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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28:19

“玥总,您初恋回国了,要跟您老公离婚吗?”我提着周年礼物,停在办公室外。她说:“先别,他的片子还没签进来。”当晚,她将初恋的名字放上我的宣传海报,我把文件推回去:“先谈离婚。”

1

秦映玥的助理抱着一摞文件,站在半开的门边。

我走到转角时,她刚问完那句话。纸袋提绳勒着我的手指,里面是一本装订好的相册,七年里我们留下的生活照片,有几张还是秦映玥自己拍的。

“先别。”秦映玥说,“他那部片子还没签进公司。等知行的归国首映办完,再谈离婚。”

助理问,需不需要先约律师。

“把时间留着。别让他知道,最近正闹署名的事。”

我站在墙边,听见她翻纸。她叫助理把新宣传图送去打印,又说晚上订个包间,让我也来,有些事当面敲定。

助理转身时看见我,脸一下白了。

我向她点了下头,没让她传话,提着袋子进了电梯。

电梯门映出我的脸。额角有一小块晒伤,前些天回港口补拍环境资料留下的,秦映玥早上看见,还说我不注意形象,晚饭时记得换件衣服。

我低头看了眼相册封面。

第一次带她见母亲,她在楼梯上回头,拍到自己半截手臂,笑得眼睛弯起来。那张照片有点糊,我仍放在第一页。

手机响了,秦映玥发来餐厅地址。

“七点。知行刚回来,你别又摆脸色。”

我在地下车库停下,给拾岸影像的制片人薛青打电话,告诉她,明天与玥川文化的签约洽谈先停。

薛青问发生什么,我将听到的话说完,没有替秦映玥换一种温和的表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今晚你可以听他们说。”薛青道,“公司的东西别承诺。我把明天的会取消,其他工作照原安排。”

我说好。

她又问我吃饭没有,我看着那张餐厅定位,答:“准备去。”

挂断后,我将纸袋放进后备厢,取出晚饭可能用到的资料。相册压在底下,没有再带上楼。

2

包间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秦映玥身边空着一把椅子,晏知行坐在另一侧,正向几位公司人员讲海外的经历。他见我进来,站起身,手伸得很远。

“砚川,久仰。映玥常说,没有你在后面,她能省很多事。”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

秦映玥让我坐,又将一份装订好的方案推过来。封面是我的纪录片《潮汐之间》,主视觉下面,晏知行的名字放得很大,写着主导制片人。我的导演介绍在后面,只有几行。

“片子还是你导的。”她说,“但往前推,需要知行这样的资源。你负责内容,他负责前台。”

我翻到活动座次。

主创区里没有薛青,没有摄影蒋泊舟和剪辑施竹。我的位置旁边标了两个字:家属。

晏知行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笑着说这只是初稿,真要计较,也不是不能改。他又说纪录片导演往往太爱惜羽毛,一句话能解决的事,非要弄成原则。

“你参与过这部片子哪一部分?”我问。

他放下筷子,说自己负责今后的统筹,准备将影片重新包装成一个系列,我以后继续拍,不会没事做。

秦映玥接话:“都是一家人,署名别计较。知行负责的事,你不擅长。”

我将座次表合上,问她,其他人知不知道自己被撤出主创名单。

她的笑淡了:“还没定,没必要一来就质问。先把合作框架签了,具体的我们再谈。”

我看着末页,发现它要求拾岸授予玥川独家发行及相关宣传权限,还有几项内容需要另行确认,却被她拿记号笔标成当天签。

这部片子由我与薛青共同创办的拾岸影像出品,团队的合同、出资和署名早已谈清。秦映玥知道,她过去还拿过资料,问我为什么让自己也受这些约定限制。

我把文件推回去。

“我今晚不签。明天的洽谈也已取消。”

她脸色变了:“你又要为这几行字闹多久?”

“先谈离婚。”我说。

3

晏知行的筷子停在半空。

秦映玥看向旁边的人,示意他们先出去。门关上以后,她问我谁说了什么,是不是助理乱传话。

“我在办公室外听见了。”

她没有立刻否认,只让我别把一句随口的话当真,最近公司需要新项目,晏知行也刚回来,很多安排不能停。

我问她,那张预留给律师的时间表,也是一句随口话吗。

她盯着我,过了片刻,说夫妻之间难免有不满,就算考虑过,也不代表马上决定。我指着桌上的文件,问她是否准备在我签完以后才告诉我。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压住声音,“片子要推出去,你总得跟人合作。找我,至少不会坑你。”

我把那张家属座次表翻开,放到她面前。

她看见,伸手要拿,我先收回自己的那份。她说活动是晏知行的人初排,自己没注意,后面会换,不用拿一个标注证明她不尊重我。

“刚才你让我别计较。”

晏知行一直坐着,直到这里才出声,说自己不参与夫妻的事,但工作还要继续。如果我不愿意与他合作,可以开一个价,公司花钱买下,省得以后每一步都看我情绪。

我告诉他,发行条件由拾岸讨论,自己的婚姻也不会换成报价。他没有拿到授权,不得以项目代表身份接受媒体采访,更不能宣布片子已经归入玥川。

他笑了一下:“你觉得离开映玥,就有人愿意替你折腾?”

秦映玥叫他别说了,又转向我,让我先回去,明天冷静后再聊。

我拿起自己的文件,明确说,停止新增合作的决定不等明天。有关婚姻事项可以约时间谈,我今晚不再回家。

她拉住我的手臂,问我是不是一定要让外面的人听见。

我看着她,慢慢将手抽回来。

门打开,服务员端着周年蛋糕站在外面,问现在能不能送进去。秦映玥怔了一下,终于看向我空着的手。

我向服务员道谢,结清自己此前订的蛋糕费用,请对方不用再送,随后离开。

4

我去拾岸时,薛青还没走。

她面前放着几份文件,旁边是施竹吃剩的半盒饭。小公司租在旧楼里,走廊灯坏了一盏,我提着包上来,踩到最后一级台阶,才看见门缝里的光。

薛青听我说完饭局,把那份方案翻到权利范围,先问我有没有签过别的确认。

我说没有。此前只给玥川看过用于洽谈的材料,审片也有明确用途,未授予对外发行或宣传发布权限。

她点头,拿笔划出需要澄清的几项,说会由公司统一发正式通知,不能只等秦映玥回家认错。

“你跟她吵归吵,我们几个人的名字不能拿去哄一个刚回来的人。”

我说知道,也向她承认,之前总觉得夫妻之间好商量,才让对方把合作说得太近。以后公司的事按权限谈,不能再替其他人的意愿作保证。

薛青看了我一会儿,让我先坐,别一直站着。

《潮汐之间》拍的是一处沿海旧船厂,前后用了三年。场地迁移,老师傅陆续离开,我们跟着他们回家、找新活,也拍留下来的人等下一班潮水。

预算并不宽裕,我和薛青一起筹资金,团队有人中途接别的工作维持生活,回来再补。拍到一半,遇到连续的坏天气,蒋泊舟蹲在码头,抱着设备等了三天。

片子完成后,公映所需的手续已经按要求办妥,正式发行还在选择合作方。玥川是其中一家,不是出品方,更不能因为秦映玥与我结婚,就替所有人决定影片归属。

施竹从里间出来,问我今晚住哪儿。我说先找地方,她将小会议室的折叠床指给我,说明早要有人来,只能睡到七点半。

我答应,把背包放下,帮她一起收拾桌上的饭盒。

秦映玥的电话响了好几次,后来变成消息,问我是不是去找薛青诉苦。我没有回这句,只将后续工作由公司正式对接、婚姻另约时间的安排发过去。

5

第二天早上,我回家取换洗衣服。

秦映玥已经出门,餐桌上留着一张纸,写着晚上八点回来,把昨天的事讲清楚。旁边是一份晏知行的行程,要我看完后确认能否参加预热活动。

我拍下与自己有关的安排,回复不参加,再将自己的证件和日常衣物装好。共同财产以后核清,不在气头上搬空房子,也不拿她的东西抵什么损失。

书架上有一张旧照片,我们站在一台借来的相机旁,秦映玥举着手,替镜头挡太阳。那时候她也拍东西,忙完一天,会拖着我一起看素材,争一段光线究竟好不好。

后来玥川做大,她慢慢转到管理。开始几次,她还会问我的片子拍得怎样;再后来,我说港口停了工,她问的却是多久能交,她能不能提前拿去见人。

我没有反对她去做更喜欢的工作,也曾给玥川做过宣传短片。去年她把一场推介会上的导演介绍换成公司统一制作,我提出异议,她说都是自己人,不必每一项都强调名字。

有一回我带母亲去活动,现场没留位置,秦映玥让我先安排母亲坐后排,别挡住前面给合作方留的座。我把人送回家,再自己去处理剩下的事。

母亲后来没再主动问什么时候能去。

我把相册从车里取上来,放进自己装衣物的包。走之前,确认已经通知她暂住别处,不会夜里再回来等那场八点的谈话。

楼下早餐摊还在。我买了杯豆浆,老板问要不要两根油条,我说一根就够,另外打包了一份粥,带去给熬夜的施竹。

到了公司,薛青把一封待发送的函给我看。她已经列清拾岸未授权玥川及晏知行代表本片的范围,现有审片材料也不得超出此前约定用途。

我核过本人参与的内容,与她一起确认发出。

6

晏知行的预热活动没有因此取消。

三天后,一位长期写电影报道的记者给薛青发来邀请截图,问拾岸是不是已经换了合作方。邀请上印着《潮汐之间》,还写晏知行将携归国首作与媒体见面。

记者姓林,之前就约过影片采访,知道薛青是制片人,才来确认。我与薛青看过内容,将真实情况说明,并要求实际举办方核对授权,停止将本片作为已签约项目招揽。

秦映玥随后打来电话,说流程已经排好,场地和媒体都到了,不可能因为我闹一场就全撤。她让我到场,把话留到之后再说。

我告诉她,参加是为澄清本人和公司的立场,不是配合完成合作官宣。薛青也以公司名义将这项条件通知举办方,约了到场核实。

活动开始前,我们进了侧厅。

晏知行站在展板旁,正在跟摄影师确认角度。看见我,他先笑,说终于想通了,让人把我带到后面等候。

我没有跟着走,直接找到负责主持的人,说明影片并未与玥川达成发行合作,晏知行不是本片主导制片人,不能按现有介绍开场。

主持人愣住,低头看流程。

秦映玥从另一边赶来,伸手要将我拉开:“先别在这里讲。”

林记者已经走近,问她是否能够提供相应授权。我看着秦映玥,等她回答,没有替她补一句还在走流程。

晏知行说这是内部意见不统一,马上能解决。我告诉他,我从未接受那项安排,拾岸也已书面通知,不存在已经签约后临时反悔。

主持人摘下耳机,叫工作人员暂停大屏上的项目介绍。那张放着晏知行大幅照片的页面停了一瞬,随后切回活动主办方的背景。

秦映玥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林记者没有继续拍人争执,只向负责人员确认,今天还准备发布什么、哪些内容需要撤下。薛青交出正式说明,要求给已经收到邀请的人同步更正。

我站在被搬开的展板旁,第一次看见晏知行自己向媒体解释,为什么他的归国首作,没有取得出品方的同意。

7

我去母亲那里吃晚饭,没有住在公司。

她开门,看见我背着包,先往后看了一眼,问映玥没来吗。我说没来,有些事想跟她讲。

饭已经盛好,母亲把电饭锅重新按到保温,等我将发生的事说完。她听到办公室外那段话,拿筷子的手停住,过了好久,问我想怎么做。

“离婚。片子的事,我和团队继续做。”

她低头拨了拨米饭,说婚姻这件事她替不了我决定,家里这张床一直能睡,让我先住下,不必每天提着包找地方。

我将衣服放进原来的柜子。柜门有点紧,得往上抬一下,和以前一样。母亲在门口提醒我,枕套刚换过,洗漱的东西在抽屉里。

吃饭时,她问片子到底哪天放,能不能叫上厂里两个老朋友。我说时间还没定,确定会提前告诉她。

“那给我留个不挡人的位置就行。”

我抬头,看见她正将鱼刺一点点拨到碟子边,心里忽然发酸。

“您就坐自己能看清的地方。”

她笑,说眼睛还没坏,别把她当老太太,随后问片子里那个修船的老师傅,后来去新地方了没有。

母亲看过我带回来的工作照片,记得每个人的脸。我向她讲罗师傅的近况,她听完,说那就好,等人一辈子的东西搬走,心里肯定舍不得。

洗过碗,我将带回的相册从包里取出,放到柜子下层。母亲看见,没有问要不要丢,只替我让出一点位置,让书脊别压弯。

睡前,薛青发来消息,说明间发行原来约过的看片会仍能谈,但对方听说预热活动出了问题,需要先把争议讲清。我回复可以,第二天一起准备。

8

没等到那场看片会,罗师傅的儿子先找来了。

他给我发一段视频,开头是父亲坐在空厂房里抹眼角,配着沉重的音乐,字幕写着“最后一个工匠,再也等不到下一次出海”。

视频末尾,晏知行的名字占了整幅画面。

“闻导演,我爸在新地方干得好好的,怎么就最后一个了?”

我点开看了两遍。那不是正片里的段落,而是从曾用于洽谈的早期材料中截取、重新组合的片段。罗师傅说“不在这儿干了”的后半句被剪掉,只剩一句“我不干了”。

他抹眼角,是收拾旧柜时灰尘进了眼,后面还笑着骂风大。视频没有留下那句话。

我先请对方保存完整来源,明确这不是拾岸发布的宣传,再与薛青一起联系受访者,约时间当面解释。施竹则对照材料,找出对应的上下文和外发记录。

审片材料此前给秦映玥看过,限定洽谈用途。她在电话里承认,把链接交给了晏知行,对方用截录内容做了一版宣传。

“他只是试反应。你那部片子太平,需要一个抓人的东西。”

“你们问过拍到的人吗?”

她说观众需要情绪,罗师傅又不是被骂,我没必要什么都上纲上线。我让她立即停止传播,协助向已经收到的人说明错误,不能再用受访者的脸试宣传效果。

晏知行在另一端接过电话,问我是不是想让所有合作都做不成。他说片子不是拍出来就能卖,我如果听得进去,今天不会这么难堪。

我将他的话记清,告诉他,未经同意剪出的内容和片内真实讲述不同,不能继续拿来代表本片。

当天,明间的赵经理发来消息,希望将看片安排缓一缓。受访者权益和宣传争议没有处理清楚,对方不便继续推进。

蒋泊舟坐在公司门口抽烟,看到消息,问我这三年是不是都要耗在别人一句“试反应”上。

我把车钥匙拿起来,说先去见罗师傅。

9

罗师傅没在原来的厂房。

我们到新地方时,他正蹲着整理一盒旧螺丝。儿子从里面出来,脸色不太好,说父亲不愿再被拍,也不想上什么热搜。

蒋泊舟把包放到车里,我也没拿相机进门。

我先为失实视频造成的影响道歉,说明材料怎样被转用、出品方已经采取什么措施,不求他看在过去交情上当作没发生。

罗师傅听着,手里的东西没停。过了一会儿,他问,那天自己说的话,我是不是都记得。

我说记得。他说那就把后面放出来,让儿子也看看,别只讲别人剪坏了。

我们带了已经完成并获准公映的影片,事先征求他的意愿,在他家里给父子俩看涉及自己的部分。我坐在旁边,等那段镜头过去,才将早期素材中被拿走的前后经过说明。

画面里,他用袖口碰了下眼角,笑着说风太大,接着把旧柜上的名字擦出来。他后来到了新地方,还会早起去看别人的活,帮年轻人找尺寸不合的地方。

儿子看完,脸色缓下来,问正式宣传会不会还写那些话。

薛青将已经通知的停止使用、向相应接收方纠正的安排说明,承诺继续跟进本人能够落实的部分。涉及后续使用,也按已有授权与对方意愿重新核清,不拿一句你们当初同意拍摄就结束。

罗师傅没有马上说原谅,只让我把更正做完,别让他再在别人手机里看到自己“没活路了”。

我答应。

他儿子又问到片里另一段,是父亲嫌他动作慢,发过一次脾气。他想把那句话也去掉,怕别人以为家里总这样。

罗师傅先看了我一眼,自己摇头:“那天是我说重了,你后来不是跟我讲明白了?”

我将影片中后来的那一段找到,让两个人一起看。儿子在门边讲自己换工作的难处,父亲坐着听,没插话,等他说完才去倒水。

看完,父子俩安静了一会儿。儿子挠了挠头,说留下也行,不要只剩自己挨骂那半句。

罗师傅将螺丝盒盖上,叫他去把门关小一些,风吹得人眼疼。儿子起身时,顺手把父亲脚边的空杯拿走,两个人又为门该留多宽说了几句。

我坐在旁边,等他们忙完,才继续确认需要说明的事项。

离开前,他问片子还放不放。我说会继续找合作方,但时间需要重新确认。他指着门口那个工具箱,让我把压在下面的一张旧照片取出来。

照片里是年轻时的他和几个同事,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站在刚修过的船旁边。

“这个你以前问过。要用,就把人和时候写清楚。”

我接过来,先确认他愿意怎样使用,再收好。回城的路上,蒋泊舟一直看窗外,快到公司才说,明天那场看片,还是得去争取。

10

我与薛青先将停止传播和澄清的进展送给明间。

延期的几天,蒋泊舟接下另一份工作,下周就得出发。施竹也有原来约好的项目,不能因为发行没定,继续无期限坐在这里等。

我一开始想把大家的时间再往后挪,薛青将日历推过来,让我先看清已经约定的事项。

“你急,我也急。但不能又让他们替这些事垫着。”

我盯着排得很满的那几页,把必须到场的部分重新分开。已经能结的工作按约结清,后续需要再请人,就重新谈时间与费用,不将一句大家一起熬过来的,变成必须继续留下。

自己的生活费,我从存款里另算,接了一项以前合作过的资料片剪辑,按能完成的时间报价。那几晚,我在母亲家戴着耳机做到很晚,第二天仍得去公司准备看片。

有一回她起夜,看见灯还亮着,端来半碗热粥,让我先吃完。我摘下耳机,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反复拖同一段素材,手背已经压出一道红印。

我把当晚能做完的事项重新列好,吃完粥,按新的顺序继续。

受访者关心的问题、正片与失实短片的区别,都可以当面核实。赵经理没有立刻给结果,过了两天,重新约了时间。

看片安排在一间小厅,来的人不多。影片已经取得所需许可,我们提供的就是完成版本,没有为这一次临时另拼一套更能赚眼泪的片段。

灯灭以后,我坐在最后一排。

片子开头,没有人替船厂宣布命运。清晨,工人踩过积水去开门,一道铁链拖在地上,声音响了很久。罗师傅蹲下来系鞋带,镜头等着他起身,跟着他慢慢走进厂房。

我剪过这段许多次,坐到这里,仍忍不住注意别人什么时候动,什么时候低头看手机。

前排有人换了一下坐姿。我手指收紧,薛青碰了碰我的胳膊,示意我先看下去。

结束以后,赵经理先问,后半段人物离开旧厂、进入新地方,为什么没有用旁白把关系一次说清。

我讲自己的取舍,也承认部分信息需要在观影提示中讲得更明白,但不能把一群仍在生活的人都剪成等待谢幕的符号。

对方又问发行规模与预算。薛青按实际情况回答,没说一定能拿奖,也没许诺靠一次争议就让票房翻倍。

聊到后面,一位负责活动的同事提出,可以先做有限场次的交流放映,看看观众对这类题材的接受,再谈后续安排。赵经理说值得继续算,条件要回去逐项谈。

出了小厅,我到走廊里喝水,才发现纸杯被自己捏出了一道凹痕。

薛青看着那杯子笑了一下,说至少这回,人家问的是片子本身。

我点头,将没喝完的水喝掉,和她一起回去整理对方提出的问题。

秦映玥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她问是不是非要走到外面,让所有人看我们笑话。

我说,今天我们在谈发行。

11

她约我到家里谈。

我提出先在外面见,涉及公司的事由薛青一起参加,个人事项另谈。她最终选了我们以前常去的一家店,没有带晏知行。

桌上已经点好菜,她把一份新的合作条件给我看,说可以恢复原来的导演宣传位置,团队名单也补上,收益比例再调整,但玥川必须作为独家合作方,晏知行继续负责统筹。

我没有拿笔。

“失实短片,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她说已经让人停了,又问我是不是除了这个就没有别的话。她眼下有明显的青色,拿水杯时,指甲碰出一声轻响。

我告诉她,停止传播只是第一步,已经受到影响的人也要收到完整更正,拾岸会继续要求落实。合作条件既然涉及公司,就按正式渠道送,不在这张饭桌上决定。

她把文件合上,忽然说,当年她要做玥川时,我说过她的事就是我的事。现在公司需要一个能拿出去的作品,我却不肯帮。

我看着她:“你要帮的是谁,你在办公室说过。”

她脸色一变,让我不要反复拿一句话堵她。

“我谈你的片子,你谈知行。知行做什么都错,我是不是连一个旧朋友都不能有?”

我没有跟她争交朋友的权利,只问她,为什么要先让丈夫签入作品,再安排离婚。

她将杯子放下,过了很久,说可以不离。

“你把项目签回来,我们重新过。以前那些不高兴,别再提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都是过去她喜欢吃、我跟着吃惯了的。她夹了一筷,放到我碗里,让我先吃,吃完再决定。

我将筷子放回去。

“我会继续离婚。项目由公司决定,不拿来换这个。”

她的手停住,问我究竟要她低到什么程度。我说不用低头换我签字,需要纠正的事情照实处理,婚姻另约时间协商。

那天我付了自己那份,离开时,她仍坐在桌边,面前那份新条件没有打开。

12

离婚事项谈了不止一次。

我们没有孩子,房屋、存款与相关权益由双方按实际情况核对,涉及公司的部分另行明确。秦映玥起初想将拾岸的发行合作也写进安排,要求我保证以后仍优先交给玥川。

我拒绝。那不是我可以拿婚姻协议替公司和其他创作者作出的承诺。

她的律师也请她把不同事项分开谈,她沉着脸,将那一页放到旁边。

后来主要条件谈妥,我们共同提交离婚申请。工作人员说明期限,询问意愿时,秦映玥看了我一眼,答愿意,没有把她对合作的不满变成我已经答应的条件。

出来以后,她问我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有了出路,就不需要家了。

我告诉她,离婚决定在明间愿不愿意继续谈之前,已经说过。

她没有再接,转身去接电话。我听见她叫知行的名字,让对方先把那些对外的合作人稳住,说其他回来再说。

我走到路边,给母亲回了电话,说晚上回去吃,她问要不要留汤,我答要,别等太晚。

明间与拾岸的条件在同一周继续推进。

对方没有把我们当成可以随便捡走的小项目,授权范围、费用、场次安排、回报与各自责任都谈过几轮。薛青有不同意见,赵经理也会坚持,有一项到最后仍没达成,我们各自回去想,再约时间。

我把受访者交流能参加哪些场、团队需要保留怎样的介绍写清,让大家自己确认,没有为了尽快签下去就替他们答应全部行程。

等到双方最后确认,薛青把笔递给我,笑着问这回手会不会抖。

我签完自己应该签的部分,将笔还给她。她低头继续签,施竹站在旁边等我们,抱着准备交接的工作资料,眼睛有点红。

那天散得早,我们去吃了一顿正常的晚饭。没有人谈起晏知行,蒋泊舟只问,首映能不能把罗师傅也请过来。

13

首映日期确定后,玥川的一家合作方找到明间。

对方曾按玥川提供的介绍,谈过围绕本片开展联合活动,如今收到两套说法,担心自己投进去的钱出了问题,要求先确认权利与实际合作关系。

明间没有拿着我们刚签的文件就将人挡回去,安排了正式核实。薛青与我共同说明,拾岸出品及现有发行授权的情况,前期与玥川的洽谈没有变成已经生效的独家合作。

对方问起秦映玥发过的一段语音,里面说这是自己丈夫的片子,公司想怎样推都可以,让他们先往下走,手续会补。

我听完,告诉对方,那不是拾岸作出的授权,自己也没有答应过可以先对外承诺再补签。涉及玥川已收款项和相应责任,应由实际承诺与签约的人处理。

秦映玥当天也到了。

她先跟对方说可以另作安排,让人不要将这件事扩大,随后要与我单独谈。赵经理问她是否有新的文件,她拿出那份我在饭局上没签的方案,说已经谈到最后,只差家里出了点矛盾。

薛青将明确中止洽谈、未授予相应权限的通知提出,请她确认收到的日期。秦映玥看了一眼,改口说,她觉得丈夫不至于真走到外面去。

我坐在对面,没有替这句话解释成差一点就有合同。

核实结束后,明间确认继续按双方已确定的合作推进,另外要求宣传中避免让观众混淆出品与发行身份。玥川合作方则回去与秦映玥处理自己的事项,不再等我签一份倒填的同意。

秦映玥在楼下追上我,问我,是不是想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变成笑话。

我说自己只说明了没有同意的事。

“我以前替你做过那么多,你就不能替我圆一次?”

她说完,眼圈红了。有人经过,她往旁边让了一步,问我是不是已经喜欢上别人,否则不会连家也不肯回。

我没有拿另一段感情刺激她,只明确说,离婚是因为已经发生的事,和一个她想象出来的人无关。

14

提交申请一个多月后,我们约定去完成离婚登记。秦映玥比我早到。

法定期限内,我们共同到场,确认仍自愿办理,核对已经谈妥的财产与相关安排。她拿笔时停了很久,问我,如果今天结束,以后是不是连叫我回家都不行了。

我告诉她,之后具体交接照约定办,不再以夫妻关系安排彼此生活。

她垂下眼,签了字。

出来后,她站在台阶下问,相册是不是还留着。助理后来告诉她,我去公司时提过一个袋子,晚上却什么都没带。

我说留着,没有拿来换她改变意见。

她问能不能给她看看,我没有在门口打开自己的过去,只说有属于她的个人物品,会按交接安排处理。

她的电话响了。她看见来电,先按掉,过了一会儿又响。她接通,语气很急,让知行别再以自己的名义向合作方作保证,先把已经发生的事处理完。

我向她告辞,去接从外地过来的蒋泊舟。

把蒋泊舟安顿好,回到母亲家时已经入夜。我从包里取出那枚摘下的婚戒,放进收纳盒,坐在床边,翻开那本没送出去的相册。

第一页的照片有一角贴歪了。我做的时候赶时间,原想等秦映玥看完,再问她要不要换一个位置。

往后翻,是她第一次拿到相机时的样子。镜头盖还没取,她已经对着我按了两下,发现以后自己先笑起来。照片下面,我写了当时的日期。

我坐了很久,将那一角重新压平,再慢慢合上。

门外,母亲问明早要不要叫我。我说要,约了人去场地,不能迟到。她答好,脚步走远,厨房响起整理碗筷的声音。

我将相册放回柜子,拿出明天要穿的衬衫,检查袖口有没有折好。

首映的筹备就在那几天。

场地不算大,主创座位按实际参与确定,活动预算也有限。有人提议把花墙再加宽一点,薛青算完钱,决定先保证受访者的行程与观影安排。

我给罗师傅打电话,问他愿不愿意来。他说要先看工作时间,不能为了看一部片子,让别人替他等一天。我说好,让他确认以后再告诉我。

母亲试了两套衣服,问哪件不显得太隆重。我让她穿舒服的,她看了看镜子,最后选了一件自己喜欢的深色外套。

“到时我是不是别乱问话?”

我说该问就问,听不清也可以叫我,不用坐在后面等所有人走光。

她笑着点头,先把衣服挂好,又转身问我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我说有,顺手帮她把快掉的衣架卡回原处。

15

首映当天,秦映玥与晏知行一起到了。

我正在入口接罗师傅和他的儿子,回头看见她,先怔了一下。她穿得很正式,手里拿着玥川自己准备的胸牌,晏知行站在旁边,正让人找项目负责人。

负责接待的同事来问我,这两位是否作为主创入场。我请他按明间与拾岸确认的名单接待,没有临时添加身份。

秦映玥走近,声音压得很低:“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公司那边要一个说法,让知行作为宣传合作代表讲几句,不影响你当导演。”

我看向她手里的胸牌,上面仍挂着本片的名字。

“我们没有这项合作。”

晏知行笑着说,前面闹得不好看,今天总得收尾,媒体还在看。他可以只说对影片的支持,不再强调自己主导,让我别把路堵死。

“支持影片可以按观众身份。”我说,“不能换一个词,继续代表团队。”

秦映玥脸色发白,往我这边靠近一点:“你知道我现在有多难?那边在问授权,这边在问费用。你就算不爱我了,也没必要看着我被——”

她停住,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我等她平静,告诉她,已经作出的承诺按实际处理,不能让不知情的人再次相信她有本片授权。今天的主创介绍由真实参与的人来,不用他们替谁腾一个位置。

罗师傅的儿子站在不远处,看了眼晏知行,问是不是那段视频最后的名字。晏知行转头,笑容一下收住。

我先带罗师傅去签到,不让受访者在入口继续面对这场争执。薛青接过后续沟通,确认他们没有主创资格,不得使用误导性的胸牌,也不能擅自进入工作区。

他们若要参加开放的观影部分,按普通观众的安排来。秦映玥没有接那项安排,站在入口,看着工作人员将胸牌收回她手里,让她不要佩戴。

我送完人再回来时,她问我,真要把她留在外面吗。

“你可以观影。”我说,“不能代表我们。”

16

我走进厅里,先看见母亲。

她坐在能看清银幕的位置,包放在腿上,见我过来,低声问刚才外面是不是有事。我说已经在处理,不影响她看,坐好就行。

她点头,将手机调到静音,放回包里。

蒋泊舟在另一边向我招手,施竹正帮罗师傅找落在袋子底下的眼镜。薛青最后进来,核过时间,问我能不能开始。

我看了看已经到场的人,答可以。

灯暗下去,海水声从音箱里传来。白天那些电话和被塞到面前的条件,都停在门外。我坐回自己的位置,没有再低头看手机。

片中罗师傅第一次走进新工作间时,身边的儿子在座位上笑了一下。母亲跟着看过去,又转回银幕,像终于将我说过的人和眼前的人对上。

结束以后,主创被叫上台。

蒋泊舟站得有点僵,施竹接过话筒,先说自己剪过最久的不是一段哭,而是罗师傅收东西时停下来的那几秒。她讲到那段迟疑,说删掉后人就只剩一个离开的动作,可留下来,又要想清楚镜头为什么值得等。

台下有人点头,也有人问是不是觉得这类影片节奏太慢。我接过话筒,讲自己的判断,听完不同意见,没有因为经历过争议就要求所有人喜欢。

林记者随后问到两套宣传曾造成的混淆,想确认影片现在的正式合作信息。

薛青说明拾岸与明间各自的实际身份,我再确认自己与团队的参与,失实短片不是本片发布内容,相关澄清与处理仍在继续。林记者记下信息,请我们会后将完整说明发给她,随后将提问交回其他观众。

之后,问题回到影片本身。

罗师傅被请到前面,站在台阶上不肯再往中间挪,说自己没什么好讲的,最后还是接过话筒,问后排的人听不听得清。

观众笑起来。他也笑,说老地方舍不得,新地方的活也得干,不能看一张空厂房的照片,就以为他们全都没了下文。

我站在旁边,听他把想说的讲完,才替他扶着台阶下去。

17

玥川后续的处理,由实际合作人与公司内部继续推进。

他们以尚未取得的本片权限作过宣传与合作承诺,对方要求退回相关款项、处理已经发生的费用。拾岸分别说明自己的关系,没有替玥川承担一项从未接受的发行义务。

失实短片的外发范围也继续核清,已收到的相关人员得到更正,秦映玥与晏知行停止使用涉及本片的材料,对造成的影响按谈妥的安排承担相应责任。

晏知行在说明中强调,自己没有参与原片拍摄,也没有以本人名义从拾岸取得授权,材料是秦映玥转给他的,原来的活动也由玥川安排。

秦映玥把其中一页发给我,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这样。

我没有替她分析谁更值得爱,只回复与本片有关的事实已经说明,剩下的由她与相关方处理。

后来,玥川的正式来函说明,董事会已经解除她的总经理职务,新的负责人接手对外合作与已经发生的纠纷。她在后续文件上的落款换成股东。夫妻财产依离婚时谈妥的安排处理,已经确定的交接逐项完成。

后续来函中,晏知行不再作为本片的联系人出现。原定围绕影片开展的归国活动取消,实际支出由玥川与有关方继续结算。林记者发来的核实内容,也将他此前宣称的项目身份单独列出,注明未经出品方认可。

这些进展有的由玥川正式来函说明,有的是双方仍需核对的事项。我留存有关内容,不再答应与秦映玥单独吃饭。

有一场交流放映,开场前只卖出二十七张票。薛青给我看实际情况,让我先准备好要讲的内容,后续场次再和明间一起商量。

有的场次人多,有的场次不满;有观众留到最后提问,也有人觉得不是自己想看的。明间按安排继续推进,薛青与团队一项项核对实际情况,争取下一场可以做好的地方。

我们拿到的回报依约处理,项目账目和各人的报酬分清。我终于能把一直想添的设备列进计划,不用再先看秦映玥给谁安排了什么。

母亲问我下一部准备拍哪里。我说还在找题,先回去见见片子里那几个人,有些答应带去的照片还没送到。

18

后来在本地的一场交流放映,母亲带了两个老朋友来。

她提前问我怎么买票,没让我给每个人安排特殊位置。我帮她看好场次,她自己跟朋友约时间,还提醒对方别迟到,片头有一段声音很好听。

我坐在她后面两排,等她们先进去。

这次母亲看得比首映松弛,听到罗师傅那句熟悉的话,会向旁边轻轻偏一下头,随后又把注意力收回银幕,没一直给人讲解。

片尾亮起来时,她摸出手机。

她看了看旁边,先没举。我提前与现场确认过,片尾主创交流有可以留影的安排,便走近一些,告诉她可以等到后面那一页再拍,不用着急。

她有点不好意思,说只是想把我的名字拍清楚,回去给家里人看。

我在她旁边蹲下,等那一行字慢慢出现。

母亲将手机抬起来,手抖了一下,拍出的第一张有点斜。她赶紧再拍,我扶了扶她的手腕,让她慢慢来。

第二张清楚了。

她低头放大,确认名字没有糊,才将屏幕给两个朋友看。朋友说早就知道是她儿子,她还是笑,指着旁边几个名字,讲这个是摄影,那个姑娘负责剪辑,她在首映见过。

我听着,没替她纠正那些不够专业的称呼。

散场后,我们去附近吃面。母亲将那张照片发到家里的群里,没有写一长串话,只说片子已经放了,今天又看了一回。

吃到一半,薛青打来电话,问下周回港口的时间。我向母亲指了指手机,出去确认车和行程,约好以后再进来。

母亲替我看着还没吃完的面,见我坐下,先让老板添一点热汤。

我拿起筷子,翻出相册里罗师傅托我洗的照片,问她哪一张光线更好。她凑过来,认真看了一会儿,伸手指向其中一张。

“这张吧。”她说,“人笑得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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