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被免职的消息,是在下午三点十七分打来的。
那时我坐在总裁室靠窗的位置,面前一盏茶刚续过水。秘书把一份待签的经营简报放在我手边,窗外的天阴着,玻璃上映出我低头看手机的样子。
来电显示是林岚。
我接起来,先听见她那边一阵压得很低的说话声,像是有人刚走出会议室。
“周衡,我被免职了。”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我和林岚结婚十六年。她在澄远集团下属的分公司做了九年管理工作,从基层财务做到运营负责人。她平时说话稳,遇事也少有抱怨。她不会因为一句批评就说自己被免职。
我问:“哪个分公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她像是没听清,重复了一遍:“你问哪个分公司?”
我这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多轻。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把茶杯放回桌面,“你在哪儿?发生什么了?”
“临川分公司。”她说,“通知已经下来了,从今天起不再担任运营负责人。让我先回家等安排。”
“谁通知你的?”
“人力负责人和分公司负责人。刚散会。”
“你现在在哪儿?”
“楼下大厅。”
“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盯着屏幕,茶香还在,杯沿也没有洒出一滴水。秘书站在桌边等我签字,察觉我脸色不对,低声问是不是要改会议时间。
我没有回答。
我把简报推开,拨给林岚。电话响了几声,她没接。
那句“哪个分公司”在耳边绕了回来。
澄远集团有十几家分支机构,临川分公司只是其中一家。对我来说,这些名字通常出现在月报、预算、会议议程里。林岚也在集团体系里工作,可我习惯把她的工作和我的工作分开,觉得这样既尊重她,也省得别人说她靠丈夫。
我没有想过,这种分开会变成一种隔绝。
我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对秘书说:“下午的会取消,帮我查一下临川分公司今天的管理层会议通知和人事安排。只要公开流程,不要惊动那边。”
她应了一声。
我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去干预人事。先把情况弄清楚。”
说这句话时,我自己都不确定,她会不会觉得我又在替她决定该怎么做。
四十分钟前,林岚还在临川分公司的会议室里。
她坐在长桌右侧,面前放着一份经营复盘材料。会议从两点开始,原本要讨论上季度的运营问题。她准备了数据,也准备了一份调整方案,提议把几个业务环节重新分工,不再让一线员工同时承担审批、核验和售后。
她刚讲到一半,分公司负责人陆明合上了笔记本。
“这个方案暂时不讨论。”他说,“先谈你的岗位安排。”
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林岚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不到。
陆明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集团管理层调整后,临川分公司的职责也要重新梳理。我们决定暂停你运营负责人的职务,从今天起先不参与管理工作。”
林岚没有立刻碰那份文件。
她问:“是免职,还是临时调整?”
“免职通知已经拟好了,文件上写得很清楚。”
“岗位交接由谁接?”
“由许主任暂代。”
坐在对面的许主任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头。
林岚把自己的材料合上,手指按着纸页边缘。她不是第一次面对岗位变化。以前也有人调岗,也有人因业务考核离开。但这一次,她负责的项目刚进入结算阶段,团队没有收到任何提前通知。
她问:“原因是什么?”
陆明停了一下:“综合考虑。”
“综合考虑包括哪些具体问题?”
“你最近在管理上比较强硬,几个部门反映协作不顺。还有,你的方案对现有流程影响较大。公司需要更稳定的安排。”
“哪些部门?具体哪件事?”
陆明眉头微皱:“今天是宣布结果,不是听你答辩。后续如果有需要,人力会联系你。”
这句话已经把讨论关上了。
林岚看着面前的纸,没有伸手。
“我需要看正式文件。”
“可以。”
人力负责人把通知转到她面前。
上面写着免去她运营负责人的职务,其他安排另行通知。没有详细说明理由,也没有说明她在交接期间的权限边界。
她看完后问:“我今天还需要交接吗?”
“先把手头工作交给许主任,具体清单之后补。”
“那我现在的系统权限呢?”
“会按流程调整。”
林岚抬头:“从今天起不让我管理,却要我先完成所有交接。那谁对交接期间的工作负责?”
人力负责人说:“这是正常安排。”
“正常安排应该有负责人、清单和日期。没有这些,我不会把未核实的工作状态签成已经完成。”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陆明的语气重了些:“林岚,你先不要把事情复杂化。免职是公司决定,你配合就行。”
“我没有拒绝免职通知。”她说,“我拒绝的是在交接范围不清楚时签字。”
这不是她想吵架。她只是知道,一旦签下“全部完成”,之后出现任何问题,都可能被算成她没有处理好。
陆明把笔放下:“那你先回去。等通知。”
就这样,会议散了。
林岚走出楼门,站在台阶边给我打电话。
她说自己被免职,我问的是哪个分公司。
她后来告诉我,那一瞬间她脑子里空了一下。她不是不知道集团里有多少分公司,也不是没想过我在忙。她只是忽然明白,在她最需要一个丈夫时,我先把她当成一条需要归档的信息。
那天下午,我回拨了三次,她都没有接。
我坐在总裁室里,盯着茶杯发呆。茶水渐渐凉了,杯壁上留下一圈薄薄的水汽。
我不该把她的工作放进公司的分类里。我也不该因为自己不想让人觉得她靠我,就以为只要不问,便是在尊重她。
可现在我不知道她要什么。
过了十分钟,秘书拿来一份公开的会议通知和人事公告。
“临川分公司的内部通知,下午两点五十分发出。没有附带具体原因。”她说,“人力那边只回复岗位调整,不肯提供更多信息。”
“她现在在哪里?”
“系统显示她已经离开办公区。没有再刷门禁。”
我抬手示意她先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又给林岚发消息:“我刚才那句话说错了。我不问分公司,问你现在需不需要我过去。”
她过了几分钟才回:“不用来总裁室替我处理。你下班后回家,我们谈。”
我盯着“我们谈”三个字,没敢再追问。
晚上七点,我回到家。
林岚坐在餐桌旁,外套搭在椅背上,手边放着一瓶水。她已经洗过脸,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气。她没有做饭,桌上也没有惯常放着的水果。
我换了鞋,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你回来得挺早。”她说。
“下午的会取消了。”
“是因为我吗?”
“是。”
她没说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下午我问哪个分公司,不是想把你的事推远。我听见你说被免职,脑子里一下子没跟上,问了句很蠢的话。”
“你没跟上什么?”
“没跟上你已经受了委屈。”
林岚低头看着水瓶的标签,指甲轻轻刮过一角。
“我那时不是要你调动谁,也不是要你替我去跟集团打招呼。我只是想先告诉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抬眼看我,“你后来才知道。你接电话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问我难不难受,而是确认是哪一家。”
我没辩解。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如果我在别的公司工作,你还会这么问吗?”
我想说不会,可这句话太容易。真正的问题不是我会不会问,而是我已经问了。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不该那样问。”
她把水瓶推开一点。
“你在集团里做了十二年,坐到总裁的位置。你忙,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在公司里被说成靠你,我也知道。所以这几年我很少在家里讲工作上的事。你问起,我也说没什么。”
“我以为你是想把工作和家里分开。”
“我也以为你尊重我。”她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后来我才发现,我们俩都拿‘尊重’当理由,慢慢不问对方了。”
我看着她。十六年的婚姻里,我们并不是没有争吵。早些年为搬家和孩子的教育安排争过,后来也为谁去照看双方老人争过。可那天晚上,她说的不是一次争执,而是我们把很多日子过成了彼此不打扰。
“你希望我做什么?”我问。
她摇头:“我不知道。”
“要我去查清楚免职原因?”
“不是现在。”
“要我联系临川负责人?”
“也不是。”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把这件事当成职场问题处理。今天发生的事,我自己需要先弄清楚。你可以听我说,但不要替我做决定。”
“好。”
“也别去找人打招呼。我不想因为你是谁,连自己这次到底是被什么原因免职都弄不清楚。”
“我不会。”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只会答应。
“我当时坐在会议室里,问了两遍原因,没人给我具体回答。我可以接受调整,也可以接受公司认为我不适合现在的岗位。但我不能接受他们让我什么都不明白,就签一份交接完成的文件。”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做?”
“把我手头的工作整理清楚,列出已经完成和未完成的部分。等他们给我正式安排。我要看流程,也要留时间考虑下一步。”
她说完,起身去厨房倒水。
我跟了过去,没再问她要不要我帮忙。
我们那晚没有争吵,也没有和好。她把第二天的安排写在日历上,我坐在客厅看了一会儿没合上的简报。十一点左右,她回了卧室,我在书房待到很晚。
临睡前,她从床头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
“你今天在总裁室喝茶?”她问。
我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你接电话时,我听见杯子放下的声音。还有秘书说话。”
我没想到这件小事会留在她心里。
“是。”
“那时候你应该刚开完会。”
“嗯。”
“我不是要求你以后不能喝茶,也不是要你时时刻刻只看着我的电话。”她把书合上,“我只是希望有一天我给你打电话,说我遇到事了,你先问我怎么样。至于我在哪个分公司,可以晚一点再问。”
“我记住了。”
“别记成一句规矩。你要真的看见我。”
她关了床头灯。
我躺在她身边,听着她均匀却不亲近的呼吸,第一次觉得自己过去所谓的分寸,里面藏着多少懒惰。
第二天早上,林岚没有去办公室。她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两遍,按项目、日期和待确认事项分成几份。
她没有找我,也没有问集团是否查出原因。
我出门前,见她站在餐桌边给电脑充电。
“今天要不要我陪你去临川?”我问。
“我自己去。”
“好。”
“你别让人提前通知他们。”
“我不通知。”
她拿起包,出门前停了一下。
“你昨晚说会听我说。那今天也一样,不要先告诉我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好。”
她走后,我没有打电话给临川分公司。
上午十点,林岚到了公司。她没有直接去人力办公室,而是先整理自己负责的项目。她把每项工作的状态写在表格里:完成的,等待确认的,尚未交接的。她在表格最后加了一行,注明“交接责任人及接收时间待书面确认”。
许主任看见后,说:“你不必做得这么细,大家都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知道大家都知道。”林岚说,“但文件不是给大家看的,是给以后核对的。”
“你是不是不服这个决定?”
“我不服的是没有具体原因,也没有清楚的交接安排。至于岗位决定,我会等正式通知。”
许主任沉默了一下:“陆总觉得你太难沟通。”
“那就把具体事情写出来。说我难沟通,不能代替说明问题。”
她没有提高声音。她把表格发给人力负责人和陆明,请他们确认接收时间和责任人。
半小时后,人力负责人回复:请先按现有要求交接,之后补手续。
林岚回了一句:请先明确现有要求的范围。
她把电脑合上,坐在工位上等。
她知道自己失去了原来的职务,也知道自己现在说的每句话都可能被记作“不配合”。她不想把事情闹大,但也不想为了显得懂事,把没有完成的交接写成完成。
中午,她给我发了条消息:“公司还没给具体原因。我按流程整理好了,没签交接完成。”
我看见消息时,正在开会。
桌边的人正讨论下一季度的预算。我把手机翻过去,听完汇报,才回复:“你自己决定的处理方式,我尊重。下班后我听你讲。”
林岚没有回。
下午,临川分公司的人力负责人给我打了电话。
“周总,林岚今天在公司整理资料,提出要书面确认交接范围。她是不是希望集团这边介入?”
“她没有跟我提出介入。”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先按内部安排处理?免职通知已经发了。”
“你们有权依流程处理。”我说,“但我不会替她做决定。该给她的理由和交接说明,按制度提供。”
对方停顿了一下:“周总,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把事情按正常流程做。”
我没有问免职决定是谁拍板,也没有说她应该留下。我只是把自己能做的部分放回制度里,不把她的婚姻身份变成她必须接受的便利,也不让我的职位变成她必须承受的压力。
晚上,林岚回家时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她在玄关换鞋,手里拿着一叠纸。
“人力给我发了交接清单,说明了暂代负责人和各项工作的接收时间。”她说,“原因还是写综合调整,没有具体问题。”
“你打算怎么办?”
“先要求他们把岗位调整决定的依据说明白。”
“你觉得会有结果吗?”
“我不知道。”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我今天没有要求恢复职务。我也没有因为你是总裁就要求特殊对待。我只是希望,别人要我离开岗位时,至少要告诉我为什么。”
“这要求不高。”
“可也不一定容易做到。”
她坐下来,开始看文件。我去厨房热了两碗汤,端出来时,她仍在逐条核对。
“你吃了吗?”我问。
“没顾上。”
她看见桌上的汤,神色松了一点,但只是一点。
“谢谢。”
我们吃饭时,她说起交接流程,没有说自己多委屈,也没有让我替她评理。我没有打断她。
她讲到一项待完成的供应调整时,忽然停下。
“你知道我今天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免职本身。”她用筷子轻轻拨了下碗里的菜,“我在那家公司做了九年,做过最忙的时候,也扛过最难的项目。最后他们告诉我‘综合考虑’,我还没来得及问清楚,你先问我在哪个分公司。”
我放下筷子。
“我让你觉得,你这些年的工作对我来说只是集团里一个点位。”
“是。”
“对不起。”
她看着我,没有说没关系。
“我不需要你现在替我把所有事摆平。”她说,“你要是为了弥补那句话,马上去给我找个更好的岗位,那也不是看见我,是想快点把自己的愧疚处理掉。”
这句话让我没法继续说“我帮你安排”。
“那我不安排。”我说,“你需要我做什么,就告诉我。你不需要,我就不做。”
她的眼圈微微发红,但她很快低头喝汤。
“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堪。”我说。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抬头,“可不是故意,不代表没有伤到我。”
我们吃完饭后,她把一份文件拿到书房打印。我陪着她坐了一会儿,没有动她的资料。
她打印出来的是一份书面说明申请,列出她想确认的事项:免职决定生效时间、决定作出的流程、岗位调整的具体理由、项目责任移交的范围。每一条都很短。
“你要寄给集团吗?”我问。
“先发给临川人力和分公司负责人。”
“好。”
“你别替我改。”
“我不会。”
她把邮件发出后,合上电脑。
“今天我回去时,许主任问我是不是不服气。”她说,“我说不服气也不会让事情更清楚。我要的不是一句‘她情绪不好’,是具体依据。”
“你说得对。”
“我不想听你说我说得对。”她有些疲惫地笑了一声,“我想你记得,我在公司里是我自己,不是你的妻子;回到家里,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手下的一个负责人。”
“我记得。”
“你现在记得,不代表以前就做到了。”
我没有再说话。
接下来几天,林岚照常去临川分公司。她不再主持会议,也不再参与管理决策,只负责完成已经确认的交接。她和许主任把项目资料一项项核对,谁接收、什么时候接收、还缺什么材料,都写在清单上。
陆明没有再公开提起她的“管理风格”。他有时会在走廊里碰到她,点一下头就过去。
第三天,林岚收到一封正式回复。邮件确认了免职生效时间,也列出岗位调整的几个理由:部门协作反馈、运营流程改革方案影响评估,以及集团对分公司管理岗位的统一调整。
没有一条是明确违规,也没有一条足以让她立刻信服。
她把邮件打印出来,放在桌上。
“至少这次写清楚了。”她说。
“你觉得这些理由成立吗?”
“有些是事实,有些是结论。部门协作确实有过分歧,我的方案也确实会改变流程。但他们没有具体指出哪件事让我不适合岗位。”
“你准备申诉吗?”
“我会按公司流程申请复核。”
“你想继续留在临川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没想好。”
我没催她。
那天下班后,她带了一只纸袋回来。里面是她放在办公室的马克杯、几本工作记录本和一盆快枯掉的薄荷。
我看见杯子,问:“都交接完了?”
“主要工作交接完了。未完成的部分已经写在清单上。明天我去复核岗位调整。”
她把薄荷放到窗边,拿剪刀剪掉发黄的叶子。
“这盆东西在办公室养了两年。每次出差回来都以为它要死了,浇点水又缓过来。”
“它现在看着还行。”
“是我剪掉了枯叶。”她说,“不是它自己好起来的。”
我看着她手里的剪刀,突然想起那通电话里她说“我被免职了”。我当时只听见结果,没有问她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也没有问她怎么走到今天。
“你还打算继续做运营吗?”我问。
“我喜欢把事情理顺,不一定非得当负责人。”
“那你可以去别的部门?”
“也许。也可能离开集团。”
我没有接话。
她抬头看我:“你是不是希望我留下?”
“我希望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如果我留下,你会觉得你帮到了我吗?”
“不会。”
“如果我离开呢?”
“我也不会觉得你是在躲避。”
她点点头,继续修剪薄荷。
第五天,林岚参加了岗位调整复核会。
她提前把材料发给人力负责人,会上没有情绪化地重复自己的委屈,只问了三件事:部门协作反馈是否有具体记录;运营方案的评估依据是什么;岗位调整是否经过既定流程。
她得到的回答并不完全令人满意。公司确认调整程序已经完成,也承认对她方案的评估没有单独形成书面意见。至于部门协作的问题,负责人说会在后续复核中补充具体案例。
会议结束后,林岚没有要求当场撤销免职决定。
她只是提出,希望在复核意见形成前,不要把“拒绝交接”写进她的工作记录。
公司同意修改措辞,改为“交接范围待确认期间,相关事项暂未签收”。
这不是恢复职位,也不是一场胜利。可林岚拿着修订后的记录回家时,脸色比前几天平静。
“我没有让他们承认所有事情都错了。”她说,“我只是不想让事实被写成另一个样子。”
“这样就够了吗?”
“目前够。”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喝茶。
我没有坐在总裁室,也没有让秘书送茶。茶是林岚自己泡的,放在她那只旧杯子里。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有点浓。”
“要不要换水?”
“不用。习惯就好。”
我看着她把杯子放回桌面。
“那天你在电话里问我哪个分公司,”她说,“我回来的路上一直想,是不是我平时太少讲自己的事,所以你才不知道。”
“不是你的问题。”
“我知道不能全怪自己。”她说,“但我也确实把很多事藏起来,觉得你忙,觉得你不想把工作带回家。后来我连不高兴也懒得说了。”
“以后可以告诉我。”
“你别把‘告诉我’说成任务。”
“我不是给你派任务。”
她看了我一眼:“你刚刚那句话,还是很像在要求我配合你修复关系。”
我闭上嘴。
林岚把杯子转了半圈。
“我需要的不是每天汇报。”她说,“我希望你能问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也能接受有时候我不想说。不要一听见我有麻烦,就马上进入解决模式。”
“我会试着做。”
“不要说试着。你可以做不好,但做不好了要承认。”
“好。”
她没有立刻笑。可她没有起身离开。
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改变。
那天以后,我开始问她一天过得怎么样,不再只问“事情处理了吗”“结果是什么”。有时候她愿意说,我就听;有时候她只说累,我就不追问。
我也学着把公司里的事留在公司。但我不再以“不给她压力”为由,对她的工作生活一无所知。
一周后,临川分公司的复核意见送到了林岚手里。
公司没有撤销免职决定,但确认了岗位调整中部分沟通不充分,要求今后对类似调整明确说明依据,并完善交接程序。她可以接受内部转岗,也可以按正常流程离开集团。
那天晚上,她把复核意见放在桌上。
“你准备选什么?”我问。
“我不留临川了。”
“你想离开集团?”
“不是因为今天的意见。我不想继续在一个已经决定不要我的岗位里等别人给答案。”
她说得很平静。
“我会申请集团内的另一个岗位。如果没有合适的,我就离开。”
“你想去哪个方向?”
“流程管理,或者项目支持。我不想再带一个需要我天天协调十几个人的团队。至少现在不想。”
“你已经想清楚了?”
“嗯。”
“我可以帮你看集团内部岗位信息,但不替你递话。”
她想了想:“岗位信息你可以发给我。至于联系谁、投不投,我自己决定。”
“好。”
她申请了一个流程管理岗位。人力部门正常安排了面谈,她没有借我的身份,也没有避开我的身份。面谈时,她谈了自己过去的项目和对管理流程的看法,也坦率承认自己有时说话太直接,容易让协作方觉得被挑战。
两周后,她没有拿到那个岗位。
她回家时没有发脾气,只把包放在椅背上,说:“岗位给了更合适的人。”
“你难过吗?”
“有一点。我本来希望至少有个清楚的结果。”
“现在是清楚的结果。”
“是。”她坐下来,“这次我没再把没得到理解成我不够好。”
我坐到她旁边,没有伸手抱她。她沉默了一会儿,主动靠过来,把额头贴在我肩上。
“我不是不想你帮我。”她说,“我是怕一旦你替我解决,我就不知道我自己还能不能站稳。”
“你不需要靠一份工作证明自己能不能站稳。”
“道理我懂。可我真正害怕的不是失去职务,是我习惯了用别人认可我,来证明我这些年没有白过。”
我听着她说完。
她没有哭,也没有把自己说得很脆弱。她只是把压在心里的话拿出来,放在我们中间。
我说:“你做过的事,不会因为他们免掉你的职务就消失。可我也明白,这句话不能代替你自己重新找到方向。”
“对。”
“那我陪你走这段路。你告诉我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不要。”
她抬起头:“这次你先不要说陪我走。你回家就行。”
“好,我回家。”
她又靠回我肩上。
一个月后,林岚离开了临川分公司。
集团内部没有合适的岗位,她按自己的决定办完离职手续。她没有要求公司赔偿,也没有在离职单上写任何夸张的指责。她只在交接备注里写明已完成事项、未完成事项和责任接收人。
最后一天,她把工牌放在桌面上,和办公室的人逐一告别。
陆明走到她桌边,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林岚站起来,和他握了手。
“希望以后合作时,能把岗位调整的理由说得更清楚些。”
陆明没有马上回答,最后只说:“我会记住。”
她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我提前回家。她到家时,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她在办公室常用的笔记本和那只马克杯。
我煮了面。她洗了手,坐到餐桌旁。
“以后打算做什么?”我问。
“先休息几天,然后重新找。”
“要不要去别的城市?”
“先不去。我想留在这里,但不是因为你在这里,是因为我自己的生活也在这里。”
这句话让我心里松了一下,却没有把它当成对我的保证。
“你还生我的气吗?”我问。
“还记得那句话。”
“也是。”
“我不想每次想起,就重新伤心一次。”她说,“但我也不想假装那句话没发生过。”
“我明白。”
“你以后会不会再问哪个分公司?”
“可能会。”
她看着我。
“我不是说我会故意犯同样的错。”我说,“我是说人会犯错。要是我又把你的事当成一份简报,你可以提醒我。但我不能把改正的责任全交给你。”
她点了点头。
“至少这句话,比‘我都记住了’像真的。”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但很快把筷子拿起来,低头吃面。
晚上,我们把茶具放在餐桌上。她泡茶时,我伸手去拿茶杯,她忽然说:“慢点,烫。”
我停住手。
她把杯子递给我。
茶叶沉在杯底,颜色比那天在总裁室里浅。我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我今天想到一个问题。”她说。
“什么?”
“如果我以后再打电话给你,说我在工作上遇到麻烦,你会先问什么?”
我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我,等我说完。
我说:“你现在怎么样?要我听你说,还是要我过去?”
“如果我说我不知道呢?”
“那我就先听你说,不替你决定。”
她没有说答得好,也没有说完全相信。
她把手放在杯沿,轻声说:“这样就行。”
我在总裁室喝茶的那个下午,电话那边的妻子说自己被免职,我问她是哪个分公司。
后来我才知道,她需要的不是我去查明临川分公司的每一条流程,也不是我替她把岗位抢回来。她要我看见,那个电话里的她不是一个待处理的工作事项,也不是集团组织架构里的一行名字。
她是林岚,是和我一起过了十六年的妻子。她在临川分公司被免职时,先需要有人问她还好吗。
那通电话没有让她留下,也没有让我立刻成为一个懂得倾听的丈夫。
它只是让我终于看清,茶可以慢慢喝,会议可以改期,可妻子开口说“我遇到事了”的时候,我不能先问她属于哪一家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