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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26:36

1 白灯笼

白灯笼那户人家在巷子最深处。两扇黑漆木门,门口挂着一对白纸灯笼,灯笼上没写字。门缝里透出光来,暖黄色的,一闪一闪的。

林姣姣凑近门缝往里看。里头是一间堂屋,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点着两根白蜡烛。桌边坐着几个小孩,围坐在桌边,每人手里捏着张脸,低着头往自己脸上贴。

“里头是小孩,在贴脸。”林姣姣退回来,低声说,“别急着进去。”

沈婉站在后面,忽然说了一句:“我进去看看。”

“你进去干什么?”

“我进来半天了,得摸清楚这巷子的底。”沈婉说,“你们在外头等着,我进去转一圈就出来。”

林姣姣看了她一会儿:“行。你进去。”

沈婉推门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

周洋急了:“你就让她这么进去?她要是跑了呢?”

“跑不了。”林姣姣说,“刚才她照镜子的时候,我把镜子翻了个面。铜镜背面那层包浆能沾东西。她接过镜子,手指头在背面蹭了一下。我拿灰痕粉撒了撒,她的指纹印在包浆上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开了。沈婉从里头出来,脸色不太好。

“里头有七个小孩。”沈婉说,“一人手里捏张脸,往脸上贴。贴完了撕下来,再贴另一张。我问他们话,他们不搭理我。”

林姣姣蹲下来,把灰痕粉摸出来。她往门槛上撒了一小撮,门槛上显出几组脚印。她蹲着一组一组看。

第一组,小孩的脚印,好几双,进进出出好多次了。

第二组,四十一码布鞋,左脚鞋底内侧有缺口。赵文远的。从门里出来,往巷子那头走了。

第三组,三十五码绣花鞋,鞋底花纹完整,踩得端端正正。沈婉刚才进去的脚印。

林姣姣盯着沈婉的脚印看了好一会儿。

“沈婉。”她站起来,“你进去那半天,脚步迈得倒是匀。”

沈婉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我怕踩出印子来让你看出我先来过。”

“你进去那半天,不是照着脚印走的。”林姣姣说,“你是踩着你自己的脚印走的。你之前进来过这户人家。”

沈婉沉默了几息,笑了:“行。我不瞒你。我进来半天,先摸了一遍巷子。摸到这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有小孩哭。我没进去,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后来听见有人往这边走,我就退回去了。”

“听见谁往这边走?”

“没看见人。就听见脚步声,皮鞋底,左脚有点拖。”

“赵文远。”林姣姣说,“他左脚鞋底有缺口,走路的时候左脚会拖一下。”

她推开门。堂屋里七个小孩围坐在八仙桌边,一人手里捏张脸,低头往脸上贴。林姣姣走过去,蹲在一个小孩旁边,看了看桌角那张脸。那张脸底下贴着张小纸条,写着“小凯,五岁半”。

她把那张脸拿起来,对着吹了口气。眼睛眨了一下。真的。

“周洋。”她喊了一声,“把灰痕粉给我。”

她往那张脸上撒了一点灰痕粉。脸上显出几道淡淡的指纹印,是小孩的手指头,反复摸过这张脸很多次。

“他们知道这张脸是谁的。”林姣姣站起来,“他们一直摸这张脸,但不敢贴。因为这张脸是小凯的。”

她把其他六个小孩桌角的脸翻过来看。每张脸背面都有一行字,写着“XX楼XX户,状态:未认领”。

“这些小孩跟小凯一样,死在楼里。”林姣姣说,“他们的脸被收到这儿来了,但他们自己找不着。”

她蹲下来,看着那个一直捏着小凯脸的小孩:“你帮我把这张脸带出去,我就帮你找你的脸。”

小孩伸手把脸接过去了,抱在怀里。

这时候,沈婉在门口喊了一声:“姣姣,巷子那头又来人了。”

林姣姣跑到门口一看。巷子口进来两个人,一个高个子,脸上贴着一张渗血的脸。另一个矮个子跟在后头,脸是白板。

高个子一边跑一边喊:“谁有真脸?我拿道具换——”

林姣姣看着他脸上那张渗血的脸:“你那脸是假的。自己撕下来,别等它裂。裂了就没了。”

高个子停住脚:“撕下来我就没脸了——”

“你现在撕,只是没脸。等它自己裂,你就瘪了。”林姣姣说,“巷子那头脸库里有真脸,回去一张一张试,吹口气看它眨不眨。”

高个子犹豫了一下,伸手把脸上那张假脸撕了下来。脸底下是一层红肉,肉上面隐约浮着另一张脸的轮廓。

“你脸上还有一张。”林姣姣看了一眼,“第二层。再等一会儿假脸的药水渗进去,第二层就没了。”

高个子吓得把假脸扔在地上,假脸“啪”地裂成两半,流出一摊绿汁。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轮廓慢慢显出来了。

“谢了。”他喘着气,“我叫赵大柱,那边那个是我兄弟赵二柱。我俩在休息区看见告示来的,签了个临时契约才让进。进来之后被系统随机扔到巷子另一头了,绕了半天才绕过来。”

林姣姣回头看了一眼沈婉。沈婉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休息区有告示?”林姣姣问。

“有。”赵大柱说,“说是无脸巷缺人手,招临时工,管饭,通关给道具。”

林姣姣心里记了一笔:系统在休息区发告示招人,签了契约才能进。签了契约的人脸被系统扣着,得替系统干活。

她扭头看了一眼沈婉手里的帕子——帕子角上那个“赵”字,在桂花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沈婉。”她说,“你那帕子,赵文远送的吧?”

沈婉手里的帕子停了一下。

“帕子角上绣着个‘赵’字。”林姣姣说,“你进无脸巷之前,赵文远给你递过话。他说了什么?”

沈婉把帕子收进袖子里,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林姣姣进巷子之后,让我想办法让你贴假脸。你贴了假脸就出不了巷子。他答应事成之后把契约还我。”

周洋在旁边骂了一句:“你真答应他了?”

“我没答应。”沈婉说,“我要是真答应他,刚才在脸库就动手了。我递给你那张假脸,你没贴,我也没催。”

林姣姣看了她一会儿:“你没答应他,也没告诉我。你骑墙。”

沈婉没否认:“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你谁都不想得罪,最后就是谁都得罪。”林姣姣说,“赵文远要是知道你把他卖了,他撕了你契约。你要是帮赵文远,我下一关就把你扎纸人的事捅给系统。你选一头。”

沈婉咬了咬嘴唇:“我选你。”

“行。”林姣姣说,“那你告诉我,赵文远在这巷子里留了什么?”

沈婉指了指脸库最里面那面墙。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镜面发黑,照不出人影。

“那面镜子。”沈婉说,“赵文远在镜子后面留了东西。我进来的时候照过,里头有他的声音,说‘沈婉,你替我看着,别让林姣姣出去’。”

林姣姣走到那面镜子前,站定。镜子里黑乎乎的,照不出她的脸。她伸手在镜面上摸了一下,指肚上沾了一层黑灰。

她把黑灰刮了一点下来,用银针挑着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腥味,像血干了之后的味。

“血。”她说,“赵文远拿血封的镜子。”

她又摸出验骨针,扎进黑灰里,停了三息,拔出来。针尖上沾了一点灰白色的粉末。

“验骨针激活——检测到骨灰成分。死者:男性,约四十岁,中毒身亡。骨灰与封镜材料混合使用,形成封禁层。”

林姣姣把验骨针收好。赵文远拿死人的骨灰掺血封了镜子。

“周洋。”她退到镜子旁边,“把小凯叫出来,让他指镜子后头有啥。就十息,快点。”

周洋闭上眼睛,嘴里念叨了几句。他旁边空气一扭,小凯的虚影显了出来,飘到黑镜子前面,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指着镜子右下角。

“右下角。”林姣姣蹲过去,把灰痕粉撒在右下角。右下角的黑灰底下显出一个圆形的印子,铜钱大小,中间有个十字纹。

她摸出银针,对着那个圆印扎进去。镜面“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缝,黑灰哗啦啦往下掉,露出底下一层亮堂堂的铜镜面。镜面里映出林姣姣的脸,眼睛是黑褐色的,同步,一丝不差。

“真镜子。”她说。

她对着镜子说:“我是我。”

镜子从中间裂开,露出一扇门。门后面是一条白走廊。

“走。”林姣姣招呼所有人往门口走。七个小孩跟着周洋走在前头,赵大柱赵二柱跟在后面,沈婉走在最后。林姣姣站在门口,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沈婉的时候,她伸手拦了一下。

“沈婉。赵文远在这面镜子后面留了东西,你替他看着,他给你什么好处了?”

沈婉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替他看着,他就不把契约捅给系统。”

“那你现在跟我出去,契约的事怎么办?”

“我不知道。”沈婉说,“但我该做的都做了。他要是还不把契约还我——”

“你跟我出去。”林姣姣说,“契约的事我帮你拿回来。但你得替我看着赵文远。”

沈婉看了她好一会儿,笑了一下:“行。成交。”

林姣姣没笑:“别急着答应。我信不过你,你信不过我。咱俩互相盯着。谁先动手谁理亏。”

沈婉收了笑,点了点头:“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跨出门。门在身后合上,七个小孩的脸从镜子里映出来,小凯那张脸被第一个小孩抱在怀里,晃了晃,像是在挥手。

2 双面镇前站

白走廊尽头是一间休息室,比上一间大些。方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墙上挂着一张新画——画上是双面镇的地形图。镇子分东西两半,东边画着太阳,西边画着月亮,中间一条河隔开。

黑匣子亮了:

“无脸巷副本通关。奖励:【真脸检测】已发放——手掌心会多一道极细的纹路,摸人脸时若对方是假脸,纹路会发烫。永久生效。”

“下一卷:双面镇。规则已发。参与者:林姣姣、周洋、陈月娥、沈婉、赵大柱、赵二柱。”

“副本基本信息:双面镇分东西两镇,东镇居民白天活动,西镇居民夜间活动。核心任务:找出镇上‘换脸的人’。”

“备注:赵文远已在双面镇。身份:东镇镇长。另:双面镇的脸贴为道具,换脸效果可被验出;换脸台上的换脸为规则,不可被验出。”

林姣姣把规则看了两遍,把黑匣子收好。她把银针、白矾、灰痕粉、验骨针、小铜镜一样一样摸出来检查了一遍,又摸了摸袖袋里那四个卷好的纸人。

“进镇之后,谁也别信。包括我。”她说,“赵文远会换脸。他可能换成我的脸,也可能换成你们任何一个人的脸。进镇之后,所有人先验脸——照铜镜。铜镜照出来眼睛是黑褐色的就是真脸,发绿的就是假脸。赵文远要是换的是真脸呢?那就验手。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疤,左手小指头短一截。换脸换不掉手指头。”

周洋拿手机记下来:“右手食指有疤,左手小指短一截。”

“记住了就行,别写。”林姣姣把他手机按下去,“记脑子里。”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进镇。”

3 东镇

双面镇东镇的镇口立着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太阳纹。镇子里的人脸上都刺着太阳纹,见了外人就笑,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

林姣姣进镇的时候领了一张太阳纹的脸贴。她把脸贴撕开看了看背面,没有接缝。对着吹了口气,眼睛眨了一下。真的。

“东镇的脸是真的。”她说,“西镇什么情况不知道。先摸东镇。”

东镇街上热闹。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泥人的,摊子摆了一溜。林姣姣蹲在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面,假装看馄饨,实际在看摊主的脚。摊主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底沾着河泥。

“老板。”她站起来,“你这馄饨是河对岸运过来的?”

摊主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鞋底有河泥。东镇没河泥,河在西镇那边。你去西镇进的货?”

摊主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姑娘,别嚷嚷。东镇镇长不让过河。我这馄饨是托人从西镇偷运过来的。镇长知道了要抓人的。”

林姣姣记了一笔:赵文远——东镇镇长——不让东镇的人过河。为什么不让过?西镇有什么他不想让人看见的?

她买了两碗馄饨,端着走到街角,跟周洋陈姐蹲在一起吃。沈婉已经去镇长府递帖子了。

“周洋。”她压低声音,“你去街上一趟,找几个东镇本地人聊天。问三件事:第一,镇长什么时候来的;第二,镇长来了之后镇上有什么变化;第三,镇上最近有没有人失踪。”

周洋把馄饨咽下去,抹了抹嘴:“行。我嘴碎,聊天最拿手。”

周洋走了之后,陈姐开口了:“我呢?”

“你去河边。”林姣姣说,“看看桥在哪儿,桥头有没有人看着。别过河,就在东镇这边看。”

陈姐站起来走了。林姣姣一个人坐在街角,把馄饨吃完,碗搁在地上。她低头看碗底,碗底印着一行小字:“双面镇东镇官窑出品,镇长赵。”

她把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缝,裂缝里夹着一点黑灰。她用银针挑了挑,黑灰底下露出一丝金线。

“赵文远把官窑的碗也做了手脚。”她自言自语,“金线掺在碗底的釉里,碗是道具。用这个碗吃饭的人,多少会沾点东西。”

她把碗放回摊子上,站起来往镇长府方向走。

镇长府在镇子东头,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沈婉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帖子,正跟门房说话。看见林姣姣过来,她冲门房扬了扬下巴:“喏,人来了。”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脸上太阳纹刺得歪歪扭扭的。他上下打量了林姣姣一眼:“镇长说了,林姑娘来了就请进去。不过镇长现在有客,得等一刻钟。”

林姣姣站在门口等着。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看了看门槛。门槛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脚印。她蹲着一组一组看。

第一组,布鞋底,四十一码,左脚鞋底内侧有个缺口。赵文远的脚印。从门里出来,往街那头走了。

第二组,绣花鞋底,三十五码,鞋底花纹清晰完整,一步一个,踩得端端正正。沈婉刚才在门口站着的脚印。

第三组,也是绣花鞋底,三十五码,鞋底花纹跟沈婉脚上那双一模一样,但脚印踩得深一脚浅一脚,步子大小不一,像是穿着不合脚的鞋走的。

林姣姣盯着第三组脚印看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沈婉旁边,低头看了看沈婉的脚。绣花鞋,三十五码,鞋面绣着兰花。

“沈婉。”她压低声音,“你进镇长府了?”

沈婉愣了一下:“没有。我就在门口递帖子,没进去。”

“那门槛上怎么有你的鞋印?”

沈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我就在门口站着,没踩门槛。”

林姣姣又蹲下去看了一遍。第三组绣花鞋印的纹路跟沈婉脚上那双一模一样,但踩得歪歪扭扭的,鞋印边缘有拖痕,是脚在鞋里晃荡留下的。

“有人穿了跟你一样的鞋。”林姣姣站起来,“三十五码的绣花鞋,花纹一样,但走起来不合脚。这人穿着这双鞋在门里头走了几步,鞋不跟脚,踩得歪歪扭扭的。”

她往门里看了一眼。门里头是一条青石甬道,甬道尽头是正堂,正堂的门虚掩着,里头有说话声。

“赵文远在里头。”林姣姣说,“他穿着跟你一样的绣花鞋在门里头走了几步,鞋不合脚,踩出来的脚印是歪的。他备这双鞋是想万一要跑,跑出去的时候脚印是女人的,没人追他。但他没想到鞋不合脚,踩出来的脚印跟真穿这鞋的人不一样。”

她跨过门槛,往正堂走。

“走。”她说,“会会东镇镇长。”

4 镇长府

正堂的门虚掩着,里头说话声停了。林姣姣推门进去。

正堂里坐着两个人。主位上坐着一个穿青衫的男人,四十来岁,脸上太阳纹刺得端端正正,眉眼温和,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他旁边坐着个穿月白褙子的女人,头上插着银簪,手里捏着帕子——沈婉。

林姣姣站在门口,没动。

那个“沈婉”站起来,快步走过来:“姣姣,你也来了?我进来半天了,镇长正跟我说——”

林姣姣往后退了半步。

“沈婉”的手停在半空:“姣姣?”

“你不是沈婉。”林姣姣说。

“沈婉”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沈婉进镇的时候跟我在一起。她刚才在门口递帖子,没进来。”林姣姣看着那个“沈婉”的左手,“沈婉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戒痕,是戴过戒指又摘掉的。你左手无名指上没有戒痕。”

“沈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收起来,收成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主位上的男人笑了一声。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冲林姣姣拱了拱手:“林姑娘,好眼力。”

“赵文远。”林姣姣看着他,“你才换了个四十岁的脸,马上又换成沈婉的脸,换得倒是挺利索的。”

“随便换换。”赵文远摸了摸自己的脸,“双面镇的规矩,白天一张脸晚上一张脸。我白天当镇长,晚上当西镇的人,来回换,换惯了。”

“你让沈婉替你看着无脸巷的镜子,她在巷子里替你看着,我出来了。”林姣姣往前走了一步,“你把契约给她,我跟你的事,单算。”

赵文远笑了一下:“契约不在我手里。”

“在谁手里?”

“在系统手里。”赵文远说,“我拿到的只是副本。契约原件在系统的仓库里锁着。我拿副本要挟沈婉,沈婉替我干活——这是个连环套。我要是不把副本捅给系统,沈婉就能接着替我干。我要捅了,系统把契约拿出来,沈婉永久留副本。她不敢赌。”

林姣姣看着他,看了三息。

“你左手小指头短一截。”她说,“我进来之前跟周洋陈姐说了,谁看见右手食指有疤、左手小指短一截的人,就是赵文远。”

赵文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小指,笑了一声:“林姣姣,你还是这么爱琢磨人。”

“你右脚鞋底有个缺口。”林姣姣低头看了看他的鞋。他脚上穿着一双绣花鞋,三十五码,鞋面绣着兰花,跟沈婉脚上那双一模一样。“你穿着这双绣花鞋在门里头走了几步,鞋不合脚,踩出来的脚印歪歪扭扭的。你备这双鞋是想万一要跑,跑出去脚印是女人的,没人追你。但鞋不合脚,你踩出来的脚印跟真穿这鞋的人不一样。”

赵文远的笑收了。

“你在这儿当镇长,不让东镇的人过河。”林姣姣往前走了一步,“西镇有什么你不想让人看见的?”

赵文远不笑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往袖子里摸。

“别摸了。”林姣姣说,“你袖子里那根红绳,在婚房里已经用过了。你再拿一根出来,也没用。婚房的规则是婚房的,双面镇的规则是双面镇的。你这会儿拿红绳出来,我喊一声‘东镇镇长换脸’,东镇的老百姓一人一口唾沫能把你淹了。”

赵文远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空的。

“林姣姣。”他咬着牙,“你——”

“我什么?”林姣姣站在原地,没动,“你以为我进镇之前没打听?你当镇长之后不让东镇的人过河,东镇的老百姓早就不满了。你脸上刺着太阳纹,可你左手小指头短一截——东镇本地人没有这个特征。你是个假东镇人。”

正堂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周洋从门口探进头来:“林姐,我问清楚了——镇长是三个月前来的,来了之后不让过河,镇上失踪了五个人。都是晚上过河去西镇没回来的。”

赵文远的脸彻底沉下来。

“周洋。”林姣姣喊了一声,“去街上喊一嗓子,就说东镇镇长是假东镇人,左手小指短一截。喊完了带人来镇长府。”

周洋应了一声跑了。赵文远往门口冲,林姣姣往旁边让了一步——让的时候伸脚绊了他一下。赵文远扑空,一头撞在门框上,脸上那张太阳纹的脸“啪”地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的另一张脸。

林姣姣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裂缝里露出来的那张脸,是她在假山后头见过的——赵文远自己的脸。

“验完了。”她站起来,“你是赵文远。东镇老百姓来了之后,你自己跟他们解释。”

赵文远忽然笑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院墙边上,手往墙上一按。林姣姣看见他往墙那边退,心想:他往墙上退干什么?墙上有门?然后墙上“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光来。

“林姣姣,你聪明。”赵文远说,“但你算漏了一件事。双面镇的规则——换脸的人,自己也会被换。我换了一百次脸,我自己的脸早就不在自己身上了。你抓我,抓到的只是一张换过的脸。我的真脸在第三卷最后一个副本里。你来,我给你留着。”

他往墙缝里一退,墙合上了。

林姣姣蹲下去,从袖袋里摸出灰痕粉,往墙上一撒。墙上显出赵文远按过的手印,右手食指有疤,左手小指短一截。手印旁边还有一组脚印——四十一码布鞋,左脚鞋底内侧有缺口。

“他往第三卷跑了。”她站起来,“第三卷最后一个副本,就是换脸台第九层。他的真脸在那儿。”

5 过河

赵文远被东镇老百姓围在镇长府里的时候,林姣姣带着周洋陈姐过了河。沈婉留在东镇看着赵文远,说等老百姓围上来再走。

桥是石拱桥,桥头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嘴里各衔着一颗珠子,珠子上刻着月亮纹。林姣姣蹲下来看了看珠子,拿银针在珠子缝里划了一下,针尖带起一点金粉。

“这珠子也是道具。”她说,“过桥的人摸一下珠子,就被系统记下来了。赵文远拿这个数人头,谁过河谁没过河,他都知道。”

她站起来,拿银针把两颗珠子都挑了下来,扔进河里。珠子落水,“咕咚”一声沉了底。

“走。”她说,“过河。”

过了桥就是西镇。西镇街上黑灯瞎火的,家家关门闭户。林姣姣走到街角,看见一家馄饨摊还亮着灯。摊主是个老太太,脸上月亮纹刺得歪歪扭扭的,正一个人坐在摊子前面包馄饨。

“大娘。”林姣姣走过去,“跟你打听个事。镇上最近有没有人来问过失踪的事?”

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们是东镇来的?”

“是。”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馄饨皮:“东镇镇长好像是个假的。自从他来了之后,晚上过河的人就没回来过。我儿子就是三个月前过河去东镇卖馄饨,没回来。”

林姣姣蹲下来:“你儿子叫什么?”

“赵大柱。”老太太说,“还有个兄弟叫赵二柱,一块去的。”

林姣姣回头看了一眼赵大柱赵二柱。俩人站在街角,赵大柱挠了挠头,赵二柱低着头没说话。

“大娘。”林姣姣站起来,“你儿子还活着。跟我一块儿呢。等这边事了了,我让他回来见你。”

老太太手里的馄饨皮掉在案板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

林姣姣从袖袋里摸出那张小凯的脸,看了看。脸的眼睛眨了一下,嘴张了张,嘴型是“那边”。

“大娘。”她说,“西镇这边有没有一个地方,小孩特别多?”

老太太想了想:“镇西头有个义庄。以前放过死人,现在空了。最近晚上老听见小孩哭。”

林姣姣把脸收好,对周洋陈姐说:“走。义庄。”

6 义庄

义庄在镇西头,两扇黑漆门,门上没挂锁,虚掩着。林姣姣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草。正屋三间,中间那间点着根蜡烛,烛火一跳一跳的。

她走到正屋门口往里看。屋里摆着七张小床,床上躺着七个小孩。每个小孩脸上都贴着一张脸,贴得端端正正的。小凯那张脸在第一个小孩怀里抱着,抱得紧紧的。

“跟无脸巷那七个一样。”林姣姣走进去,蹲在一个小孩旁边,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脸贴。贴得严丝合缝的,没有接缝。她对着吹了口气,眼睛眨了一下。真的。

“这些脸是真的。”她站起来,“但他们躺在这儿不动,是被人封住了。”

她蹲下去看床脚。床脚上缠着红绳,绳头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红布包。她把七个红布包都解下来,把灰倒在一起,用白矾化开。灰里浮出两种颜色的骨头渣——大半是灰白色的成年男人骨头,小半是发黄的细碎骨头,一看就是小孩的。

她挑出小孩的骨头渣,用验骨针扎了一下。针尖发乌,但不深。

“掺的。”她自言自语,“大人的骨灰是主料,小孩的是掺进去的。”

她把其他六个床脚的红绳也解了。拆到第七个的时候,床上的小孩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

“醒了。”林姣姣拍了拍小孩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我叫小凯。”

林姣姣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那张脸——小凯的脸。她把脸举到小孩面前:“这是你的脸吗?”

小孩伸手把脸接过去,往自己脸上一贴。五官长出来了,跟老楼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缺了颗门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你怎么在这儿?”林姣姣问。

“那个镇长把我弄来的。”小凯说,“他说我要是乖乖躺着,就让我见我娘。我等了好几个月了,我娘没来。”

林姣姣把其他六个小孩都拍醒了。六个小孩一人一张脸,贴上之后五官都长出来了。最小的那个五岁,最大的八岁。

“走。”林姣姣说,“带你们出去。”

走到义庄门口,周洋忽然停住脚:“林姐,外头有人。”

林姣姣凑到门缝往外看。院子里站着一个人,脸上贴着沈婉的脸,左手无名指上光溜溜的,没有戒痕。

“赵文远。”林姣姣低声说,“他又换了沈婉的脸。他从无脸巷出来的时候手里扣着沈婉的脸贴,这会儿用上了。”

她回头看了看七个小孩,又看了看周洋和陈姐。

“周洋,你带小孩从后门走,去馄饨摊找赵大柱他娘。陈姐,你跟我从前门出去。”

周洋带着小孩从后门溜了。林姣姣推开门,站在院子里。

“赵文远。”她说,“你换了沈婉的脸,左手小指头还是短的。你换脸换不掉手指头。”

赵文远站在院子里,月光底下,脸上沈婉的五官一点一点裂开,露出他自己的脸。

“林姣姣。”他咬着牙,“你非要赶尽杀绝?”

“你封了七个小孩在义庄。”林姣姣往前走了一步,“你拿骨灰封人。你在婚房里拿骨灰封新娘,在无脸巷里拿骨灰封镜子,在双面镇拿骨灰封小孩。你从哪弄来这么多骨灰?”

赵文远不说话了。

“你从陈姐儿子身上弄的。”林姣姣说,“她儿子在副本里失踪了,你把他骨头烧了,拿骨灰做道具。你每封一样东西,就用一点。”

赵文远往后退了一步。

“陈姐。”林姣姣喊了一声,“你儿子可能还活着。赵文远烧的骨灰不是他的。”

陈姐从门后走出来,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袋口还是系着死结,但她的手在抖。

“赵文远。”林姣姣往前走了两步,“陈姐的儿子在哪儿?”

赵文远忽然笑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后院井边。林姣姣心想:他往井边退干什么?井里有东西?赵文远伸手往井沿上一按,井壁上“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光来。

“林姣姣,你聪明。”他说,“但你算漏了一件事。双面镇的规则——换脸的人,自己也会被换。我换了一百次脸,我自己的脸早就不在自己身上了。你抓我,抓到的只是一张换过的脸。我的真脸在第三卷最后一个副本里。你来,我给你留着。”

他往井口里一退,井壁上的缝合上了。

林姣姣跑到井边往下看。井底黑乎乎的,看不见底。她蹲下去,从袖袋里摸出灰痕粉,往井沿上一撒。井沿上显出赵文远按过的手印,右手食指有疤,左手小指短一截。手印旁边还有一行刻字,是井壁上新刻的:“换脸台入口。往上走。”

“他往第三卷跑了。”林姣姣站起来,“第三卷最后一个副本,就是换脸台第九层。他的真脸在那儿。”

她把灰痕粉收好,转头看陈姐:“你儿子的骨灰不全是赵文远烧的。他烧的是别人的骨头,掺了你儿子一点。你儿子的骨头还在。我验过——那撮灰里两种骨头,大人的多,小孩的少。小孩的是掺进去的。”

陈姐攥着塑料袋的手松了松:“那我儿子——”

“还活着。”林姣姣说,“赵文远拿你儿子当人质。你儿子在第三卷最后一个副本里。赵文远的真脸也在那儿。”

她往义庄后门走:“走。找周洋和小孩,然后进第三卷。”

7 第三卷入口

义庄后门外是一条土路,土路尽头是镇子边上的界碑。界碑上刻着字:“双面镇界。往东第三卷:换脸台。”

周洋带着七个小孩在界碑旁边等着。赵大柱赵二柱也在,俩人脸上都贴了真脸,一个站在小孩堆里,一个蹲在界碑旁边抽烟。沈婉从东镇赶过来,脸上带着伤,说赵文远被围的时候还想跑,被老百姓按住了,她趁乱脱了身。

“林姐。”周洋迎上来,“赵大柱他娘把馄饨摊推到镇口来了,小孩都吃了馄饨。小凯吃了两碗。我本来想把小孩都搁馄饨摊,小凯非要跟来,说认得赵文远的脸,我就把他带上了。”

林姣姣看了看小凯。小孩脸上那张脸贴得稳稳的,眼睛亮亮的。

“行。”她说,“第三卷。换脸台。”

她蹲下去,把袖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摸出来检查:银针、白矾、灰痕粉、验骨针、小铜镜、真脸检测的手掌心纹路,还有那四个卷好的纸人。

黑匣子亮了。她掏出来看:

“双面镇副本通关。奖励:【换脸贴】已发放——一张空白脸贴,贴上后可变成任何你见过的人的脸,持续一刻钟。每副本限用一次。”

“第三卷:换脸台。规则如下——

一、换脸台共有九层,每层有一面换脸镜。照镜子者会被随机换一张脸。

二、每层有一把钥匙,藏在镜中人的身上。找到钥匙才能上下一层。

三、第九层的换脸镜后是出口。赵文远的真脸和所有被扣玩家的真脸都在第九层。

四、换脸台上不能相信任何人的脸。包括你自己的。”

林姣姣把规则看了两遍。最后一条——“不能相信任何人的脸,包括你自己的”——她盯着看了好几息。

“这条是说,上了换脸台,你可能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但手换不掉——手上有疤有茧有戒痕。上了台,所有人先看手,后看脸。”

周洋问:“赵文远的真脸在第九层,那他本人呢?”

“他跑上去了。”林姣姣站起来,“他往第三卷跑了。第九层等着呢。”

她往界碑那边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小凯。

“小凯。”她蹲下来,“你认得赵文远的脸吗?”

小凯点头:“认得。他把我从老楼抱出来的时候,我抓了他的手。”

“你抓的是右手食指?”

“嗯。三道横的。”

林姣姣站起来,把那张空白脸贴摸出来,递给小凯:“你拿着。上了换脸台,我让你贴你就贴。贴成赵文远的脸。”

小凯把脸贴接过去,攥在手心里。

“走。”林姣姣说,“上换脸台。”

(本集完。下集:换脸台——九层镜台,一层一层往上验。赵文远的真脸在第九层。陈姐儿子的骨头也在第九层。林姣姣要在九层镜台上,把赵文远的真脸从镜子里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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