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结婚纪念日当天,妻子为了给她的初恋腾位置,激活了记忆置换系统,要把我脑中关于她的记忆全部洗成厌恶,她不知道我患有极度偏执的记忆留存症,她每抹除我一点爱意,系统反噬就会双倍转移到她自己身上。
1
窗外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片刺眼的红线,客厅的欧式长餐桌上摆着两份还没拆封的冷牛排,苏晚把一份边角有些卷曲的股权让渡书推到我手边。
纸页蹭过磨砂玻璃桌面,发出刺啦一声响。
我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封面上有个不起眼的黑点,不知道是打印机的墨粉漏了,还是谁不小心滴上的咖啡渍。我伸出右手拇指,指腹在那个黑点上用力抠了一下,没抠掉,指甲缝里反而沾了一点灰。
“签了吧,沈确。”苏晚站在餐桌另一头,身上那件剪裁合体的米色西装外套还没脱,领口别着一枚有些掉漆的旧胸针,“林叙刚回国,他在国外待了太久,需要一个核心项目来站稳脚跟。你把手里那部分底层架构的专利使用权让出来,对公司整体上市有好处。”
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站着林叙。那男人穿着一件领口略微松垮的白衬衫,手里端着我平时专用的那个带裂纹的马克杯,正低头吹着里面的热水。
我没接苏晚的话,也没去看林叙手里的杯子。因为就在苏晚开口的那一秒,我左耳根后方突然炸开一阵尖锐的蜂鸣声。
那声音像有人拿生了锈的铁丝在刮擦玻璃。紧接着,一块半透明的灰白色面板直接怼在了我的视网膜正中央,挡住了苏晚的半张脸。
【检测到宿主苏晚已激活“情感抹除与置换系统”。】
【当前绑定目标:沈确。】
【第一阶段指令已下达:抹除目标关于“结婚周年纪念日”的全部正向情感记忆,并将其置换为生理性厌恶。】
【正在执行记忆抽取……警告!警告!目标大脑皮层存在未知的病态偏执锚定机制!抽取失败!】
【触发底层逻辑漏洞,正在重新计算惩罚路径……计算完毕。抹除指令发生双向坍缩,已自动转化为“双倍潜意识依赖”,并反向注入宿主苏晚体内。】
一连串带着杂音的电子合成音在我脑仁里撞来撞去,震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我抬起手,用掌根使劲按了按左边的太阳穴,指尖不小心蹭到了耳廓,摸到一手黏腻的冷汗。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前两天她半夜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抽烟,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原来是弄了个这种鬼东西,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脑子里的东西掏空,好让我乖乖认栽,痛痛快快地把位置腾给林叙。
操。
我盯着面前那块只有我能看见的灰白面板,右脚的脚趾头在拖鞋里死死蜷缩了一下,鞋底的防滑纹路硌着脚心,生疼,过了两秒我才慢慢把脚趾松开。
从小到大,凡是被我记住的东西,哪怕是一串十年前路边看到的车牌号,或者别人欠我的一毛钱,我都得原封不动地死磕到底。心理医生管这叫创伤后强迫性记忆留存,说白了就是偏执狂,有严重的情感洁癖。属于我的东西,沾了一点灰我都得亲手砸碎,更别说有人想直接伸手进我脑子里偷东西。
“沈确?你发什么呆?”苏晚皱起眉头,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她敲了两下,不对,是三下,指甲修剪得很短,磕在玻璃上发出笃笃的闷响,“这只是一次常规的内部资源倾斜,你作为公司的联合创始人,连这点大局观都没有吗?”
林叙在这时往前走了半步,把那个裂了口的杯子放在餐桌边缘,叹了口气:“晚晚,你别这么跟沈哥说话。今天毕竟是你们的纪念日,我本来就不该过来打扰……要不这项目我还是不接了,免得沈哥多想,以为我是回来抢他心血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大拇指一直在摩挲杯口那道细小的裂纹。那是上个月我熬夜改代码时不小心磕出来的,我一直没舍得扔。
苏晚转过头,看林叙的时候,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明显松弛了下来:“你别管,这事我说了算。他不会多想,实际上,他很快就会觉得这些琐事很烦人了。”
她说最后半句话时,视线重新落回我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就像在看一台即将被格式化重装的旧电脑。
我垂下眼皮,看着桌上的黑水性笔。笔帽没盖好,歪在一边。
既然系统说指令已经反噬回她身上了,而她还以为我是那个被洗脑的傻子。那我要是不配合她演下去,岂不是太对不起她费尽心思绑定的这个系统?
我伸手拿起那支水性笔,拔掉笔帽的时候用力猛了点,笔尖在虎口上划了一道黑印子。我没擦,直接翻开股权让渡书的最后一页。
其实那上面根本不是什么专利使用权让渡,我扫了一眼第三行的附加条款,上面用小号字体写着“自愿放弃在核心项目组的一切决策权与署名权”。刚才我看岔了,以为只有使用权,没想到她胃口这么大,连署名权都要一起端走。
“看清楚了?”苏晚抱起双臂,鞋跟在地板上轻轻点着,“签完字,我让法务明天一早去办交接。”
我手里的笔悬在签名栏上方,停顿了大概两三秒。就在苏晚以为我要顺从地落笔时,我手腕一拐,把那份让渡书推到了一边,然后弯腰从沙发底下的抽屉里摸出另一份早就打印好的文件,啪地一声拍在冷牛排旁边。
纸张带起的风把牛排盘子里的迷迭香叶子吹到了地上。
“不用那么麻烦。”我抬起头,扯了扯嘴角,看着苏晚,“专利让渡就算了,直接签这份离婚冷静期协议吧。我嫌脏。”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晚抱在胸前的手臂猛地放了下来,手肘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餐椅背,发出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我眼前的灰白面板剧烈闪烁起来,跳出一行刺眼的红字:【反噬生效中,宿主苏晚当前心率飙升,潜意识恐慌值已突破临界点!】
2
苏晚站在原地,嘴唇张了张,半天没发出声音。餐厅顶上的水晶吊灯刚好有一颗灯泡接触不良,滋啦响了一声,闪了两下。
她低头死死盯着那份离婚协议书,封面上“离婚协议”四个大字是用加粗黑体印的,因为打印机缺墨,那个“离”字中间断了一截。
“你……你说什么?”苏晚的声音有些发飘,她右手往后退了半步,抓住了餐椅的靠背,指甲用力抠进皮质包裹的海绵里,留下几个深深的凹印,“沈确,你因为一个项目署名权,跟我提离婚?”
她没按套路出牌的反应让我稍微愣了一下。不对,这是系统的第一波情绪置换起作用了。她原本想把我对纪念日的期待洗成厌恶,结果现在我脑子清清楚楚,她自己反倒因为我这一句“嫌脏”,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像是刚跑完一千米。
林叙在旁边愣了两秒,赶紧伸手去扶苏晚的肩膀:“晚晚,沈哥肯定是在说气话,你先别急……”
“别碰我!”苏晚像是被滚水烫了一下,猛地一甩胳膊,直接把林叙的手打偏了过去。林叙手腕撞在桌角上,疼得他吸了口凉气,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苏晚甩开林叙之后,自己也呆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抬头看向我,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咽唾沫的动静:“我不是那个意思……沈确,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刚才系统报警震得我脑仁疼,现在还没缓过来。但我懒得解释,直接拿过水性笔,在离婚协议男方签名处刷刷写下自己的名字,因为手劲太大,笔尖直接划破了垫在下面的餐垫纸。
“我好得很。”我把笔往桌上一扔,笔杆滚了两圈,掉进装牛排的盘子里,沾了一层凝固的白色油脂,“这字我签了。三十天冷静期,明天我们就去民政局备案。至于你说的那个底层架构项目,林先生既然有本事接,那就自己去跑流程,别拿我的东西当垫脚石。”
说完,我转身就往玄关走。
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我闻到一股馊味,低头一看,垃圾桶里的厨余垃圾还没倒,有几片烂菜叶子挂在塑料袋边缘。我本来想顺手把垃圾袋提溜出去,手都伸到一半了,突然想到这房子我马上就不住了,凭什么还要我倒垃圾?
我收回手,在裤子侧面蹭了蹭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玄关柜前。
柜子上面摆着一个深棕色的木头底座,上面放着一块老旧的银壳怀表。那是三年前我们刚创立公司、最穷的时候,苏晚在旧货市场淘来送给我的。当时表盖已经合不拢了,链子也断过一次,是我自己拿焊枪一点点补好的。
每次看到这块表,我就会想起那时候我们在地下室吃泡面的日子。
“沈确,你站住!”苏晚在身后喊了一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乱,咚咚咚地追了过来,“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我不过是让你退一步,你至于闹成这样吗?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斤斤计较!”
我没回头,伸手拿起那块旧怀表。表壳很凉,贴着掌心,里面机械齿轮走动的咔哒声极其微弱,听得人心里发毛。
【警告!检测到宿主苏晚试图再次调动系统权限,正在强行锁定“创业初期信物:旧怀表”的相关记忆……】
【锁定失败!病态锚定机制触发二次反弹!】
脑子里的电子音刚落,我手腕一扬,直接把那块怀表往旁边的厨房垃圾桶里扔了过去。
啪嚓。
我扔得有点偏,怀表先是砸在了垃圾桶边缘的硬塑料上,表蒙子当场碎裂,随后才掉进那堆烂菜叶和冷汤汁里,彻底没了动静。
苏晚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我转过身,看见她站在距离垃圾桶不到两步的地方,脸色苍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死死盯着垃圾桶里那块沾了菜汤的怀表,右手抬起来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哮喘犯了一样。
“你……你把它扔了?”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眼眶莫名其妙地红了一圈,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那是你焊了三个通宵才修好的……你平时连我碰一下都不让,你居然把它扔进垃圾桶?”
看着她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我左腮帮子的肌肉跳了两下。
这就是双倍潜意识依赖的反噬?她想让我觉得这块表是个累赘,结果现在心疼得快要厥过去的人变成了她自己。
“一块破表而已,早就走不准了。”我弯腰换上常穿的运动鞋,鞋带系了个死结,我也懒得解开重系,直接把脚硬塞了进去,后脚跟踩着鞋帮子,“留着占地方。协议书在桌上,你抓紧时间签,别耽误林先生上位。”
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我跺了两下脚都没亮,只能摸黑往电梯口走。身后传来苏晚带着哭腔的喊声,还有重物倒地的闷响,大概是她去翻那个垃圾桶的时候把架子撞倒了。
我按亮电梯下行键,看着跳动的红色数字,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我没去管微信里苏晚发来的十几条语音,直接点开公司内部服务器的后台管理软件。输入最高权限密码的时候,我因为手指头有点僵,按错了一个字母,试了第二次才进去。
页面跳转成功。我看着那个名为“星海底层架构V4.0”的核心专利库,毫不犹豫地点下了“完全冻结与物理隔离”的按钮。
既然想拿我的东西去喂狗,那就看看他们有没有本事把这口铁锅嚼碎了咽下去。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角落里丢着一个被人踩扁的烟盒。我迈步走进去,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公司大股东老陈打来的电话。
3
“喂,沈确啊,这么晚了没打扰你跟苏总过纪念日吧?”老陈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很吵,有划拳声和玻璃杯碰撞的动静,听着像是在哪家夜宵摊。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靠在电梯冰凉的不锈钢壁上:“没事,陈叔,你说。”
“是这样,刚才我收到系统自动发的邮件,说你把‘星海V4.0’的专利库给锁了?怎么个情况?下周三就是季度董事会了,这个项目不是要拿出来做演示吗?”老陈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我盯着电梯门缝里不断往上略过的楼层水泥块,右手大拇指在手机壳后面那道裂痕上刮来刮去:“架构底层有点小问题,我锁了做个安全排查。另外,从明天开始,这个项目苏晚说交给新人林叙全权负责了,我不再插手。”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连划拳的声音都小了下去,估计是老陈拿着手机走到了外面。
“林叙?哪个林叙?那个在国外混不下去刚回来的小子?”老陈拔高了语调,“胡闹!那套架构是你带人熬了两年一行行敲出来的,他懂个屁!苏晚脑子进水了?”
“她是执行总裁,有人事调动权。”我走出单元门,外面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子绿化带刚浇完水的土腥味,“陈叔,反正字我已经签了,明天我去办交接。要是下周三演示出了什么岔子,你直接找林叙和苏晚就行,别找我。”
老陈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脏话,说了声“明天我去公司看看”就挂断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顺着小区的水泥路往外走。路灯底下有几只飞蛾在撞灯罩,啪啪作响。我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公司附近一家快捷酒店的名字。
那一晚我睡得并不踏实。酒店的枕头太软,一股子劣质消毒水味,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上眼。半梦半醒之间,脑子里那个破系统又响了两次,提示苏晚在家里试图强行恢复那块怀表,手被碎玻璃划破了,导致反噬焦虑值持续上升。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公司大门。
前台小姑娘看到我,刚想打招呼,眼神往我脚上一瞟,又把话咽了回去。我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早上出门太急,左脚穿的是昨天那双运动鞋,右脚居然还套着酒店的一次性白拖鞋。
操。昨晚脑子还是被那个蜂鸣声闹得有点乱。
我面无表情地把右脚往裤腿里缩了缩,装作若无其事地刷卡进了专用电梯。
到了十六楼研发部,大门敞开着。我还没走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哄笑声。
“林总监年轻有为啊,刚来第一天就接手这么核心的盘子,以后咱们组可就全靠林总监带飞了!”这是研发二组组长老赵的声音,平时在我面前点头哈腰,现在嗓门洪亮得很。
我走进去,看见原本属于我的那间独立办公室门大开着。林叙正坐在我的人体工学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杯星巴克。几个技术骨干围在他桌前,桌上散落着几袋刚拆封的进口巧克力。
我的私人物品——一个磨掉漆的保温杯、两本翻烂了的算法词典,还有一盆快干死的绿萝,全被装进了一个破纸箱里,丢在门口的垃圾桶旁边。
看到我进来,办公室里的笑声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停了下来。老赵干咳了一声,把手里的巧克力往兜里塞了塞,眼神往旁边飘,不敢看我。
林叙放下咖啡杯,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慢悠悠地走到门口:“沈哥来了?不好意思啊,晚晚今天早上六点就打电话给行政,让他们把办公室腾出来给我。我看你那些东西都挺旧的,就让保洁顺手帮你装起来了,没弄坏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纸箱。那本算法词典的封面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上面有我用红笔写的密密麻麻的批注。
我没去捡那个纸箱,直接越过林叙,走到我原来的办公桌前。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系统登录界面,林叙显然还没拿到我的本地管理员密码。
“让开。”我看着挡在桌前的林叙。
林叙挑了挑眉,没动:“沈哥,交接手续行政那边已经走完了,这台电脑现在归我用。晚晚说了,让你把本地测试包的密码直接发我微信就行。”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苏晚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裙,脸上化了很浓的妆,但眼袋下面那层青黑色还是没遮住。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缠着厚厚的创可贴,边缘渗出一点暗红色的血迹,大概是昨晚去垃圾桶里捞怀表时弄伤的。
她一进门,视线就死死钉在我身上,脚步顿了一下,呼吸明显变粗了。
【提示:宿主苏晚距离目标小于五米,反噬机制激活。宿主正在经历强烈的心率失常与愧疚感倒灌。】
苏晚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死死抓了一下自己的衣角,然后强行把头扭向林叙,声音绷得很紧:“林叙,密码拿到了吗?下周三的演示不能出任何问题。”
“晚晚,我正在跟沈哥要呢。”林叙立刻换上一副无奈的表情,摊了摊手,“沈哥好像对我还有点意见,不太配合。”
苏晚转过头看我。她嘴唇动了动,原本按照她以前的脾气,这时候肯定要当众拿公司规章制度压我。但现在,她看着我的眼睛,眼角竟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语气莫名其妙地软了半截:“沈确……把密码给林叙吧。算我……算我欠你的,行吗?”
整个研发部的人都愣住了,老赵更是张大了嘴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一贯强势霸道的苏总,居然在跟沈确说软话?
我看着苏晚那双泛红的眼睛,心底一点波澜都没有,只觉得好笑。
想用系统洗掉我的记忆,现在被反噬得难受了,就想装可怜糊弄过去?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弯下腰,右手握住鼠标,左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一串密码。屏幕解锁,桌面上跳出三个文件夹。
其中一个叫“星海V4.0_最终稳定版”,那是我锁进服务器之前的备份;另一个叫“V4.0_测试废案_逻辑死循环”,那是上个月我为了测试系统极限故意写出来的残次品,一旦接入主服务器超过十分钟,就会引发整个数据库的数据坍塌。
当着林叙和苏晚的面,我移动鼠标,把那个稳定版直接拖进了回收站,并且按下了永久删除。然后,我把那个残次品的名字改成了“V4.0_核心演示包”。
因为动作太快,加上我用身体挡住了大半个屏幕,站在旁边的林叙根本没看清我删了什么,只看到桌面上留着一个写着“核心演示包”的文件夹。
“好了。”我松开鼠标,直起身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用剩的抽纸,擦了擦刚才碰过键盘的手指头,然后把纸巾扔在林叙脚边,“东西在桌面上。林总监既然是海外回来的高材生,这点代码应该看得懂吧?别到时候演示砸了锅,又哭着找女人替你擦屁股。”
林叙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攥得死紧:“沈确,你少瞧不起人!不就是一个现成的架构吗?我闭着眼睛都能跑通!”
我没理他,弯腰抱起地上那个装着我旧物的破纸箱。纸箱底部有点潮,蹭在了我的白衬衫上,留下一道灰印子。
往外走的时候,我经过苏晚身边。
就在我们擦肩而过的那一秒,苏晚突然伸出那只缠着创可贴的右手,一把拽住了我的袖口!
4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掐进了我小臂的肉里。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那只手。因为用力过猛,她手指上的创可贴崩开了,刚结痂的伤口裂开,一滴鲜血直接蹭在了我的白衬衫袖口上,洇开来,像一只被拍扁的臭虫。
脏死了。
我后槽牙咬紧,左腮帮子猛地弹了一下,怀里抱着纸箱,腾不出手去掰她的手指,只能往后退了半步,硬生生把袖子从她手里扯了出来。刺啦一声,袖口被她拽掉了一颗扣子,那颗白色的塑料扣子掉在地上,滚到了老赵的脚边。
“苏总,自重。”我垂下眼皮,看着袖口上那点血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现在是上班时间,拉拉扯扯的,让你的新总监看到了不好。”
苏晚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抖。她看着我袖口上的血,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惊醒,连自己刚才为什么要伸手都搞不清楚:“我……我刚才看到你袖子破了……沈确,你右脚怎么穿着拖鞋?你昨晚没回家,去哪了?”
“跟你没关系。”我抱着纸箱,绕开她直接往门外走,“今天下午三点,民政局门口见。谁迟到谁是孙子。”
身后没有再传来阻拦的声音,只有苏晚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林叙压低声音劝慰她的动静。
我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顺手把右脚那只酒店一次性拖鞋脱了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把拖鞋精准地投进了旁边的分类垃圾桶里。宁可光着一只脚走,我也不能忍受自己身上带着这么蠢的纰漏。
下午三点,民政局门口的大槐树底下。
太阳很毒,晒得柏油路面都在反光,空气里有一股子轮胎被烤焦的臭味。一只知了在树冠里扯着嗓子叫,吵得人心烦意乱。
我在台阶上站了大概十分钟,苏晚那辆黑色的保时捷才慢吞吞地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她自己从驾驶座上走下来。早上那身职业套裙还没换,但领口有些歪,脖子上居然隐约能看到几道她自己抓出来的红印子。
【警告!宿主苏晚在一小时前尝试通过系统客服强行解除绑定,遭到系统拒绝。当前惩罚等级提升:已触发“记忆闪回”机制。】
看着脑海里跳出来的字幕,我把手里刚买的一瓶冰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太凉,刺激得我食道一阵发紧。
苏晚走到我面前,脚步有些虚浮。她抬头看了看民政局那块红色的牌子,又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恐慌:“沈确,我们能不能……能不能先不办这个?公司的事情,我可以再跟董事会商量,你的署名权我还给你……”
“苏晚。”我打断她的话,把没喝完的半瓶水拧紧,随手放在旁边的石墩子上,“你昨天晚上不是挺硬气的吗?怎么,睡了一觉,觉得林叙没本事吃下我的项目,想拿我当备胎留着救火?”
“不是!”她急促地反驳了一声,声音尖锐得把树上的知了都吓停了。她双手抓着自己的手提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青,“我只是……我刚才开车过来的时候,经过城南那家第一医院……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些画面,我想不起来那是哪一年,下着很大的雨,你背着我往急诊室跑,你的鞋跑丢了一只,脚底板全是血……”
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左手使劲捶了两下自己的脑袋,表情痛苦得五官都拧在了一起:“为什么我现在才想起来这些?我昨天明明觉得你很烦,觉得你占着公司的位置不干事……沈确,我脑子好像出问题了,你陪我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我静静地看着她发疯。
那是两年前的冬天,她为了谈一个大客户,在酒局上喝到胃出血。那天全城暴雨,根本打不到车,我背着她淌过积水深及小腿的马路,跑了整整三条街。
她早就把这事忘干净了,或者说,她以前为了心安理得地偏向林叙,选择性地把我对她的好全都过滤掉了。现在系统把这些记忆翻出来,加倍砸回她脑子里,她就开始受不了了?
“那是你做梦呢,苏总。”我往台阶上走了两步,拉开民政局的玻璃门,里面的冷气扑面而来,激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这人最怕疼,怎么可能光着脚背你跑三条街。赶紧进来,排号要过了。”
苏晚站在太阳底下,看着我冷漠的侧脸,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滚烫的水泥台阶上,很快就蒸发成了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但她终究还是跟了进来。大概是因为林叙还在公司等着她回去主持大局,又或者她潜意识里还对那个系统抱有一丝幻想,觉得只要撑过这几天,系统就能修复漏洞。
手续办得很快。拿到离婚冷静期回执单的时候,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支笔让我签字确认。我签完递给苏晚,苏晚的手抖得像帕金森一样,那个“晚”字写得歪七扭八,最后一笔直接划出了表格外。
走出民政局大门,我把属于我的那张回执单折好,放进衬衫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
“还有二十九天。”我看着她,连声再见都没说,直接转身走向路边的地铁站。
接下来的三天,我一步都没踏进公司,而是在城东的科技园租了一间只有五十平米的临时办公室,把老陈暗中支持我的那笔资金转了进来,注册了一家新的独立实验室。
这三天里,我脑子里的系统提示音几乎没断过。
【宿主苏晚出现严重失眠症状,依赖值上升……】
【宿主苏晚在审阅林叙提交的方案时发生记忆错乱,将林叙误认成目标沈确,引发职场失态……】
我一边看着这些提示,一边在电脑上搭建全新的算法框架,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直到第四天晚上,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上写着:沈哥,我是林叙,晚晚在皇家酒店替我办庆功宴,她说有些底层代码的交接细节想当面再跟你核对一下,赏个脸过来坐坐?
5
皇家酒店三楼的宴会厅里,冷气开得很足,混杂着香槟、百合花和烤肉的腻人味道。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林叙站在搭建好的小舞台中央,手里举着一只高脚杯,满面春风地接受着底下十几个公司中层的敬酒。老赵站在最前面,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蚊子。
苏晚坐在主桌最靠边的位置上。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晚礼服,头发盘得很精致,但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椅背里,显得有些空荡。她右手端着酒杯,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舞台侧面的LED大屏幕——那上面正播放着“星海V4.0”的概念宣传片,右下角的总架构师一栏,已经换成了“林叙”两个大字。
我穿了一件洗得有些起球的灰色T恤,搭配一条宽松的运动长裤,双手插兜,顺着墙根往里走。
没人注意到我,大家的注意力全在台上那个新贵身上。我在角落的自助餐台前停下,随手拿了一块有些干巴的苏打饼干塞进嘴里,咔嚓咬碎。饼干渣掉在T恤领口上,我低头吹了一口气,没吹掉,反而呛得自己咳嗽了两声。
这一声咳嗽在略显嘈杂的宴会厅里并不算响,但坐在主桌上的苏晚却像是装了雷达一样,脖子猛地扭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脑海里的灰白面板唰地弹了出来。
【警告!宿主苏晚视觉捕捉到目标沈确,潜意识依赖值突破百分之六十!正在强制触发高强度记忆闪回:创业第一年除夕夜!】
我看着苏晚。她的瞳孔明显放大了,原本端着红酒杯的右手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红色的酒液泼出来,直接洒在她暗红色的礼服裙摆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一样,嘴唇哆嗦着,死死盯着我的脸。
我大概知道她现在脑子里在放什么电影。创业第一年的除夕,公司账上只剩下不到两千块钱,连暖气费都交不起。我们在那个漏风的写字楼里熬通宵,我把唯一一件羽绒服裹在她身上,自己穿着单衣去楼下便利店给她买关东煮,回来的时候冻得高烧三十九度,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躺了两天。
那时候她抱着我的脖子哭,说以后发财了绝对不让我受一点委屈。结果发了财,她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心血打包送给初恋。
“沈哥?你真来了啊!”舞台上的林叙看到了我,立刻端着酒杯从台阶上走下来,皮鞋踩在红毯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周围的员工纷纷转过头,看到我这身打扮,眼神里都带着点看笑话的戏谑。老赵更是往后缩了缩脖子,把手里的酒杯放到了桌子上。
林叙走到我面前,停在两步远的地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沈确,看到大屏幕上的名字了吗?你熬了两年又怎么样,只要我勾勾手指头,晚晚就会把你的一切都双手奉上。实话告诉你吧,你留下的那个演示包,我已经让技术部的人接入主服务器开始跑预热了,明天上午的董事会,就是我彻底取代你的日子。”
我嚼着嘴里剩下的饼干渣,咽了下去,嗓子眼有点干:“是吗?那祝你明天好运,别把底裤都赔进去。”
林叙嗤笑了一声,刚想再说什么,主桌那边突然传来“啪啦”一声脆响!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我转过头,看见苏晚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手里的那只水晶高脚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玻璃碴子溅到了旁边一个女高管的脚背上,吓得对方尖叫了一声。
苏晚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周围的动静。她双手死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脚步踉跄地推开面前的椅子,越过人群,直勾勾地朝我走了过来。
“晚晚?你怎么了?”林叙脸色一变,赶紧迎上去想扶她。
“滚开!”苏晚看都没看林叙一眼,右手猛地挥出去,啪的一声,指甲直接刮过了林叙的左脸颊,留下一道明显的红痕。
全场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老赵手里的餐盘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苏晚推开林叙,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她身上那股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熏得我眉头紧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直接抵在了冰凉的大理石柱子上。
“沈确……你发烧了没有?你手怎么这么凉?”苏晚的眼神完全是乱的,她伸出双手想要来摸我的额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脸上的粉底冲出两道白印子,“你为什么要穿这么少出去买东西……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去……”
她已经彻底分不清现实和系统闪回的记忆了。
周围的员工全都看傻了眼,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嗡嗡地响了起来。林叙捂着脸站在原地,眼神阴鸷得像要滴出水来。
我看着苏晚伸过来的手,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我猛地一侧身,让她的手抓了个空,然后抬起右手,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在她的手腕上,把她的胳膊打开!
啪的一声脆响,苏晚的手背撞在旁边的餐台边缘,把一盘水果沙拉撞翻在地,白色的沙拉酱溅了她一身。
这一巴掌似乎终于把她从记忆闪回里打醒了。她捂着手腕,茫然地眨了眨眼,看了看周围目瞪口呆的员工,又看了看站在面前满眼厌恶的我。
“苏总要是喝多了,就早点去医院洗胃,别在这发酒疯。”我拍了拍T恤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又看向旁边脸色铁青的林叙,“我还有事,你们继续庆功。”
说完,我转身拉开宴会厅的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我刚走到安全通道门口,身后的宴会厅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林叙快步追了出来,他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别人,也没监控摄像头,这才几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拉住安全通道的防火门,挡住了我的去路。
他左脸上的红痕已经肿了起来,呼吸粗重,盯着我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刚才伪装出来的温和:“沈确,你到底对晚晚做了什么手脚?”
6
我停下脚步,看着林叙那只按在防火门上的手。门框边缘有一层厚厚的黑灰,蹭在了他昂贵的白衬衫袖口上。
我右手伸进运动裤的口袋里,指尖摸到了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我凭着记忆,盲按了两下侧面的音量键,调出了我早就设置好的快捷录音功能。手机极其轻微地挑动了一下,开始录音。
“我能做什么手脚?”我把重心放在左脚上,靠着走廊的墙壁,看着他肿起来的半边脸,“是你自己魅力不够,连个女人都哄不住,跑来怪前夫?”
“你少跟我装蒜!”林叙压低了嗓门,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凑近了我半步,嘴里的香槟酒气喷在我下巴上,“前两天她还恨不得立刻把你踢出公司,怎么突然就跟中了邪一样,天天对着你的旧东西发呆?今天在办公室,我亲眼看见她把你的破保温杯抱在怀里哭!沈确,你是不是拿什么把柄威胁她了?”
我嫌恶地偏过头,避开他喷过来的酒气:“她精神有问题,建议你带她去挂个脑科。让开,别逼我动手。”
“你动我一下试试?”林叙冷笑了一声,反而把胸膛往前顶了顶,眼神里满是恶毒的快意,“沈确,你牛什么啊?你真以为晚晚刚才那样是对你余情未了?她那是愧疚!因为你像条狗一样伺候了她三年,她可怜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只是裤兜里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确保收音孔没有被布料堵住。
看我不吭声,林叙以为戳到了我的痛处,脸上的得意更盛了,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嗤笑道:“实话告诉你吧,你就算把命搭进去,在晚晚心里也永远比不上我一根手指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十年前在城北那个废弃游泳馆的地下室里,是老子把她从火场里背出来的!那条救命的恩情,够我吃她一辈子!”
听到“城北废弃游泳馆”这几个字的时候,我搭在裤缝边的左手小拇指猛地抽动了一下。
十年前的夏天,城北游泳馆因为电路老化起火。当时我正好在里面兼职做救生员,浓烟滚滚的时候,我在更衣室的死角里摸到了一个昏迷的女生。我把她背出来扔在草坪上,因为我自己也吸入了太多浓烟,加上当时家里穷,怕惹上赔偿官司,看救护车来了我就直接从后门溜了。
走的时候,我脖子上挂着的一枚用铜钱磨成的平安扣掉在了现场,那上面还刻着我小名的一个“确”字的一半,因为磨损严重,看起来像个“叙”字的右半边。
这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连苏晚都不知道。因为我们认识的时候是在大学毕业后,那时候她身体已经养好了,只是偶尔会摸着脖子上的一根红绳发呆。
我一直以为她脖子上的红绳挂着的是什么家传宝贝,原来是我的那半枚破铜钱?
而眼前这个蠢货,居然靠着冒领这件事,在苏晚面前装了十年的白月光?
“怎么,傻眼了?”林叙看着我僵硬的表情,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其实那天我也是凑巧路过,顺手捡了个漏而已。谁让那傻女人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我呢?沈确,这就是命。你辛辛苦苦写代码、背她去医院,全都是给老子做嫁衣!”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拍过我肩膀的地方,觉得那块布料都脏了。
真有意思。
苏晚为了报答当年的救命恩人,不惜绑定系统也要把我这个正牌恩人逼走。如果有一天她知道自己当成宝的初恋是个冒牌货,而真正从火场里把她背出来的人被她亲手推下了深渊,她脑子里那个系统会给她结算什么样的终极惩罚?
我抬起头,看着林叙那张狂妄的脸,突然笑了:“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林叙愣了一下,警惕地看着我:“赌什么?”
“就赌明天上午的董事会,你能不能顺利把‘星海V4.0’跑通。”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保存了录音,当然,他以为我只是在看时间,“如果你明天演示成功,我不仅净身出户,还把我手头仅剩的百分之五的原始股无偿转给你。但如果你演示砸了,导致公司面临客户索赔,所有的违约金由你个人承担。敢签字吗?”
林叙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阴谋。但他大概是太自信了,毕竟今天下午技术部的人已经用我留下的那个测试包跑过了一遍基础流程,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他不知道的是,那个逻辑死循环只有当并发数据量达到董事会演示级别时才会彻底引爆。
“你当我傻?口头赌约算什么?”林叙哼了一声。
“我车里有现成的对赌协议模板,只需要填个数字和名字。”我转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吧,林大总监,不会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吧?”
十分钟后,在酒店地下车库昏暗的灯光下,林叙在打印出来的对赌协议上签下了名字,还按了红手印。
看着他揣着另一份协议得意洋洋离开的背影,我把属于我的那份协议小心翼翼地收进公文包,发动了汽车。
那天后半夜,我正在新租的办公室里调试代码,脑子里的系统突然发出了自绑定以来最凄厉的一次警报声。
【警告!警告!宿主苏晚刚刚下达了第二阶段最高指令:抹除目标沈确脑中关于“两人共同创业”的全部记忆!】
【指令遭遇毁灭性抵抗!反噬倍率已自动调整为四倍!】
【宿主苏晚正在经历重度神经痛与强迫性寻找行为!】
7
我摘下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眶。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半。
四倍反噬?
苏晚这女人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今天在庆功宴上丢了那么大的人,她不仅没有怀疑系统的安全性,反而变本加厉,想直接把我们一起打拼三年的记忆连根拔起。大概是林叙回去之后又在她耳边吹了什么风,让她觉得只要彻底切断和我的联系,她就能恢复正常。
我拿起桌上的裂口搪瓷杯——这是我昨天特意去杂货铺买的新杯子,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拿锤子在杯口砸了个小坑,看着顺眼多了——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隔夜茶。茶叶沫子粘在舌苔上,又苦又涩,我呸了一声,吐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既然她现在正在经历“强迫性寻找行为”,我不妨看看她在找什么。
我打开手机上的一个隐藏监控软件。那是当年公司刚搬进现在这栋写字楼时,我为了防商业间谍,亲手在总裁办公室的烟雾报警器里装的微型摄像头。这事除了我没人知道,平时我也懒得打开看。
屏幕加载了几秒钟,画面跳了出来。
因为是红外夜视模式,整个画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绿色。
总裁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苏晚还穿着晚上那件被沙拉酱弄脏的暗红色晚礼服,头发已经彻底散开了,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
她正趴在地上。
没错,那个平时连高跟鞋沾了一点灰都要让秘书擦三遍的苏总,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跪趴在办公桌底下的地毯上,两只手在积满灰尘的角落里疯狂地摸索着。
桌上的文件、文件夹、笔筒全都被她扫到了地上,散落得满地都是。
她在找那支旧钢笔。
我看着屏幕,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那是我们签下公司第一个百万级大单时,用赚来的第一笔钱买的派克钢笔。后来笔尖摔弯了,写不出字,我就随手丢在了她办公桌的抽屉最深处。
昨天行政清理我办公室的时候,她大概是以为那支笔也被当成垃圾扔了,现在在四倍反噬的折磨下,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把那支笔找出来,否则她就会彻底失去我。
画面里,苏晚突然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她的额头不小心撞到了桌沿,咚的一声闷响,哪怕隔着屏幕我都能听见。她顾不上揉额头,转身冲到墙角的铁皮文件柜前,双手抓住柜门用力一拉。
因为拉得太猛,文件柜最上面放着的一个 heavy 的玻璃奖杯晃了晃,直接砸了下来,正好砸在她的左肩膀上,然后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苏晚闷哼了一声,左臂瞬间垂了下去,但她连看都没看地上的碎玻璃,用右手把文件柜里的档案袋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掏,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我把监控软件的音量调到最大,听筒里传来她带着哭腔的、破碎的喘息声:“在哪……到底放哪了……沈确,你别生气,我把笔找出来还给你,你别走……我头好疼,沈确,我头快炸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林叙披着一件西装外套走了进来。看到满地狼藉和跪在碎玻璃堆里的苏晚,他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晚晚!你大半夜的不回酒店,跑回公司干什么?你找什么呢,我帮你找!”
说着,他弯下腰,伸手去拉苏晚的右胳膊。
就在林叙的手指碰到苏晚皮肤的那一秒,监控画面里的苏晚突然像疯了一样,抓起手边半截断裂的玻璃奖杯底座,看都不看就朝林叙的手背狠狠砸了下去!
“啊——!”林叙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右手背上瞬间涌出一大片鲜血,在红外镜头下黑乎乎的一团。
“别碰我!滚!你给我滚出去!”苏晚双手抱住脑袋,整个人缩在文件柜的角落里,浑身剧烈地筛糠般抖动着,看林叙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恶心至极的怪物,“都是你……都是因为你,沈确才不要我的!你把他的钢笔弄哪去了?你还给我!”
林叙捂着流血的手,不可思议地看着发狂的苏晚,脸色白得像鬼一样。他大概怎么也想不通,几个小时前还在为他办庆功宴的女人,怎么转眼间就要拿玻璃碴子废了他的手。
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办公室,连掉在地上的西装外套都没敢捡。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苏晚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她还在地上一点点地摸索着,手指被碎玻璃划破了也不知道疼,地毯上到处都是她留下的血印子。
我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地按下了手机的锁屏键,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活该。
这只是个开始。明天上午九点,当那个装满了逻辑炸弹的演示包在董事会上引爆的时候,才是她真正的好戏开场。
8
第二天上午十点,城东科技园的临时办公室里。
阳光透过没擦干净的百叶窗照进来,在我的电脑键盘上切出几道明暗交错的条纹。空气里有股子新刷墙面漆的刺鼻味道,熏得我鼻子发痒,连打了两个喷嚏。
我左手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右手转着那支从杂货铺买来的两块钱黑水笔,眼睛盯着挂在墙上的石英钟。
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
十点零五分,我的手机准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苏晚。
我没有立刻接,任由那个铃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响了整整四十秒,直到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我才慢吞吞地按下接听键,并打开了免提。
“沈确!服务器崩了!整个核心数据库全锁死了!”听筒里传来的根本不是苏晚平时那种冷静自持的声音,而是一声近乎破音的尖叫。
电话那头背景音乱成了一锅粥,有股东们愤怒的拍桌子声、技术员惊慌失措的喊叫声,还有电脑主机发出的刺耳蜂鸣警报。
“哦,崩了啊。”我把双脚搭在办公桌的边缘,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一声吱呀的惨叫,“你跟我说干什么?去找你的林大总监啊,他昨晚不还拍着胸脯说闭着眼睛都能跑通吗?”
“林叙根本改不了底层代码!他刚才乱输了一通指令,现在连客户那边的接口都连带瘫痪了!”苏晚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呼吸急促得像是随时会背过气去,“盛华集团的人就在会议室里坐着!如果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不能恢复数据,我们不仅要赔他们八千万的违约金,公司还会因为商业欺诈被直接踢出上市辅导期!沈确,算我求你了,你快回来救救场!”
我听着她绝望的哀求,拿笔帽掏了掏耳朵:“苏总,你是不是忘了,我已经不是你们公司的员工了。商业机密我可不敢碰,万一修不好,林总监又要把黑锅扣我头上。”
“我把林叙开除了!我现在就让他滚!”苏晚在电话那头嘶吼了一声,紧接着传来林叙气急败坏的争辩声:“晚晚,这不能怪我,肯定是沈确在代码里留了后门……”
啪!
电话里传来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林叙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给我闭嘴!蠢货!”苏晚喘着粗气骂完林叙,声音再一次软了下来,带着明显的哭腔,“沈确,你听到了吗?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信他的话,不该把你的心血让给他……只要你肯回来把服务器修好,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把搭在桌上的脚放下来,身体前倾,凑近手机麦克风,一字一顿地说:“做什么都行?那我要你名下百分之三十五的全部公司股份。现在,立刻,马上,带法务和公证人来城东科技园三号楼签字。签完字,我立刻远程帮你解锁。”
电话那头死一般地安静了两秒。
百分之三十五,那是苏晚手里的全部身家。如果全转给我,加上我原本持有的部分和老陈的支持,我将直接拥有公司绝对的一票否决权,而她苏晚,将彻底变成一个给我打工的空壳总裁,随时可以被我扫地出门。
“晚晚,不能签啊!你把股份给他,我们就真的一无所有了!”林叙在旁边惊恐地喊道。
“好,我签。”苏晚甚至没有犹豫超过三秒钟,直接越过了林叙的阻挠,声音沙哑而果决,“你等着我,我马上带人过去。”
挂断电话,我看着桌面上那个随时可以远程一键恢复的后台程序,嘴角扯了扯。
系统反噬已经把她对我的愧疚和依赖放大了四倍,再加上公司即将破产的巨大压力,她现在根本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理智。
四十分钟后,临时办公室的铁皮门被人从外面砰砰砰地砸响。
我走过去拉开门。
苏晚站在门口。她比昨天晚上在监控里看到的还要凄惨,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干裂起皮,左边肩膀因为昨晚被奖杯砸中,整个左臂有些不自然地垂着。她身后跟着两个汗流浃背的法务,还有脸色灰败、右手缠着厚厚纱布的林叙。
看到我的那一刻,苏晚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往前迈了一步,似乎想往我怀里扑:“沈确……”
我直接往后退了一大步,顺手拉过旁边的一把折叠椅挡在我们两个人中间:“别套近乎,苏总。离十二点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先把字签了吧。”
苏晚的脚步僵在原地,眼神里闪过一阵剧烈的挣扎和痛苦。
【提示:宿主苏晚正处于四倍反噬状态,目标的冷漠态度已引发宿主重度心绞痛。】
她抬起右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弯下腰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这才颤抖着从法务手里接过股权无偿转让协议。
“晚晚,你疯了吗!八千万违约金我已经签了对赌协议,他这是在联合起来做局坑我们!”林叙用没受伤的左手去抢苏晚手里的笔,眼珠子都红了。
我靠在办公桌旁,冷眼看着他们狗咬狗:“林总监,你要是不想让她签也行,反正对赌协议在手,十二点一过,那八千万债务就直接落你一个人头上了。你名下那套刚按揭买的别墅,不知道够不够零头?”
林叙的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最终还是把手缩了回去,怨毒地瞪了我一眼。
苏晚根本没理会林叙,她趴在满是灰尘的办公桌上,用极度扭曲的字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手印。公证人当场核验盖章,把生效的协议递到了我手里。
我接过协议,仔细检查了一遍上面的公章,确认无误后,才慢悠悠地走到电脑前,敲下了回车键。
“行了,给你们技术部打电话吧,服务器已经恢复了。”我合上笔记本电脑。
苏晚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顺着桌沿滑坐在了地上。她仰起头,用一种近乎卑微的眼神看着我:“沈确,股份我全都给你了,公司现在彻底是你的了……那我们……我们能不能去民政局把离婚申请撤回来?我现在一闭上眼就全是你,我不能没有你……”
“撤回?”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随手扔在她面前的地板上,“在谈撤回之前,苏总不如先看看这个,认不认识?”
9
透明的密封塑料袋掉在水泥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里面装着两样东西:一把早已经生锈、边缘卷了刃的旧水果刀,还有一小块被火烧得发黑、只剩下半边的蓝白格纹校服布料。
苏晚的视线落在那个塑料袋上。起初她的眼神还有些茫然,但当她看清那块焦黑的校服布料,尤其是布料边缘那个用黑线缝补过的歪歪扭扭的针脚时,她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她高中时的校服。十年前城北游泳馆大火那天,她就是穿着这件衣服被困在地下室里的。当时她的脚踝被倒塌的储物柜卡住,是那个救她的人用随身带的水果刀硬生生撬开了铁皮柜子,又撕下她校服的一角帮她包扎了流血的脚踝。
“这……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苏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顾不上左肩的伤,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用右手抓起那个塑料袋,死死贴在眼前,“这是当年救我的那个人留下的……林叙说他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怎么会在你手里?!”
站在门口的林叙看到那个塑料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下意识地往门外退了半步,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
“弄丢了?”我嗤笑了一声,没去管苏晚的质问,而是直接掏出手机,点开了昨晚在酒店走廊里录下的那段音频,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空旷的办公室里,立刻回荡起林叙那嚣张而得意的声音:
【“实话告诉你吧,你就算把命搭进去,在晚晚心里也永远比不上我一根手指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十年前在城北那个废弃游泳馆的地下室里,是老子把她从火场里背出来的!”】
【“其实那天我也是凑巧路过,顺手捡了个漏而已。谁让那傻女人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我呢?沈确,这就是命。你辛辛苦苦写代码、背她去医院,全都是给老子做嫁衣!”】
录音播放完毕,办公室里死一般地寂静。连旁边那两个法务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向门口的林叙。
苏晚跪坐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塑料袋。她慢慢地、一点点地低下头,用颤抖的右手从自己晚礼服的领口里,勾出了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绳。
红绳末端,挂着那半枚被火熏黑的铜钱平安扣。
“不是‘叙’……”苏晚死死盯着那半枚铜钱上残缺的刻痕,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声音凄厉得像夜枭啼哭,“左边不是余字旁……是石字旁!是‘确’!沈确的确!”
轰的一声。
我脑海里的灰白面板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刺眼的红光,警报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穿我的耳膜。
【警告!警告!宿主苏晚认知结构发生彻底崩塌!系统核心逻辑遭受毁灭性冲击!】
【经判定,宿主苏晚亲手将真正的执念对象推入深渊,触发系统终极反噬机制:记忆回溯与痛苦百倍共情!】
“啊啊啊——!”
苏晚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指甲在自己的头皮上抓挠出几道血痕。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十年前火场里那个满身是烟味、后背并不宽阔却拼命护着她的少年是我;大学毕业后在地下室里陪她吃泡面、把她捧上总裁位置的人是我;雨夜里光着脚背她跑三条街的人还是我!
她找了十年的白月光一直就在她枕边,而她却为了一个顺手捡漏的骗子,不仅绑定了系统想要洗掉我的记忆,还亲手砸碎了我修好的怀表,逼我签下了离婚协议!
“林叙……你骗我!你居然敢骗我十年!”苏晚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双眼赤红,像一头彻底失控的母狮,抓起桌上那个沉重的金属订书机,用尽全身力气朝林叙的脑袋砸了过去!
砰!
林叙躲闪不及,额角直接被砸开了一道血口子,鲜血顺着眉毛流下来,糊住了他的左眼。
“疯婆子!是你自己眼瞎认错人,关老子屁事!”林叙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看事情彻底败露,再也装不下去了,转身就往门外跑,“老子不伺候了!”
“拦住他。”我冷冷地对门口早就等候多时的两个保安吩咐道,“这孙子昨天非法侵入公司核心服务器,试图窃取商业机密,我已经报警了,经侦的人就在楼下。另外,把这份八千万的对赌协议交给法院,申请冻结他名下所有资产。”
林叙还没跑出走廊,就被两个人高马大的保安直接按倒在地,脸贴着脏兮兮的地砖,发出绝望的咒骂和求饶声。
我没再看门外的闹剧,转过头,看向办公室里重新跪倒在地的苏晚。
她正哭得浑身抽搐,右手抓着那半枚铜钱,膝盖在水泥地上磨破了皮,一步步朝我的脚边挪过来:“沈确……阿确……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你……你救救我,我把系统关掉,我不要抹除你的记忆了,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我低头看着她沾满灰尘和眼泪的脸,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试图抓向我裤脚的手。
“关掉?”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苏晚,从你决定用那种脏东西算计我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烂透了。就算当年救你的人真是林叙,你欠他的,凭什么要用我的心血和尊严去还?”
说完,我拿起桌上的股权转让协议和笔记本电脑,绕开她,径直走出了这间充满刺鼻油漆味的临时办公室。
10
外面的走廊里,林叙已经被赶来的警察铐上了手铐,正鼻青脸肿地被往电梯口押。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死死瞪着我,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被警察按着脑袋塞进了电梯。
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从安全通道走下楼,驱车前往公司总部。
手握绝对控股权和完整的“星海V4.0”底层架构,接管公司的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老陈带着几个元老股东全力配合,不到三天时间,我们就完成了董事会的彻底改组。苏晚在公司的所有职务被全部免除,她留在总裁办公室里的那些高定礼服、名牌包,被我让人打包塞进了几个黑色的垃圾袋里,直接寄到了她父母家。
至于研发二组那个墙头草老赵,还有几个跟着林叙一起起哄的技术骨干,全都被我以“未能及时发现系统重大安全隐患”为由,按最低标准结算了赔偿金,当场扫地出门。
清理完这些垃圾,我把公司的名字改成了“确信科技”,并将办公地点整体搬迁到了江北的新金融中心大厦顶层。
在离婚冷静期的第二十五天,江北下了一场十年难遇的特大暴雨。
傍晚七点,我站在顶层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那个被我砸了个小坑的搪瓷杯,里面泡着热气腾腾的枸杞茶。
窗外天色黑得像锅底,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双层钢化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水流顺着玻璃往下淌,把下面街道上的车灯扭曲成一个个模糊的光斑。
我的脑海里,那个灰白面板已经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暗红色,像一块快要没电的旧电子表,偶尔闪烁一下,汇报着苏晚那边的情况。
【终极反噬持续生效中……宿主苏晚昨日尝试自残以中断系统,被系统强制电击制止。】
【当前状态:宿主正在重复体验目标沈确在过去三年内遭受的所有冷落与胃痛生理反应,痛觉放大倍数为五倍。】
我喝了一口热茶,温热的水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舒服得让我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前台内线打来的。
“沈总,楼下大厅外面有个女人在闹,保安拦着不让她进,她就在外面的广场上跪着,说是您的妻子,非要见您一面……您看要不要报警?”前台小姑娘的声音有些迟疑。
我低头,隔着三十几层楼的高度,往大厦正门外的露天广场上看去。
雨水像瀑布一样从天上倒下来,广场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在路灯昏暗的光线里,我看到一个极其瘦小的黑影,正笔直地跪在大厦旋转门外的台阶下面。
是苏晚。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早就被暴雨浇得彻底透明,死死贴在身上。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她仰着头,视线似乎正穿过重重雨幕,死死盯着我所在的顶层窗口。
哪怕隔着这么远,我似乎都能通过脑海里的系统面板,感受到她此刻体内那股因为五倍胃痛和冰冷雨水交织在一起的剧烈痉挛。
那是两年前我为了帮她挡酒喝到胃出血时经历过的疼,现在,系统一分不差、甚至加倍地还给了她。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老陈撑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黑伞走了进来,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这女人也是疯魔了。我刚进门的时候她就跪在那,保安去拉她,她还咬人,嘴里一直喊着你的名字,说她把那块怀表修好了。沈确,真不下去看看?再这么淋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老陈裤腿上溅到的泥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陈叔,你伞上的水滴在地毯上了。”
老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毯,尴尬地把伞往门外放了放:“你这洁癖真是越来越严重了……行吧,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不管,我是来跟你说下周行业峰会的事,主办方把压轴演讲的位置留给你了。”
“知道了,稿子我已经准备好了。”我转回身,最后看了一眼楼下广场上那个在暴雨中摇摇欲坠的黑影。
她似乎终于撑不住了,双手捂着胃部,整个人痛苦地弯下腰,额头重重地磕在满是积水的大理石地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我面无表情地伸出右手,拉住了落地窗旁边的百叶窗拉绳,轻轻一拽。
哗啦一声。
白色的百叶窗叶片整齐地合拢,将窗外的暴雨、灯光,以及那个跪在泥水里的女人,彻底隔绝在了我的视线之外。
五天后,三十天冷静期满。
苏晚是因为重度肺炎和急性胃穿孔,被她父母用轮椅推着进民政局的。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手腕上全是打点滴留下的青紫针眼。
在整个领取离婚证的过程中,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死死抓着轮椅的扶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直到工作人员把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塞进她手里,我们脑海里那个绑定了整整一个月的系统,终于发出了最后一声提示:
【婚姻契约已解除。情感抹除系统正式卸载。最终结算惩罚:宿主苏晚将永久保留对目标沈确的峰值爱意与愧疚记忆,不可消除,直至生命终结。】
随着提示音消失,我脑仁里那种持续了一个月的异物感彻底散去,世界终于彻底清静了。
11
半年后,深秋。
江城国际会展中心,年度科技行业峰会的主会场内座无虚席。
舞台中央的聚光灯打在我身上,有些晃眼。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高定西装,站在演讲台后,身后的巨幕上正展示着“确信科技”最新研发的“星海V5.0”人工智能底层架构数据。
台下第一排坐着包括盛华集团董事长在内的众多行业巨头,还有无数举着长枪短炮的财经记者。
“以上就是我们团队在过去半年里取得的全部突破。谢谢各位。”我合上手里的演讲稿,对着话筒微微颔首。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闪光灯亮成一片,晃得我右眼皮跳了两下。
我走下舞台,几个大集团的高管立刻端着酒杯围了上来,递名片的、谈合作的络绎不绝。我应付了大概二十分钟,觉得有些闷,便借口去洗手间,从会场侧面的贵宾通道走了出来。
通道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很安静,只有墙上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
我刚拐过一个弯,准备推开洗手间的门,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影,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的地毯上!
我脚步猛地一顿,后背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避开了对方伸过来的手。
定睛一看,居然是苏晚。
我差点没认出她来。短短半年不见,她身上再也没有了半点当初那个职场女强人的影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有些不合身的黑色旧大衣,头发枯黄毛躁,里面夹杂着不少刺眼的白发。
她不知道是怎么混进会场后台的,此刻正仰着那张布满细纹和病态潮红的脸,用一种近乎狂热的、讨好的眼神看着我。
“阿确……你刚才在台上讲得真好,我一直在后台偷偷看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双手颤抖着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东西,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你看,我把它修好了……我找了全城最好的钟表师傅,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终于把它修好了……”
她颤抖着掀开红布。
里面躺着的,正是半年前被我扔进厨房垃圾桶的那块银壳旧怀表。
表蒙子换成了新的,上面的划痕也被精心打磨过,在壁灯下泛着微弱的银光,里面的指针正咔哒咔哒地走着。而在怀表旁边,还放着那支笔尖被掰直了的旧派克钢笔。
“阿确,我现在每天晚上都能梦到我们以前在地下室吃泡面的日子……”苏晚跪在地上,眼泪顺着干瘪的脸颊往下流,嘴角却努力往上扯,试图露出一抹笑容,看起来诡异而可怜,“林叙那个骗子已经被判刑了,要坐八年牢,背了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我已经跟他彻底算清了。我现在每天都在看你的照片,把你以前对我说过的话全都抄在本子上背下来……你别忘掉我好不好?就算让我给你当保姆、当清洁工,只要能让我每天看你一眼就行……”
系统虽然卸载了,但那个“永久保留峰值爱意与愧疚”的终极惩罚,显然已经把她彻底折磨成了一个活在过去的疯子。她越是清醒地记得我对她的好,就越是会被自己当初的愚蠢和背叛反复凌迟。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手心里那块修好的怀表。
哪怕打磨得再干净,在我眼里,那上面依然沾满了那天晚上厨房垃圾桶里的烂菜叶和馊水味。
对于一个有严重情感洁癖的人来说,掉进过粪坑的东西,就算是纯金打造的,我也绝对不会再碰一下。
我没有去接那块表,甚至连骂她的兴致都没有,只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我平时用来记录所有重要事项的备忘录,然后把屏幕转向她,停在她眼前半米远的地方。
备忘录的最上方,有一个名为“过往与杂事”的分类夹。里面曾经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她的生日、她的胃病忌口、她喜欢的花,甚至是我们每一次吵架的原因。
而现在,那个分类夹下面,是一片刺眼的空白,只在最中间显示着一行系统默认的小字:【当前文件夹无任何内容】。
“苏晚。”我看着她瞬间凝固的表情,平静地收回手机,重新揣回怀里,“医生说我的偏执症已经治好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不重要的垃圾信息,没必要占用脑子里的内存。”
话音落下,苏晚手里的旧怀表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会场的两个保安听到动静跑了过来:“沈总,实在不好意思,这疯女人是从消防通道溜进来的,我们马上把她清出去!”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在地上的苏晚,往通道尽头的后门拖去。
苏晚没有挣扎,只是死死地扭着头,目光绝望地抓着我的背影,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重复着“别忘掉我”这四个字,直到被彻底拖出门外,重重关上的防火门将她所有的声音全部掐断。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地毯上她掉落的那块旧怀表。
我没有去捡,直接抬起脚,擦得锃亮的黑皮鞋直接从那块怀表上迈了过去,推开贵宾通道的大门,重新走进了那个灯火辉煌、掌声雷动的名利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