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百年。
我在太虚秘境里待了整整八百年。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当年上昆仑的时候,大唐还没亡呢。
那会儿我叫姜尘,是个散修,没有师门,没有靠山,全凭一股子不怕死的劲头往昆仑深处钻。
结果一脚踩空,掉进了太虚秘境。
禁制一落,天地隔绝。
我在里面拍了三天门,喊了三天救命,嗓子喊劈了,连个回声都没有。
第四天,我坐在一块石头上,想明白了一件事。
出不去。
那就修炼吧。
秘境里灵气浓得跟粥似的,修炼速度快得离谱。练气期用了三年,筑基用了十年,金丹期用了五十年,元婴花了一百年。
后面就慢了。
化神、合体、大乘,每一个境界都是拿命去磨。
到最后渡劫的时候,九道天雷劈下来,我硬扛了八道,第九道差点把我劈成灰。
但我活下来了。
渡劫期圆满。
太虚秘境的禁制在我突破的那一刻碎裂开来,光芒刺穿了八百年的黑暗。
我站在裂缝前,深吸了一口气。
八百年了。
外面的天,该是什么样的?
大唐还在吗?
当年那个卖我符纸的老头,坟头草怕是比昆仑还高了吧。
我整了整身上的青布道袍,把太虚玄铁令揣进怀里,一步踏出秘境。
脚下是昆仑山的石头路,熟悉的风吹过来。
我笑了。
“八百年了,老子终于出来了。”
然后我御剑而起,一路往东飞。
飞了大概两千里,我发现不对劲。
地面上的东西变了。
那些房子怎么回事?方方正正的,跟棺材似的,一排一排堆在一起,密密麻麻。
路也变了,黑色的,平得像镜子,上面有一条条白线。
最诡异的是路上跑的那些东西。
四个轮子,没有马,自己在跑。
还嗷嗷叫。
我在半空中停了下来,看了半天。
“什么妖物?”
我捏了个探查术,朝底下一扫。
没有灵气波动。
不是妖物。
那是什么?
不管了,先落地看看。
我收了飞剑,从高空落了下来,稳稳当当站在了一条宽阔的黑色大路中间。
然后一个铁皮盒子冲着我就来了。
“嘀嘀嘀嘀嘀嘀嘀!”
那声音跟杀猪似的。
我站着没动。
渡劫期的肉身,这玩意撞上来顶多挠痒痒。
铁皮盒子歪了一下,从我身边擦过去,里面一个人把头伸出来,冲我吼了一句。
“不想活了!站马路中间等投胎呢!”
我愣了一下。
这人说的话我能听懂,但意思我有点迷糊。
投胎?
老子渡劫期的修士,六道轮回都奈何不了我,你跟我说投胎?
我想叫住他问问这是哪里,但那铁皮盒子跑得飞快,一溜烟没影了。
“这什么玩意,跑得比筑基期的御剑还快。”
我摇摇头,开始往路边走。
路边有个铁柱子,上面挂了个牌子,写着几个字。
我认识字。
八百年前我就认识字,而且我在秘境里也没闲着,刻了不少东西打发时间。
但牌子上的字,我只认识一半。
“建设路。”
建设?
建什么设?
往前走了几步,又看见一个牌子。
“前方200米,兰州拉面。”
兰州?拉面?
面我知道,拉我也知道,合在一起什么意思?把面拉长?
我决定不看了,直接找个人问。
路边有个小摊,一个大爷坐在那里,面前摆了一堆红红绿绿的东西。
我走过去,拱手行礼。
“这位前辈,敢问此处是何地界?”
大爷抬头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
也是,我这身青布道袍在这条街上确实有点扎眼。
周围的人穿的衣服短得很,有的甚至把胳膊都露在外面。
伤风败俗。
大爷嘴里嗑着瓜子,含糊不清地说:“兰城区,建设路。你拍戏的?”
拍戏?
什么戏?
我没理解,继续问:“此地可还属大唐疆域?”
大爷瓜子都不嗑了,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大唐?”
“正是。大唐。”
大爷把瓜子壳吐到地上,往椅背上一靠。
“小伙子,你这个角色挺入戏的啊。大唐都亡了一千多年了,这儿现在叫中国,懂不懂?”
我身体僵住了。
一千多年?
大唐亡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一时间没转过来。
八百年前我上山的时候,大唐虽然已经风雨飘摇,但还在。
一千多年过去了。
什么都没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现在是什么朝代?”
大爷彻底不嗑瓜子了,站了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伙子,你没事吧?现在没有朝代了,新中国,人民当家做主。你到底是拍戏的还是从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精神病院?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听语气,不像好地方。
我决定不再问了。
先四处走走,自己看看。
这一看,差点把我看傻了。
那些铁皮盒子叫“汽车”,路边写着呢。到处都是,大的小的,红的白的,满大街乱窜。
天上没有御剑飞行的修士,但有一种巨大的铁鸟在飞,声音轰隆隆的,比雷劫还响。
路边的铺子卖的东西我一样都不认识。什么“手机”“充电宝”“奶茶”。
人人手里都捧着一块会发光的板子,低着头戳来戳去。
我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得出了一个结论。
灵气没了。
不是少了,是彻底没了。
整个天地之间,灵气浓度接近于零。
这意味着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修士了。
或者说,修士已经绝迹了。
那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渡劫期修士。
也可能是唯一的修士。
这个认知让我心情复杂。
一方面,我确实是最强的。
另一方面,最强有什么用?连个切磋的人都没有。
我正在路边发呆,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说你呢,穿蓝衣服的。”
我回头。
两个年轻人朝我走过来,穿着一模一样的深蓝色衣服,胸口别着金属牌子,腰上挂着黑色的棍状物体。
看气势,像是官差。
但这气血之弱,别说修士了,连我八百年前还没修炼时的水平都不如。
“你好,请出示一下身份证。”左边那个说。
身份证?
什么东西?
“我没有什么身份证。”我老实回答。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右边那个又说:“那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你这身打扮是拍戏还是怎么回事?”
“我叫姜尘,从昆仑山来。”
我说的是实话。
但两个人的表情变了。
“昆仑山来的?”
“走了多久?”
“御剑飞了两千里,大概一个时辰。”
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
左边那个慢慢把手伸向了腰间的棍状物体。
右边那个掏出了一个会发光的板子,凑到嘴边说了一句话。
“王哥,建设路这边有个情况,疑似精神异常人员,穿古装,自称从昆仑山飞过来的,对,飞过来的,需要支援。”
我听懂了每一个字。
但“精神异常”这四个字让我眉头一皱。
“我没有精神异常。”
“好好好,你没有,你很正常。”左边那个一边说一边往前凑,“那你先配合一下,跟我们去派出所做个登记,行不行?”
派出所?
“那是什么地方?”
“就是……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有水喝,有空调。”
我不知道空调是什么,但有水喝挺好。
秘境里喝了八百年的灵泉水,换换口味也行。
“好,我跟你们走。”
我很配合。
但他们不太配合。
走到一半,左边那个突然说了句“小心点”,然后两个人一左一右,一人架住我一条胳膊。
我低头看了看他们的手。
这力道,还不如秘境里的一只灵兔。
但我没挣扎。
修士讲究心性,不跟凡人一般计较。
于是我就这样被两个连练气期都不是的凡人,架着胳膊,按在了马路牙子上。
旁边围了一圈人,都在看热闹,还有人举着那种会发光的板子对着我。
一个胖胖的中年人在人群外面喊了一句:“又一个跑出来的吧?上个月也有一个,说自己是秦始皇。”
人群里爆发出笑声。
我没笑。
左边那个年轻人蹲下来,语气和善了不少:“兄弟,你身上真没带身份证?驾照也行,护照也行,啥证件都没有?”
我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了太虚玄铁令。
这是太虚秘境的出入凭证,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和修为境界,还有秘境的禁制纹路。
在修仙界,这东西比什么身份证牛多了。
渡劫期的修士令牌,拿出去能让一整个宗门给你磕头。
我把玄铁令递过去。
“这是我的令牌。”
两个人接过去看了看。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什么玩意?铁的?”
“玄铁。比你们凡间的铁硬一万倍。”
”……“
右边那个把玄铁令翻了个面,指着上面的古篆文问我:“这上面写的什么?”
”太虚秘境,姜尘,渡劫期。“
”渡劫期是什么?你的职称?“
”是我的修为境界。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大乘、渡劫。我是渡劫期。“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右边那个把板子举到嘴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我渡劫期的耳力,听得清清楚楚。
”王哥,这个人不光自称从昆仑山飞来的,还说自己是什么渡劫期,我觉得情况比较严重,要不要通知一下第三医院?“
第三医院是什么?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但来不及多想,一辆白色的汽车停在了路边,上面有蓝色和红色的灯在闪。
又下来两个人,一个胖一点,一个瘦一点,都穿着同样的制服。
胖的那个一过来就笑了。
”哟,这造型挺讲究啊,古装剧组的?“
”王哥,不是,他自己说的,从昆仑山飞过来的,修仙的,还有个铁牌子。“
王哥接过我的玄铁令,掂了掂。
”挺沉。“
然后递还给我。
”行了,兄弟,别搁这儿待着了,跟我去所里坐坐,核实一下身份。你要是真没身份证,我们帮你联系家属,行不?“
家属?
我在这个世界没有家属。
我的家属八百年前就没了。
”我没有家属。“
”……那朋友呢?“
”没有。“
”同事?“
”什么同事?“
”就是一起上班的人。“
”我不上班,我修仙。“
王哥沉默了几秒钟,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去所里再说。“
我就这样进了派出所。
派出所不大,但比我预想的干净。有桌子有椅子,还有一个柜子一样的东西在嗡嗡响,从里面吹出凉风。
这就是空调?
不错,挺舒服。
王哥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
”来,把你的情况跟我详细说说。叫什么,哪里人,什么时候来的这里。“
”我叫姜尘,八百年前生于剑南道,修仙散修,今天刚从昆仑山的太虚秘境出来。“
王哥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八百年前?“
”对。“
”剑南道?“
”对,大唐剑南道。“
王哥把笔放下了,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的眼睛。
”兄弟,我跟你说实话。你要是演戏呢,这儿不是片场。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我帮你想办法。但你不能编这种瞎话,懂不懂?“
我也看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编瞎话。“
”你说你八百年前的人?“
”对。“
”那你今年多大?“
我算了算,修炼之前我二十三岁,在秘境里待了八百年。
”八百二十三。“
王哥的嘴角抽了一下。
旁边做记录的年轻人”噗“地笑出了声。
王哥瞪了他一眼,回过头来,语气更柔和了。
”行,八百二十三。那你有没有亲戚朋友的电话号码?我们给打个电话。“
”什么是电话?“
”就是……你不知道电话?“
”不知道。“
王哥揉了揉太阳穴。
”那你知道手机吗?“
”不知道。“
”微信?“
”不知道。“
”身份证号?“
”不知道。“
王哥站起来,走到门口,冲外面喊了一嗓子。
”小刘,给第三医院打个电话,问问今天有没有人跑出来。“
我眉头皱了起来。
虽然我不知道第三医院是干什么的,但根据上下文推断,他们大概把我当成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了。
这让我有点不爽。
我是渡劫期的修士,差一步就能飞升上界。
你说我脑子有问题?
但我忍住了。
心性,心性。
八百年的修行,不能因为几个凡人破功。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没有灵气,但味道还行。
过了一会儿,小刘从外面探进头来。
”王哥,第三医院说今天没有人跑出来。而且他们说最近收治的病人里没有这个年龄段的男性。“
王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这人到底从哪来的?“
我放下水杯,决定换一种沟通方式。
跟这些凡人讲道理没用,他们不信修仙,不信灵气,不信八百年。
那就让他们看看。
”我可以证明。“
”怎么证明?“
我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一弹。
一朵火苗从指尖冒了出来。
橘红色的,安安静静地燃烧着,没有热度外泄,但光芒把整个办公室照得透亮。
王哥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小刘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旁边那个一直在玩手机的协警,手机”啪“地拍在了桌面上,屏幕朝下。
整个派出所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王哥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手里什么东西!打火机?魔术道具?“
我把火苗吹灭,又弹了一下。
这次出来的是一团水球,晶莹剔透,在我指尖旋转。
王哥的瞳孔在收缩。
我把水球抛了出去,它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精准地落进了饮水机的水桶里,没有溅出一滴水。
”这也是魔术?“王哥的声音有点发抖。
”不是魔术。“我说,”这是术法。很基础的术法,练气期就能学会。“
没有人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窗外是一条街道,车来车往,人来人往,霓虹灯闪烁。
一个没有灵气的世界。
一个没有修士的世界。
一个把修仙者当精神病的世界。
我回过头,看着王哥。
”所以,你们能帮我办一张身份证吗?“
王哥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个……你得去户籍科……但你没有户口……你得先有户口才能办身份证……但是办户口需要出生证明……你有出生证明吗?“
”什么是出生证明?“
”就是你出生的时候医院给你开的证明。“
”我出生的时候没有医院,那会儿还是大唐。“
王哥一屁股坐了回去。
他看起来很累。
”兄弟,你这个情况,我干了二十年公安,头一回碰到。“
我表示理解。
毕竟不是每个派出所都能接待渡劫期的修士。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声音很大的女人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看起来很疲惫的中年男人。
女人一进门就拍桌子。
”警察同志!他打我!家暴!你看我这胳膊!“
她撸起袖子,上面确实有一块青紫。
中年男人在后面弱弱地说了一句:“她先拿花瓶砸我的……”
”你还有脸说!“
两个人当场就吵了起来。
王哥头更大了,冲门口喊:“小刘!小刘你过来处理一下!”
然后回过头看我,表情纠结了好半天,叹了口气。
”你先坐着,别走,我再想想办法。“
我点点头,又倒了杯水,坐着看那对夫妻吵架。
挺有意思的。
八百年没看过凡人吵架了,比我预想的精彩。
那个女人的嘴皮子功夫,放在修仙界能当舌战宗的长老。
【第二章】
在派出所坐了大概两个时辰。
他们的说法叫”四个小时”。
在这四个小时里,我喝了六杯水,看了两场夫妻吵架、一场醉鬼闹事和一个自称钱包被偷的老头来报案。
王哥中间出去了几趟,每次回来都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他身后跟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年纪不大,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衣服,下面是蓝色的裤子,脚上蹬着一双白色的鞋。
腰板挺得很直,走路带风。
但她的气血比普通人旺盛得多。
不是修士,但身体素质远超常人。练过功夫的。
王哥把她带到我面前。
“兄弟,这是我们分局的沈队,沈昭宁。”
沈昭宁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利,像剑。
不是修士的剑,是杀过人的剑。
这个女人见过血。
“就是他?”她问王哥。
“对,就是他。”王哥压低声音,“情况我电话里跟你说了,你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沈昭宁拉了把椅子坐到我对面,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胳膊环在胸前。
“你叫姜尘?”
“对。”
“你说你是修仙的?”
“对。”
“证明一下。”
我又弹了一朵火苗出来。
沈昭宁盯着那朵火苗看了五秒钟,然后伸手过来,把手指伸进了火苗里。
王哥在旁边差点跳起来:“沈队!”
沈昭宁的手指在火苗里转了一圈,收回来。
“不烫。”
“我控制了温度。”我说,“如果不控制,这朵火能把这栋楼烧穿。”
沈昭宁把手放回膝盖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个女人心理素质很强。
“除了火还会什么?”
“水、风、雷、土、木,五行术法都会。高阶的也会,比如空间挪移、神识探查、飞剑御空。”
“飞?”
“飞。”
“飞给我看看。”
我看了看天花板。
“这里太矮了。”
“那出去。”
沈昭宁站起来就往外走,我跟在后面,王哥也跟在后面,再后面还跟了一串探头探脑的民警。
出了派出所大门,外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停了几辆汽车。
我四周看了看,确认没有太多凡人围观。
然后我脚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
没有用飞剑,就是最基本的御风之术。
我在半空中停了下来,离地大概三丈高,负手而立。
底下一片寂静。
然后——
“卧槽!”
小刘第一个喊出声。
王哥的烟从嘴角掉了下来,掉在脚面上烫了一下,他都没反应过来。
几个协警掏出手机就要拍。
“把手机放下!”沈昭宁头都没回,声音冰冷。
手机齐刷刷收了起来。
沈昭宁仰头看着我,马尾在风里晃了一下。
她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恐惧,不是崩溃。
是兴奋。
眼睛里有光,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女人看到超自然现象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有意思。
“下来吧。”她说。
我落回地面。
沈昭宁转头看向王哥。
“这件事从现在开始保密,所里所有人签保密协议。谁要是敢发朋友圈,我亲自送他去站岗。”
王哥使劲点头。
然后沈昭宁看向我。
“你暂时跟我走。身份的问题我来想办法。但你在这个世界不能随便暴露能力,听懂了吗?”
我点头。
这个道理我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但你态度是不是可以好一点?我好歹是渡劫期的。
算了,不跟凡人计较。
沈昭宁的车是一辆黑色的汽车,比街上跑的那些大一点。她打开一扇门,示意我坐进去。
我弯腰钻了进去。
空间不大,勉强能坐下。比御剑飞行难受多了。
但座位挺软的。
“安全带系上。”
“什么带?”
沈昭宁探过身来,一只手从我肩膀旁边拉过一条带子,“咔”一声扣在旁边。
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脂粉,也不是灵草,像是某种草本植物。
茶?
她一个凡人离我这么近,连灵压都没感受到。
也是,灵压这种东西,对凡人来说等于不存在。
车发动了,在路上跑起来。
速度不快,比御剑差远了,但比马车强不少。
沈昭宁一边开车一边问我。
“你到底多少岁?”
“八百二十三。”
她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你说你从唐朝来的?”
“大唐开元年间上的昆仑山。”
“你在山里待了八百年?”
“太虚秘境,禁制封锁,出不来,只能修炼。”
“那你吃什么?”
“辟谷。金丹期以上的修士不需要进食,灵气就是养分。”
“八百年不吃饭?”
“对。”
“你不饿?”
“不饿。但有时候会想念食物的味道。”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八百年没吃东西,你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
“八百年前我在长安吃过一碗羊肉汤饼,挺好吃的。”
“汤饼没有了。”沈昭宁说,“但有面。”
她把车停在了一家店门口,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
兰州拉面。
我之前在路牌上看到过这四个字。
“坐着等一下。”沈昭宁下了车,走进店里。
我透过车窗看着这条街。
灯火通明,比长安的上元节还亮。
到处都是我看不懂的东西。
但这些凡人一个个走得很快,表情很赶,好像每个人都有急事。
八百年了。
修仙界没了,灵气没了,修士也没了。
但凡人活得好像比以前好多了。
路面平整,衣食无忧,那些铁盒子代替了马车,会发光的板子代替了书信。
不需要修仙,也能活得像个人样。
挺好的。
真的挺好。
沈昭宁端着一碗面出来了。
打开车门递给我,热气冲了上来。
牛肉面。
汤是清的,面是细的,上面飘着几片牛肉和绿色的香菜。
我接过来,用她给的筷子挑了一口面送进嘴里。
八百年了。
这是我八百年来吃的第一口东西。
面条滑进嘴里的那一刻,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咸的、鲜的、热的。
我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面有多好吃。
是因为八百年没有尝过“味道”这个东西。
我以为我不需要了。
渡劫期的修士,六根清净,不沾烟火。
但一碗面把什么都打碎了。
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了。
汤也喝了。
一滴不剩。
沈昭宁在旁边没有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吃。
我放下碗,说了两个字。
“多谢。”
她发动了车子。
“走吧,先去我那儿住一晚,明天再想办法。”
“你那儿?”
“我家。放心,多的是空房间。”
我没多想,点了点头。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
窗外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像银河倒流。
八百年前我踏入昆仑的时候,身后是大唐的落日。
八百年后我走出秘境,面前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世界。
没有灵气,没有宗门,没有飞剑凌空的修士。
只有汽车、手机和兰州拉面。
还有一个把我从派出所捞出来、给我买面吃的女警察。
嗯。
这个世界,似乎也不是那么糟糕。
【第三章】
沈昭宁住在一个叫“小区”的地方。
很多方方正正的大楼挤在一起,中间有一些树和花坛。
她带我上了电梯。
电梯这个东西差点让我动手。
一个铁箱子把人关在里面,然后往上升。
整个过程中我全身的灵力都在皮肤下面待命,随时准备轰开箱壁。
沈昭宁大概看出来我在紧张,说了句:“放松,这玩意比你安全。”
我信了个鬼。
到了二十三楼,门开了。
她的房子不大,两间卧室,一个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上有一张照片,沈昭宁穿着绿色的衣服,站在一群同样穿绿衣服的人中间,背景是一片荒漠。
“当过兵?”
沈昭宁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倒看得出来。”
“你走路的姿势,气血的流动方式,手上的茧子。你练过近身格斗,而且上过战场。”
她把钥匙扔在桌上,靠着厨房的门框看我。
“你这个读心术还是什么透视眼?”
“都不是。观察。修士的基本功。”
她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客房在右边,床上有被子。洗澡间在走廊尽头,热水器已经开了。你会用花洒吗?”
“什么是花洒?”
”……我教你。“
那天晚上我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花洒是一种从头顶浇水的装置。
第二,沐浴露不是饮品,虽然闻起来像。
第三,马桶这个东西的设计者是个天才。
我在太虚秘境里八百年都是挖坑解决的,突然用上了一个可以自动冲水的白色椅子。
科技改变生活,这话不假。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床垫很软。比秘境里的石床强了一万倍。
隔壁传来沈昭宁打电话的声音。她在压低声音说话,但我渡劫期的耳力,隔十层楼都听得清。
”……对,确认了,不是魔术,不是特异功能,是真的。他能飞,能控火控水……不,没有敌意,暂时安置在我这里……明天带过去见您……好。“
她在跟上级汇报。
意料之中。
一个来历不明的修仙者突然出现在现代社会,任何一个有脑子的管理者都不会放任不管。
我不排斥被管理。
八百年的独处让我明白一件事:一个人再强,也需要社会关系。
何况我现在连身份证都没有。
在这个世界,没有身份证寸步难行。
买面要钱,住店要证件,走在街上会被查身份。
修为再高,该办的手续一样都不能少。
这一点跟修仙界不同。
修仙界里,渡劫期出门,谁敢拦?
但在这个世界,规矩就是规矩,法律就是法律,跟你修为没关系。
这让我有点不适应,但也有点尊重。
一个没有修士的世界,居然靠一套叫”法律“的东西维持了秩序。
凡人也不简单。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入定代替睡眠,这是修士的习惯。但今天我没有入定,而是认认真真地睡了一觉。
八百年来的第一觉。
梦见了长安。
梦见了上元节的灯会,满街的花灯,小贩在叫卖汤饼。
梦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在人群里冲我招手。
看不清脸。
但我知道那是我娘。
她在我十五岁那年走的。
我上昆仑山,有一半原因是想找到长生的法门。
找到了。
但她已经不在了。
早就不在了。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敲我的门。
”起了吗?出发了。“
我打开门,她上下看了我一眼。
”你不能穿这身出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青布道袍。
”怎么了?“
”太招摇了。“她转身进了另一个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一套衣服。”这是我以前一个同事落在这儿的,尺码差不多,你先凑合穿。“
一件黑色的短袖上衣,一条深蓝色的裤子。
我换上之后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三四岁,五官还算端正,就是面无表情。
八百年的修炼让我的面部肌肉很少运动。
不笑不哭不怒。
这副尊容在修仙界叫”仙风道骨”。
在这个世界大概叫“面瘫”。
沈昭宁开车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不是派出所。
是一栋灰色的大楼,外面没有招牌,门口有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岗。
门卫看了沈昭宁的证件,又看了看我。
“这位是?”
“我带的人。提前报备过了。”
门卫放行。
我们进了大楼,坐电梯到了六楼,走进了一间会议室。
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主位上,面相沉稳,看我的眼神很平静。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前摆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箱子,看起来像医生。
沈昭宁敬了个礼。
“陈局,人带到了。”
老人点了点头,看向我。
“请坐。”
我在沈昭宁旁边坐下了。
老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姜尘同志,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陈,是这个部门的负责人。你可以叫我陈局。这个部门没有正式的名字,但我们负责的工作有点特殊。”
他顿了一下。
“我们专门处理这个世界上不寻常的事件。”
我挑了一下眉毛。
“你们知道修仙?”
“不。”陈局摇头,“在你出现之前,我们不知道。但这个世界上一直存在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我们的工作就是调查这些现象,评估风险,必要时进行干预。”
他看着我,目光很认真。
“所以你的出现对我们来说,既是一个巨大的问号,也是一个可能的答案。”
旁边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插了一句:“能先做个检测吗?采集一些基本的生理数据。”
“可以。”我没有拒绝。
白大褂女人走过来,从金属箱子里拿出各种我不认识的仪器。
有夹手指的,有贴胸口的,有对着脑袋扫描的。
忙活了半个小时。
白大褂女人看着仪器上的数据,脸色变了。
“怎么了?”陈局问。
她把仪器递过去,声音有点发紧。
“体温正常,血压正常,心率每分钟三十二次。”
“三十二?”眼镜男推了推眼镜,“那不是运动员水平,那是快死了的水平。”
“但他的血氧饱和度是百分之九十九。”白大褂说,“而且他的细胞活性是正常人的十七倍。十七倍。”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还有一个数据。”白大褂把仪器翻了个面,“他的脑电波频率有一段不在已知的任何波段里。完全未知。”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耸了耸肩。
“渡劫期修士的身体跟凡人不一样,很正常。”
陈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姜尘同志,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请教谈不上,问吧。”
“第一,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其他修士?”
“我不确定。但根据我的感知,天地间灵气浓度接近于零,修炼环境极差。如果有修士存活,数量不会多,修为也不会太高。”
“第二,灵气为什么消失了?”
“有几种可能。天地大劫、灵脉枯竭、或者某种人为封印。具体原因我不知道,需要时间调查。”
“第三——”陈局身体微微前倾,“你愿不愿意帮我们?”
“帮你们什么?”
“处理那些不寻常的事件。”他说,“作为交换,我们帮你解决身份问题,提供住所,提供你在这个世界需要的一切。”
我想了想。
“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给我办身份证。”
陈局点头。
“第二,不限制我的自由。我可以配合你们工作,但我不是你们的工具。”
陈局又点头。
“第三——”我顿了一下。
“每天管三顿饭。”
陈局愣了一下。
旁边沈昭宁“噗”地笑了一声。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
我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八百年没吃东西了,亏了不少。”
陈局也笑了,站起来伸出手。
“欢迎加入,姜尘同志。”
我看着他的手,不太确定这是什么意思。
沈昭宁在旁边小声说了句:“握手。表示合作的意思。”
我伸手握了上去。
陈局的手很有力,但在我掌心里脆得像纸片。
我控制着力道,轻轻握了一下。
“合作愉快。”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沈昭宁走在我旁边。
“你刚才最后一个条件挺出乎我意料的。”
“什么?”
“管饭。你一个渡劫期的修仙大佬,最重要的条件是管饭?”
我没看她,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
窗外是一座城市,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八百年没尝过味道了。”
我说。
“比渡劫还苦。”
沈昭宁没有接话,但脚步放慢了半拍。
我们并肩走在灰色的走廊里,窗外的阳光铺了一地。
八百年后的太阳跟八百年前的太阳没什么区别。
一样亮,一样暖。
但看太阳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第四章】
身份证三天后就办下来了。
效率高得离谱。
我猜这不是正常流程。正常流程大概办不了一个“出生于公元七百一十三年”的人的身份证。
身份证上写着:姜尘,男,一九九七年生,住址是沈昭宁帮我填的一个地址。
一九九七年生。
比我实际年龄小了一千多岁。
但无所谓,能用就行。
拿到身份证的那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了一家超市。
沈昭宁给了我一张卡,说里面有钱。
“这个月的安置费,不多,省着花。”
“多少?”
“五千。”
五千。
我不知道这在现代社会算多还是算少,但沈昭宁说“省着花”,那大概不算多。
超市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货架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上面全是花花绿绿的东西。
我在里面逛了一个时辰。
最终买了以下物品:
方便面,十二包。
火腿肠,两根。
八宝粥,六罐。
一瓶叫“老干妈”的辣酱。
总共花了六十七块三毛。
回去之后,沈昭宁看着我拎回来的东西,表情很复杂。
“你买的全是这个?”
“味道好。”
我已经在派出所那天晚上偷偷试过方便面了。小刘请我吃的,红烧牛肉味。
那个味道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八百年的清修都白费了。
我就不该辟谷。
沈昭宁深吸了一口气。
“今晚我做饭,你把这些垃圾食品放下。”
“这不是垃圾,这是方便面。”
“在我家里,方便面就是垃圾。放下。”
我放下了。
渡劫期的修士从不做无谓的争执,尤其是跟管自己住处的人。
晚上沈昭宁做了四个菜。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道凉拌黄瓜。
我吃了三碗饭。
比方便面好吃一百倍。
但我没有说出来。
因为我不想让她觉得我之前的判断有问题。
吃完饭之后,沈昭宁丢给我一部手机。
“学着用。这个世界离了这东西活不了。”
我拿着那个薄薄的发光板子研究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学会了三件事。
打电话、发短信、拍照。
第三天,我学会了上网。
第四天,我发现了一个叫“短视频”的东西。
然后我连续看了十四个小时。
沈昭宁下班回来,发现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手机举在面前,眼睛一眨不眨。
“你在干什么?”
“看一个叫‘赶海’的视频。这个人在海边翻石头,翻出来了一只螃蟹。”
“然后呢?”
“然后我又看了一百三十七个翻石头的视频。”
沈昭宁一把抢走了手机。
“明天开始给你安排任务。再看下去你渡劫期就变废物期了。”
我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我确实感到了一丝危机。
短视频这个东西比天劫还可怕。
天劫最多劈你九下,短视频能让你坐一天。
第五天,我正式开始了第一个任务。
沈昭宁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郊区,一座废弃的工厂。
工厂门口拉着警戒线,几辆警车停在外面,闪着灯。
“什么情况?”我问。
沈昭宁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三天前,这座工厂附近的居民开始集体失眠。不是普通的失眠,是完全无法入睡,任何安眠药都不管用。”
“范围?”
“半径五百米内所有人。已经三十七人送医。”
“有人死了?”
“还没有。但按照这个趋势,再不睡觉,最多撑不过两天。”
我闭上眼,释放出神识。
神识覆盖方圆三里,每一颗尘埃都在感知范围内。
两秒后我睁开眼。
“找到了。”
“什么?”
“工厂地下有东西。一股残存的灵气波动,非常微弱,但频率很异常。它在干扰周围人类的脑电波,导致无法进入睡眠状态。”
沈昭宁看着我。
“能处理?”
“小问题。”
我迈步走向工厂大门。
沈昭宁在后面叫住我。
“等一下。”
我回头。
她从车后备箱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一副对讲机。
“戴上。遇到情况随时联系。”
我把对讲机塞进兜里。
“没必要。半径五百米内有任何异常,我一个念头就能知道。”
“那是你的能力。对讲机是规矩。”
我看着她的眼睛。
认真的,不容置疑的。
“好。”
我走进了工厂。
里面空荡荡的,设备早就搬空了,只剩下铁架子和灰尘。
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我的神识锁定了地下的那股波动源。
在一楼角落有一个地下室入口,铁门生锈了,锁扣断裂。
我推开门,走了下去。
楼梯很陡,越往下温度越低。
到底的时候,我看见了。
地下室的正中间,地面的水泥裂开了一条缝隙,缝隙里透出淡淡的蓝光。
那股灵气波动就是从这里来的。
我蹲下来,伸手探向裂缝。
指尖触碰到蓝光的瞬间,一股信息涌入了我的识海。
画面。
很碎,很模糊。
但我看清了一些东西。
一座阵法,古老得不像话,至少在大唐之前就存在了。
某种封印,镇压着什么东西。
封印正在衰减。
泄露出来的微弱灵气干扰了周围凡人的大脑。
如果封印继续衰减下去……
我收回手,站了起来。
对讲机里传来沈昭宁的声音。
“什么情况?”
“地下有一座古代封印阵法,年代很久远,封印正在衰减。泄露的灵气是导致失眠的原因。”
“能解决吗?”
“灵气泄露的问题我现在就能解决,补一个屏障就行。但封印本身我需要时间研究,里面镇压着东西,不能贸然动。”
对讲机那边沉默了几秒。
“先解决失眠问题。封印的事后面再说。”
“明白。”
我盘膝坐下,双手结印。
灵力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流遍全身,最终汇聚在双掌之间。
一道金色的屏障从我掌心展开,覆盖在裂缝上方,将泄露的灵气完全隔绝。
三分钟搞定。
但我没有立刻起身。
我盯着裂缝下的蓝光,那股波动虽然被隔绝了,但还在。
有节奏地跳动着。
像心跳。
封印下面的东西是活的。
而且它在醒来。
我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沈昭宁站在工厂门口等我。
夕阳打在她身上,马尾的影子拖了很长。
“搞定了?”
“灵气泄露的问题搞定了,今晚附近的居民就能正常入睡。”
“但是?”
这女人直觉很准。
“但是封印下面有东西。”我说,“很大,很古老,而且正在苏醒。”
沈昭宁的眼神锐利起来。
“危险吗?”
“现在不危险。封印虽然在衰减,但以目前的速度,还能撑至少半年。半年之内,我有信心修复封印或者找到其他解决办法。”
“半年。”沈昭宁点了点头,“够了。我会向上面汇报,争取资源。”
她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姜尘。”
“嗯?”
“干得不错。”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但我注意到她嘴角的弧度,比昨天大了一点点。
渡劫期修士的观察力就这个好处,细节逃不出眼睛。
我跟上她的步伐。
“沈队。”
“说。”
“今晚能不能加个菜?”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想吃什么?”
“昨天那个排骨挺好的。”
沈昭宁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上了车,关门,发动。
但晚上餐桌上多了一盘红烧排骨。
比昨天的量大了一倍。
我没有道谢。
因为她没有看我。
但排骨的味道告诉我,火候比昨天更用心了。
这个凡人女人,嘴硬得很。
我低头吃饭,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
大概算是笑了。
八百二十三年来第一次。
【第五章】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接了六个任务。
第一个是处理一个闹鬼事件。
某小区的居民投诉家里半夜有怪响,东西会自己移动。
我去了一趟,发现是地下残存的灵脉断裂后泄露了一丝阴属灵气,导致磁场紊乱。
不是鬼,是磁铁效应的灵气版本。
五分钟解决。
第二个是某水库的水突然变成了红色。
我检测后发现是水底的一块灵石被腐蚀,释放了微量的赤铁灵气,染红了水体。
回收灵石,水质两天恢复。
第三个到第六个都是类似的小事,残存的灵气异常,影响了凡人的生活。
沈昭宁每次都陪着我去。
她的理由是“监督”。
但我怀疑她只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外面。
毕竟上次我一个人出门买水,走到半路跟一个算命的老头聊了两个小时。
那个老头算的全是假的,但他讲故事的水平确实不错。
沈昭宁花了四十分钟才找到我。
找到的时候我正蹲在路边,听老头讲他年轻时候在西藏遇到雪人的故事。
“姜尘。”
“等一下,他马上说到高潮了。”
“你给我回来。”
“等一下。”
“现在。”
老头看了看沈昭宁,又看了看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听嫂子话,回吧。”
“她不是我嫂子。”
“那是你什么人?”
我想了想。
“管我的人。”
老头“嗬”了一声,意味深长。
从那之后沈昭宁出门就盯着我。
我觉得没必要,但不想跟她争。
渡劫期修士讲究和光同尘。
也就是说,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费那个劲。
两周下来,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多了不少。
这里没有灵气,但有电。
电这个东西很神奇,能发光,能发热,能驱动各种铁疙瘩运转。
凡人用电创造了一个不需要灵气也能运转的文明。
汽车代替了御兽飞行,手机代替了传音符,医院代替了丹药。
效率低了点,但胜在普及。
修仙界那套东西虽然强大,但只有修士才能享受。凡人想要一颗回春丹?要么找修士求情,要么倾家荡产去买。
而在这个世界,任何人走进医院都能得到治疗。
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我开始对这个世界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尊重。
没有灵气照样活,而且活得不差。
凡人的韧性和智慧超乎我的想象。
第十五天的晚上,我正在沙发上研究一个叫“外卖”的新发明。
手机点几下,过半个时辰就有人把热饭送到门口。
这在修仙界简直就是仙术。
沈昭宁下班回来,脸色不太好。
她换了鞋,直接走进厨房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
然后靠在冰箱上,闭着眼,一只手按着太阳穴。
“怎么了?”我问。
“没事。”
“你的心率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二十,血压也偏高。要么是生气了,要么是受了压力。”
她睁开眼看我。
“你能不能别用你那个什么神识扫我?”
“没扫。听心跳就知道了。”
她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开会,上面有人对你的存在有意见。”
“什么意见?”
“觉得你是不稳定因素。渡劫期修士的战斗力如果属实,等同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有人提议对你进行更严格的管控,包括限制活动范围和能力使用。”
“陈局怎么说?”
“陈局压住了。但他压不了太久。”
我靠在沙发上,想了想。
“正常反应。一个未知的、不可控的力量出现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任何管理者都会紧张。”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他们的担忧是合理的。一个渡劫期的修士如果失控,确实能毁掉一座城市。”
沈昭宁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那你会吗?”
“会什么?”
“失控。”
我想了三秒。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给了我一碗面。”
沈昭宁愣住了。
“还有一张身份证,一张床,四个菜,和一个管我的人。”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外卖软件的界面,语气很平。
“八百年的孤独告诉我一件事。有人愿意搭理你,比什么都重要。”
沈昭宁没有说话。
她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那天晚上的菜比平时多了两道。
一道是红烧排骨。
另一道是我上次说好吃的番茄蛋汤。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饭,谁都没有说话。
电视开着,在放一个什么家庭伦理剧,里面一个女人在哭,一个男人在道歉。
沈昭宁突然说了一句。
“姜尘。”
“嗯?”
“上面那些人的事,我会处理。你只管干你的活就行。”
我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好。”
“还有。”
“说。”
“别再看十四个小时的短视频了。”
“好。”
“也别再跟路边的算命老头聊天了。”
“那个不行。他说下次要给我算一卦,看看我的姻缘。”
沈昭宁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你还信这个?”
“不信。但好奇。八百年没谈过恋爱了,看看能算出什么来。”
“八百年……”沈昭宁放下筷子,“你八百年就没喜欢过谁?”
“没有。一直在修炼。”
“一个人?”
“一个人。”
“八百年?”
“八百年。”
沈昭宁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耳朵尖有点红。
我观察力好,所以看得到。
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人类耳朵变红的原因很多,热了、喝酒了、害羞了、或者过敏了。
她没喝酒,空调温度正常,也没有过敏原。
那就是第三种?
不太可能。
她对我的态度一直是“管理者对被管理者”,没有多余的情感成分。
应该是我多想了。
渡劫期的修士不能多想,多想容易心魔入体。
我继续吃排骨。
排骨是真好吃。
【第六章】
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陈局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他的办公桌上堆了一叠文件,旁边放着一杯颜色很深的茶。
“姜尘,坐。”
我坐下。
“这一个月你的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六个任务,全部圆满解决,没有造成任何附带损害。说实话,超出了我的预期。”
“小事。”
“对你来说确实是小事,但对我们来说意义很大。这些灵气异常事件如果不是你出手,以我们的技术手段,至少要花几个月才能解决,而且未必有效。”
他喝了口茶。
“所以我为你争取到了一个正式的编制。从今天开始,你是我们部门的特聘顾问,享受正式人员的待遇。工资、社保、公积金,都有。”
“公积金是什么?”
“买房用的。”
“我需要买房?”
“你不能一直住沈队家里吧?”
我想了想。
“为什么不能?”
陈局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你是渡劫期的修士,不至于连这个都不懂吧。”
“懂什么?”
“男女搭伙过日子,总得有个说法。”
“我们没有搭伙过日子。她管我,我住她那儿,分工明确。”
陈局揉了揉眉心。
“行,这事不急。我跟你说另一件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你之前提到的那个封印,废弃工厂地下的那个,我们派了技术团队去监测了。数据显示封印的衰减速度在加快。”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加快了多少?”
“按照你之前的评估,还能撑半年。但现在的数据显示,可能只剩三个月。”
三个月。
时间被压缩了一半。
“原因是什么?”
“不知道。你是专家,我想听你的分析。”
我闭上眼,调动识海中存储的信息。
古代封印阵法的运行需要灵气维持。天地间灵气越稀薄,封印衰减得越快。
但灵气浓度已经接近零好多年了,为什么最近突然加速?
除非——
“有外力在干扰。”
“什么意思?”
“封印的衰减不应该突然加速。如果它只是因为灵气不足而自然老化,速度应该是恒定的。加速意味着有什么东西在消耗封印的能量,或者在主动破坏它。”
陈局的表情变得严肃。
“你是说,有人在故意破坏封印?”
“不一定是人。也可能是封印里面的东西在挣扎。我说过,它在醒来。”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你需要什么?”
“时间。我需要亲自去研究那个封印,搞清楚它的结构、年代、以及里面究竟封了什么。”
“批准。从明天开始,你的任务只有一个:那个封印。其他小任务暂时搁置。”
“还有一件事。”
“说。”
“沈队跟我一起。”
陈局看了我一眼。
“你离不开她?”
“她熟悉现代世界的运作方式,我研究封印期间如果需要调动资源,她比我有效率得多。”
陈局盯着我看了三秒。
“行。”
我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局在后面说了一句。
“姜尘。”
“嗯?”
“那个封印里面的东西,如果真的醒了,你能对付吗?”
我回过头。
“不知道。封印能存在这么久,说明设置封印的人至少跟我同一个级别,甚至更高。里面的东西也不会弱。”
“那如果你对付不了呢?”
“那就跑。”
“跑?”
“先跑,然后想办法。渡劫期修士不怕输,怕的是没命想下一步。”
陈局沉默了一下,笑了。
“务实。我喜欢。”
我走出办公室,沈昭宁在走廊里等着。
“聊什么了?”
“升职加薪了。还有个新任务。”
“什么任务?”
“去跟那个封印较劲。”
“你不是说还有三个月?”
“变了,加速了。可能只剩三个月。”
沈昭宁的眼神变了。
“有危险?”
“有。”
“多大?”
“不确定。”
她走在我前面,步子快了起来。
“那今晚吃好点。”
我跟上她。
“为什么?”
“因为不确定能吃几顿。”
她头都没回。
但我听见她的心率加快了一点。
那天晚上的晚饭格外丰盛。
六个菜,一个汤。
排骨、糖醋鱼、麻婆豆腐、清炒西兰花、蒜蓉虾仁、凉拌木耳,外加一锅酸辣汤。
我吃了四碗饭。
吃完之后沈昭宁洗碗,我站在阳台上看夜景。
城市的灯火像星河一样铺展开来,车流像发光的血管在大地上脉动。
身后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水龙头的哗哗声。
很平常的声音。
但在八百年的寂静之后,格外动听。
沈昭宁洗完碗走了出来,站在我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味道——汽车尾气、烧烤摊的烟火气、还有楼下花坛里不知名的花香。
“姜尘。”
“嗯。”
“你说那个封印里面的东西,有多厉害?”
“最坏的情况,跟我同级。”
“同级的意思是你打不过?”
“同级的意思是五五开。”
“五五开不够。”
“所以我要提前研究,找到它的弱点。打架不是修为高就行,信息才是最大的武器。”
沈昭宁偏头看我。
夜风把她几缕碎发吹到了额前。
“你八百年就学了这些?”
“这些够用了。”
她收回目光,往回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七点出发,别迟到。”
“我从不迟到。”
“你上次去超市迟了三个小时。”
“那是因为路上遇到了一只猫。”
“一只猫?”
“它蹲在路边看着我,我觉得它可能认出我了。”
“认出你什么?”
“我在秘境里养过一只灵猫。长得很像。”
沈昭宁回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她的表情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
“那只灵猫后来呢?”
“死了。秘境里灵气太浓,它是凡猫,承受不住。我修炼到金丹期的时候它就走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后面五百多年,秘境里只有我一个活物。”
沈昭宁没有接话。
她走进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我继续站在阳台上。
城市的灯火在眼前蔓延。
像星星掉进了人间。
八百年前的星空比这个亮。
但八百年前的星空下,只有我一个人。
这个晚上我没有入定。
我又认认真真地睡了一觉。
没有做梦。
但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一小片湿的。
大概是汗。
渡劫期的修士不会做梦哭。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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