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刚被丈夫赶出家门的贵妇。
表姐被赶出来七天了,嫂子三天,小姑子半个月。她们三个坐在表姐的旧宅里等我,桌上摆着一盏茶,还有一场没押完的赌。
嫂子盯着我,抬手摘下金镯子:「你就不能多撑两天?」
小姑子也把玉手串褪下来,放到桌上,满脸不情愿:「我押你能熬过三天的。」
表姐收下两件赌注,笑得很温和:「愿赌服输。我早说了,周明远这回撑不了三天。那小妖精把他的魂都勾走了。」
我端起茶抿了一口:「秦照月不简单。」
三个人同时拍桌。
「说正事!」
我吓得茶盏一晃:「你们好凶哦。」
我们四个从嫁进周家起就处得不错。嫂子会打扮,小姑子会管账,表姐看人准,我觉得自己最大的本事是漂亮,她们却坚持说我不要脸。
在周家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里,我们倒真把一大家子过成了个互相帮衬的地方。家里的男人们谁该做什么,轮着排;佣人有事,先来找我们。街坊提起周家,常说四位少奶奶最讲道理。
如今半个月过去,周家最说得上话的四个女人全被赶了出来。新媳妇秦照月进门才一个月,倒把周明远哄得言听计从。
表姐推了推茶盏:「从头说。」
我这才把话咽回去。
秦照月邀我吃饭,我说牙疼;约我逛街,我说腿疼。三天里我有两天没出屋,剩下一天实在憋不住,想去找几个姐妹问问近况。
刚绕过花园,就看见周明远搂着秦照月。他顺手摘了朵小黄花,递到她面前。
「月儿,这世上人再多,我想过一辈子的也只有你。」
我差点当场替我哥写封信:妹夫,你什么时候有空挨顿打?
我不想坏他们的兴致,转身要走,秦照月却先叫住我:「嫂子。」
我只好回头,笑着上前:「明远回来了。」
周明远看见我,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他对我向来如此,只有我哥在场时才肯装出几分好妹夫的样子。
我没搭理他,打量起秦照月来。
她确实不算出挑。眼睛不大,鼻梁也不高,嘴唇稍厚。论颜色,比不过嫂子;论气度,压不过表姐;论精明,跟小姑子更没法比。
周明远以前最爱脸面,对家里的女人也一向公事公办。秦照月没有显赫家世,容貌平平,他偏偏把她捧在手心。我实在想不明白,难道这就是真爱?
我看周明远的眼神里不免多了点同情。
秦照月像是没看见,只问我:「听说嫂子前两天身子不舒服,今日出来走走,看来好些了。」
「我一直身娇体弱。」我咳了两声,「不像你,结实能干,是个有福气的。」
她脸色变了一下。
周明远立刻替她说话:「月儿自然有福气。你身体不好,倒像是心思太多。」
我在心里骂他,求我哥赶紧回来收拾这个狗男人。
下一句却从我嘴里冒出来:「你这么说,真是伤透了我的心,也寒了我哥哥的心!」
我一下愣住。
周明远脸色沉了:「陆清宁,你说话注意些。」
旁边两个佣人都不敢看我。
我想解释,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一句:「是我失言,你要罚就罚吧。」
「停你的家用,关在房里一个月。」
关房里?我可不干。出去住还能找姐妹商量。
「罚得太轻了。」我脱口而出,「我要搬出去住。」
身后有人倒吸一口气。秦照月趁机开口:「姐姐只是一时说错话,明远,你别和她计较。」
她倒会做人。我心里骂她多管闲事,手却先抬了起来:「你少假好心,都是你挑拨我们夫妻关系!」
我的手还没落下,就被周明远拽住。他甩开我,骂道:「你真是个泼妇!陆清宁不守妇道,给我搬出去!」
这下倒好,我如愿了。
「你怎么就搬出来了?」嫂子看我一眼,「堂堂周家少奶奶,弄得这么狼狈。」
「我凭本事搬出来的,哪儿狼狈了?」
表姐敲了敲桌沿:「别绕。你刚才那些话,怎么回事?」
我揉了揉手腕:「不知道。心里明明不想说,嘴却自己动了。」
小姑子把账册合上:「我被赶出来,是因为账本里突然多了几张收条。秦照月说我把家里的采买钱重复报了三次,银子进了私账。她拿得出收条,周家的人就信了。」
她说到这里,眉头越皱越紧:「我管了五年账,没见过那几张纸。偏偏上面的字是我的,连落款也是。」
表姐看着我:「她能让你说出不想说的话,还能拿出凭空冒出来的证据?」
「我也觉得邪门。」小姑子说。
我看她那副认真查账的样子,忍不住笑:「你账看了这么多年,还信鬼神啊?」
没人理我。
当晚,我搬进表姐的旧宅。周明远让管家送来我的衣物,还附了封信。
信上说,只要我肯给秦照月道歉,就能回周家,家用照旧,不会亏待我。
我把信递给嫂子:「听着像不像赏我一口饭?」
嫂子看完就要揉,手刚动,小姑子先把信拿走,摊平了压在账册旁。
「别撕。周家的印还在,留着。」
我挑眉:「你不是最烦这些规矩?」
「我烦人拿规矩压我。」她把信夹进账册,「这张纸以后兴许有用。」
表姐把茶推到我面前:「他要你道歉,不是为了秦照月。他想让你承认自己先动手。」
「我没打到她。」
「那天在场的人呢?」
「周明远、秦照月,还有两个佣人。」
「他们谁说你打了?」
我想了一会儿:「周明远骂我泼妇。秦照月说我一时说错话。两个佣人,一个没敢看我,另一个蹲下去捡花。」
嫂子放下手里的苹果:「一朵花有什么好捡的?」
「秦照月摘的。」
小姑子按平账册里那封信:「那两个佣人未必是怕你。」
话音刚落,外头有人敲门。
嫂子开了门,周家的女佣春桃提着我的首饰盒站在外面。她说,少爷让她把我的东西送来,还叫我找一对不见了的银耳坠。
我接过首饰盒,当着她的面打开。耳坠好端端躺在绒布格里。
春桃看了一眼,改口说自己记错了。
「谁告诉你耳坠不见了?」我问。
她低下头:「秦小姐说,少奶奶那天戴过,后来摘下来了。」
我把耳坠放回去:「她倒记得清楚。」
春桃转身要走,表姐叫住她:「你弟弟还在周家账房做学徒?」
春桃脚步一顿:「表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回去告诉周明远,清宁不道歉。那对耳坠要是秦照月想要,就让她自己来拿。」
春桃走后,嫂子把苹果核扔进纸篓:「周家没一个好东西。」
「也不全是。」小姑子说,「老会计当初想替我作证,秦照月进门后才改口。他儿子也在周家做学徒。」
「你觉得他是被人拿捏了?」
「我不知道。」小姑子收起账册,「只知道春桃和老会计都有家人在周家做事。有人拿他们的家人压着,他们的话就未必能当真。」
表姐起身收走茶盏:「所以别只盯着秦照月。她敢做,周明远肯替她撑腰,才是周家的麻烦。」
隔日,周家送来满月宴的请帖,说长辈亲戚都要到场。
嫂子看完笑了一声:「她要当众看你低头。」
我把请帖搁到桌上:「不去不就行了?」
「不去,他说你心虚;去了,他说你服软。」小姑子说,「反正他都替你选好了。」
表姐收起请帖:「那我们去,看看他要怎么演。」
满月宴上,周明远把秦照月安在主位旁边,周老太太也由她搀着坐下。
他举杯夸秦照月进门以来照顾长辈、操持家务,说话间扫过我:「不像有些人,仗着娘家有人,就把一家子当下人使唤。」
老太太给秦照月夹了菜:「照月懂事,家里有她,我放心。」
秦照月把碗往前推了推:「奶奶别夸我,姐姐也能干,只是最近心情不好。」
周明远让人把一张纸放到我面前。
「你在认错书上按个手印,今晚就能回家。」
我低头看了一遍。上面写着我推了秦照月,还偷拿了她母亲留下的银耳坠。
「耳坠不是在你盒子里找到了?」周明远说,「东西找回来了,你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
秦照月抬手碰了碰耳垂:「我娘留下的东西不见了,我一时着急。姐姐别怪我。」
我看着她:「你的耳坠我没见过。那天替你找花的佣人,也许知道在哪儿。」
末桌坐着那两个佣人,一个埋头吃饭,另一个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再动。
周明远把认错书往我面前推:「你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
我把纸推回去:「我搬出来那天,难看的就不是我了。」
老太太敲了下桌:「女人过日子别总争输赢。明远肯让你回来,你就服个软。」
嫂子接过话:「他让清宁认偷东西,您却叫她服软。要不您也交出首饰,咱们给您写份认错书?」
老太太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周明远拍了桌子:「你们是来吃饭还是来找事?」
「你请我们来,不就是想看清宁认错?」我站起身,「现在大家都看见了,我不认。」
周明远把认错书撕成两半。
秦照月举起酒杯向亲戚赔礼:「是我不好,姐姐才生我的气。往后我少说两句。」她刚放下杯子,眼泪便落了下来。
周明远立刻起身哄她:「你哭什么?我又没说你。」
亲戚们看向我,劝我顾着周明远的脸面。
「你们说得对。」我把没动过的礼盒放在秦照月面前,「我今天不闹。满月礼送到了,耳坠的事也别再往我身上扯。」
秦照月没接:「姐姐是觉得我骗你吗?」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骗我。我只知道你一开口,就有人替你说话。」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周明远循声看去,那人立刻低下头。
回到表姐家,小姑子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
「我今天去周家拿账册,老会计塞给我的。」
纸上写着:秦小姐进门后,家用账每月多出三百两,账目被改过。
嫂子拍了下桌:「这还不够?」
「不够。」小姑子把纸折好,「他说账被改了,没说谁改的。」
表姐问:「你准备怎么找他?」
「当面问。我管账五年,账上该盖几道印,我不会看错。」
我刚要开口,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周家的司机满头是汗,说老太太摔了,周明远叫我立刻回去。秦照月一口咬定,是我在满月宴离席前气病了老太太。
赶到周老太太房里,周明远迎面递来一张纸。
上面写着我在满月宴顶撞长辈,害老太太发病,愿从嫁妆里拿钱给她养病。
「奶奶摔倒,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走后,她就晕了。」
「那是我走后,不是我推的。」
秦照月端着药碗站在床边:「奶奶听见你说要查账,气得起身,脚下没站稳。你要是心里没鬼,为什么非查不可?」
「小姑子管了五年账,账目出了问题,不该查?」
周明远把纸往我手里塞:「签了。否则我就告诉所有亲戚,你连奶奶都不顾。」
老太太睁开眼,声音很轻:「清宁,你签吧,我不想家里再吵。」
我看着她:「奶奶,您知道是谁让我签的吗?」
她闭上眼:「明远也是为了家里。」
秦照月端着药碗靠近:「姐姐,你让一步,大家都好过。」
我没接笔,只问周明远:「这笔钱算我的嫁妆,还是周家的家用?」
他脸色一沉:「嫁进周家的东西,就是周家的。」
「那小姑子管的账呢?她从周家拿过一文钱吗?」
「少拿她说事。」
「你说她偷钱,账本在哪儿?」
周明远指向秦照月:「证据她已经拿出来了。」
秦照月取出几张收条:「小姑子重复报了三笔采买,把银子放进私账。」
小姑子接过收条,看了一遍:「字是我写的,落款也是。但我没见过这几张纸。」
周明远冷笑:「白纸黑字,你还抵赖?」
「每笔支出有两枚印。」小姑子指着收条,「我的签字在,账房的印呢?」
秦照月说:「以前账房归你管,印自然在你手里。」
小姑子看向她:「账房钥匙后来交给谁了?」
周明远也转头看她。
秦照月顿了顿:「我只是帮忙整理旧账。」
「你嫁进门后拿了账房钥匙,一个月里就多出这几张收条。」小姑子把收条搁在桌边,「说是整理旧账,倒挺巧。」
周明远打断她:「够了。清宁先签字,账的事以后再说。」
他把笔塞进我手里,我没握稳,笔滚到床底。周明远抓住我的手腕:「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嫂子挡到我面前:「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这是周家的事。」
「她是我妹妹,她的嫁妆不是你的。」
周明远松手,手背撞上床栏:「今天谁也别走。老太太要有事,你们一个都脱不了干系。」
端水的佣人进屋时脚步一乱,水洒在床边。秦照月立刻说:「看看,连佣人都被你们吓到了。」
我认出她就是满月宴坐在末桌的人:「你那天捡过花,也送过我的首饰盒。你记得耳坠当时就在盒子里,对吗?」
她端着杯子的手晃了一下:「少奶奶,我只照吩咐办事。」
「谁吩咐你的?」
周明远喝道:「出去!」
佣人转身时,秦照月叫住她:「春桃,谁让你把我母亲留下的耳坠放进首饰盒的?」
屋里没人说话。
我看着秦照月:「你刚才说耳坠丢了。你怎么知道它在我盒子里?」
「我看见的。」
「什么时候?」
「你搬走那天。」
「你去过我房里?」
她没回答。
周明远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今天你不签,就别想再进周家的门。」
「我本来就没想进。」
「你的嫁妆还在家里。」
「那是我的东西。」
「嫁妆进了周家,就是周家的。」
他声音很响,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秦照月把药碗送到老太太嘴边:「奶奶,先喝药,家里的事我来处理。」
老太太没张嘴。
秦照月俯下身:「您不是说最放心我吗?」
老太太睁眼看她,没说话,只把脸转向墙。
周明远把认错书灰烬拨开:「签不签?」
我没拿笔。
秦照月放下药碗,眼眶发红:「姐姐不肯签,我也没办法。那我只能告诉大家,账是小姑子动的,耳坠是姐姐拿的,奶奶也是被姐姐气病的。」
「证据呢?」
她指了指收条。
「账房的另一枚印呢?」
她答不上来。
周明远替她说:「她不需要证明什么。你们四个被赶出周家,就是因为做错了事。」
小姑子把老会计递来的纸放在桌上:「账目每月多出三百两,秦照月进门后账房钥匙在她手里。你现在叫老会计来,问问不就清楚了?」
周明远抢过纸,当场撕成两半。
「一张来路不明的东西,也敢拿来作证?」
小姑子盯着他:「那你叫他来。」
周明远扬手扫翻药碗,药汤溅了一地。
老太太忽然开口:「明远,别碰她们。」
周明远转过身:「奶奶,刚才不是你让清宁签字吗?」
「是你逼我说的。」老太太撑着床沿坐起来,「我年纪大,不想家里散,可不是不知道怎么回事。」
秦照月伸手扶她:「奶奶,您病糊涂了。」
老太太推开她:「这一个月,家里丢东西是清宁拿的,账上少钱是小姑子做的。每回你都能拿出证据。我是老了,不是瞎了。」
周明远脸色变了:「奶奶,这些话不能乱说。」
「那我什么时候能说?」
秦照月转身要走,嫂子拦住她:「去哪儿?」
「我去请医生。」
「医生在门外。」表姐走进来,身后跟着老会计,「先把账说清楚。」
老会计抱着旧账册,额头上都是汗。周明远指着门口:「谁让你来的?」
老会计把账册放到桌上,没接话。
小姑子翻到一页,指着同一天记下的三笔支出:「三笔都是三百两。账目上收支两边的印都在,但其中一枚不是账房的。」
她把账册递给老会计:「认得吗?」
老会计看了周明远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秦照月拿起水杯递过去:「先喝口水,慢慢说。」
老会计避开她的手。
我看着他:「你只说你知道的。」
「我不敢。」
秦照月叹了口气:「姐姐,你又逼人。」
「我没逼他。我只问你,耳坠是不是你让人放进我首饰盒的?」
她手里的杯子磕在桌上。
「没有。」
「那你敢把耳坠拿出来吗?」
秦照月看向周明远。
周明远皱眉:「清宁,别无理取闹。」
「你说她母亲留下的耳坠丢了,我问一句在哪儿,怎么就无理取闹?」
秦照月伸手进衣领,摸出一对银耳坠:「耳坠一直在我这里。是你们合起伙来冤枉我。」
我看着她:「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在我首饰盒里?」
她握着耳坠不答。
「你说小姑子偷了三笔钱,账册上的印是谁盖的?你说我拿了耳坠,东西怎么一直在你身上?你说奶奶是我气病的,老太太为什么说是你逼她?」
周明远合上账册:「闹到这一步,你们满意了?」
「是你逼我认罪。」
他伸手要拿账册,老会计抬胳膊挡住了。
「少爷,账上的事,我不能再瞒。」
周明远压低声音:「你儿子还在周家。」
老会计手抖了一下。秦照月接话:「明远,你别吓唬他。他把儿子的前程看得重。」
老会计抬起头:「秦小姐,你把我儿子调去后院做杂活,我认了。可你不能拿他替你作伪证。」
「你胡说。」
「账是你改的,印也是你偷盖的。我儿子看见了,我才一直不敢说。」
秦照月把耳坠收进袖子:「你为着保小姑子,什么都敢说。」
「我不为谁。」老会计重新打开账册,「我做了三十年账,不能到这把年纪还替人认错。」
周明远踢翻一把椅子:「再说一句,都给我滚出周家!」
老太太抓住床边的铜铃:「你敢赶走他,我就让所有亲戚来听听你刚才说了什么。」
「奶奶……」
「她们没犯错,你们却逼她们认罪。她们搬出去,你以为这事就完了?」
周明远指着我:「她们是为了你才一起对付照月!」
秦照月低下头:「明远,别吵了。姐姐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就算了。账上的事情,我慢慢查。」
我看着她:「你每次替我求情,转头就给我扣罪名。以后不用替我说话。」
老太太朝我招手:「清宁,把认错书拿来。」
周明远挡在床前:「你要做什么?」
「我不签,不写,也不认。」老太太说,「这件事我来做主。」
周明远把剩下的纸也撕碎:「今天谁也别走!」
小姑子抱紧账册:「你拦得住人,拦不住账。」
周明远转向我们:「你们当初进周家,谁没拿过周家的好处?我把你们做过的事说出去,街坊自然知道谁忘恩负义。」
嫂子扯了扯我的袖子:「他还想编什么?」
我看着周明远:「你尽管说。」
秦照月忽然开口:「明远,别把当年的事也说出来。」
周明远看她一眼:「你怕什么?」
老太太问:「当年什么事?」
秦照月闭了嘴。
周明远把门关上:「清宁,你不是总说自己没做错?你嫁进周家前,婚期为什么突然改了?你哥替你瞒了这么多年,你真不知道?」
我没回答。
「你哥当年拿着什么来找我,你忘了?」
嫂子挡到我前面:「有话冲我们说。」
「这跟你们没关系。」
「她是我妹妹,就有关系。」
周明远把门闩上:「今天把账、耳坠,还有当年的事一次说清楚。」
门外传来敲门声。
「少爷,陆先生来了。」
周明远的脸色沉下来。
我哥进门时,手里提着一个旧木匣。秦照月往后退了一步,撞上桌角。
「哥,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被逼着认罪,我来看看。」我哥把木匣搁在桌上,「周明远,你刚才要说的当年,是这件事吧?」
周明远没答。
木匣里有旧信和婚书。我哥把婚书取出来:「清宁嫁进周家前,周明远已有婚约。周家怕丢脸,求我先保密,等两家长辈商量好再办喜事。」
老太太轻声说:「我记得。」
周明远不耐烦地说:「你翻这些旧账做什么?」
「你刚才不是要说吗?」我哥把婚书推到他面前,「我替你说完。」
我看着周明远:「当年是你求我哥别把婚约的事传出去,现在倒说我哥逼你娶我?」
「你少装糊涂。」
「婚书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我哥说,「婚事是你答应的,婚期也是你定的。」
秦照月看着周明远:「你不是说她哥拿婚事逼你吗?」
周明远否认:「我没这么说。」
我拿起婚书:「你刚才说我哥拿着什么来找你。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秦照月问老太太:「您也知道?」
老太太点头。
她又看向周明远:「你跟我说,是她哥逼你娶她?」
周明远把木匣往旁边推:「我不记得了。」
「婚书还在。」我哥说。
他从匣子里取出几封信,递给周明远:「你写给清宁的。说会护着她,不让周家的规矩为难她。现在都不记得了?」
周明远没接。
秦照月忽然说:「我看过信,不是这么写的。」
我问她:「你看的是哪一封?」
她把帕子塞进袖里:「他说娶清宁,是为了让她哥哥帮周家。我以为他不喜欢她,才觉得他这些年受了委屈。」
我哥展开最上面那封:「这封是清宁生病时他写的。哪一句提了她哥哥?」
秦照月盯着信纸:「我没看清。」
「信没看清,意思倒记得?」我问。
她转头看周明远。
他手扶着椅背:「她说什么不重要。」
「你靠她指认我偷耳坠,指认小姑子偷账。现在她说你拿旧信骗她,又不重要了?」
门外的亲戚开始低声议论。
嫂子说:「你们一个拿别人做筏子,一个替他作证。周明远,你要清宁认错,先把婚书收好,别再说自己被她哥哥逼婚。」
小姑子翻开账册:「账也不用慢慢查。三笔钱的去处都记着。」
秦照月说:「账册是你管过的,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那就把账房另外两本账也拿来。」小姑子说,「收货单上记着同一天少了货,账上却多报了钱,差额进了你的嫁妆箱。」
秦照月马上说:「那是明远给我的。」
「你不是说没碰过周家的账?」
她停了一下:「我替家里保管过一阵。」
「哪一阵?」
「记不清了。」
老会计翻到最后一页:「这笔钱是秦小姐的丫鬟来领的,有她的手印。」
周明远站起来:「你们串通起来冤枉她。」
老会计说:「印是我放在柜子里的,可不是我让她拿的。」
周明远盯着他:「你儿子还在周家。」
「我儿子明天就走。」老会计说,「我不想再替别人担罪。」
春桃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布包:「少爷,我也不做了。耳坠是秦小姐让我放进少奶奶首饰盒的,账房钥匙也是她叫我拿的。」
秦照月转过身:「春桃,你疯了?」
「我弟弟已经被调去后院。」春桃把布包放在桌上,「再不说,他还得替你背账。」
周明远骂道:「你们一个个都要翻天?」
「布包里是秦小姐给我的银子,让我咬定少奶奶偷了耳坠。」春桃说,「我怕少爷追查,才一直留着。」
嫂子打开布包,里面有几张银票和一对银耳坠。
秦照月抬手摸了摸耳朵:「那是我的。」
我看着她:「你刚才说一直在自己身上。」
她不说话。
周明远问她:「你不是说是清宁拿的吗?」
「我只想让她服个软。」
「账上的钱呢?」
「是你让我管家的。」
「我没让你改账。」
「你说家里的事都让我做主。你说她们有嫁妆、有娘家撑腰,迟早看不起我。」
周明远伸手去拉她,秦照月躲开了。
老太太开口:「账明天送到祠堂,当着亲戚查。清宁的嫁妆一件不少地还回去,小姑子管过的账,由老会计重算。」
周明远咬着牙:「奶奶,你要为了她们把家闹散?」
「逼女人认罪就不怕家散?」老太太问。
周明远看向我:「你非要让大家看我笑话?」
「笑话是你自己做的。」
他扯破手里的婚书。我哥又取出一份完整的:「周家一份,我这里也有。嫁妆清单、置办凭据、往来的信,都在匣子里。」
周明远这才没再说话。
第二天,周家亲戚都到了祠堂。桌上放着两本账册、银耳坠、春桃留下的银票,还有我哥带来的嫁妆清单。
周明远站在长辈面前:「家里的事关起门来解决就好,何必让外人看笑话?」
嫂子拉开椅子坐下:「这些都是周家亲戚。昨天你逼清宁认错时,怎么没想过关起门来解决?」
秦照月坐在他身边,一直没开口。
老会计翻开账册:「这三笔分别记的是买米、买布、修房。当天收货单上没有这些东西,领钱的是秦小姐身边的丫鬟。」
周明远问:「你怎么知道?」
「我每天记账,哪笔多出来的,我看过。」
小姑子接过账册:「三笔一共九百两。钱是不是进了秦照月的嫁妆箱,打开箱子就知道。」
周明远站起身:「谁也不能查她的嫁妆!」
老太太敲了敲桌:「昨天你查清宁的首饰盒,怎么不说这话?」
周明远坐回去。
春桃把银票和耳坠放到桌上:「秦小姐给我这些,让我说少奶奶偷了耳坠。账房钥匙也是她让我拿的。」
有亲戚问秦照月:「这怎么说?」
「我没让她做。她收了谁的银子,现在倒来咬我,谁知道?」
春桃把弟弟的工牌也放上桌:「我弟弟昨天已经离开周家,我没什么好怕的。」
周明远冷着脸:「你不怕我送你去衙门?」
「少爷要告我,先把账上的银子说清楚。」
有人把账本往秦照月那边推:「先查账吧。」
秦照月朝周明远靠过去:「明远,我进门后只想好好过日子。家里没人把我当自己人。」
我问她:「所以你把周家的钱放进自己箱子?」
「我没有。」
小姑子逐笔报出时间、数目和领钱的人:「账上都记着。你不承认,就把箱子打开。」
秦照月按住账册:「你凭什么查我的东西?」
「你拿过账房钥匙。」
「那是明远给我的。」
周明远往旁边挪了一步:「我没让你碰账。」
秦照月转头看他:「你说家里的事都由我做主。」
「我没让你动账。」
「现在倒都成我的错了?」
周明远拿起茶杯,又放下:「我只说账的事。」
我看着秦照月:「你一直让他替你压住所有人。现在他怕自己也被牵进去,还肯替你说话吗?」
「你少挑拨我们。」
「昨天你们说我偷耳坠,今天他又说没让你管账。还要我挑拨什么?」
周明远拍桌:「陆清宁,别得寸进尺。」
我哥把嫁妆清单推过去:「清宁进门时带了四十六抬嫁妆。家里支用的每一笔都有凭据。她的东西,照单归还。缺了就按原价赔。」
「周家哪有那么多现成东西?」
「拿不出钱,就把铺子卖了。」
老太太看向我哥:「老宅不能卖。」
「我当初带来的那间铺子可以还给清宁。」我哥说,「说好的是周家代管,不是送给周家。」
周明远问老太太:「你也站在她那边?」
老太太按住账册:「那间铺子本来就是清宁的。」
「你们都站在她那边。」
我看着他:「我不在乎谁站我这边,我只要我的东西。」
周家亲戚有人催着查账,也有人劝周明远别再说当年婚事是我哥逼的。
小姑子把账册摊开:「三笔钱去哪儿了?」
周明远没答。
秦照月忽然伸手去抓账册,要撕最后几页。老会计按住纸角:「这几页记着取钱的时间。」
她推开老会计:「你一个账房,也敢碰我?」
春桃抢过账册,递给老太太。秦照月正要再拿,周明远先一步挡住她:「别碰奶奶。」
她停下来。
周明远看着账册,过了片刻才说:「钱是我让她拿的。」
秦照月怔住:「明远?」
「周家账上有窟窿,我让你先挪出去周转。」
小姑子立刻追问:「三笔钱都是你让她拿的?」
「是。」
「买米、买布、修房也是你让她这么记的?」
周明远没接话。
我把收条放到他面前:「你替她认账,耳坠也是你让春桃放进我首饰盒的?」
他不答。
秦照月盯着他:「你说过钱是家里周转,耳坠的事也说会替我圆过去。」
「你别在这里说。」
「你让我对付她们的时候,怎么没叫我闭嘴?」
她甩开周明远伸来的手,转向亲戚们:「我替他拿钱,他答应我等我进门,就把家里这些女人赶出去。他说她们手里有嫁妆、有娘家,早晚要看不起我。清宁只要认错,就不会追究。」
周明远脸色沉下去:「你胡说。」
「那你把写给我的信拿出来。」秦照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你说过,清宁嫁进来是为了她哥哥能帮周家。你还说,只要我把她们一个个逼出去,家里的事就交给我管。」
周明远伸手去拿,我哥先按住信纸。
我问秦照月:「你不是说没看清他写的旧信吗?」
她看着周明远:「我怕他不认。」
「我替他背了这么久的骂名,他不肯替我扛一次,我还怕什么?」
周明远抓住她的手腕:「你疯了?」
她挣开他:「当初我说要把钱还回去,是你不准。耳坠也是你说,清宁一认错,大家就不会再追问账。你现在装什么不知道?」
亲戚们没人再劝。
我哥把信交给老太太:「是他的笔迹,也有他的印。」
老太太看完信,问周明远:「你为了一个人,把家里人都逼走?」
「我只是想让家里清净。」
「清净不是逼她们认罪。」老太太说,「你把她们赶走,账上的钱也没少。」
秦照月说:「钱有一部分是明远让我拿的,剩下的我可以还。」
小姑子合上账册:「钱要还,账也要重算。谁也别想替对方顶罪。」
周明远撑着桌沿:「你们想怎么样?」
我把嫁妆清单收起来:「今天把我的东西列清楚,明天开始搬。小姑子的账交给老会计重算。你和秦照月的事,自己关起门解决。」
嫂子笑了声:「现在倒想关起门来了。」
周明远看我:「你不肯留下?」
「你不是已经把我赶出去了吗?」
「我可以让你回来。」
「你逼我认偷东西时,怎么没想过让我回来?」
「那是一时糊涂。」
「你不是糊涂,你是觉得我为了住在周家,什么都肯认。」
老太太把钥匙放在桌上:「铺子交给清宁,账房钥匙交给老会计。以后谁也不许拿认错书逼人。」
秦照月笑了笑:「奶奶,你以为账还了,周家就没事了?」
「你还想做什么?」
「没什么。」她看着周明远,「该走的人已经走了。」
说完,她转身出门。春桃在门口叫住她:「秦小姐,账房钥匙还没交。」
她停下脚步,把钥匙放到桌上:「周家欠我的情,我会记着。」
嫂子接话:「欠情先还银子。」
秦照月没回头。
她走后,周明远才转向我:「清宁,事情已经说清楚了。你回来吧。」
「不回。」
「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你一点都不念?」
我把婚书碎片放到桌上:「夫妻不是你想起来的时候才算。」
「我可以补账,也可以道歉。」
「你该向那些被你逼着认罪的人道歉,不是只向我。」
「我一个个去说。」
「去吧。」
我哥收起木匣,嫂子拿好账册,小姑子把账房钥匙交给老会计。老太太叫住我:「清宁,你真不回来了?」
「奶奶,我不恨你。但我不会再住进一个总要我证明自己没错的家里。」
她低下头,没再留我。
周明远追到门口:「你哥能替你撑一时,不能替你过一辈子。」
我回头看他:「我已经搬出来了,不需要谁替我过日子。」
第二天,我和嫂子去铺子里清点货物;小姑子留下来帮老会计核账;表姐把认错书、嫁妆清单和旧信收进木匣。
周明远托人送信,说他已经把秦照月赶出周家,想见我一面。
我没拆,原封退了回去。
几日后,周家补齐拖欠的嫁妆,账本里多出的九百两也按清单还了。老会计带着儿子离开周家,春桃去了嫂子的衣铺。
小姑子收到周明远的道歉信,拆开看完递给我。信里说,他以前错怪了她,希望她回来,家里还缺个会管账的人。
小姑子把信撕成两半:「道歉还带着差事。他是真舍不得我那双手。」
嫂子笑了:「要不要回去替他算算,还欠你多少?」
「不用。」她把碎纸丢进纸篓,「我现在给自己算账。」
「算出什么了?」我问。
「往后吃几碗饭,都不用看别人脸色。」
表姐端来新茶:「我们四个还赌不赌?」
「赌什么?」嫂子问。
表姐把一支旧银簪放到桌上:「赌周明远几天后会来求清宁回去。」
「不赌了。」我说,「他求不求,都跟我没关系。」
小姑子掏出一把铜钱:「那我赌十天内,他先来求我回去管账。」
嫂子看她:「你倒挺看得起他。」
「我看得起账本,周明远离不开它。」
我们笑了起来。
门外送来一张帖子,周家下个月给老太太办寿宴,请我们回去吃饭。
我把帖子放在桌上:「去吗?」
嫂子说看老太太的面子,表姐说吃饭可以,认错不行。小姑子翻过帖子,在背面写下四个字:带上账册。
我问她:「你还要去查账?」
「不是查账。」她把帖子折起来,「是让周家记住,别再把我们当成好欺负的人。」
寿宴那天,周家亲戚都在。老太太坐在主位,周明远站在门口迎客。看见我们四个,他手里的钥匙停了一下,随后叫人添了四把椅子。
秦照月没来。
周明远给老太太敬茶时,她问:「账还清了吗?」
「还清了。」
「嫁妆呢?」
「也还了。」
「欠她们的道歉呢?」
周明远沉默片刻,走到我们面前:「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拿清宁的嫁妆逼她认错,不该怀疑小姑子偷钱,也不该让家里人跟着受委屈。」
小姑子端起茶杯:「记住就行,不用敬酒。」
嫂子说:「他不是不会道歉,是以前觉得没必要。」
周明远没反驳。
老太太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这回回来,总该吃顿安稳饭。」
我接过菜:「吃饭可以,回家不行。」
周明远端着酒,没有再开口。
席散后,我们四个一起出了周家。
巷口风冷,嫂子把披肩分了我一半。小姑子问今晚住谁家,我说谁家都不住,先去吃顿好的。
表姐笑道:「账算你请。」
「凭什么?」
「你最会花钱。」
我挽住她:「胡说,我最会漂亮。」
嫂子在旁边拆台:「你最会不要脸。」
我们出了巷子,身后周家灯火还亮着,再没有人替我们打开那扇门。
也不必有人替我们开。
我们自己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