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都知道两件事。
第一,陛下要把我送去北漠和亲。
第二,锦衣卫指挥使沈砚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死对头。
于是我做了个决定。
我拿起铜镜补了个妆。
然后出门,直奔锦衣卫。
沈砚之正在当街巡查,一身飞鱼服,冷得像座冰雕。
我二话不说拽住他衣领,踮脚就亲。
整条街的人都疯了。
他的属下刀都拔出来了。
我心想,这下名声毁了,谁还敢要我和亲?
反正沈砚之也不可能真娶我。
结果沈砚之抹了下嘴角,一把将我扛起。
"毁我名声?"他声音淡淡的。
"那郡主,就拿自己赔吧。"
当晚,赐婚的圣旨到了。
新郎官:沈砚之。
我:……我是不是算计错了什么?
01
全京城都知道,陛下要把我送去北漠和亲。
我也知道。
据说北漠那位王子身高八尺,能徒手撕狼,顿顿吃生肉。
我对着铜镜想象了一下自己蹲在草原上啃羊腿的模样,吓得手一抖,眉毛画歪了。
侍女青黛哭得眼睛通红。
“郡主,咱们逃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逃去哪儿?”
“那怎么办?”
我把画歪的眉毛擦掉,重新描了一遍。
“毁掉名声。”
青黛的哭声停了。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终于被逼疯的人。
半个时辰后,我在朱雀街找到了沈砚之。
他穿着一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正带人当街巡查。
阳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衬得他更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玉。
我和沈砚之从小就不对付。
我爬树,他站在树下叫我有辱斯文。
我放纸鸢,他没收我的线轴,说我妨碍公务。
这样一个人,绝不可能娶我。
我越想越有底气,提着裙摆冲了过去。
“沈砚之!”
他转过身,看见我时,眉心果然皱了一下。
“郡主又闯什么祸了?”
听听。
这就是死对头该有的语气。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踮起脚,朝他的嘴唇亲了上去。
整条朱雀街瞬间安静。
卖糖葫芦的张着嘴。
挑担子的停在路中央。
沈砚之身后的锦衣卫齐刷刷拔刀,动作整齐得像练过上百遍。
我本来只想碰一下就走。
可沈砚之忽然扣住我的腰,我一个没站稳,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这个吻便从蜻蜓点水,变成了结结实实。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完了。
好像亲得有点过头。
我赶紧后退,故作镇定地擦了擦嘴。
“大家都看见了吧?”
围观百姓齐齐点头。
“看得很清楚。”
有人甚至补了一句。
“亲了挺久。”
我脸上一热,立刻瞪向沈砚之。
他没恼,也没拔刀,只抬手碰了碰嘴角。
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竟像含着一点笑。
我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郡主当街轻薄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我挺起胸膛。
“随你处置。”
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他骂一顿。
沈砚之点了点头。
“好。”
下一刻,他俯身抄起我的腿弯,直接把我扛上了肩。
我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沈砚之,你干什么!”
他一只手稳稳扶住我,语气平静。
“郡主毁我清白,自然要负责。”
“我只是亲了你一下!”
“整条街都看见了。”
我用力拍他的后背。
“你放我下来,我不负责!”
沈砚之脚步不停。
“晚了。”
当晚,赐婚圣旨送到郡主府。
我跪在地上,听见新郎名字的那一刻,险些一头栽进香案。
宣旨太监笑眯眯地看着我。
“郡主,沈大人接旨时,可是一点都没犹豫。”
我捧着圣旨,眼前发黑。
青黛小心翼翼地问我。
“郡主,您的计策算成功了吗?”
我盯着圣旨上的“沈砚之”三个字,陷入了沉默。
如果没算错,明日沈砚之就该上门退婚。
可第二天一早,他不仅来了,还带来了整整三十二抬聘礼。
02
沈砚之带来的聘礼,从郡主府门口一路排到了长街尽头。
围观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把整个锦衣卫衙门搬来给我。
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昨晚写好的退婚说辞。
第一句是,我与沈大人性情不合。
第二句是,强扭的瓜不甜。
第三句是,昨日那个吻纯属意外,请沈大人忘掉。
可沈砚之一出现,我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今日没穿飞鱼服,只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
少了刀剑冷意,倒显得眉目清隽。
可惜嘴还是那张讨人厌的嘴。
“郡主看傻了?”
我立刻回神。
“我是在看你的聘礼。”
“喜欢?”
“不喜欢。”
“那就是少了。”
沈砚之回头吩咐属下。
“再添十抬。”
我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站住!”
搬箱子的锦衣卫齐刷刷停下。
沈砚之看向我。
“郡主还有什么要求?”
我把他拽进前厅,又命人关上门。
“沈砚之,这里没有外人,你不用演了。”
“演什么?”
“你明明讨厌我,怎么可能想娶我?”
他沉默片刻。
“谁告诉你,我讨厌你?”
“这还用别人告诉?”
我掰着手指给他数。
“我十二岁爬树,你向我父王告状。”
“那棵树下有碎石,你摔下来会受伤。”
“我十四岁放纸鸢,你剪断我的线。”
“那根线缠住了巡防营的马。”
“我十六岁生辰,你送我《女诫》。”
沈砚之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那套书不是我送的。”
“礼盒上写着你的名字。”
“盒子拿错了。”
我冷笑一声。
“那你本来要送我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就知道,他编不下去了。
“沈大人,强扭的瓜不甜。”
“甜不甜,要扭下来才知道。”
我被他噎住。
从前怎么没发现,这块冰还有当无赖的潜质?
我把退婚书拍到桌上。
“总之,我不会嫁你。”
沈砚之垂眼扫过退婚书。
“为什么?”
“你成日板着脸,说话又难听,还没收过我七只纸鸢、三副叶子牌和一坛桂花酿。”
“那坛酒是你偷出府的。”
“你看,你又开始教训我了。”
沈砚之看着我,忽然伸手。
我下意识往后一躲。
他的手停在半空,随后取下了落在我头发上的一片花瓣。
“我可以改。”
我怔住。
“什么?”
“不板着脸,说话好听,不没收你的东西。”
他说得一本正经。
“这门婚事,能不能不退?”
我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竟然在和我商量?
我咳了一声,强行稳住心神。
“不能。”
“那郡主想嫁谁?”
“反正不是你。”
沈砚之的脸色沉了下去。
这才对。
这才是我熟悉的死对头。
他拿起退婚书,慢条斯理地撕成两半。
接着是四半,八半。
碎纸落了一桌。
“沈砚之!”
“圣旨赐婚,郡主若想退,便亲自进宫去说。”
我当然不敢去。
和亲的名单还没正式撤下,我要是退了这门婚事,说不定明日便会被塞进北上的马车。
沈砚之显然吃准了这一点。
他转身往外走。
我气得抓起桌上的果子砸他。
他头也没回,抬手稳稳接住。
“聘礼单子在桌上,缺什么便告诉我。”
“我什么都不缺!”
“那便缺一个夫君。”
他咬了一口果子,终于笑了。
“正好,我有。”
当晚,我翻看聘礼单子时,从夹层里掉出一张旧纸。
那竟是我十六岁生辰时,亲手列下的愿望单。
最后一行写着。
想要一支城南陆师傅亲手打造的海棠簪。
而那支失踪多年的海棠簪,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聘礼箱最深处。
03
我把海棠簪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簪尾刻着一弯小小的月牙。
这是我当年特意要求的样式。
全京城只有陆师傅知道。
可陆师傅做好簪子的第二天便告老还乡,我让人去取时,那支簪子已经被买走了。
我为此闷闷不乐了整整三日。
现在,它却出现在沈砚之送来的聘礼里。
青黛凑过来,满脸惊奇。
“沈大人怎么会有这支簪子?”
“可能是碰巧买的。”
“连月牙都一样?”
“京城里喜欢月牙的人多了。”
“那这张愿望单呢?”
“可能是碰巧捡的。”
青黛看着我,欲言又止。
“郡主,您觉得自己聪明吗?”
“你什么意思?”
“奴婢觉得,您开心就好。”
我把她赶了出去。
我绝不相信沈砚之喜欢我。
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见面就皱眉?
怎么会三天两头没收她的东西?
又怎么会在她生辰宴上,坐得离她最远?
除非他有病。
第二日,宫中派来绣娘为我量尺寸。
大婚定在半月后。
我站在厅里任人摆弄,越想越觉得不能坐以待毙。
我得亲口问清楚海棠簪的来历。
于是当天午后,我带着簪子去了锦衣卫衙门。
守门的锦衣卫看见我,立刻站得笔直。
“见过夫人!”
我脚下一绊。
“谁是你们夫人?”
“沈大人说的。”
“他说什么了?”
那锦衣卫老老实实回答。
“大人说,往后郡主来了,不必通报,直接放行。”
我哼了一声。
“算他识相。”
我一路走进后院,在书房外听见两名锦衣卫说话。
“头儿盯着那支簪子看了这么多年,总算送出去了。”
“何止簪子,库房里还放着七只纸鸢呢。”
“那三副叶子牌也在。”
“还有那坛桂花酿,大人每年都让人换新的。”
我站在门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遍。
七只纸鸢。
三副叶子牌。
一坛桂花酿。
这些不正是沈砚之从我手里没收的东西吗?
他留着它们做什么?
总不能夜深人静时,自己躲在房里放纸鸢、打叶子牌、喝桂花酿吧?
我正想继续听,书房门忽然开了。
沈砚之站在门内。
那两名锦衣卫脸色骤变,转身就跑。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他。
我举起手里的海棠簪。
“解释一下。”
沈砚之看见簪子,耳根竟然慢慢红了。
我像发现了什么稀罕事,立刻凑近。
“沈大人,你脸红了?”
“天热。”
“今日阴天。”
“书房闷。”
“门窗都开着。”
沈砚之沉默了。
我越发得意。
斗了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看见他吃瘪。
“这簪子是不是你买的?”
“是。”
“我的愿望单是不是你拿走的?”
“是。”
“纸鸢和叶子牌是不是也在你这里?”
“是。”
他承认得太痛快,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问了。
我憋了半天,小声开口。
“沈砚之,你是不是……”
他看着我,眸色很深。
我的心忽然跳快了一拍。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特别喜欢收破烂?”
空气静了。
沈砚之闭了闭眼,像是在忍耐什么。
下一刻,他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进书房。
房门在身后合上。
我还没站稳,便看见书案旁挂着一幅画。
画上的姑娘坐在树枝上,裙角飞扬,笑得眉眼弯弯。
那张脸,分明是十五岁时的我。
04
画上的姑娘坐在树枝上,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
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十五岁时的我。
因为那年我偷吃父王藏起来的桂花糕,被追得满院子跑,最后爬上树躲了半个时辰。
沈砚之就站在树下。
他仰头看我,脸黑得像锅底。
“下来。”
“你先让父王别罚我。”
“下来再说。”
“我不信你。”
后来树枝突然断了。
我从树上摔下来,正好砸进沈砚之怀里。
他给我当了肉垫,右手还伤了半个月。
我一直以为他是为了记住这桩仇,才把那天画下来。
“你把我的画像挂在书房做什么?”
沈砚之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好看。”
“什么好看?”
“画。”
我抱起胳膊。
“你方才明明看着画上的我。”
“人也好看。”
我的脑子突然卡住了。
这还是沈砚之第一次夸我。
从前我穿新裙子问他好不好看,他只说颜色太艳。
我换了发髻问他怎么样,他说容易被树枝勾住。
我气得半年没搭理他。
如今这块冰居然开口夸我,实在比陛下让我和亲还吓人。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
“沈砚之,你是不是病了?”
“没有。”
“那你为何留下我的画像?”
他看了我许久,伸手推开书案旁的一扇木门。
门后竟然藏着一间小屋。
七只纸鸢整齐地挂在墙上。
三副叶子牌放在柜子里。
角落的木架上,摆着一坛桂花酿。
就连我曾经随手送给他的平安结,都被装进锦盒,压在最上面。
我目瞪口呆。
“这些东西,你怎么还留着?”
“怕还给你,你又拿去闯祸。”
“那平安结呢?”
“怕你拿回去送别人。”
我猛地看向他。
沈砚之也看着我。
他眼中的情绪太直白,我却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你当年剪断我的纸鸢,真是因为惊了巡防营的马?”
“不是。”
“那是为什么?”
“你在纸鸢上写了句诗。”
我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
那时我刚看完一本话本,便在纸鸢上写了“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下面还署了自己的名字。
“那又怎么了?”
“风太大,纸鸢会落到别人手里。”
沈砚之语气平静。
“我不想让别人看见。”
我的脸一点点热起来。
“所以你就剪了?”
“嗯。”
“沈砚之,你是不是早就对我……”
“头儿!”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大事不好了!”
我吓得后退一步。
沈砚之的脸色瞬间黑了。
方才逃走的锦衣卫又冲回来,扶着门框直喘气。
“郡主府派人来,说喜服出了岔子,请郡主立刻回去。”
我顾不得再问,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我又回过头。
沈砚之仍站在那幅画像前。
我试探着问他。
“你方才是不是想说什么?”
“是。”
“那你说。”
他看着我,忽然弯了弯唇。
“大婚那日再告诉你。”
我心里像被猫挠了一下。
回府以后,我才知道所谓的岔子,是绣娘量错了腰身。
她们按照两年前的尺寸裁了布,喜服足足窄了三寸。
青黛盯着我的腰看了看。
“郡主,最近桂花糕是不是吃多了?”
我抬手给了她一个栗子。
当天夜里,我满脑子都是那间小屋。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去拿那支海棠簪。
可装簪子的锦盒里,却多了一张字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郡主若想知道沈大人的秘密,明日巳时,独自来醉仙楼。”
05
第二日,我瞒着青黛去了醉仙楼。
不是因为我相信那张字条。
我只是想看看,沈砚之究竟还藏了什么秘密。
写字条的人约在三楼雅间。
我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位红衣姑娘。
她生得明艳,腰间还挂着一条长鞭。
见我进来,她上下打量一遍。
“你就是昭宁郡主?”
“是我。”
“也不怎么样。”
我转身便走。
红衣姑娘立刻拦住我。
“你不问问我是谁?”
“没兴趣。”
“我与沈砚之青梅竹马。”
我的脚步停了。
她唇角一扬。
“我们自小一起习武,他十岁时还说过,以后要娶我。”
我心里莫名堵了一下。
沈砚之果然有事瞒着我。
昨日还摆出一屋子旧东西引我胡思乱想,今日他的青梅竹马就找上门了。
亏我昨晚还在想,他是不是偷偷喜欢我。
现在看来,都是我自作多情。
“那你找我做什么?”
“当然是让你把他还给我。”
红衣姑娘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这是沈家的传家玉,他亲手送我的。”
我认得那枚玉。
沈砚之从前一直佩在腰间。
两年前,那枚玉突然不见了。
我当时问过他。
他说丢了。
原来不是丢了,是送人了。
我冷笑一声。
“既然如此,你怎么不直接找他?”
“他如今被圣旨压着,不得不娶你。”
“所以呢?”
“你主动退婚,别为难他。”
我的手在袖中攥紧。
原来沈砚之答应赐婚,只是因为不能抗旨。
那些聘礼,那支海棠簪,还有那间小屋,也许都只是他不想让我难堪。
我越想越觉得合理。
也越想越生气。
“好。”
红衣姑娘愣了一下。
“你答应了?”
“不过退婚之前,我得把话问清楚。”
我伸手拿过那枚玉佩。
“走,去找沈砚之。”
红衣姑娘脸上的笑僵住。
“现在?”
“你不是要他吗?”
我拉着她下楼。
她一路挣扎,我却死活不放手。
刚走到楼下,沈砚之便带着人堵在门口。
他脸色冷得吓人。
目光落在红衣姑娘身上时,更像要拔刀。
“秦昭,你又胡闹什么?”
红衣姑娘立刻躲到我身后。
“表哥,我只是替你试试未来夫人。”
表哥?
我缓缓转过头。
“你不是说,你们青梅竹马,他还要娶你?”
秦昭干笑两声。
“青梅竹马是真的。”
“要娶你呢?”
“那年我打碎了他最喜欢的砚台,逼他娶我赔罪。”
“传家玉呢?”
“我从姨母那里偷的。”
沈砚之抬手按住眉心。
“还回去。”
秦昭立刻把玉佩塞给他。
“我就是想看看,能让你暗恋这么多年的人,到底是什么样。”
整条街忽然安静下来。
我僵在原地。
沈砚之的脸色第一次称得上慌乱。
“秦昭。”
“我说错了吗?”
秦昭眨了眨眼。
“你十四岁便偷偷画人家,十五岁为了接她摔伤手,十六岁在陆师傅门外排了两天,才买到那支海棠簪。”
我的耳朵烧了起来。
沈砚之一把拎住秦昭的衣领,把她交给属下。
“送她回沈家。”
秦昭被拖走时还不忘冲我大喊。
“郡主,他床底下还有一箱写给你的信!”
沈砚之闭上了眼。
我盯着他。
“暗恋多年?”
“她胡说。”
“写给我的信?”
“没有。”
“那我去你床底看看。”
我绕过他便走。
沈砚之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不能看。”
“果然有。”
“没有。”
“没有你怕什么?”
他沉默片刻,低声开口。
“那些信写得不好。”
我心跳骤然乱了。
“那你重写一封。”
“写什么?”
我抬头看着他。
“写清楚,你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
06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松开我的手。
“先回府。”
“你又想逃?”
“这里人多。”
我扫了一眼四周。
卖包子的、卖茶的、卖胭脂的,全都竖着耳朵往这边听。
就连他身后的锦衣卫,也一个个盯着地面,恨不得把耳朵伸到我们中间。
我脸上一热,抬脚上了马车。
沈砚之紧跟着进来。
车帘落下,外面的目光终于被挡住。
车厢不大。
他坐在我对面,膝盖几乎碰到我的裙摆。
“现在能说了吗?”
“能。”
他回答得痛快,我反而紧张起来。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十年前的上元灯会。”
我愣住。
我一直以为,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父王的生辰宴上。
“那晚人多,你和家人走散,蹲在河边哭。”
我努力回想。
似乎确有此事。
那年我七岁,贪看花灯,跟丢了府中侍卫。
后来有个小少年把我送回了父王身边。
可我只记得他冷着脸,还凶巴巴地不许我哭。
“那个人是你?”
“嗯。”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名字?”
“你没问。”
“那你怎么会喜欢我?”
“你把唯一一颗糖给了我。”
我彻底想起来了。
那晚我哭得满脸是泪,手里却死死攥着一颗糖。
小少年送我找到父王后,我把糖塞进他手里,说以后一定会报答他。
我后来早把这句话忘了。
沈砚之却记了十年。
“就因为一颗糖?”
“不只。”
他看着我。
“你爬树时很吵。”
“放纸鸢时很吵。”
“和人打叶子牌时也很吵。”
我的脸黑了。
“这听起来不像喜欢。”
“可你不来时,更吵。”
“我不在,谁吵?”
“这里。”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我的心猛地一颤。
沈砚之这个人平日冷得要命,一旦说起情话,竟叫人完全招架不住。
我赶紧移开目光。
“那你为什么总欺负我?”
“我没有。”
“你见我就皱眉。”
“因为你总靠别人太近。”
“你送我《女诫》。”
“说了,拿错了。”
“那你本来要送什么?”
“海棠簪。”
原来所有让我认定他讨厌我的事,都另有缘由。
我咬了咬唇。
“你既然喜欢我,为何不早说?”
“怕你拒绝。”
“锦衣卫指挥使也会怕?”
“会。”
沈砚之声音很低。
“与你有关的事,我都怕。”
我正要说话,马车突然剧烈一晃。
车外传来马匹受惊的嘶鸣。
车厢猛地倾斜。
我整个人撞向车壁。
沈砚之飞快扑过来,将我牢牢护进怀里。
下一刻,马车撞上路边石阶。
车壁传来一声闷响。
沈砚之的肩膀重重磕了上去。
“沈砚之!”
“我没事。”
他抱紧我,一脚踹开车门,带着我跃下马车。
落地时,他身形晃了一下。
我抓住他的衣襟,手指都在发抖。
车夫很快控制住受惊的马。
原来是一串爆竹突然从茶楼二层掉下,正好炸在马蹄边。
虚惊一场。
可沈砚之的肩膀已经渗出血。
我眼眶一下红了。
“你是不是傻?”
“你没事就好。”
“谁要你护着?”
“我想护。”
他抬手擦掉我眼角的泪。
“护了十年,习惯了。”
我忍了半天的眼泪彻底掉下来。
沈砚之顿时慌了。
“别哭。”
“都怪你。”
“怪我。”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的错。”
“你害我以为你讨厌我这么多年。”
“以后不会了。”
我抬头看着他。
“沈砚之。”
“嗯?”
“你低一点。”
他依言俯身。
我揪住他的衣领,亲上了他的唇。
这一次没有围观百姓,也不是为了逃避和亲。
是我自己想亲他。
沈砚之怔了一瞬,随即扣住我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等他松开我时,我腿都软了。
他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有些乱。
“郡主,这次也是为了毁我名声?”
我红着脸嘴硬。
“是又怎样?”
“那还不够。”
“什么不够?”
他从怀中拿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放进我手里。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今晚看。”
当夜,我拆开那封信。
开头第一句话便是。
“昭宁,我想娶你,已经想了整整十年。”
07
我借着烛光,将那封信从头看到了尾。
沈砚之的字一向端正。
可信上的每一句话,都不像他平日会说的。
“昭宁,今日你穿了红裙,我看了七次。”
“昭宁又爬树了,我在树下站了半个时辰,她没有发现。”
“她将平安结送我,说是顺手买的,我知道她在说谎,因为绳结上还沾着她指尖的胭脂。”
我看到这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信的最后,他写道。
“若你不愿嫁我,我会向陛下请罪,婚事可以取消,和亲之事也不会再落到你身上。”
“你不必因为圣旨委屈自己。”
“我想娶你,但我更想让你高兴。”
我鼻子发酸,眼泪落在纸上,晕开了最后一个字。
这个傻子。
他等了我十年,终于等到赐婚,却还给我留下退路。
我立刻起身,让青黛备车。
“郡主,这么晚去哪儿?”
“沈府。”
“您要去找沈大人?”
“我要告诉他,我不退婚。”
青黛看了一眼我身上的寝衣。
“要不您先换件衣裳?”
我低头一看,赶紧转身。
等我换好衣裳赶到沈府,院门却敞开着。
管家和下人正在往外搬红绸。
我心里一紧。
“你们为何把红绸拆了?”
管家看见我,明显慌了。
“郡主怎么来了?”
“是不是沈砚之让你们取消婚事?”
“这……”
“他人呢?”
管家还没回答,正厅里便传来沈老夫人的声音。
“既然婚事要取消,这些东西便没必要留着。”
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我不过迟了几个时辰,他就当真要退婚了?
难道他以为我看完信,依旧不愿意嫁他?
我提起裙摆冲进正厅。
“谁说我要取消婚事?”
厅中众人齐齐看向我。
沈老夫人手里还捏着一张红纸。
“昭宁?”
我走到她面前。
“老夫人,我愿意嫁沈砚之。”
“您别拆红绸,也别取消婚事。”
“我以前是误会他了,可我现在知道了。”
沈老夫人眨了眨眼。
“知道什么?”
“知道他喜欢我。”
“我也……”
话到嘴边,我才发现门外不知何时站满了下人。
每个人都在忍笑。
我脸上瞬间烧了起来。
沈老夫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我们没要取消你们的婚事。”
“那您刚才说什么?”
她把手中的红纸递给我。
那是宫中送来的告示。
北漠王子已经在半月前与邻国公主订了亲,和亲之事正式取消。
沈老夫人说的,分明是取消和亲。
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外面的红绸呢?”
“颜色旧了,砚之让人换新的。”
我僵在原地。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沈砚之倚在门边,受伤的肩膀还缠着布,眼底却全是笑意。
“原来郡主深夜前来,是怕我退婚。”
我转身就走。
他伸手拦住我。
“方才那句话还没说完。”
“什么话?”
“你知道我喜欢你。”
沈砚之俯身靠近。
“然后呢?”
我瞪了他一眼。
“没有然后。”
“我听见了一个‘也’字。”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就是听错了。”
我推开他,快步往外走。
沈砚之跟在后面,怎么也甩不掉。
到了门口,他忽然拉住我的手。
“昭宁。”
他的声音认真起来。
“你真的愿意嫁我?”
我停下脚步。
“愿意。”
他握紧我的手,眼底像有光亮起来。
我故意补了一句。
“不过那箱信,我要全部看完。”
沈砚之神色一僵。
“那箱不能看。”
“为何?”
“都是废纸。”
“秦昭说,那是写给我的。”
“她记错了。”
我眯起眼睛。
“你若不给,我便自己找。”
他沉默片刻,忽然将我抱上停在门外的马车。
“送郡主回府。”
我抓着车窗瞪他。
“沈砚之,你心虚了!”
车夫扬起马鞭。
沈砚之站在原地,耳根通红。
马车刚转过长街,秦昭便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她抱着一只木箱,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郡主,想不想看表哥十年间写的所有情书?”
08
秦昭将木箱搬进郡主府时,累得直喘气。
箱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我盯着那口箱子。
“这么多全是写给我的?”
“准确地说,是写了却没胆子送的。”
秦昭掀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百封信。
每封信上都写着我的名字。
最早的一封,纸张已经泛黄。
我拿起来,刚要拆,秦昭忽然按住我的手。
“先说好,我帮你偷出来,你得保护我。”
“沈砚之会打你?”
“他不会打女人。”
秦昭缩了缩脖子。
“但他会让我抄一百遍家规。”
我觉得她活该。
可我实在好奇,还是点了头。
第一封信写于九年前。
“昭宁今日弄脏了我的衣袖。”
“她赔了我一颗糖。”
“糖有些化了,很甜。”
第二封信写于七年前。
“她说长大后要嫁一个会笑的人。”
“我对着铜镜练了一夜。”
“很难看,作罢。”
我看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实在想象不出,少年沈砚之对着铜镜练笑是什么模样。
秦昭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见过。”
“确实很吓人。”
第三封写于五年前。
“今日有人向郡主府提亲。”
“我在朱雀街巡了六遍。”
“那人从酒楼出来时摔进水沟,与我无关。”
我抬头看向秦昭。
“真的与他无关?”
“当然。”
秦昭一本正经。
“表哥只是站在路边,多看了那人几眼。”
“那人自己吓得腿软。”
我继续往下翻。
有些信只有一句话。
有些写满三页。
他记得我每一件裙子的颜色,也记得我每次闯祸后躲在哪里。
我越看越心软。
正想拆下一封,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青黛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郡主,沈大人来了!”
秦昭猛地跳起来。
“他怎么这么快就发现了?”
我还没来得及藏箱子,房门已经被推开。
沈砚之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先落在木箱上,又落在秦昭身上。
秦昭立刻躲到我背后。
“未来嫂嫂,救命。”
沈砚之朝她伸手。
“出来。”
“我不。”
“秦昭。”
“郡主说了会保护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
沈砚之看向我。
我赶紧张开双臂,挡住木箱。
“信是写给我的。”
“没写完。”
“我不介意。”
“字丑。”
“我也不介意。”
“有些内容不合适。”
我更加好奇。
“哪里不合适?”
沈砚之的耳根又红了。
秦昭从我背后探出脑袋。
“有一封写着,他梦见和你成亲了。”
沈砚之的脸彻底黑了。
秦昭转身就跑。
沈砚之刚要去追,我一把抱住他的腰。
他身体骤然僵住。
“昭宁,松手。”
“不松。”
“她偷了我的东西。”
“这是你写给我的,怎么能算你的?”
“我没送出去。”
“现在归我了。”
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
我回过头,才发现房门外趴着一排侍女。
更远处的院墙上,还露出几个锦衣卫的脑袋。
沈砚之闭了闭眼。
“都出去。”
院中瞬间安静。
他低头看着仍抱住他的我。
“郡主也松手。”
“那你答应把信给我。”
“不行。”
“那我不松。”
他拿我没办法,只能站着任我抱。
片刻后,他忽然抬起没有受伤的手臂,圈住我的腰。
“既然不松,便多抱一会儿。”
这次换我僵住了。
沈砚之低头靠近我耳边。
“信可以给你。”
“真的?”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最后一封,要在新婚之夜看。”
我心跳快了一拍。
“里面写了什么?”
“现在不能说。”
他放开我,从木箱最底下取出一封信。
那封信上没有日期。
封口处却画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沈砚之将它收进怀里。
“大婚那晚,我亲手给你。”
我伸手去抢。
他侧身避开。
争抢间,那封信从他怀里掉了出来。
信封裂开一道细缝。
一张红色的婚书,从里面滑到了我的脚边。
09
大婚那日,天还没亮,郡主府便忙成一团。
我被青黛从床上挖起来,按在铜镜前梳妆。
凤冠很重。
喜服很紧。
我连打三个哈欠,险些把嘴上的口脂蹭掉。
青黛赶紧扶正我的脑袋。
“郡主,今日不能乱动。”
“为何成亲比和亲还累?”
“您若不想嫁,现在逃还来得及。”
我从镜中瞪她。
“谁说我不想嫁?”
青黛笑得意味深长。
“奴婢什么都没说。”
我正要教训她,窗外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屋里的喜娘变了脸色。
迎亲的吉时快到了。
雨势却越来越大。
长街积水,花轿根本走不过来。
府中管事急得来回转圈。
“若是误了吉时,该如何是好?”
我嘴上说不在意,手指却不由自主攥紧了喜帕。
沈砚之不会不来了吧?
昨晚那张婚书掉出来后,我才发现,他早在五年前便偷偷写下了我们的名字。
婚书没有印章,也没有日期。
只是他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被我发现以后,沈砚之难得狼狈,拿起婚书便走。
临走时,他还让我今日等他。
可现在,吉时只剩下一刻钟。
门外仍旧没有迎亲队伍的声音。
我终于坐不住了。
“青黛,去看看。”
她刚打开门,院外便传来一阵惊呼。
我提起裙摆冲到廊下。
雨幕中,一道红色身影从府门外走来。
沈砚之没坐迎亲马。
也没有带花轿。
他身穿喜服,撑着一把红伞,踩过满地积水,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
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怎么走过来的?”
“街上积水,马车过不来。”
“你不会等雨停?”
“吉时不能等。”
他将红伞递给青黛,在我面前蹲下。
“上来。”
我愣住了。
“做什么?”
“背你去沈府。”
喜娘赶紧拦住。
“不合规矩!”
沈砚之侧头看她。
“今日我成亲,我就是规矩。”
院中的人齐齐低下头偷笑。
我脸上一热,还是趴到了他背上。
“我很重。”
“不重。”
“喜服沾水怎么办?”
“沈府还有十二套。”
我震惊了。
“你准备那么多做什么?”
“怕你不喜欢。”
沈砚之背着我走进雨里。
他脚步很稳。
红伞遮住我的头顶,大半雨水都落在他身上。
我搂紧他的脖子。
“沈砚之。”
“嗯。”
“你昨日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何拿着婚书就走?”
“丢人。”
我忍不住笑了。
“原来沈大人也会觉得丢人。”
“我十五岁写的。”
“那时你就想娶我?”
“想过。”
“想过多少次?”
他沉默片刻。
“每天一次。”
街边屋檐下站满了避雨的百姓。
认出我们以后,人群顿时沸腾。
有人高声喊道。
“沈大人,郡主当街亲你的账怎么算?”
沈砚之脚步不停。
“今日成亲,慢慢算。”
笑声瞬间响遍长街。
我把发烫的脸埋进他颈间。
到了沈府时,吉时只剩下最后片刻。
沈砚之背着我跨过门槛,将我直接送到喜堂。
沈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秦昭站在旁边,不停冲我挤眉弄眼。
礼官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我与沈砚之并肩下拜。
“二拜高堂!”
沈老夫人偷偷抹了抹眼角。
“夫妻对拜!”
我隔着喜帕看见沈砚之俯下身。
就在我们即将拜下去时,院外忽然有人大喊。
“慢着!”
满堂宾客齐齐回头。
我心里一紧。
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厮冲进喜堂,手里还抱着一只长木盒。
他喘着粗气跪在地上。
“沈大人,您定做的东西送到了!”
沈砚之接过木盒,当众打开。
盒中放着十盏小小的花灯。
每一盏上,都写着一句话。
第一盏写着。
“昭宁,十年前的上元夜,我答应过要送你回家。”
最后一盏写着。
“从今以后,我的家便是你的家。”
10
喜堂里静了一瞬。
随即,笑声和贺喜声一起响了起来。
我望着木盒里的十盏花灯,眼眶忽然发热。
十年前的上元夜,我送给沈砚之一颗糖。
他却用整整十年,给我准备了一个家。
沈砚之取出最后一盏灯,亲手放进我怀里。
“来迟了些。”
我摇头。
“不迟。”
至少在我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意时,他还站在原地等我。
礼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赶紧重新高喊。
“夫妻对拜!”
我与沈砚之隔着一盏花灯,弯腰拜了下去。
这一回,再没有人打断。
礼成的声音落下,满堂宾客齐声道喜。
我被送入新房后,独自顶着红盖头坐了半个时辰。
外面敬酒声不断。
秦昭偷偷溜进来,往我手里塞了一块桂花糕。
“嫂嫂,饿了吧?”
“还是你有良心。”
“那你能不能帮我求个情?”
她干笑一声。
“表哥知道木箱是我偷的,罚我抄两百遍家规。”
“你不是说一百遍吗?”
“另一百遍,是因为醉仙楼那次。”
我咬了一口桂花糕。
“活该。”
秦昭痛心疾首地看着我。
“还没过门多久,你就向着他了?”
“我一直很讲道理。”
“这话你自己信吗?”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秦昭神色一变,转身就想翻窗。
房门先一步被推开。
沈砚之站在门口,身上的喜服沾着一点酒气,眼神却依旧清明。
秦昭立刻躲到我身后。
“表哥,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不宜罚人。”
“出去。”
“嫂嫂会保护我的。”
沈砚之看向我。
我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
秦昭难以置信。
“你们夫妻两个,果然没有一个好人!”
她夺门而逃。
房门重新合上。
屋里一下安静了。
沈砚之走到我面前,用喜秤挑开盖头。
烛光映在他眼底。
他看了我许久,没有说话。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妆花了?”
“没有。”
“那你看什么?”
“看夫人。”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的脸顿时热了。
我故意朝他伸出手。
“最后一封信呢?”
沈砚之动作一顿。
“今日一定要看?”
“你答应过我。”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画着海棠花的信,却没有立刻递给我。
“看完不许笑。”
“我尽量。”
他这才把信交给我。
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昭宁。”
“若有一日你愿意嫁我,我会将每一只纸鸢还给你,陪你放到最高。”
“会将那三副叶子牌还给你,输赢都归你。”
“那坛桂花酿,我想与你一起喝。”
“我还想陪你过每一个上元节。”
“若你不嫌我无趣,我愿将余生都赔给你。”
落款的日期,竟是五年前。
我抬起头。
“你五年前就写好了?”
“嗯。”
“若我一直不喜欢你呢?”
沈砚之在我身边坐下。
“那便不送。”
“你还会娶别人吗?”
“不会。”
他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我心口一软,伸手抱住他。
“沈砚之,你真傻。”
他的手臂慢慢收紧。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谁说我后悔?”
我靠在他肩头,小声开口。
“我只是觉得,不能让你一个人等那么久。”
他低头看我。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也喜欢你。”
沈砚之整个人僵住了。
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明显的惊喜。
那双总显得冷淡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我忍不住笑。
“沈大人不是很聪明吗?”
“怎么听见一句喜欢,就傻了?”
“再说一次。”
“不要。”
“昭宁。”
“没听见便算了。”
他忽然扣住我的腰,将我拉进怀里。
“那便做给我看。”
话音刚落,他低头吻住我。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院子里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我。
我靠在他怀里喘气,还不忘追究旧账。
“你当街说,让我拿自己赔你。”
“嗯。”
“如今赔完了吗?”
“没有。”
沈砚之替我取下沉重的凤冠,语气一本正经。
“郡主毁掉的,可是我一辈子的清白。”
我瞪他。
“那要赔多久?”
他握住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
“余生。”
一年后的上元夜,沈砚之带我去了当初相遇的河边。
我们放了整整七只纸鸢。
其中六只都飞得很高。
最后一只却挂在了树上。
我提着裙摆便要爬树。
沈砚之站在树下,脸色一沉。
“下来。”
“你又要管我?”
“不是。”
他朝我张开双臂。
“你若一定要爬,我在下面接着。”
我低头看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
那时他也是这样站在树下。
原来有些喜欢,从来不是突然开始的。
它藏在一颗糖里。
藏在一支海棠簪里。
藏在每一次皱眉和每一句训斥里。
只是我明白得太晚。
我从树上一跃而下,稳稳落进沈砚之怀里。
他抱紧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夫人,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省心?”
我搂住他的脖子,理直气壮地回答。
“这辈子都不可能。”
他低头笑了。
“也好。”
“我管你一辈子。”
远处花灯如昼,人声喧闹。
十年前,他送我回家。
十年后,他成了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