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九八六年生的,佳木斯人。十六岁那年夏天,我得了一场怪病——不吃不喝,整天整夜地躺着,眼睛盯着房梁,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我妈带我去医院,打针、拍片、做心电图,什么都查不出来。最后是我姥从乡下赶来,一进门就给我妈一个嘴巴子,说:"别送医院了,这孩子是被'压'着了。"
第二天,我姥就把我领到了一个地方。
那地方在桦南县后头的一个屯子,叫孤山子。屯子最里头有一户人家,黄泥抹的墙,房顶上压着塑料布,院子里立着一根木杆,杆子上挑着一面褪成暗红色的旗子。门口蹲着一条瘦得肋条骨都数得清的黄狗,看见我们也不叫,就那么蹲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领我们进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屯子里人都叫她王二婶。她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东北老太太。可我一进她那个堂屋,后脖子的汗毛就竖起来了。
堂屋正中靠墙,摆着一张香案。香案上供着一个红布蒙着的牌位,牌位前头点着一盏豆大的长明灯,灯旁边是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半碗清水,水上飘着一根竖着的针。
王二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从香案上抓起一把香,就着长明灯点着,插在香炉里。香烟刚一升起来,她整个人就变了。
她眼睛一闭,身子一软,往旁边椅子上一瘫,嘴里开始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她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又细又尖,像个老太太,又像个小姑娘,阴阳怪气的,从她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这孩子……是我点名要的。"
我妈当时就跪了。
后来我才知道,王二婶是个出马的弟马。所谓出马,就是身上顶了仙家,仙家借她的嘴、借她的身子,给人看事、看病、看邪祟。东北这地方,五大仙——狐、黄、白、柳、灰——顶谁身上谁就是弟马。王二婶身上顶的,是胡家的一位"老太太",屯子里人都叫她胡二奶奶。
那天胡二奶奶借着王二婶的嘴,说我是她"讨"了三世才讨到的弟子,我这病不是病,是我身上"开窍"——仙家要借我的身子,给我立堂口。我妈要是答应,我这病三天就好;我妈要是不答应,我这条命就搁在这儿。
我妈是个妇道人家,哪见过这个。当时就磕头,一边哭一边答应。
我就这样,留在了孤山子。
一、丢了魂的孩子
我在王二婶家住下,头三天就是烧香、磕头、背堂单。所谓堂单,就是一张红纸,上头用毛笔竖写着你家供的仙家名号——"胡家老太爷""黄家二太爷""蛇家三姑娘""清风爷"……我那张堂单上密密麻麻写了三十多位,王二婶说,这都是胡二奶奶的"兵将",是我以后要靠的人马。
第四天,王二婶带我去看第一个"外病"。
那是屯子西头老李家的孩子,七岁,叫狗剩。孩子躺在炕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却什么也看不见。医生说他是肺炎,打了三天针,烧退了,人却没了。
王二婶一进门,就闻出味儿来了。她蹲在炕沿边,伸手在孩子脑门上抹了一把,又把孩子眼皮扒开看了看,回头跟孩子他妈说:"这孩子不是病,是魂丢了。"
"啥时候丢的?"
"三天前,是不是在村东头那口老井边玩过?"
孩子他妈一下就哭了:"对对对!三天前他在井边玩,回来就成这样了!"
王二婶点点头。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灰白色的粉,抹在孩子额头上,又让我去院子里抓一把灶台上的草木灰,和在半碗清水里。她端着那碗水,围着孩子转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她把碗递给孩子他妈,说:"你喝三口,剩下的,从孩子头顶淋下去,一边淋一边喊他的名字,喊七声。"
孩子他妈照着做。水从孩子头顶往下流,流到脸上、脖子上。喊到第五声的时候,那孩子"哇"地一声哭出来了,眼睛也有了神,扑到他妈怀里。
我当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后背一阵发凉。不是因为邪乎,是因为——我看见那碗水底下沉着一根细细的头发。那头发是黑色的,可孩子他妈是短头发,孩子是男孩,根本没那么长的头发。
那天晚上我忍不住问王二婶。她坐在炕沿上抽旱烟,听完我的话,把烟袋一磕,淡淡地说:"你眼睛倒是尖。那不是头发,是井底下那个东西的'线'。狗剩在井边玩,被它盯上了,魂被它牵走了一半。我用那碗水,把他的魂从那根线上'拽'回来。"
"井底下……有东西?"
"嗯。"王二婶点点头,"那口井,三十年前淹死过一个新媳妇。她是横死的,怨气不散,就在井底下待着。她不害人,她就是闷。她想找个伴。狗剩那孩子命硬,扛得住,她没拉走,只是牵了他一下。要是命软的孩子,那天就没了。"
我听得浑身发冷。
"那你以后呢?"王二婶忽然看着我,"你以后要接我的班,这种事,你见得多了。你记住一条——咱们出马的,不是驱鬼,是'了'事。人家横死的,有横死的委屈,你得替她把这事儿了了,她才肯走。你不能上来就打就杀,打不得,杀不得。"
二、横死的新娘
我在孤山子待了半年。半年里,我跟着王二婶看了多少事儿,我都数不清了——有孩子吓着了,有大人撞邪了,有家里闹宅的,有坟地起鼓的。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是腊月里那桩"新娘"的事。
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屯子东头老周家的儿媳妇,过门刚三个月,突然就疯了。
老周家的儿子叫周宝,娶的是隔壁屯子的姑娘,叫小翠。小翠长得俊,人也老实,过门以后天天在家做饭、喂猪、孝顺公婆。可腊月里这一天,小翠突然从屋里冲出来,披头散发,穿着一件大红袄子,在院子里又哭又笑。她嘴里喊的不是她自己的声音,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我不嫁!我不嫁!凭啥让我嫁!"
老周家吓坏了,把小翠捆在炕上,请王二婶去。
我跟着去的。一进老周家院子,我就闻见一股味儿——不是臭味,是一种香得发腻的味儿,像死人的香烛混着劣质的胭脂。王二婶当时脸色就变了,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这事儿邪。你在门外待着,别进来。"
我在门外等着。听见屋里王二婶的声音,又听见小翠的哭声,又听见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一来一回,吵了半个多钟头。然后,我听见"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了。我推开门一看——
小翠躺在炕上,晕过去了。王二婶坐在地上,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她额头上一道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的。
"婶!你咋了?"
王二婶摆摆手,喘了半天,才说出话来:"这不是外病。这是……这是来了个'旧人'。"
后来她跟我讲了这事儿的来龙去脉。
三十年前,老周家的这栋房子,住的是另一家。那家有个姑娘,叫巧云。巧云十八岁那年,许给了邻村一个人家。可临出嫁前三天,巧云跟屯子里一个木匠跑了。家里人觉得丢不起这个人,把她抓回来,锁在屋里。巧云性子烈,在洞房花烛那天晚上,自己用一根红绳子,在新房里吊死了。
巧云是横死的,而且是穿嫁衣、吊死在新房里的横死。她的怨气,三十年不散。
"小翠这孩子,"王二婶说,"她过门那天,穿的那件红袄子,就是巧云当年吊死时穿的那一件。"
我一下就懵了:"红袄子?这不就是件新袄子吗?"
"是新做的。可巧云当年那件红袄子,被家里人剪碎了烧了。可巧云的怨气,附着在那'红'上。这屯子里的姑娘,谁要是在这栋房子里穿大红袄子,她就认。她不是害小翠,她是——她是想替小翠嫁。"
"替小翠嫁?"
"嗯。"王二婶说,"她自己没嫁成,她就想找一个替她嫁的。小翠穿那件红袄子,在她眼里就是她自己。她要上小翠的身,替她把这婚结了。"
那天晚上,王二婶在老周家设了个坛。她让我把巧云当年吊死的那间房——就是小翠现在住的新房——收拾出来,床上铺上新的红被,桌上摆上酒、肉、碗筷。她又扎了个纸人,纸人穿着新郎的衣裳,摆在床头上。
子夜时分,王二婶点着香,开始"请"。香烟一升起来,她又开始用那个老太太的声音说话——不是胡二奶奶,是另一个声音,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嘤嘤地哭:
"我等了三十年了……我就是想嫁个人……"
王二婶(借着胡二奶奶)跟她商量:"姑娘,你别缠着人家。你要是想嫁,我给你扎个女婿,给你烧过去,你们俩在底下过。这是阳间的媳妇,你不能占。你占了她,她就死了,你也造孽。"
那姑娘哭了很久,最后答应了。
王二婶让人把那个纸人女婿,连同一箱纸糊的嫁妆,一起在院子里烧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看见那火里,好像有个穿红袄子的影子,朝我们这边拜了三拜,然后飘走了。
小翠第二天就好了。
可这事儿还有一个尾巴。后来王二婶跟我讲,她说她那天其实是冒着险的——巧云是横死的新媳妇,怨气最重,要是那天她不肯走,王二婶就得跟她"硬碰硬"。硬碰硬,就得出马弟马自己的"气"。弟马的气一旦泄了,自己就得折寿。
"我那天,"王二婶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伤,"就是被她抓了一下。她不肯走,她抓我,我硬扛。我扛下来了,她走了。可我这额头的伤,三个月才好。"
我看着她额头上那道淡淡的疤,心里忽然怕了。我怕的不是巧云,我怕的是——王二婶干这行,干了二十年,她身上,到底攒了多少这样的"伤"?
三、走阴渡魄
那年腊月里还有一桩事,比巧云那回还邪。王二婶后来跟我说,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走阴"走过头,差点没回来。
腊月二十八,屯子北头老马家的老太太咽了气。老马家是大户,老太太享了八十三岁的寿,算是喜丧。可停灵的第三天夜里,守灵的人听见棺材里"咚咚"响。
不是人敲的。是从棺材里头,一下一下,用指甲挠棺材板的声音。
守灵的几个孝子当时就吓瘫了,连滚带爬地来请王二婶。王二婶听完,脸色铁青,她让我把堂单卷上,又从香案底下摸出一根桃木橛子、一面小铜镜、一包五谷米,塞进我棉袄兜里。
"今晚你跟我去。"她说。
"走阴?"
"走阴。"王二婶说,"老太太这是走的时候,没赶上路。她不知道自己死了,她还在棺材里找门。咱得下去一个人,把她领上来。"
我腿肚子当时就转筋了。可王二婶已经点起了香。
子夜,老马家灵堂。王二婶让我在灵桌前点上七根白蜡,又把那面小铜镜扣在棺材头上。她自己坐在灵桌后头,眼睛一闭,胡二奶奶上了身。香烟一升,王二婶的声音就变了——这一回不是尖细的,是个苍老的、像从地底传上来的男声:
"阳间的路,我走。阴间的门,谁去开?"
我跪在灵桌前,按王二婶事先教我的,磕了三个头,说:"我去。"
那声音说:"你去。记住三条:第一,路上谁叫你,都别回头;第二,不管看见啥,都别答应;第三——过了奈何桥,别喝那碗汤。"
我应了一声。
然后我眼前一黑。
再睁眼的时候,我站在一条灰蒙蒙的土路上。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荒草,草尖上挂着白霜。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就是那种说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天的灰。路上走着人——不对,走着影子。他们都低着头,一个跟着一个,慢吞吞地往前走。
我跟着队伍走。走了不知多久,前头出现一座桥,桥这头坐着一个穿青布褂子的老太太,面前摆着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热气腾腾。老太太舀了一碗,递给我:"孩子,喝口热的,暖暖。"
我想起王二婶的话,摇摇头,没接。
我过了桥。桥那边是一片灰蒙蒙的村子,低矮的土坯房,跟孤山子一模一样。我挨家挨户找,最后在村口那户人家的门口,看见我奶奶——我亲奶奶,她一九八二年就走了。
她站在门口,冲我笑:"你咋来了?"
我一下就哭了。我扑过去,可我扑了个空。我奶奶的脸,在我眼前一点点变了——她变成了老马家老太太的脸。
"孩子,"老太太说,"我找不到回家的门了。你带我走。"
我领着她往回走。走到桥那头,那个穿青布褂子的老太太又舀了一碗汤,盯着我。我没喝。我领着老马家老太太,顺着那条灰蒙蒙的土路往回走。
快到路尽头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小莲——小莲——"
那是我妈的声音。我妈在佳木斯,我离家五年了。我妈的声音,从我身后那条路传来,一声比一声近。
"小莲,你回来——妈想你了——"
我咬着牙,没回头。
我领着老马家老太太,一步一步,往前走。那个声音在我身后哭了很久,最后忽然变成了另一个声音——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冷冷地说:"你不回头,我就自己跟。"
我猛地睁开眼。
我还跪在灵桌前,七根白蜡烧得只剩半截。王二婶坐在我对面,满脸是汗。棺材板上,那面小铜镜裂成了两半。
老马家老太太第二天顺顺当当出的殡。
可这事儿有个尾巴。我回到王二婶家,第三天早上起来洗脸,一照镜子,我愣住了——我脖子后面,多了一道青紫的手印。五个指头,清清楚楚,像有人从背后,一把攥住了我的后脖子。
王二婶看见那道手印,半天没说话。最后她从香案上抓了一把香灰,用烧酒和了,抹在我脖子上。她说:"你不回头,是对的。可那个跟你回来的,你没甩掉。它现在在你脖子上坐着呢。"
"那咋办?"
"它坐你十年。"王二婶说,"十年以后,你接堂口,它就走。它不是害你,它是——它是你未来的'兵'。"
我摸了摸脖子上那道冰凉的手印,忽然想起走阴路上那个声音。那个叫我"小莲"的声音,到底是我妈,还是——
我不敢想。
五、堂单上的第七个名字
第二年开春,我开始正式"顶"。
所谓顶,就是仙家正式上你的身。我记得那一天,王二婶让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她在我面前烧香。香烟一升起来,我就觉着自己身子一软,眼皮子发沉,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王二婶坐在我对面,眼睛红红的。
"你刚才,"她说,"胡二奶奶借着你的嘴,说了一句话。"
"啥话?"
"她说,'这孩子,我收了。'"
我当时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害怕,可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从那天起,我也是个弟马了。我开始跟着王二婶走屯串户,开始自己给人看事。
日子一天天过,我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我在孤山子待了五年。五年里,我接了王二婶一半的活儿,屯子里人都叫我"小婶"。
可就在我二十二岁那年秋天,王二婶病了。
她得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病。吃不下,睡不香,一天比一天瘦。她不是那种普通的病——她是仙家"走"了。
出马弟马,一辈子靠仙家撑着。仙家在,人就在;仙家走,人就垮。王二婶身上的胡二奶奶,跟了她三十年,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王二婶临死前,把我叫到炕前。她拉着我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红纸,塞给我。
那是我家的堂单。
我展开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堂单上密密麻麻写着三十多位仙家的名号,可我从来没仔细看过——这一看,我才发现,堂单最底下,用极细的毛笔,写着一行小字。
那行字是:"弟马传人:一王秀兰,二李凤英,三张桂芳,四刘春梅,五赵素芬,六周小丽,七——"
第七个名字那一行,空着。
我的手抖了。
"婶,"我嗓子发干,"这……这是啥?"
王二婶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说不出的凄凉。
"孩子,"她声音很轻,"你以为我为啥收你?胡二奶奶是你'讨'来的弟子?不是。是这堂口,到了要换弟马的时候了。一个弟马顶十年,顶完了,就换下一个。胡二奶奶,不是仙家——"
她喘了口气,说出的那句话,让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胡二奶奶,是咱这堂口,第一个弟马。她是个清风。"
清风,就是横死的鬼。
"她当年也是个弟马,"王二婶说,"她二十岁那年,立了堂口,给人看事。可她三十岁那年,被一个她看的'外病',缠死了。她不甘心,她不走。她就留在这堂口,借着下一个弟马的身子,继续给人看事。她看一个,攒一个'气'。攒到一定时候,她就能借弟马的身子,再续十年。"
"所以……一王秀兰、二李凤英……这些名字……"
"都是她借过身子的弟马。"王二婶说,"她们现在都死了。我是第六个。我顶了十年,我该走了。你是第七个。"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我要是不接呢?"
"你不接,"王二婶看着我,"你现在就死。你十六岁那年那场病,不是病,是她给你'开'的窍。你身上的窍,已经被她开了。你不接她,她就把你的气抽走,你三天就死。"
我瘫坐在地上。
王二婶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孩子,你别怕。你接了这堂口,你还能再活十年。十年以后,你再找下一个。你不接,你现在就没了。"
她那天夜里,就咽了气。
五、堂单
我接了那堂口。
我在孤山子又待了十年。十年里,我给屯子人看事、看病、看邪祟,跟当年的王二婶一模一样。屯子里人都叫我"小婶",后来叫"老婶",再后来叫"仙姑"。
我也攒下了一些"气"。我知道,每看一次外病,我身上的气,就被胡二奶奶抽走一点。我也知道,十年期满,我就要找下一个弟马。
我开始留意屯子里的孩子。我看哪个孩子命硬、哪个孩子八字轻、哪个孩子是"开窍"的料。我物色了三年,最后选定了一个——是屯子南头老张家的姑娘,叫丫丫,八岁。
我开始给她"开"窍。我让她妈把她领到我堂屋,我在她面前烧香,我看着她的眼睛,我跟她说:"这孩子,是胡二奶奶点名要的。"
她妈当时就跪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我妈。我想起我十六岁那年,我妈也是这样,跪在王二婶面前,一边哭一边答应。
我看着丫丫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看过我妈?
不对。我当年是被"看"的那个。我从来没有,在镜子里看过自己的眼睛。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长明灯的火苗跳着,我看着香案上那个红布蒙着的牌位,忽然想起一件事——王二婶临死前说,胡二奶奶是第一个弟马,是个清风。那她当年,是怎么"被开"的窍?她自己,有没有师父?
我忽然想起我那张堂单。堂单上,从"一王秀兰"开始,到"七",空着。
王二婶说,我是第七个。
可我那天晚上,鬼使神差地,把堂单从香案上取下来,凑到长明灯前,重新看了一遍。
我这才发现——堂单最底下,那行小字,其实不止一行。
在"七"的下面,还有一行。用更细的毛笔,写得几乎看不清。那行字是:
"八,陈小莲,享年三十二岁,一九九八年立堂口,二零零八年殁。"
陈小莲。
那是我妈的名字。
我妈叫陈小莲。
我浑身发抖。我妈是佳木斯人,她根本没在孤山子待过。她怎么会——怎么会写在这张堂单上?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王二婶说,我是第七个。可我妈,是第八个。
我妈三十二岁那年殁了。我妈三十二岁那年,我十六岁。我十六岁那年,得了一场怪病,我妈把我领到孤山子。
我妈不是"领我"来的。
我妈是——送我来"替"她的。
我妈是第八个弟马。她顶了十年,到了该走的时候,她得找一个替的。她找了我。
那我现在……我今年三十二岁。
我忽然想起,我最近总是莫名其妙地累,总是吃不下饭,总是半夜梦见自己躺在一张炕上,一个穿红袄子的女人坐在我对面,冲我笑。
我猛地抬头,看向香案上那个红布蒙着的牌位。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红布的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很瘦,皮包骨头,指甲缝里,透着一股淡淡的青灰色。
我忽然想起来——我今年,三十二岁。
我对着那张堂单,慢慢、慢慢地,在"七"那个空着的名字后面,写下了我自己的名字。
然后我笑了。
我不知道我为啥笑。
我只知道,从明天起,我要开始物色第八个弟马了。
院子里,那条瘦得肋条骨都数得清的黄狗,蹲在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它不叫,它就那么蹲着,看着我。
它已经在那儿蹲了三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