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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25:17

第 1 章 三楼的楼梯

二〇〇六年六月,我在长沙一个招待所里干活。

那地方一共六层,没有电梯,一口气爬到顶层气喘吁吁的像个大风箱。三楼往上住人,二楼是会议室,一楼是登记和办公室。节目组把我派在这儿,充当一个缺什么补什么的角色。

节目组的人来的时候我在擦登记台。他告诉我这层楼住一队女孩,别的什么都不用操心,别让她们出问题就行。

我说好。

其实我连她们是谁都不知道。

那批女孩是六月进来的。四五个人从门口进来,一人一个行李箱,轮子摩擦老旧地砖发出吱吱的响声。走中间有个穿黑 T 恤,头发扎起来的女孩,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问我洗手间在哪儿。

我说楼梯口左转。

她说了一句谢谢。

这两个人我最早记住,因为我天天要往她们门口跑。经常看到她俩吃饭的时候坐一张桌,下楼也是一起下,就连去门口小店买水都是两个人。有时候一个走快了半步,另一个不用叫就跟上。我起初以为这算不了什么。一个人天天跟另一个人在一起,换了谁都会这样。

不过后来我发现不是,她们不是习惯了在一起,她们是不在一起就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第七天我送时间表上三楼,敲第三间的门,开门的是两个人中短头发的那个。

后来我知道她叫许阳。穿黑t恤那个叫林朵。

我这个人有点小脸盲症,那节目里好看的女孩多的不行,一屋子一屋子地见,到现在回想不起几张脸。不过我喜欢注意一个人特别的点,就比如,我记得那个叫许阳的走路的时候左手不摆,垂在身侧,手里一般拿着一瓶水。还有那个林朵,她的那双白色的鞋,鞋跟右边磨偏了,由此推断她走路有点内八。

当然这些都是后来慢慢看出来的,也是熟悉后能够了解到的。

我那两个月睡得时间很短,总是早上六点半起,晚上又熬到到后半夜。这不妨碍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一眼床头的表,想今天几点上楼。

上楼这两个字,我一天要在心里过三四遍。

第 2 章 门里面

化妆间在三楼最里面,原来是间会议室,摆了六面镜子,一台大风扇对着地吹。我每天往那儿搬水,一箱二十四瓶。我放在门口,然后敲门,里面就会有人出来拿。

最开始头几天都是这样。

第八天我自己有点事,就早去了一会儿。门微微敞开着,能看到许阳在里面正对着镜子涂什么东西。她扭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扭回去继续涂抹,但嘴上却说你天天搬这个不累啊。

我说不算累。

她说你进来坐会儿呗,风扇底下凉。

我说我外面还有事,就先不坐了。

她说那算了。

然后她过来从我手里接过去两瓶水放到化妆桌上,继续做自己的事。门依旧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能听到她心情挺不错,都哼起来小曲。

第二天我搬水过去,门又是开的。这次我就进去了。

后来我总是隔一两天进去一次,歇一歇顺便看一下这些姑娘的日常。我就坐在门口那把矮凳上,靠着门框,她们一边化妆一边聊天,是不是说的乐了,还打闹起来,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可真有意思。反正她们也不管我,不拿我当摄像头,毕竟相处一段时间她们也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就不甚在意。有的时候林朵会诶呀问一句,陈姐今天几点啦,我就报个时间回复她。

那间屋子里有粉底、发胶和汗的味,风扇吹久了还有一股灰烧焦味。靠近门这边还能闻见一点淡淡的洗衣粉味。

镜子前面那把椅子腿短了一截,坐上去会晃,一晃就吱一声。哪个女孩坐上去都会晃两下,晃多了她们也就有自己的习惯稳住它。

有俩人抵地的方式不一样。林朵是用脚尖点,很轻,一抵就稳。许阳是踩实了,踩下去整张椅子跟着转半圈。

听了一个月,我闭着眼睛也能听出是谁坐下了。

屋里的女孩互相递东西,递完都要说一句谢谢,看得出来家教不错的同时又有点不够亲密。

只有那两个人不说。老师是嘴巴嚷嚷着说谁谁谁给我递过来,另一个人人立马就递过去,手都先到了,眼睛还在看别处呢。

林朵伸手,许阳就把水瓶递过去。许阳抬手,林朵就把纸巾放上去,心有灵犀放在这俩人身上一点也不为过。

有些人以为女孩子漂亮就一定是全场焦点,其实不是,在我们这行看来,漂亮只是入场券,但是能不能站稳,都是看内核。有的人好看是空壳,一上镜就打回原形,再漂亮也像一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无香花。而有些人有内核,漂亮加上那股气质和谈吐,只要她站在那,全世界的目光都得聚集在她身上。

林朵是后面那种,不过她老是看着她身边那个叫许阳的人。

许阳在那儿,她话就多的不行,跟个小蜜蜂一样。许阳出去拿水,她就不说了,嘴巴上立马抹胶水,粘的牢牢的。有一回许阳出去接电话,出去十七分钟,林朵回头就看了十一次,每次扭一下头就立马回正,跟她说话的人根本看不出来,只以为这孩子脖子不得劲。

当时我在门口坐着,一直在看着林朵这些小动作。看到后来我猛然发觉自己盯了人家好半晌,才有点心虚似的低下头去看手里的单子。

第 3 章 灰 T 恤

六月底有一回,我上去送东西,敲倒数第三间的门,没人应声,我以为没人在呢,后来我又敲了两下,里面才有动静。

来开门的是林朵,她穿着一件灰 T 恤,很大,袖子长到手腕,下摆盖到大腿。

我说这是后面上台的时间表,你多看看,还有你说叫我看什么发票。

她接过翻了一下看了几眼,然后抬头对着我笑嘻嘻的说谢谢陈姐。我觉得她笑起来很像一个向日葵,黑溜溜的眼睛就是葵花籽。

她给我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我随着她进屋里面,一眼就看见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许阳,她睡着了,怪不得林朵不让说话。

床上的许阳也穿着一件和林朵同款的灰t恤,按照这俩人的穿搭习惯来说,这两件t恤应该都是许阳的,林朵穿白色多一点。

我小声说你这身上的衣服,穿的许阳的吗?

林朵低头看了一眼。

她说:“是的呀,我的衣服都洗了,在盆里还没干呢。”

我说怎么不留一件作为换洗的,还得穿人家许阳的。

她说:“许阳的衣服穿着舒服。”

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自然,就像穿许阳的衣服就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并且一边悄声说一边伸手把头发扎起来。头发扎到一半散了,她就抬手重新扎。

我说行,还有事吗,没事那我走了。

她说哎,等一下。然后从桌子上那堆东西里翻出一张小票,叫我帮她看看,这个发票是不是能报。

我接过来看了看,说不能。票上开的是日用品,节目组不报这个。

她说哦。

然后把那张小票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床头一个铁盒子。

后来那个铁盒子我见过很多回,里面全是这种折成小方块的纸。她什么都喜欢收着,别人给她的东西、她自己写的字、买完的药盒上的说明、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车票,什么东西从她身边经过都得留下痕迹。

也许是许阳被我们说话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往一边塌着,看清我在后愣了一下。

她说陈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说才刚来。

她说我刚才是不是打呼了。

林朵说你打了,还特别响,跟拖拉机一样。

许阳说没有吧。

林朵说打了,你还不信我,下次别把拖拉机放嗓子眼了奥。

许阳没信她,转过头来看我,很认真地问了一句:“真的吗?”

我说没有。

她往枕头上一倒,斜着眼笑着看林朵,说:“我就知道,你才嗓子眼放拖拉机。”

林朵在旁边笑的咯咯响。又俯下身把那张小票又从盒子里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再折回去。

我说你这张票都看不成了,还留着干什么。

她说:“就留着,我喜欢留着这些。”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看着许阳,显摆身上穿的灰色t恤,我感觉她俩突然又合为一体,我一个外人没必要继续留在这了。

第 4 章 于公于私

八进六那一场,我在侧台待场,负责杂货和突发情况的工作。

侧台没有空调,有一台风扇对着地吹,吹起来的都是陈年老灰,呛的人直咳嗽。许阳随着播报进了待定席,那一块地方灯打不到,很暗。她站在那儿,一只手垂在身侧。

主持人念到林朵的名字。

然后就是话筒被捏住又松开的声音。

林朵冷静的说:“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这一票投给许阳。”

台下顿时哗然一片,然后就是尖叫声还有乱七八糟的声音夹杂着。

我站在侧台,看不见台上,不知道林朵是什么表情,但我能看见许阳的侧脸。她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看向舞台中央,她在看着林朵。

散场以后我在后台搬东西,后台有一面镜子,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勿带走粉扑”。我觉得可逗就多看了两眼,然后抱着一箱空瓶往外走。

刚转身就听到有人来,一看是林朵掀帘进来,手里还捏着一根鸭舌,一边嚼一边说:“哭什么哭,这不是高兴地日子嘛。”

后面跟着的是许阳,她囔囔着说:“我没哭。”

“那你眼睛是红的。”

“你不懂,眼线笔是红的。”

林朵愣了一下,往镜子里看。嘿,还真是,不过镜子里两个人脸都花了,眼线拖到鬓角黑乎一道线。

她“啧”了一声,说这啥牌子,这么差,花成这样老不好看了。然后她把手里那根鸭舌递给身后的许阳。

那根鸭舌她吃了一半,上面还有牙印,搁我这个角度都觉得给我我都不吃。

但许阳伸手接了。

看完这一幕我抱着空瓶子说了句借过就走了,后门有个收废品的老太太她七点半走,我还得快点送过去。

我站在后门的台阶上,看着手里这6块钱发呆,然后发觉身边如此安静。台阶下面是停车场的空地,有微弱的灯光从远处传来,这样的氛围下我竟然想起来那根鸭舌。

一个人把自己咬过的东西递给另一个人,另一个人接了,两个人都没觉得这有什么。

我那年二十六,没有对象。我妈给我介绍过三个,我去见了两个。都是纯吃饭走形式,饭桌上都不忘想别的事。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我慢慢的走回三楼的宿舍,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我数着台阶确保自己不会走空。数到第十几级的时候,听见上面有笑声。

是她们两个。

我停在第十几级没有动,等那阵笑声过去,才接着往上走。

准备抬脚的一瞬间,又停住了,因为我在想,我要是也住在这层就好了。

第 5 章 她的眼睛

七月,中午的太阳晒在西边的窗户上,那面玻璃摸起来烫手。屋里的人把窗帘拉上,光从布缝里进来一条,落在梳妆台那一角。

她们两个在这种下午常常不说话,有时候一个躺着另一个的腿上,又有时候两个人肩碰肩坐一块。每当风扇转到这边,两个人的头发就被吹起来一个弧度。

我依旧是坐在门口那把矮凳上。

那间屋子有六面镜子,六个女孩,七八个工作人员,和一大堆东西。这些人的眼睛都在镜子上、在手机屏上、在自己脸上。

只有一个人的眼睛不是,但好像她自己并不知道。

那个人是林朵,她坐着的时候,眼睛永远看向许阳。

许阳在哪儿,她的眼睛就往哪儿去,看半秒,就收回来,过一会儿又看。不是专门盯着看,就像是自己也管不住,看完了才想起来该收。

我闲的时候数过,一天能看个几十次,每天的眼睛像是粘人家身上了一样。

林朵记东西时而很准,谁几号录的、谁哪天有通告、谁在台上一句词改了,她都全部记得。但她自己上过的那几十场,她记不全。别人问她自己的事,她都要想一会儿。但如果别人问许阳的事,她张口就来,而且日期都不带错的。

有一回节目组的人过来,问林朵去年是不是有场演出是不是唱了两首。

林朵说:“哪个?”

那个人说了一遍。

林朵没有想起来。

许阳在旁边说了一句:“八月十九号那场,唱了两首,第二首是清唱。”

林朵说:“对对对,就那场,你也唱了一首,我都记得唱的什么。”

那个人说谢谢走了。

我站在门口,她连自己唱了几首都不记得,她却记得许阳唱的是哪首。

七月下旬那一阵,林朵的嗓子哑了,队医告诫她尽量三天别说话。

第一天她还守规矩,在纸上写,写完举给别人看。第二天她就不写了,别人问她什么,她就点头或者摇头用来表示回复。实在回复不了的,旁边的许阳就化身成了独家嘴替,替她和别人沟通。

有人来问林朵下午几点到,许阳说:“两点半。她今天不唱,只走位。”

有人说她今天气色不好,许阳说:“她昨晚上没睡好。”

有人问要不要换个人上,许阳说:“不用。”

旁边人打趣许阳怎么那么懂林朵呢,莫非是肚子里的蛔虫变得,打趣的林朵捂着嘴偷笑,站一边的许阳努力绷住。

那天下午我在门口坐着。林朵躺在里面那张沙发上,眼睛闭着眯着小憩。许阳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一直来回把玩但是不打开。

过了一会儿,林朵把眼睛睁开,看着许阳。

许阳说:“喝水。”

林朵摇头。

许阳说:“那干什么,不行必须喝。”

林朵又摇头,伸出手,指了指那瓶水,又指了指许阳,然后指了指自己。

许阳拧开瓶盖,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林朵,看着她喝完一口又递回来,继续惬意的眯着眼睛享受着舒服的时刻。

那天下午没人再进来,因为门口挂了张纸,写着“今天不接采访”。风扇呜呜吹,两个少女就这样安静的待在一块,容不下第三个人。

第 6 章 她替她说的那句话

七月中旬有一天,走廊里挤了六七个人,都在等下面接她们的车。天太热,谁都懒得张开嘴多费口舌。

节目组那个管宣传的人过来,拿着一叠稿子,说一会儿有记者来采访,所有问的问题都在这儿,你们自己看一下。

他把稿子分下去。有一张纸被人传的时候掉在地上,我上前一步捡起来,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问许阳,网上有人说她是靠关系晋级的,你怎么回应。

我拿着那张纸抬起头,发现许阳站在靠窗那边,拿着一张纸在看,脸色没什么变化。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林朵旁边,把纸递过去。

林朵看了一眼。

她说:“不回应。”

许阳说那人家问起来怎么办,一句话不说会不会显得心里有鬼。

林朵说:“你就说,我唱我的。”

她说得很快,很稳,像是深刻思考后下的决定,并反复联系了很多次才能脱口而出不带一丝的犹豫。

许阳说那他们要是追着问呢。

林朵说:“那你就看着我。”

她说这句的时候在笑。

许阳也笑,说:“看你有什么用,你还能替我唱。”

林朵说:“能啊。”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可不像在玩笑。

说完她就低头看自己那张稿子,像什么都没说过。许阳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许阳说:“行。”

那天下午的采访我在旁边。记者果然问了那一句。

许阳说:“我唱我的。”

记者又追了一句什么。许阳停了一下,眼睛往旁边去,看到身边那个熟悉身影才收回目光。

林朵在两步之外,什么都没做,就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说:“我唱我的,剩下的事不是我说了算。”

那句话说得不太好听。不过那是那天下午最好的一句回答,因为后半句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抽了一根烟,不过没吸几口,烟自然地迅速的燃烧,烧到烟蒂的时候我才发现烫手。

第 7 章 三个人一间

八月初出了个事。招待所四楼的管道坏了,所以那一层的房间不能用,节目组把三间房的人往下调整。

其中有一间是三人房,林朵和许阳被调到那间,还差一个人。

节目组的人找到我,我说我可以。于是我那间单人房空出来,给了别人,就这样我抱着一床被子上了四楼。

我推门进去,两个人已经在里面了,那间房比原来的小,三张床,两张靠窗,一张靠门。

林朵说:“陈姐你住我们这儿啊。”

我说临时,修好了就调回去。

她说好的,那你睡门口那张吧,门口有点风,不会很热。

我把被子放在靠门的那张床上,并铺开收拾东西。

那三天我睡得不好,不是嫌她们吵,是因为她们两个睡得晚。晚上十一点多,灯关了,两个人还要说会话,声音小小的,能断断续续的听清内容,叫我感觉非常头大,因为第二天还得早起。

我躺在门口那张床上,听她们说一些很小的事情,说今天唱的那首歌第二段起得太高了,说楼下那家的酸奶比超市便宜两块...后来说着说着,就开始说家里的事。林朵说她妈打电话来说外婆摔了一跤,许阳说她爸又喝多了,她妈半夜在客厅坐着。

说到这儿的时候,林朵没有说话。我以为她睡着了,可是她自己那边床一直有响动,是手在翻身的时候蹭床单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床响,是有人起身。我闭着眼睛,听见光脚在地板上走过去的声音,然后是很轻的一声,有人坐到了另一张床上。

我没有睁眼。

我继续听见两个人说话。

林朵说:“你爸又那样了啊。”

许阳说:“年年这样,习惯就好。”

林朵说:“习惯个屁。”

许阳没说话,笑了一声。

两个人隔了很久没有说话,然后林朵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以后别一个人憋着。”

许阳说:“我跟谁说。”

林朵说:“跟我。”

许阳说:“行。”

我依旧躺在门口那张床上,眼睛闭着,耳朵警觉地听着别人的聊天内容。

许阳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我没听清。林朵笑了一声,是那种笑到一半硬憋住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第 8 章 洗衣房

有一回我在洗衣房碰见林朵。

她抱着一盆湿衣服进来,头发湿的,脸有点红,然后她说这机器是不是坏了,衣服怎么也甩不干。

我走过去看,把衣服往边上挪了挪,重新按了一次,机器转起来了。告诉她这台机器有点偏心,装多了要重新摊平,不然就不工作。

她说谢谢,说这机器折腾她半天了。

我们两个都站在那儿等,然后我闻到一股味儿,很淡,是洗衣粉,是最开始接到她们那天在门口闻到的味道。

我说你们俩用的是一个洗衣粉啊。

她说是的,又说这个味儿她一开始不习惯,现在闻顺了。

我说那难怪,我每次进你们屋都是一个味儿。

她说这个味是许阳从家里带来的,一个老牌子,现在不好买,她一次买十袋囤着用。

我说囤这么多干什么。

她说不知道,她就是老这样。

然后又说:“她那十袋里,有的其实是给我的,因为她说用完了随便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洗衣机转,洗衣房的灯管有一根闪,一亮一暗。

我说你们俩这样挺好的,不分彼此。

她说:“是啊。”

等到衣服洗好,她把盆子拿起来,把洗好的衣服往里放,放的时候她忽然说:“她这个人啊。”

她没有说下去。

我等了一会儿,问她是不是有事要说。

她说:“没事。”

她抱着那盆衣服出去了。

我站在洗衣房里,机器还在转。那台机器最后一声响的时候,是一下很闷的“咚”。

我把手放在洗衣机上面,能感觉到手下的震动。

前一天晚上,我在楼道里看见林朵一个人站在三楼的窗户前面。她拿着一部手机,看着屏幕,屏幕是亮的,照到她的脸上像发着光。

她把手垂下去,又抬起来,又垂下去。

看见我上去,她把手机塞进兜里。

她说:“陈姐,这么晚了还在忙啊。”

我说:“我送东西。”

她说:“哦。”

我们两个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我也没和她开启聊天,最后她说:“陈姐,你睡吧。”

我说好,然后上楼了,我在楼上回头看,她还在那扇窗户前面站着。

第 9 章 她走了以后

九月,节目录完了。

散场那天我帮忙搬东西,从早上搬到下午。最后一车设备走了,我在花坛边上蹲着。

她们两个从楼里出来。两个人的行李都很大。许阳的箱子轮子坏了,一歪一歪地走。

林朵伸手要帮她拉。

许阳说别,我好歹能自己走。

林朵说你别逞能,让我拉一段。

许阳说你这个箱子比我还重,你拉什么。

两个人在门口那儿争起来,谁也不让。

我在花坛那边站起来走过去。我说我帮你们搬,我有车。

许阳说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打车。

我说我正好顺路。

我把她们送到火车站,她们坐在后座,叽叽喳喳说了一路。我一个人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俩人嬉闹。

林朵把窗户摇下来,把手伸出去。

许阳说你别把手伸出去,这可很危险。

林朵笑着吐了一下舌头,说那我伸一下嘛。

许阳说你敢伸我就关窗。

然后她真把窗户按上去了,林朵“啊”了一声,把手缩回来,去推许阳的肩。

她们在后座互相打来打去,笑得挺响,偶尔想起我还会和我说上一两句,但又怕影响我开车就又不说了。

我把后视镜往上扳了一点,想要一心开车,不去过多的关注别的事情。

到火车站,我帮她们把箱子搬到进站口。

林朵说谢谢陈姐。

我说不客气。

许阳说陈姐你电话多少,她掏出手机,我报了号码,她存下来,念了一遍,对我说陈姐我存你叫“长沙陈姐”行不行。

我说行。

她们进去以后,我在停车场呆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我上三楼收拾东西,推开第三间的门,床上的被子已经卷起来了,整整齐齐的等待新的人入住,欢迎新的人来抻开。

窗台上留着一小堆东西。

我走过去,其中有一张纸,被折成了小方块。

是那张不能报销的小票,它被人从铁盒子里拿出来,变成一堆待清理的杂物放在了窗台上。

我拿起来仔细看,背面有一行字,是林朵的笔迹,字写得很小。

内容是:许阳说这个能报。她骗我。

我把那张纸放回窗台上,放回那一堆杂物中。并在那间屋子里站了很久,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没被收走。尽管那间屋子已经空了,但六面镜子还在,镜子上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粉,桌上还有一片掉下来的假睫毛。

窗外的太阳还是那么大。

那个夏天到这儿算是结束了。

我下楼的时候脚步很慢,等到一楼,我依旧坐在登记台后面那把椅子上。

后来的我又坐了两个月,接待别的剧组。

再后来我离开了那个招待所,走的时候,从三楼搬下来一床被子,是我自己的。我走到二楼拐角那第十几级台阶上,顿了一下。

那里已经没有人笑了,我竟然怀念那个笑声。

第 10 章 我在台下

节目录完以后,我有一年没跟她们联系。

我给许阳发过两条消息,问她到了没有、要不要人接。她回我到了,谢谢陈姐。

后来就没有了,我也没再发,因为想想也没什么可说的。

二〇〇七年初,我在一个颁奖礼上当现场执行,那个礼不高,是个分猪肉的奖,可来的人不少。我不在那两个女孩的行程里,我只管布置后台。所以她们进来的时候,我手上还抱着一摞椅套。

她们是来领一个新人奖的,林朵穿一件香槟色的裙子,裙子很长,她走的时候要提一下。许阳穿一身黑西装,头发往后面梳。俩人看起来倒是比上回见的时候瘦了。

后台人多还乱,有人喊化妆,有人喊话筒,有人拿着一叠卡片跑来跑去。这样的环境下,她们两个站的那块地方依旧是静的。

林朵裙子的拉链在后面,开了两寸,她自己够不着,当前的造型师都忙得抓不到影儿。

她对许阳说:“你帮我拉一下。”

许阳把手里的话筒放到旁边的箱子上,站到林朵后面,低下头,先把林朵的头发拨到一边,然后用手指捏住拉链头。

看得出来拉得很慢,也有可能那件裙子的拉链卡住了,她停了一下,换用另一只手按住裙子的背。

林朵说紧不紧。

许阳说紧。

林朵说那你别拉了,就这样。

许阳说不能就这样,一会儿还上台,到台上开了怎么办。

然后俩人一个努力吸气把肉蜷缩到一块让自己瘦一点,一个努力往上拉拉链,这样的努力下确实有了效果,裙子被拉好了,俩人对视着笑,许阳说,林朵你能不能别偷吃鸭舌了,都胖了。

她们上台的时候,我在侧台。

主持人在念介绍词,她们两个并排站在幕布后面等,林朵的手在身侧,许阳的手也在身侧,两个人的小指碰在一起,像在偷偷拉钩做约定。

我十九岁在歌厅做场务,有一天歌手让我替她拿一下话筒,她要去后台补妆,我看着台下的几十个人,手里面举着不响的话筒,举了十多分钟。那十几分钟我一直在看后台那扇门,期待着有谁能帮帮我或者站在我身旁。

台上的灯一下子亮了,我也一下子回过神来。

她们走了上去,肩并肩走上去。

第 11 章 撞见

二〇〇七年冬天,我在国贸那块儿碰见许阳。我们公司在那儿做一个活动的物料,我跟着车去送东西。那时候快六点,天黑得早,风从楼缝里钻下来。我站在一个报刊亭旁边,手里抱着两卷没用完的喷绘。

她从商场那边的出口出来。穿一件长羽绒服,帽子扣着,低着头走得很快。她没看见我。

我喊了一声。

她回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陈姐。

我说你还认得出我。

她说认得出。

我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她说买东西。

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说买什么了。

她说没买着。

她把帽子往后一推,头发乱了,伸手扒了两下,没扒好,就把手放下来。

我说你冷不冷,她说冷,我说那你怎么不进去。

她说里面人多。

我们就站在报刊亭旁边,她把手插在兜里,肩膀往上收着,过了一会儿她问我最近好不好,我说就那样。又问我还在不在招待所工作,我说早不在了,现在跟着一个公司跑物料。

她说挺好的。

她说完这句,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

她说:“陈姐,你还记得那年她嗓子哑吗。”

我说记得。

“其实不是三天,是四天,最后一天是录播,她非上去。”

我没说话。

“她现在挺好的。”

我说你们还联系吗。

她终于停了一下。

“联系...”

她说这话的时候往马路对面看,对面有一块大屏幕,正在放一个广告。

我说你吃饭了没有。

她说吃了。

我说你吃个饭吧,我请。

她说不用。

她说她得走了。

我说那你路上小心。

她走了两步,回过头,说了一句。

她说:“陈姐,你别跟她说你碰见我。”

我说为什么。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或者不想说,只手抬了一下,就走了。

我看着她过马路,那件长羽绒服很大,把她整个人包在里面。她走到对面,站在一块广告牌底下,站了一会儿,伸手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她站了大概三分钟,不知道在做什么,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公司在车上,我一直想她那句“你别跟她说你碰见我”。

第 12 章 洗衣粉的味道

二〇〇八年夏天,我去了一趟北京。

公司派我谈一个活动,我把正事办完,第三天上午没啥事,索性给许阳打了个电话。

她接了,说陈姐,你来北京了啊。

我说是的,来这边出差。

她说那你有空过来坐坐呗,来我家。

我说好。

她们住东五环外,两室一厅,楼龄很长,楼道里有一股潮味,墙上贴着别人家孩子画的画。

我上去的时候是林朵开的门,她还是爱穿灰 T 恤,领口松垮垮的,头发也随便扎着。

她说陈姐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我说许阳邀请我来看看你俩。

她说可以啊,就是许阳没告诉我不然我肯定得打扮打扮。

她在笑,是开玩笑。

我进去,屋里有点闷,窗开着,一台小风扇摆在地上。她们铺了块地毯,我就坐在地毯上。

林朵进厨房做饭,许阳从卧室出来,头发乱乱的,刚睡醒。

她们两个在我面前说了七八分钟,说的是一个什么牌子打折,许阳想买个耳机,林朵说那个不行。

她们说话的时候不看对方,眼睛各看各的地方,话接得很顺,一个说一半,另一个能接下去。其实她们说的我听不太懂,就是听着舒服,说到不好笑的地方她们也笑。

我其实没咋说话,不是她俩不和我说话,而是我面对她俩本身也不善言辞,而且我更喜欢听她俩说话,我感觉很热闹很温馨还有一种两个人特有的氛围。

晚上九点多,林朵说你住下吧,明天再走。

我说不用,我明天还有事。

我到楼下等出租车,车一直不来,索性在马路牙子上站着。

我抬头看四楼,窗亮着,窗帘后面有人影动来动去。

我在那儿站了十几分钟,车来了一辆,我没上,又继续等下一辆。

回长沙的飞机上,我一直在想她们家那个味儿,跟二〇〇六年那个夏天,一个味儿。

虽然她们搬了家,换了城市,时间如同河水流淌从来没有停止过,但她俩还是那个味儿。

第 13 章 那一夜

二〇〇九年冬天,我又去了一趟北京。因为林朵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有点事想找个人说话,我从长沙过去,坐了五个小时。

她说她在楼下等我,等我到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站在小区门口,穿一件薄外套,手里攥着手机。

我说你怎么不上去。

她说她不想上去。

我们两个在马路牙子上站着,风很大,她缩着脖子,我把围巾摘下来给她,她不要。

我说上去吧。

她说再站一会儿。

站了一会儿她说话了。

她说:“许阳最近不太好。”

我说怎么了。

她说她在网上看见有人写许阳的事,说她跟谁谁谁有一腿,说她背后有人。

我说这种话多了去了。

她说:“不一样。这次是真的有人在推。”

我问她怎么知道。

她说她看得出来那些帖子的时间,一分钟一条,一个人发不出来。

我说那你跟她说一声。

她说:“说了。她说她知道。”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她说:“可她还是去了那个饭局。”

我说什么饭局。

她说:“人家给她摆的。”

我不懂,她看了我一眼,把外套扣子扣上一颗。

她说:“陈姐,这个圈子有些事,就是得去,你不去,人家就说你不给面子,你去了,人家就当你答应了。”

我说那你劝她别去。

她说:“我劝了。她说她不去就没人给机会。”

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了一下,依旧是没按住。

她说:“她那个人,天塌下来她都说没事。”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没事。”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像是想让我放心的意思,倒像是她自己也知道这话没人信。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

她说:“今天早上我们在电话里吵了一架。”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说我陪她一起去。她说我别去。”

我说这是为你好。

她说:“我知道是为我好。”

她低下头,鞋尖在地上来回磨,磨得那块地砖发白。

她说:“可我发现,她替我做的决定,一次比一次多。”

她说完这句话,抬头看我。

她说:“陈姐,我是不是有点不知好歹。”

我说,有一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是那种真的笑。她说:“陈姐,你这个人真不会说话。”

我说我说话就这样。

她说:“我知道。所以我找你。”

那天晚上她没上去,我们在楼下站了快一个小时,最后是我把她推上去的。她在楼道口回过头,跟我说了一句谢谢。

我坐夜里的车回长沙,上车前我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上去了没有。

她回:上来了,我发现她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又发了一条:她睡着了,我就没那么生气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在车上坐了一晚上。

第 14 章 那顿酒

二〇一〇年一月,我跟林朵打电话的时候,她给我一句一句描述了那场酒局。

她说那天晚上在城东一个会所,二楼,一间包房,坐了十几个人。

许阳坐在靠门那边,因为来得晚,只能坐门边。那桌上有个老板,四十多,手上戴一只金表,一直在跟许阳说话,说的还都是好话。说她嗓子好,说她有戏,说他手上有两个项目,一个在谈选人的事。

许阳那天喝得比平时多。

我说她不能喝那么多。

“她是不能喝,可她要是不喝,那桌就没一个人说笑了。”

当时她坐在许阳斜对面,隔了三个位子。她一直在看,看她喝了第几杯,看她什么时候把杯子放下,看她笑的时候眼睛是不是真诚的。

我说你怎么不拦。

她说:“我拦过。我一拦,那个老板就看我。”

她说那个老板看她的时候,脸上还是笑的,嘴里面说的话却不怎么好笑,说林小姐也喝一点。

她说她不喝。

他说:“林小姐不给面子。”

她说:“我不喝酒。”

他说:“那我这杯,得许小姐代了。”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所有人都看许阳。

许阳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很快。

然后许阳端起杯子。

“我知道我该说话的时候,没说出来。”

我说你怕什么。

她停了一下。

“我怕我一说,她以后就不好过。”

那顿饭从八点吃到十一点,散的时候许阳站起来,站得不太稳,她扶了她一下,许阳把手抽开了。

她在电梯里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抽手。”

许阳说:“他们看着。”

“看着怎么了。”

许阳没回答,电梯到一楼,门一开,先出去了。

车是她叫的,她扶着许阳上车,车开到半路,许阳靠在她肩上,说了一句。

她说:“你别管我。”

她那天没哭,把许阳送回去,扶上楼之后,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许阳躺下就睡了。

然后她一个人在那个屋里坐了半夜。

第二天早上许阳起来,问她昨天她有没有说什么,她说没有。

许阳松了一口气。她说她看见那口气松下来的时候,心里凉了一下。

“陈姐,我不是气她。”

我说那你是气什么。

“我气我自己,那天晚上该说的话,我一句都没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电话那头,声音很平。

我说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不是,可我到现在都在想,如果我那天说了,后面的事会不会不一样。”

第 15 章 三月

二〇一〇年三月,我在一家公司上班,做执行。

有一天中午,我一个人在楼梯间抽烟,楼梯间在三楼和四楼之间,有一扇窗,窗台上落着灰,我靠着墙看手机。

我翻到林朵发的一条朋友圈,半夜发的,一句歌词。

我看着那条。

忽然想起来,去年冬天她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一句:她在外面接了两个私活,钱还没结。她说的时候挺高兴,说那两场挣的钱比她上半年挣得还多,我当时只是替她高兴。

我在楼梯间抽烟,看着那条朋友圈。

有一个念头过来了。

那个念头来的时候,我手里还夹着烟。

我想:如果我告诉她们公司,林朵会完蛋。

这个念头过去以后,我在那儿站了大概两分钟。

我没有当时就决定,我抽完那根烟下楼,回到座位上,接着干活,反正这件事不急,她也跑不了。

干了一下午。

晚上我回家,没吃饭,坐在床边。

我把这件事想了很久,我想的不是“我要不要害人”。

我想的是:她要是完蛋了,她会去哪儿。

她没了工作,没了钱,没了那个公司,她还有谁,对,还有、我。

我想到这儿的时候,突然兴奋地手握拳庆祝了一下。

那天洗澡在水底下站着的时候,我又想起一件事:那个夏天,我站在三楼走廊闻到的那股洗衣粉的味道。

我站在淋浴下面,闭上眼睛,仿佛闻到的就是那个。然后睁开眼,把水关了,擦干身体换上睡衣,出来坐在床边,把手机拿起来。

那是我以前的一个同事,号码我留着,一直也没删。

电话通了,那边很吵,像在路上。

我说我这儿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他说你说。

我说我认识一个人,在外面接私活,接得不少。

他说谁。

我说一个歌手,我以前干活儿认识的。

他说叫什么。

我在那儿停了一下。

我说叫林朵。

说完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

那边说了一句话,我当时听不清。

我说你等一下,我把手机放回耳边。

他说:“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说:“没什么,突然想起来了。”

他说:“行。我记一下。”

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以后,我坐在那儿,灯没开。

我坐了很久。

我那时候以为自己会难受,但实际上我没有。

我坐在那儿,一直想着那间屋子,六面镜子,一台风扇,两个女孩。

我想的是:那间屋子,我当时进不去,但现在我能进得去了。

第 16 章 四月

四月,林朵收到律师函,这是我是从别处知道的。给我消息的人说得很简单,说有三个函,说她这回不好办。那天下午我立马请了假,买了去北京的票。

我到北京之后,在她们家楼下给林朵打电话,她接了,声音很轻,一开始还以为是别人。

我说我在你楼下。

她说你等一下。

过了一分钟,楼道门开了,她站在门口。

她瘦了,脸是那种没睡的样子,头发随便夹着,穿着一件不太新的外套,拉链没拉好。

我上去,跟她进了屋。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桌上摊着三封信。

我在那儿待了两天,给她做饭,去楼下买菜,还买了一点排骨,熬了浓浓的排骨汤,她吃了小半碗。

第二天许阳来了。

我在卧室里,听见门的响动,还听见她们在客厅说话。

客厅里没有吵架声,一句都没有。所以我一开始以为她们说完了,后来才发现中间一直有停顿,停得比说话长。

她们说了不到二十分钟。

林朵问:“你把我的事跟谁说了。”

隔了一会儿,听见许阳说:“我什么都没说。”

“你看着我说。”

“我什么都没说。”

“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多少遍都一样。”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我在卧室里,手里拿着一杯水,端着一直没喝。

后来门声再次响动,是许阳走了。

我从卧室出来,林朵坐在沙发上。她没有哭,只是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比平时亮。

她说:“陈姐,她走了。”

我说:“嗯。”

她说:“她说她什么都没说。”

我说:“那你信不信。”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把头低下去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

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她说:“她今天没穿外套。”

我问她说什么。

她说:“外面那么冷,她没穿外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门口。

我看了一眼门口,鞋柜上有一件外套。是灰的。

是她的。

林朵说:“她忘带走了。”

我说:“那你给她送下去。”

她没有动。

她说:“她会回来拿。”

我说你不打一个吗。

她说:“不想打。”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睡的,睡在客厅的沙发上,那件灰外套一直放在鞋柜上,我看它直到半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那件外套不在了。

林朵说她半夜起来上洗手间,看见门口那件外套,拿到窗口看了一眼楼下,发现楼下没车就把外套放回原处。

她说:“她大概是第二天早上回来拿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早上起来,就没有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煎蛋,她煎了三个,一个溏心的,一个全熟的,一个她没管。

那个溏心的她没吃,她把那个溏心的放在一个盘子里,放在桌子对面。

那个位置一直空着。

我到第三天走的时候,那个盘子还在桌上,蛋已经硬了。

第 17 章 那两年她一个人

我从北京回长沙以后,隔一阵给林朵打个电话。

她那时候不好,活儿少,钱少,也没什么人气,公司不给她安排工作,她自己又不去争。

她换到另外一个小区,一室一厅,我去看过她一次,那次是冬天,她的屋子很干净,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空荡荡,可能是没买什么物件的原因。

桌上有一个小盒,里面是她的药。

我进去的时候看见电视柜上有一个灰的一团,是条毛巾,那毛巾的颜色,跟她以前那件灰 T 恤一个色。

我说这毛巾都旧了,你怎么还用。

她说用着顺手。

我说你这毛巾上有味儿。

她说啊?

我说有洗衣粉的味儿。

她笑了一下,说:“我改不了,偏偏就这个牌子用了这么多年。”

我说你一个人用得完吗。

她说:“用不完,我买多了。”

她走到柜边,拉开一个抽屉,里面堆着十几袋。

我说你买这么多。

她说:“我那年一下买了二十袋,想着能用很多年。”

她说完把抽屉关上,那个动作很快,像是放了什么东西回去。

我想起来二〇〇六年夏天的一个下午,那个女孩说:“她让我随便用。”

这间屋子里就她一个人。

那天晚上她煮了面,煮了两碗。

一碗放在桌上,一碗她自己吃。

我看着那个碗,感觉不像是给我留的,她大概意识到什么了,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陈姐,你吃吗?”

我接受了那一碗面,坐在她的对面细细的品尝着不太属于我的东西。

我在她那儿住了两天,每天早上七点她就起床,窗帘一拉,光进来,然后去烧一壶水,坐在餐桌旁边,静静地等待着那壶水开。

水开了她也不动,非要等一会儿,等到壶不响了,她才起来倒。

我说你为什么不趁热倒。

她说她也不知道,习惯了。

她洗碗的时候会开收音机,收音机里在播一个老节目,主持人说话很慢。她一边洗一边听,听到好笑的地方还会笑一声。

那两天她没有出门,因为门口总有人打电话来问那件事,于是买菜这件事就成为我的工作。等我买菜回来的时候她在阳台的小板凳上面坐着,手里什么都没有,看着很悠闲。

我说你怎么在这儿坐。

她说这儿有太阳。

那天下午她进卧室睡午觉,不到半小时,人就醒了。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头发乱着,眼睛还有点糊。她说她做梦了。

我问她梦到什么。

她说梦到她们以前那个房子,那个房子的窗子打不开。她说她一直在推。

我说那后来呢。

她说后来醒了。

她那天下午没有再睡,就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杯水,一口一口地喝。

那杯水她喝了一个小时。

第 18 章 跟着

二〇一一年春天,我辞了职。

不是她叫我辞的,是我自己偷偷看了一份她的行程表,一共就两行字,第一行是一个商场的开业,第二行空着。

我把那张表放下,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想了半天。

第二天我给她打电话,说我不在公司干了,你要是有活,我就跟着你跑。

她在电话那头停了有几秒钟。

她说:“陈姐,我这儿没什么活。”

我说我知道。

她说:“而且钱也不多。”

我说我知道。

她又停了一下,说:“那你图什么啊。”

我说我什么都不图,我在公司也干不出什么东西来。

这是假话。

真话是我怕她一个人,她一个人待在那间一室一厅里,一天跟我说不到三句话,我怕她有哪一天不接电话。

从那时候起,我给她拎包,订票,去谈那些很小的活动。一场商演三千,她在台上唱两首,我在台下数着时间,有时候一天要跑两个县城。

她管我叫陈姐,别人问我是谁,她说这是我姐。

我跟了她五年。

那五年里,我对她的生活知道得一清二楚:她几点起,吃什么药,跟谁打电话,哪一天没吃饭。她对我呢,知道我妈催我结婚,知道我攒钱是为了什么。

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她说。

就是二〇一〇年三月我在楼梯间打的那个电话。

不是没机会说,其实有很多次机会,有一次她喝多了,坐在沙发上说陈姐你是我现在最信的人,我说你别说这种话,她说为什么,我说没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洗一个碗就停了一下。

我想的是:她要是知道了,会怎么看我。

我想到的不是她会不会报警,会不会告我,我想的是她会怎么看我。

这个想法一直跟着我,跟了十几年。

第 19 章 同行

二〇一一年秋天,有一场同学聚会。

是当年那批选手的,节目已经播完五年,期间有人组了一次,在长沙一家饭店的三楼。

林朵混的好坏都必须去,这种场合不能不去,不去就是不给面子。

地点在长沙,我在本地,所以我开车送她。

她从家里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化了妆,头发做了一个多小时,上车的时候她在后座,从后视镜里看,她坐得很直,一直看着外面。

我说你紧张什么。

她说没有。

到了饭店楼下,她没下车,一直坐着,一只手搭在车门上。

我说不下去吗。

她说:“等一会儿。”

我们在车里坐了十分钟,她在这十分钟里补了一次口红,擦掉了重新补,补完她把口红盖合上,看了看窗外。

她说:“陈姐,她也来。”

我问谁。

她说:“她。”

我就知道了。

我说那要不要上去。

她说:“上,都到这儿了。”

她把车门推开,下车,站直,把衣裳下摆拉了一下,然后她往楼里走,走得比我快半步。

包间在二楼,一进走廊就听见里面说话,林朵在门口停了半秒,然后推门。

她进去的时候里面很热,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人都还没坐齐,有人叫她,说朵朵来了。

她笑起来,她那种笑我从没见过,比平时嘴张得大一点,眼睛没有弯。

许阳坐在靠窗那边,她那天穿一件白衬衫,头发剪短了。

林朵走过去,走到她旁边说了一句话。

她说:“好久不见。”

许阳抬起头,说:“好久不见。”

两个人没有握手,也没有拥抱,林朵拉开许阳旁边那把椅子坐下了。

那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

我坐在外间,跟司机们一起吃,隔着门帘能看见里面一点,上菜的时候我借着帮忙端菜进去看看。

第一回是开席,我看见林朵在给许阳夹菜,是把一碟腐竹里最好的一块夹过去,夹得很自然,然后低头自己吃。

第二回是中间,她们那桌在做一个游戏,输的人要讲一件当年的事。林朵输了,她说了一件事,她说当年那个化妆间的门关不严,风一吹就响,有一回她半夜去上厕所,听见里面有人哭,她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没进去。

她说完,桌上有人问是谁在哭。

她说:“不记得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

第三回是我最后一次进去,那时候已经上了水果,我看见许阳在倒茶,倒到林朵那杯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挪近了半寸。

她们两个人那桌说说笑笑,跟旁边的人一样,可是那一整晚我没看见许阳和林朵单独说话,一次都没有,她们说话都在桌上,都有人在场。

散场的时候我在楼下等着。

人都从楼里出来,许阳跟一组人往左边走,林朵跟我往右边走,走到台阶底下,有人喊了一声“许阳”。

许阳回过头。

林朵没有回头,她往前走,走到车门旁边,把手伸进包里找钥匙。

我说我来开。

她说我找一下。

她找钥匙的时间比平常长,找到了,她没有立刻上车,站在车旁边看了一会儿马路对面。

对面什么都没有,一家关了门的手机店,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招租的纸。

我说上车吧。

她说:“陈姐。”

我说嗯。

她说:“我今天一晚上都是在装。”

她说完这一句,就上车了。

回去的路上,后座一直安静,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在擦眼泪。

她擦得很慢,一张纸按在眼睛下面,按很久不拿开。

我把车里的音乐关了。

她把纸拿开,说:“她们今天都说我一点没变。”

我说是没变。

她说:“我变了很多。”

她说:“我要是没变,今晚我不会去。”

第 20 章 背后

这一段我往前倒四年。

二〇一〇年到二〇一四年,她们没有断。

外面看着是断了,其实是没断干净。

我要说的是这四年里,她们怎么过的。

也要说我在这四年里,站在什么地方。

第一年,她们不见面,电话也不打,逢年过节发一条短信,就是那种谁都能发的短信。

第二年三月,林朵生日那天,我在她家,晚上十点多,她的手机响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回。

我说谁。

她说是许阳。

我说写的什么。

她说:“生日快乐。”

我说你回一句。

她说:“我回了。”

她把手机给我看,她回的是两个字:谢谢。

我说就这两个字。

她说:“多一个字都不行。”

第三年,她们见了一次。

那次我知道,因为她让我送她过去,地点在城西一个小区门口,晚上九点多,她说她在那儿等一个人。

我把车停在路对面的阴影里,她走过去,站在小区门旁边。

过了几分钟许阳来了,她穿一件灰的短外套,走过来的时候在抽烟,看见林朵就把烟按了。

她们隔着有一米,站着说话。

我在车里,听不见,我只看见她们的手。许阳的手垂着,一直在动,一会儿插兜一会儿拿出来。林朵的手在身前,两只手互相捏着。

说了大概二十分钟。

后来是林朵先动的,她往前走了一步,许阳没有退,但是也没有往前走。

我隔着马路看见许阳抬了一下手,她的手抬到一半,放下了。

然后她们分开了。

林朵上车的时候,我问她谈得怎么样。

她说:“她说她想我。”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说我知道。”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车开出两条街,她让我停一下,她下车,站在路边,扶着路边的栏杆,咳了两声。

我说你还好吧。

她说:“陈姐,我一句话都没说错。”

我说什么。

她说:“我一句都没说错,可我也一句都没说真话。”

第四年,出事了。

先是有人在网上发帖,说某选秀出身的歌手,人设是清纯,私底下不干净。帖子里没有名字,写得很含糊,可是每一句都让人能对得上。

后来是一张照片,两个人,一男一女,从一家餐厅出来,男的脸打了码,女的是许阳。

照片发出来那天晚上,我给林朵打电话,她没接。

我又打,第三次她接了,她说她在看。

我说那个照片是怎么回事。

她说:“是她。”

我说我知道是她,我问那男的。

她说:“是去年那个老板。”

我说他们现在还有来往。

她说:“没有,就那一顿饭。”

我说那她怎么不解释。

她说:“解释了,人家说解释就是心虚。”

她说完这句,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也没听懂的话。

她说:“陈姐,这次他们不是冲她来的。”

我说那冲谁。

她说:“冲我。”

我不懂,我说你都不在这个圈子里了。

她说:“就是因为我不在。”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怕被别人听见。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有人要她手上一样东西,一个合约,她签了不认,认了她就得替人背一笔账,所以她不肯,那就得有人难受。那个网上的人是用这件事先来打招呼的,照片只是第二步。

我是在这件事里,第一次觉得自己站的地方不对。

我站在一个能听见所有人的话的地方,两边都跟我说话。

她们说的都是实话,她们只是都不知道对方说的那一半。

第 21 章 后来

那之后几年,我给她的电话越来越少,因为她每次接起来都要先说一句“陈姐你别担心我”。

二〇一二年,她跟许阳彻底不来往了。

我没问她为什么,她自己说了一次。

那次我们在楼下走,她走着走着停了一下。

她说:“许阳现在挺好的,有歌,还有名气。”

我说你也挺好的。

她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把手里的一串钥匙换了个手。

她说:“她现在不用天天看我的脸色了。”

我说你别这么说。

她说:“我不是这么想,我就是有时候觉得,她站在一个地方,我在另一个地方。我们两个人不说话也行。”

她顿了顿。

她说:“不说话也行——那说那么多干什么。”

我说你们还可以再说话。

她说:“说什么。”

我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她低头笑了一声。

她说:“陈姐,我说不出来。”说完她把手往兜里一插,往前走。

二〇一三年春天,她搬了家。

我还在她身边,因着她东西不多,就去帮她一把搬得更快点,还记得当时我帮她抬了个箱子,那个箱子很重。

我说这里面是什么。

她说没什么。

搬完以后她坐在新家的地上,新家很小,客厅放了一张桌子,桌上什么都没有。

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

她说:“陈姐,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我说:“不是。”

她说:“我二十二岁那年,所有人都说我会红。”

她说:“没红。”

她说:“许阳红了。”

我没有说话。

她说:“我不是要她不,我就是有时候会想,这些年我到底在干什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她看着窗户外面。我坐在她旁边。

二〇一六年她结婚了。

那个男的是个老实人,我陪她去见的。

婚礼那天穿的婚纱是我找的化妆师画的,她在镜子前面坐着,化妆师给她画眼线。

画完了,她看着镜子,看很久。

她说:“画得挺好看。”

化妆师说:“你本身就好看。”

她笑了一下。

那天我在她后面替她拿裙子。

她低着头,忽然说了一句。

她说:“陈姐。”

我说:“嗯。”

她说:“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说:“什么。”

她说:“我在想,她知道不知道我今天结婚。”

我说:“她不会知道。”

她说:“我知道她不会知道,我就是想了一下。”

婚礼上她敬酒,敬到第三桌,她忽然停了一下。

那一桌上坐着一个女的,是当年同批的选手之一。

林朵端着杯子站在那儿,站了两秒,然后她把杯里的酒喝完,往下一桌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她的化妆间替她卸妆,她坐在那儿,眼睛闭着。

我给她擦脸。

她说:“陈姐。”

我说:“嗯。”

她说:“我今天一天特别高兴。”

我说:“看得出来。”

她说:“我以为我会不高兴,结果没有。”

她说:“我一直在想的那个人,没有让我不高兴,哪怕她今天站在我面前,我大概也不会怎么样。”

她说到这儿,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我。

她说:“这是不是说明我好了。”

我没有回答。

我说:“你的眼睛闭一下,我给你卸这边。”

她闭上眼睛,我把化妆棉按在她的太阳穴上。

从镜子里,我看见她的脸。

她那年三十。

第 22 章 那两句话

后面这一段,是我在电视上看的。

二〇二六年,那档节目把她们放到同一节车厢里,十八天。

第一天上车,两个人坐在车厢两头,中间隔着一整排空座,我在客厅坐着,手里捏着遥控器。

到了第八天,她们谈了一次。

那一场我是在厨房看的,水开着,我把水关了,站在那儿。

一开始林朵说了一句,说坐在这儿之前,她一直在想,这一场谈话会不会要她的命。

许阳说这件事太滑稽了,她说她们那时候在一个经纪体系里,她一个歌手,没有能力去压谁。

后来那个主持人把问题换了一个说法,她问的不是“你有没有说”,她问的是“你自保的时候,会不会提到别人”。

许阳停了一会儿。

她说:“记不清了,也有可能说。”

林朵没有马上接话,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说:“那我这七年呢。”

她说她从二〇〇七年底到二〇一四年,行程几乎是空的,并且收到三封律师函,她说那几年她焦虑,暴食,胖到快一百三。

她说:“你感受到的是被宣判。”

她说:“那我所有的经济损失呢。”

许阳没有回答这一句。

过了一会儿,许阳说话了。

她说:“我画地为牢啊,林朵。”

她说她在这件事里困了十五年,她说她想要一个答案,可是林朵要的那个交代,她拿不出来。她说她没有录音,没有聊天记录,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她那句话没有点名。

她说:“我不配。”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低着头。

她还说了一句,她说她那时候就是一颗随时可以扔掉的棋。

林朵听完,没有说“算了”,也没有说“我信你”。

她说的是:“我恨过,恨得非常久。”

她说:“我不会去原谅,也不会去理解。”

那个主持人后来问了一句,她问林朵,抛开所有的事,单看这个人,你还喜欢她吗。

问得很慢,问完还补了一句,说不想答可以不答。

林朵说:“喜欢。”

她说:“这个人有很明显的攻击性,可那个壳底下,有特别软的一块。”

她说:“可是我不打算原谅这件事。这个人跟这件事,是分开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是湿的。

我想起二〇〇六年那个下午,那天林朵说“那你看着我”,许阳说“看你有什么用”,林朵说“能啊”。

最后一天,每个人两张纸,一张写“下车”,一张写“不下车”。

林朵写的是:

“我曾把你当过满分的朋友。”

“现在不是了。”

许阳写的是七个字:

我把自己坐到了头。

这两张纸我是隔着屏幕看的,放大以后,我看见纸的边上有铅笔画的浅线,很轻,那是写之前画的,怕写歪。

画这个格子的人,一定很小心。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起来两回,第二回我去厨房倒水,站在窗户前面。

外面是马路,半夜车少,偶尔有一辆车过去,路面上有灯能照清路。

我在那儿站着,想了一件事。

她说的那四个字,我在这十六年里,一次都没有说过。

不是不敢说。

我是不想她忘了我。

第 23 章 二〇二八年

二〇二八年,我在一个医院的走廊里看见她们。

不是碰巧,是我知道林朵要来,她儿子住院,阑尾炎。

我提前一天就去了医院,找了一个认识的护士,问了病房号,她问我跟病人什么关系,我说是老朋友。

我没有进去,就在走廊里站着,不管护士过来问了我两回。

那天下午,我从电梯口那边看见她们两个一起走过来。

她们并排走着,林朵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许阳空着手,两个人走得不快。

走到病房门口,她们停下来。

林朵往里面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

她说:“别怕。”

许阳说:“我不怕,又不是我做手术。”

林朵说:“你手上有汗。”

许阳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她们进了病房。

我在走廊里站着,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她们出来倒水的时候,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许阳先出来,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陈姐。

我说我来看个人,走错层了。

她说哦。

林朵跟着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她看见我,又看了许阳一眼。

她说:“陈姐,你也在这儿。”

我说我这就走。

林朵说:“你等一下。”

她转身把水杯给许阳,说你去接,我送送陈姐。

许阳接过杯子,看了我一下,就下楼了。

我和林朵站在走廊里,她把手插在外套兜里。

她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说刚到。

她说:“陈姐,你不用替我们高兴。”

我说我没替你们高兴。

她说:“那你看什么。”

我说我看你们俩走路。

她愣了一下,笑了一下。

她说:“你还是这样。”

我说我哪样。

她说:“你什么都不问。”

后来她没有再说话,她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说:“陈姐,我上去了。”

我说好。

她走了两步,回过头。

她说:“陈姐,她昨天跟我说话了。”

我说说什么。

她说:“她说她不配。”

她说完这句就往回走,没有再回头。

那天下着小雨,我从医院出来,没有打伞,慢慢的走到公交站,坐在站台的凳子上。

我想起来二〇〇六年那个下午,那间屋子里,六面镜子,一台风扇,两个女孩。

林朵说:“她那个人啊。”

说到一半没说完。

那半句话,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后面是什么,我也没有问。

我坐在公交站的凳子上,坐到雨停了。

车来了,我没上。

我叫陈静。

二〇〇六年,我在长沙的一个招待所里,给两个女孩子递过时间表。

她们一个叫林朵,一个叫许阳。

那天她接过时间表的时候,瓶子上有水,滴在我手背上。

她说诶哟,我说怎么了。

她说没事,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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