的那把灰蓝旧伞。
“没下雨。”我说。
“我知道。”
“那你带伞干什么?”
“毕业作业,巡演要带去验收。”
“谁验收?”
“我。”
“自己验自己?”
“使用一个月,回来复检。”
我把豆浆塞给他。
“职业病。”
“彼此彼此。”
卷帘门只拉起一半。店里没开灯,清晨的光斜斜扫过我昨天拆开的纸箱。我们就在门口那张折叠小桌边坐下。七点五十。
我说:“你有十分钟。”
孟舟捏住饭团袋子上的小缺口:“这么正式?”
“我叫你来,不是搬东西。”
“知道。”
“也不是补课。”
“知道。”
“我就是想见你。”
塑料袋“刺啦”一声,只撕下来窄窄一条。
“你平时拆两米高的景片都不抖,现在饭团拆不开?”
孟舟低头,拇指还压在那个豁口上。
“这是两回事。”
“哪两回事?”
他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皱眉。
“这是少糖?”
“对。”
“你怎么知道我喝少糖?”
“唐姨问的。”
“你就答了?”
“你在隔壁买了三年早饭,我又不是瞎。”
孟舟把豆浆放回桌上:“原来陈师傅平时也观察学生。”
“你那时候还不是学生。”
“那是什么?”
我拆饭团包装,没抬头。
“隔壁那个很吵的道具师。”
“我平时话很少。”
“你工具很多。”
“工具吵也算我?”
“算。”
他总算撕开了饭团,挑掉粘在袋角的两颗米。
“学伞是真的。”他说。
“嗯。”
“巡演用得上。”
“我知道。”
“来你这里,也是因为喜欢你。”
“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我看着他。
“所以三堂课不是追我的成本?”
“不是。”
“搬工具箱也不是?”
“朋友帮忙。”
“十二块钱那把伞呢?”
“我的毕业作业。”
“那喜欢我靠什么证明?”
孟舟想了想。
“我现在在这儿。”
“七点五十到八点,证明十分钟?”
“今天先证明十分钟。”
他看了一眼手机。
“一个月后如果你还愿意,我再证明一顿早饭。”
我捏着豆浆杯。
“孟舟。”
“嗯?”
“我也喜欢你。”
他抬头。
我继续说:“但你还有六分钟。”
“够了。”
“够干什么?”
“把饭吃完。”
七点五十九,他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八点整,孟舟背好工作包,把那把旧伞夹在臂弯里。
“一个月后见。”
“回来再约。”
“行。”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师傅。”
“干什么?”
“第四堂课真的不收吗?”
“滚去上班。”
七分钟后,我收到消息。
【到剧场。】
我回了一个字。
【好。】
我拉起卷帘门,开灯,把伞骨、珠尾和试课用的旧伞分到各张桌上。九点,第一批学员到了。
9
第一堂试课比我想象中乱。有人把伞骨装反,有人把珠尾掉进地缝。一个小姑娘举着根细铁条问我:“老师,少这根也能撑开吧?”
我撑开一把缺了根骨的旧伞,让她从底下看。
“撑得开。你看,这里一垮,两边就替它扛着。再开合几回,布就从这儿撕开。”我点了点被扯得发白的针脚,“咱们先把缺的这根补上。”
小姑娘弯腰捡回刚才丢进废料盘的那根骨,拿到伞底下比了比。
九点四十,最后一个学员走的时候,桌上像打过一场小仗。
线头、旧伞骨、记号笔全混在一起。
我一件件收。
工坊负责人靠在门边问:“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比修伞累。”
“后悔了?”
“没有。”
“下周还来?”
我把最后一根伞骨放回盒子。
“来。”
“那我把后面四周给你留出来。”
她把时段表发过来。我逐个点了确认,收好手机,走到门口,又折回去把歪了一点的门牌扶正,拍了张照。
刚拍完,孟舟的消息到了。他已经上了高速。照片里是剧团那把旧机关伞,连接处换了新的小铆钉。
【第三课开始回本。】
我把照片放大,找到了那处换过的铆钉。
【活动的地方没铆死吧?】
他回得很快。
【陈师傅,我毕业了。】
我把新工坊门牌照发过去。
【我也开工了。】
那天晚上,我关门的时候,手机上多了一条消息。
【今天只用坏一根伞骨,没用坏人。】
我回。
【人本来就没给你保修。】
他发来一个句号。我把钥匙捅进锁眼,拧反了一次。
10
接下来一个月,孟舟跟着剧团换城市。我每周末去新工坊上课,工作日接老客户寄来的修伞单。
他偶尔发照片来:一只会自己开盖的木箱、一把伞面画着星星的机关伞,还有一轮背后焊着四只轮子的月亮。
我也给他发学员第一次换好的伞骨、新买的工具架,还有我路过旧街时唐姨硬塞来的两个饭团。
有一天,他发来一张灰蓝色旧伞撑开的照片。
就是那把十二块钱的。
【还活着。】
我回。
【伞还是人?】
【都。】
他回来前一天只发过一句。
【明早八点,旧约还有效吗?】
我正在给一把儿童伞换珠尾,指缝里都是线。我用手背点开语音,想了想,又关掉,擦干净手打了两个字。
【有效。】
我在新工坊的预约页上把周六开门时间从九点改到下午一点,顺手把截图发给唐姨,免得老客在她摊上问起。
她回了条语音:“终于舍得歇半天?”
我回:“设备维护。”
唐姨又发来一条,后头是蒸锅盖碰锅沿的响声:“行,设备。要几个饭团?”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在新工坊擦桌子。
玻璃门响了三下。孟舟站在外面,没背工作包,也没拎工具箱,手里只有那把灰蓝色旧伞。
我开门,第一句话就是:“坏了?”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人想来。”
他看着我。
“你说可以直接来。”
我让开门。
“进来。”
孟舟把伞放到桌边。我拿起来,撑开看了看。骨架没歪,珠尾也没松,线口留的那一点余量刚好。
“复检合格。”我说。
“有证明吗?”
“没有。”
“奖状?”
“没有。”
“早饭呢?”
我指了指桌上装了两份豆浆和饭团的纸袋。
孟舟看见墙上临时改成下午一点的营业牌:“陈师傅今天不敬业?”
“今天有预约。”
“谁?”
我拿起外套。
“一个毕业一个月还来问奖状的学生。”
“只是学生?”
我提起早点袋,把灯关了:“今天不是。”
走出工坊时,外面没下雨。
孟舟拿着那把旧伞。
我说:“不用撑。”
“我知道。”
“那你带着干什么?”
“提醒我别忘。”
“忘什么?”
他把伞换到另一只手,空出靠我这边的位置。
“答应哪一趟,就把哪一趟做到。”
我看了他一眼。
“这话有点像我会说的。”
“学费没白交。”
我伸手。
“那伞给我。”
“坏了?”
“没有。”
“那为什么?”
“今天不修伞。”
我把伞接过来,夹在自己臂弯里。
“今天约会。”
他接过我手里的早点袋。我们沿着新工坊外那条还不熟的街往前走。
走到街口时,孟舟忽然问:“如果那天我没去学伞呢?”
“哪天?”
“你贴最后营业六天那天。”
我想了一会儿。
“那你大概还是隔壁那个借我钳子不按时还的人。”
“我哪次没还?”
“第三次晚了一天。”
“你记这么清楚?”
“做生意的人都记账。”
“那现在呢?”
“现在也记。”
“记什么?”
我把那把灰蓝旧伞在手里转了半圈。
“记你三堂课,十分钟早饭,一个月后准时回来。”
孟舟点头。
“那我账还清了吗?”
“没有。”
“还欠什么?”
街口的早点店正揭蒸笼。我把伞往臂弯里挪了挪:“再添笼烧卖,你付。”
孟舟掀起门帘:“行。”
这次,我们有一整个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