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枫叶红了,他没有回来
那年秋天,叶平君带着小鱼儿,在院子里种下了一棵枫树。
树苗不过一人多高,枝条细瘦,叶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小鱼儿蹲在树旁,伸出沾满泥土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捧土拢到树根上。他做得很认真,仿佛这不是一棵普通的树,而是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做完以后,他仰起小脸,问站在身后的母亲:“妈妈,爸爸说过,等枫叶红了,他就会回来,是不是?”
叶平君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半晌没有回答。
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她比从前瘦了许多,原本白皙的脸庞失去了血色,只有眉眼依旧清秀。战争结束以后,许多人都说她幸运,毕竟她还活着,孩子也还活着。在那个动辄家破人亡的年月里,能够母子平安,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可只有叶平君自己知道,有些人活着,心却永远留在了某一天。
那一天,虞昶轩离开家的时候,她还记得他的衣服是什么颜色。
他穿着军装,肩背挺直,脸上有几分疲惫,却仍然是她熟悉的那个虞昶轩。小鱼儿缠着他不肯撒手,他便弯下腰,把儿子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孩子笑得前仰后合,伸手去抓他的帽檐。他故意板着脸,问儿子知不知道军帽不能随便碰。小鱼儿一点也不怕,反而趁他不注意,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那一刻,虞昶轩笑了。
叶平君后来无数次想起那个笑容。她曾见过他轻狂、倨傲、愤怒、绝望的样子,也见过他在她面前放下所有骄傲的样子。可是那天,他抱着儿子笑起来的时候,神情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那是一个男人终于拥有了家的模样。
她原本想劝他多留一日,至少等小鱼儿睡熟了再走。可战事已经逼近,前线等不得人。她知道,他不是不想留下,而是不能留下。
送他出门时,她替他理了理衣领。
“昶轩。”
“嗯?”
她望着他的眼睛,忽然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过去他们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也有争不完的理。她曾怨过他的霸道,恼过他的隐瞒,也曾在最痛苦的时候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够与这个男人走到最后。可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所有的爱恨纠缠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只想让他活着。
“你答应过我,要回来。”
虞昶轩看了她许久,终于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后来她才明白,那大概是他平生第一次如此害怕离别。一个敢在枪林弹雨里往前冲的男人,偏偏在松开妻子的那一刻,显得那么迟疑。
“平君,等我。”
他说完,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她没有哭。
她怕自己的眼泪会让他更舍不得。
直到他转身走远,她才扶住门框,眼泪一颗颗落下来。
那是叶平君最后一次见到完整而年轻的虞昶轩。
后来,前线的消息越来越少。
先是说战事吃紧,再后来,说虞家军伤亡惨重。有人从前线回来,带来了虞昶轩部队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又过了许久,终于有人送来他的遗物。
一只旧怀表,一枚残损的军徽,还有一件染了血的衣服。
没有遗体。
送遗物的人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说虞少帅最后一直守着阵地,没有退。
叶平君把那只怀表握在掌心,轻声问:“你们亲眼看见他死了吗?”
来人沉默了。
她又问了一遍。
那人终于红着眼眶说:“夫人,炮火太猛烈,后来阵地全毁了。我们找了许久,没能找到少帅。”
没有找到。
这四个字,成了叶平君此后十年唯一不肯放下的希望。
所有人都劝她接受现实。她明白那些人并没有恶意,他们只是心疼她。可她偏偏不肯相信,那么骄傲的虞昶轩,那个即使伤得再重,也要挣扎着回到她身边的男人,会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就永远离开她。
小鱼儿一直等着爸爸回来。
起初他每天都问,后来隔几天问一次。再后来,孩子像是渐渐懂得了什么,不再当着母亲的面提起父亲,只偶尔在夜里做梦时,含含糊糊叫一声“爸爸”。
有一次,叶平君夜里起来给儿子盖被子,发现枕头边放着一只折得歪歪扭扭的纸飞机。纸飞机里写着几个尚且稚嫩的字:
“爸爸,你怎么还不回家?”
她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孩子睡得很沉,小手握成拳头,眉心微微皱着。她轻轻抚平他的眉头,忽然发现小鱼儿越来越像虞昶轩了,尤其是睡着时的眉眼,几乎与那个人一模一样。
她俯下身,把脸贴在儿子温热的额头上。
“你爸爸不是不要我们了。”她声音很轻。“他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第二年秋天,枫叶红了。
小鱼儿高兴得满院子跑,一边跑一边喊:“妈妈!妈妈!枫叶红了!爸爸要回来了!”
叶平君正在厨房里烧水,听见儿子的声音,手里的水壶险些落在地上。
她跑出去,看见那棵枫树上果然有几片叶子变红了。孩子站在树下,踮着脚尖,拼命朝院门外张望。
那一天,他一直等到天黑。
叶平君坐在廊下陪着他。晚饭热了三遍,孩子也不肯进屋。直到夜深,风渐渐凉了,他才揉着眼睛,小声问:“妈妈,爸爸是不是又迷路了?”
叶平君将他搂进怀里。
“也许吧。”
“那我们给爸爸点一盏灯,好不好?”
“好。”
从那天起,叶家的院门旁便多了一盏灯。
不论晴天雨天,不论叶平君回来得多晚,那盏灯总会在天黑以前亮起来。
她不知道虞昶轩是否还在人世。
但她想,如果他真的还活着,如果有一天他能够回来,那么远远看见这盏灯,至少会知道,还有人在等他。
十年后,灯还亮着。
那棵枫树已经长得高大,枝叶越过了院墙。每到秋天,满树红叶映着青灰色的瓦檐,远远望去,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小鱼儿已经十四岁了。
他不再是那个抱着父亲脖子撒娇的小男孩,而是一个身量渐高、眉眼俊朗的少年。他的名字叫虞崇烨。这个名字是母亲取的。
从小到大,母亲很少主动谈起父亲。
可他知道,母亲一直没有忘记。
她的箱子里有一件旧军装,柜子深处有一只怀表,床头抽屉里放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英俊得有些凌厉,一身军装,眉宇间透着说不出的骄傲。母亲年轻时站在他旁边,眼睛望着镜头,嘴角微微上扬。
他们看起来那么相配。
小鱼儿小时候不懂,为什么照片里的母亲笑得那么好看,现实中的母亲却很少这样笑。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
有些人的笑容,是被另一个人带走的。
这一年秋天,他放学回家,看见母亲站在枫树下,正伸手去够一只挂在树枝上的旧香囊。
“妈,我来。”
他走过去,很轻松就摘了下来。
香囊已经褪了颜色,针脚也有些松散。叶平君接过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仔细收进掌心。
“这个旧了,我给你换一个新的。”
小鱼儿看着母亲,忽然问:“妈,你是不是还在等爸爸?”
叶平君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望向儿子。
十四岁的少年已经快和她一般高了。他的眼睛很像虞昶轩,明亮、执拗,带着一种不肯轻易服输的劲头。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今天学校里有人说,我爸爸是烈士。”
叶平君没有说话。
“他们说,我应该为爸爸骄傲。我当然骄傲。可是,妈……”少年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还是想他回来。”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低下了头。
叶平君望着儿子,心里忽然疼得厉害。
她这些年一直努力做一个坚强的母亲。她教儿子读书,教他做人,告诉他父亲曾经是怎样一个人,也告诉他,战争夺去了许多人的生命,世间还有很多孩子连父亲的模样都记不清。她以为自己已经把小鱼儿照顾得很好,却忘记了,无论他长得多高,心里始终有一个空缺。
那是任何人都无法代替的父亲。
她走过去,替儿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崇烨,你爸爸是个很好的人。”
“我知道。”
“他有时候脾气不好,也会犯错。年轻的时候,他甚至不太懂得怎样好好爱一个人。可是后来,他变了。”
叶平君望着远处,眼睛渐渐湿润。
“他为了我,学会了很多从前不会做的事。他会低头,会道歉,会害怕我不高兴,也会在我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连眼睛都不敢合上。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却总是怕我不要他。”
小鱼儿安静地听着。
他从来没有听母亲一次说过这么多关于父亲的话。
“那你呢,妈?”
“我?”
“你是不是很爱爸爸?”
叶平君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怀念,也有说不出的酸楚。
“是啊。”
她低下头,轻轻抚摸那只香囊。
“我很爱他。”
“比爱我还爱吗?”
叶平君终于笑出了声,伸手敲了敲儿子的额头。
“这怎么能比?”
小鱼儿也笑了。
片刻后,他又轻声问:“妈,如果有一天爸爸真的回来了,你还会跟他在一起吗?”
叶平君没有马上回答。
院子里起了风,红叶纷纷落下来,有一片恰好落在她肩头。
她想起很多年前,虞昶轩站在她面前,明明害怕得要命,却仍然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问她愿不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那时的她,经历了那么多伤害与误会,仍然无法停止爱他。
如今十年过去了。
她的头发里已经藏了几根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纹。她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自己年轻时的模样,更不知道,如果他真的活着,这些年又经历了什么。
可是她知道,倘若他此刻推开院门,她一定能够一眼认出他。
哪怕他已经苍老,哪怕他满身伤痕。
她也一定认得。
“会。”
她轻轻回答。
“只要他回来,妈妈就还和他在一起。”
小鱼儿看着她,忽然上前抱住了她。
“那我陪你等。”
叶平君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那天晚上,她照旧点亮了院门旁的灯。
灯火映着枫树,安安静静地亮了一夜。
而在千里之外的一座南方小城,一个拖着伤腿的男人,刚刚收到一封辗转数月才送到手里的信。
信里只有寥寥几句话。
却让他在灯下坐了整整一夜。
因为那封信告诉他:
叶平君还活着。
他们的儿子,也还活着。
而且,她一直没有再嫁。
第二章 他没有死,只是回不来了
虞昶轩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完整的梦了。
他常常梦见战场。
炮火从头顶落下来,土地被炸得翻起,耳边尽是喊叫声。他记得有人扑过来将他推开,记得胸口一阵剧痛,记得左腿被压在断裂的木梁下面。最后一刻,他伸手去摸怀里的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他的妻子和儿子。
照片是临行前留下的。小鱼儿不肯好好站着,非要抱住他的胳膊,叶平君在一旁哄了许久,孩子才肯安静下来。拍照的时候,他故意把她往身边揽了揽,她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孩子还在看着。
他当时笑着回答:“看着就看着,让他知道他爹有多喜欢他娘。”
叶平君脸红了。
后来他每次想起这句话,都忍不住发笑。
如果早知道那是他们最后一张合影,他一定会让照相馆多拍几张。
他还想拍她一个人的,拍儿子骑在他肩膀上的,拍她低头替儿子整理衣服的。
可惜那时候,总以为来日方长。
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他最后想到的不是虞家的荣辱,也不是自己的功名,而是叶平君。
他记得自己似乎叫过她的名字。
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是数月以后。
救他的是附近村庄的几名百姓和一位懂医术的老人。那时战事已经转移,遍地都是伤兵和尸体。老人说,他们是在一处塌陷的掩体旁发现他的,身上多处重伤,左腿几乎被炸断,连呼吸都微弱得听不出来。
他能够活下来,连老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活下来,并不意味着能够回去。
他昏迷了很久,醒来时高烧不退,伤口反复感染。左腿虽然保住了一部分,却留下严重的残疾,走几步便疼得浑身冒汗。胸口的旧伤也时常发作,最厉害的时候,连平躺都困难。
更糟糕的是,前线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战死。
他的名字出现在阵亡者名单里。
从前的身份反而成了危险。
战乱尚未平息,旧部流散,敌我势力交错。他无法确认谁还能信任,也不敢让救过他的百姓因为收留自己遭到牵连。后来局势愈发复杂,他跟随伤兵和难民几经辗转,终于在南方一座小城落脚,改名换姓,以修理钟表和誊抄文书为生。
他曾试图寻找叶平君。
第一次托人送出的信没有回音。
第二次派去的人带回来消息,说虞家旧宅已经荒废,原来的住户大多离散,叶平君和孩子下落不明。
第三次,他得到了一条更让他绝望的传闻。
有人说,叶平君带着孩子逃难时,遇上了轰炸,母子二人都没能活下来。
那天,他把送信的人叫到面前,反复问了许多遍。
“你亲眼见过?”
“没有。”
“那是谁说的?”
“路上遇见的人,都这么传。”
虞昶轩死死攥住桌角,指节泛白。
“都这么传,就能当真?”
那人被他吓得不敢说话。
等人走后,他扶着桌沿站起来,想要亲自去找。可是刚迈出一步,左腿便传来剧痛,他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怀表从衣袋里滑了出来。
表壳撞到地砖,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趴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那只怀表早已停了,指针停在他离家的那个时刻。
他把它捡起来,紧紧攥在掌心。
“平君……”
他声音嘶哑。
“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还没回来,你怎么能不等我?”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笑了。
他知道这话有多不讲理。
叶平君已经等了他那么久,如果她真的不在了,也一定是在万般艰难之中走完了自己的路。他有什么资格责怪她?当初是他答应一定回来,如今失约的人分明是他。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在醒来以后放声痛哭。
这个年轻时连死都不怕的男人,终于明白,原来活着也可以是一件如此残忍的事。
后来很多年,虞昶轩再也没有娶妻。
小城里的人只知道,有个姓沈的钟表匠,年纪不算太大,头发却早早白了几缕。他为人沉默,手艺很好,平日里很少与人往来。有热心的邻居见他独身,想给他介绍一门亲事,他总是婉言谢绝。
有人问:“沈先生,你是不是从前有过太太?”
他低头修着一只旧表。
“有。”
“后来呢?”
“走散了。”
“那你不打算再找一个?”
他抬起头,神色平静。
“我已经有太太了。”
那人听得一愣。
他却不再解释。
只有到了夜里,铺子关了门,灯光昏黄,他才会从抽屉深处取出那张已经破损的照片。
照片上的叶平君还很年轻。
她笑得很轻,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他便坐在那里,一点点看着她的脸。
看够了,再看儿子。
小鱼儿那时候还小,圆圆的脸蛋,眼睛却像极了他。
他想,这孩子如今该多大了?
该读书了吧。
长高了没有?
会不会也像他小时候那样调皮?
平君一个人带着孩子,究竟吃了多少苦?
想得厉害了,他便拿出纸来写信。
那些信大多没有收件地址,也从未寄出。
“平君,今日天气很好,院子里开了一朵花。你从前最喜欢花,不知道现在住的地方有没有花。”
“平君,我学会做饭了。第一次煮饭的时候把锅烧糊了,若是你看见,大约又要笑话我。”
“平君,今日腿疼得厉害。我想起从前你替我上药的时候,总怪我不知道疼。如今我倒是知道疼了,只是再也没人肯这样骂我。”
“平君,小鱼儿今年应该八岁了吧。我没有做过几天父亲,也不知道他如今还记不记得我。”
写到这里,他常常停笔。
因为他忽然害怕。
害怕儿子早已忘了他。
更害怕叶平君真的不在人世。
十年过去,他写满了一整个木箱。
那些信没有一封寄出去,却成为他与过去唯一的联系。
直到这一年,他遇见了一位从北方来的旧识。
那人当年曾在虞家军中做过文书,侥幸逃过战乱,辗转多年才在南方谋得生计。他起初没有认出虞昶轩,只觉得这个跛着腿的钟表匠有些眼熟。直到有一天,虞昶轩抬头与他说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过去的习惯,那人才猛地怔住。
“少……少帅?”
虞昶轩手里的镊子停了一下。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听见这个称呼了。
那人盯着他的脸,眼眶忽然红了。
“真的是您?”
虞昶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问:“你从哪里来?”
那人说了一个地名。
虞昶轩的心猛地一沉。
那正是叶平君最后有过消息的地方。
“你可知道叶平君?”
那人几乎没有犹豫。
“知道。”
虞昶轩猛地站了起来,伤腿一软,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
“她在哪里?”
对方愣住。
“夫人她……还活着啊。”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窗外有人叫卖,街上有脚步声,隔壁的茶馆里有人说笑。可是虞昶轩什么也听不见。
他只听见了四个字。
她还活着。
“你确定?”
他几乎不敢发出声音。
那人连连点头。
“我亲眼见过夫人。她在城里办学,教孩子读书,还照顾过不少流离失所的人。小少爷也在,已经长成大孩子了。前些日子我路过那边,还听人说夫人一直没有再嫁。”
虞昶轩怔怔地望着他。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坐下。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他抬手想擦,却越擦越多。
那人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
年轻时的虞昶轩是什么人物?即使山穷水尽,也不肯在人前示弱。可此刻,他坐在一间破旧的钟表铺里,肩膀微微颤抖,哭得像个终于找到了家的孩子。
“她真的还活着……”
他一遍遍重复。
“……还活着。”
他抬头望向窗外。
十年了。
整整十年。
他以为自己早已失去了一切,原来世间竟然还给他留下了一条回家的路。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
他打开箱子,把那些写了十年的信一封封整理好,又取出照片、小鱼儿小时候戴过的一件小东西,还有自己珍藏多年的一枚戒指。
整理到最后,他忽然停了下来。
窗玻璃映出他的模样。
鬓边有了白发,左腿残疾,胸前和肩背布满伤疤。最难堪的时候,他甚至需要扶着桌子才能站稳。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年轻时,他是何等骄傲的人。
他曾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力量护住心爱的女人。后来才知道,战争来了,连他自己都护不住。
如今若是回去,她会不会难过?
小鱼儿会不会嫌弃他?
她等了十年,难道等来的,竟是一个连长路都走不稳的人?
他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虞昶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
当年她连你的坏脾气都受得了,还会嫌弃你这条腿吗?
可是笑过以后,他又沉默下来。
他知道自己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不是怕她嫌弃。
而是怕自己再一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又让她承受新的痛苦。
十年前,他没能兑现承诺。
如今他还能够给她什么?
第二天清晨,他终于写下了十年来第一封准备寄出的信。
信纸很薄。
他的手却抖得厉害。
写到落款的时候,他停了很久,才郑重地写下三个字。
虞昶轩。
第三章 她收到了一封来自死者的信
那封信抵达叶平君手里的时候,已经是深秋。
那日天阴沉沉的,午后下了一场雨。叶平君在学校里忙到傍晚,才撑着伞回家。院子里积了水,小鱼儿正在廊下写功课,听见门响,立刻起身接过她手里的书。
“妈,今天有人送来一封信。”
“谁寄的?”
“不知道,南方寄来的。”
叶平君并没有太在意。
这些年她做教学和救济工作,偶尔会收到一些外地寄来的信件。她接过儿子递来的信封,随手放在桌上,先去厨房做饭。
小鱼儿原本还想说什么,见她忙着,便又坐回书桌前。
直到夜里,孩子睡下以后,叶平君才想起那封信。
她坐在灯下,拿起信封。
信封上的字迹并不十分整齐,横竖之间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笔锋。
她看了第一眼,心便莫名一跳。
她把信封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那字迹太熟悉了。
熟悉得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曾经见过无数次。
从前虞昶轩写字,总有几分漫不经心。即使认真写信,也常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劲头。她还曾经笑话过他,说他连写字都像在下命令。
他那时挑眉问她:“你不喜欢?”
她故意说不喜欢。
他便抓住她的手,要她亲自教。
结果字没学好,反倒缠着她不肯松开。
那些细碎的往事,在一瞬间涌上心头。
叶平君的手开始发抖。
她拿起剪刀,想剪开封口,却怎么也对不准。最后索性放下剪刀,用手一点点撕开。
信纸只有两页。
第一页开头写着:
“平君,见字如面。”
叶平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用手捂住嘴,才没有哭出声。
她怕自己看错了。
怕这是别人开的玩笑。
怕十年的思念已经把她逼得连字迹都认不清。
她把信纸凑近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信里没有太多解释。
写信的人说,他没有死,当年身受重伤,被人救下,后来辗转南方,始终未能找到她和孩子。他曾听闻她们母子遇难,因此多年不敢相信世间还有重逢的可能。直到近日,才终于得到确切消息。
写到这里,笔迹有些模糊,像是写信时停顿过许久。
最后一段写得格外慢。
“平君,我不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也不知道你是否还愿意再见我。我曾答应你,一定回来,却让你苦等十年。如今我还活着,却不再是当年的模样,腿伤难愈,身上亦留下许多旧疾。我本不该再来打扰你,可是只要想到你和崇烨还在人世,我便再也无法说服自己继续沉默。”
“我想见你。”
“也想见见我们的孩子。”
“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十年,我没有一日忘记过你。”
“平君,对不起。”
“我回来得太晚了。”
落款是虞昶轩。
叶平君读到最后,整个人已经泣不成声。
她把信纸紧紧抱在怀里,像是终于抱住了一个失散多年的故人。
十年啊。
多少个日夜,她曾坐在灯下想象他的归来。
她想过他会不会突然推开院门,想过街上某个擦肩而过的人会不会就是他,甚至想过他也许失去了记忆,早已忘记自己是谁。
可她从来没有真正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会收到他的信。
她哭了很久。
哭到眼睛发疼,才扶着桌子站起来,走到床边,从箱子里取出那件旧军装。
那是她这些年最舍不得碰的东西。
军装上还留着洗不净的血迹,布料已经旧了。她曾无数次想把它补好,可每次拿起针线,都会忍不住发抖。
她把军装铺在床上,伸手抚过衣领,忽然轻声笑了。
“虞昶轩,你这个骗子。”
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又骗我。”
“你说枫叶红了就回来,可是枫叶红了十次,你都没有回来。”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她停下来,眼泪又落了下去。
“可是你还活着……”
“活着就好。”
“只要你活着,什么都好。”
她想起信里说他的腿伤难愈。
心口顿时一阵抽痛。
她知道他最怕被人看见狼狈的样子。从前他即使受了伤,也总爱逞强。她稍稍问得多了,他还要笑着逗她,说自己是铁打的,哪那么容易倒下。
如今他却主动在信里写下自己的伤残。
这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那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男人,是鼓足了多少勇气,才敢将自己的不堪告诉她?
她忽然想起他写的那句“我不会勉强”。
傻子。
她在心里骂他。
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怕她不要他。
她要怎样才能告诉他,自己这十年最大的愿望,从来不是他能够重新变成昔日的少帅,也不是他能带着什么荣耀归来。
她只想要他这个人。
哪怕他满身伤痕,哪怕他走不动路。
哪怕他什么都没有了。
她也只想要他。
那天深夜,叶平君点亮了院子里的灯,铺开信纸。
她想写很多话。
想告诉他,小鱼儿已经十四岁了,读书很好,也很懂事;想告诉他,院子里的枫树长得很高,去年还引来了一窝小鸟;想告诉他,自己并没有一直哭,她也认真生活,教了许多孩子读书,帮助过许多人。
更想告诉他,她从来没有怪过他。
可是笔落在纸上,写出来的却只有一句:
“昶轩,回家吧。”
她盯着那四个字,眼泪一滴滴落在信纸上。
许久以后,又写:
“我和小鱼儿一直在等你。”
“你不必担心自己的伤,也不必害怕我见了你会难过。你若走不动,我便去接你;你若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骑马,我便陪你慢慢走。”
“我已经等了十年,不在乎再多等几日。”
“可是昶轩,这一次,不要再让我找不到你。”
她停了停。
最后写下:
“我想你。”
这三个字写得极重。
仿佛耗尽了她十年来所有的力气。
第二天清晨,小鱼儿发现母亲的眼睛红得厉害。
“妈,你哭了?”
叶平君没有回答。
她看着儿子,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崇烨。”
“嗯?”
“妈妈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少年抬头望着她。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难以压抑的颤抖。
“你爸爸……可能还活着。”
小鱼儿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他愣愣地望着母亲,像是完全没有听懂那句话。
“你说什么?”
叶平君把信递给他。
少年接过去,急急忙忙读了一遍。读到最后,手开始发抖。
他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
“妈,这是真的吗?”
叶平君点了点头,又轻轻摇头。
“妈妈还没有亲眼见到他,可是这字……妈妈认得。”
小鱼儿低头望着那封信。
很久以后,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便掉了下来。
“我就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就知道爸爸会回来的。”
他跑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枫树下,抬头看了很久。
树叶已经红透了。
阳光从枝叶间落下来,照在他年轻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高高举起来的情景。
那些记忆其实已经很模糊了。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记得父亲的声音。
可他记得那个人曾经抱着他,答应过一定回来。
小时候,他等的是一个能够陪他玩耍、给他讲故事的爸爸。
长大以后,他已经知道父亲曾经经历了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能永远做一个只会哭着要爸爸的孩子。
可此刻,他忽然又想做回那个小男孩。
他想扑进父亲怀里。
想让父亲再举他一次。
哪怕他如今已经长得很高,父亲再也举不动了。
他也想。
第四章 十年以后,他终于踏上归途
虞昶轩收到叶平君回信的时候,南方已经入冬了。
那日清晨,街道上起了薄雾。钟表铺的门刚刚打开,送信的人便走了进来。虞昶轩原本坐在窗边修一只座钟,听见有人喊他的旧名,手里的镊子一下子掉在桌上。
信是叶平君亲笔写的。
他一眼便认出来了。
从前叶平君常在灯下写字,写完总爱把纸压得整整齐齐。她的字与她的人一样,秀气里藏着几分倔强。那时他喜欢站在她身后看,有时看着看着便伸手去搂她,惹得她生气,说他总没个正经。
而如今,隔了十年,她的字重新出现在眼前。
虞昶轩忽然不敢拆。
送信的人见他迟迟不动,还以为他没看清楚地址,便好心提醒:“沈先生,这是给您的吧?”
“是。”
他低声回答。
“是我太太写的。”
那人笑道:“那是好事啊。”
虞昶轩也笑了。
只是笑得眼睛发红。
等送信的人离开,他关上铺门,坐在桌前,才小心拆开信封。
“昶轩,回家吧。”
仅仅五个字,就让他再也看不下去。
他低下头,手指用力按住信纸。
十年前,他是带着满身荣耀和一颗骄傲的心离开家的。他以为自己可以打赢那场仗,可以带着胜利的消息回来,可以继续做叶平君的丈夫、小鱼儿的父亲。
后来他失去了一切。
军队、身份、健康,还有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力量。
他在陌生的小城里修钟表,靠着微薄的收入度日。他学会了生火做饭,学会了忍受疼痛,也学会了在别人的目光里平静地承认自己是个跛子。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直到叶平君说,让他回家。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原来不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他把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读到“你若走不动,我便去接你”的时候,他终于抬手遮住眼睛。
“平君啊……”
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
“我怎么舍得让你来接我。”
他知道,她这样说,不是可怜他。
是因为爱他。
从前叶平君爱他时,也是这个样子。她会生气,会与他争执,会在他做错事时毫不留情地指出来。可一旦他真的受了伤,她又总是第一个心软。
有一回,他身上的旧伤复发,疼得整夜睡不着,却不肯告诉她。她半夜醒来,发现他额头上全是冷汗,便气得红了眼睛。
“虞昶轩,你非要等到疼死了才肯开口吗?”
他还想笑着敷衍。
她却忽然哭了。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疼,也会让另一个人那么疼。
他那时便想,以后一定要好好活着。
为她活着。
如今十年过去,他终于又有了活下去的盼头。
他用了一整日收拾行李。
其实并没有多少东西。
几件旧衣服,一只怀表,一张照片,满箱没有寄出去的信,还有这些年修钟表攒下的一点钱。
邻居见他关铺,有些舍不得。
“沈先生,真要走了?”
“嗯。”
“往哪里去?”
虞昶轩抬头望着北方。
“回家。”
“家里还有人?”
他低头笑了笑。
“有。”
“我太太,还有儿子。”
那人十分惊讶。
“您不是一直一个人吗?”
虞昶轩沉默片刻,缓缓说:“是啊,一个人太久了。”
邻居还想问些什么,见他已经低头锁门,便没有再开口。
离开那天,他拄着一根木杖,背着一个旧皮箱,独自去了车站。
他没有立刻告诉叶平君自己的出发日期。
不是想给她惊喜,而是因为他无法确定,这一路究竟能否顺利到达。
他的身体并不好,左腿稍稍走得远些便疼痛难忍,胸口的伤在阴雨天尤其厉害。长途车船拥挤,他又不愿因为自己耽误旁人,便常常等人都上去了,才扶着车门慢慢挪上去。
有一次,车厢里没有座位,他只能靠着门站着。
一位年轻人见他腿脚不便,起身让座。
虞昶轩愣了愣。
年轻时候,他出门向来有人开道,哪怕再拥挤,也总有人给他让出一条路。如今别人让座,却只是因为他是个行动不便的中年男人。
他谢过那年轻人,坐下以后,久久没有说话。
车窗外,大片田野向后退去。
他忽然想起叶平君。
不知她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十年,是多么漫长的光阴。
她是不是也有了白发?
眼角是不是添了皱纹?
她见到他时,会不会先哭?
他宁愿她骂他。
骂他失信,骂他不守承诺,骂他让她独自养大儿子。
只要她肯骂,就说明她还愿意和他说话。
他最怕的,是她看着他,什么也不说。
旅途中,他开始给叶平君写信。
不是从前那些写了却无处寄出的信,而是一封真正有收件人的信。
“平君,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今天坐车时,看见一对年轻夫妻,妻子睡着了,丈夫怕她着凉,把自己的外衣盖在她身上。我忽然想起从前,那时候我不懂得珍惜,总觉得这样的日子以后还会有很多。”
“如今想来,人生最难得的,原来就是那些寻常日子。”
“我想回去以后,陪你吃饭,陪你散步,听你讲这些年的事。你若愿意,我还想陪你去买菜。你从前总说我不会过日子,如今我倒是学会了一些。”
“平君,我已经没有当年的本事了。”
“可是爱你这件事,我一日也没有荒废。”
他写到最后,停笔望着窗外。
天边夕阳渐渐落下去。
他忽然想起小鱼儿。
那孩子如今十四岁了。
会不会已经比母亲高了?
会不会不喜欢自己?
一个父亲缺席了儿子几乎全部的童年,即使有再多不得已,也终究亏欠。
他欠叶平君一个丈夫。
更欠小鱼儿一个父亲。
想到这里,他把信收起来,轻轻握紧木杖。
他必须回去。
哪怕一步一步走,也要走回去。
因为世间还有两个人,在等着他。
第五章 枫树下的少年
小鱼儿是在一个星期天的上午,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的。
那天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枫树红得正盛。叶平君一早去了学校,临走前嘱咐儿子把晒在院子里的书收好,午饭先自己热一热。小鱼儿应了声,继续坐在廊下读书。
临近中午,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小鱼儿以为是邻居,放下书便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长衫,外面套了旧外衣,肩上背着一个皮箱,手里拄着木杖。人很瘦,脸色苍白,鬓边已经有了白发。左腿似乎不太方便,站立时总把重心压在另一侧。
小鱼儿刚要开口,忽然愣住了。
那男人也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门槛,静静地望着彼此。
男人的目光一点点落在少年的眉眼上。
他仿佛被什么击中了,握着木杖的手忽然颤抖起来。
像。
太像了。
那眉毛,那眼睛,那略带倔强的神情,还有微微抿着嘴唇时的样子,几乎就是少年时代的自己。
尤其是那双眼睛。
可眼睛里的清澈,又分明像叶平君。
虞昶轩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曾想过无数次与儿子重逢的情景。
也许小鱼儿会扑过来叫爸爸,也许会躲在叶平君身后,不肯认这个陌生的男人。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如果儿子不愿意认他,他便慢慢等。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真正见面时,自己竟会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小鱼儿先开了口。
“先生,您找谁?”
虞昶轩望着他。
很久以后,才哑声问:“你……是不是叫崇烨?”
少年警觉起来。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虞昶轩的喉结动了动。
“你母亲,是不是叫叶平君?”
小鱼儿忽然睁大了眼睛。
他低头看见男人手里的旧皮箱,又看见那条不太灵便的左腿。那些日子里,他已经把父亲的来信读过不知多少遍。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眼前这张脸。
岁月改变了这个男人许多。
照片里的年轻少帅眉眼锋利,神情骄傲;眼前的人却消瘦而沉静,脸上满是风霜。可那五官的轮廓,那望向他时微微颤动的目光,还是让小鱼儿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您……”
他声音发抖。
“您是不是……”
虞昶轩眼眶一红。
“我是。”
小鱼儿整个人僵住了。
男人向前走了一步,又怕惊着他,停在门槛外。
“崇烨。”
他轻轻叫了一声。
“我是爸爸。”
少年望着他。
许久没有说话。
这四个字,他等了十年。
小时候,他无数次想象着父亲回来时会是什么模样。他想,父亲一定会穿着军装,骑着高高的马,像故事里的英雄一样从远方归来。父亲会把他抱起来,会教他骑马,会带他去看外面的世界。
后来他长大了,知道父亲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回来。
于是他把那些幻想一点点收起来。
可他依然想过,倘若有一天父亲真的回家,他一定要表现得像个男子汉。他要站得笔直,告诉父亲自己已经会照顾母亲了,也会读书、写字,还会修院子里坏了的门。
然而现在,父亲就站在面前。
他忽然什么也不会了。
他只是望着那个男人,眼泪一点点蓄满眼眶。
“爸爸?”
他叫得很轻。
像是在试探。
虞昶轩的心仿佛被什么狠狠攥住。
“哎。”
他应了一声。
“是爸爸。”
小鱼儿忽然扑了过去。
那一下来得太急,虞昶轩没有站稳,木杖脱手落在地上。他本能地伸出双臂,将儿子牢牢接住,身体却因为伤腿剧烈疼痛,向后踉跄了半步。
小鱼儿立刻松开他。
“爸爸!您的腿——”
“没事。”
虞昶轩咬紧牙关,脸上却笑着。
“没事,爸爸接得住。”
他伸出手,再次把儿子抱进怀里。
十四岁的少年已经很高了,肩膀也渐渐宽了,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可以被他高高举起来的小孩子。
可虞昶轩仍然抱得很紧。
他把脸埋在儿子的肩头,眼泪终于落下来。
“崇烨……”
他一遍遍叫着。
“我的孩子。”
“爸爸回来了。”
小鱼儿紧紧抱着他的腰。
“爸爸,你怎么才回来啊?”
少年终于哭出了声。
“我等了你那么多年。”
“我小时候天天等,后来长大了,还是等。”
“别人都有爸爸,就我没有。”
“我知道你去打仗了,知道你是英雄,我也知道你不是故意不要我们的……可是爸爸,我真的很想你。”
虞昶轩听着儿子的哭声,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安慰,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
最终只低下头,将儿子抱得更紧。
“对不起。”
“爸爸对不起你。”
小鱼儿摇着头。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
“我只要你别再走了。”
虞昶轩闭上眼睛。
“好。”
“爸爸不走了。”
“这次真的不走了。”
许久以后,父子二人才慢慢松开彼此。
小鱼儿擦了擦眼泪,忽然想起什么,弯腰捡起木杖,又接过父亲手里的皮箱。
“爸爸,快进屋。”
他扶住虞昶轩的胳膊,动作小心得有些笨拙。
虞昶轩望着他,心里酸涩难言。
小时候,明明应该是自己牵着他的手,教他走路。
如今第一次真正相见,竟是儿子扶着自己进门。
院子还是那座院子。
只是许多东西都变了。
旧墙重新粉刷过,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花草。廊下摆着一张竹椅,旁边是小鱼儿的书桌,桌上摊着一册读了一半的书。
而院子中央,长着一棵高大的枫树。
虞昶轩停住了脚步。
“这是……”
小鱼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了。
“爸爸,你忘了吗?”
“你说过,要等枫叶红了就回来。”
虞昶轩怔住。
“所以妈妈带我种了这棵树。”
少年走到树下,抬头望着枝叶。
“妈妈说,只要树还在,你就能找到家。”
虞昶轩慢慢走过去。
树干已经粗了许多,枝叶密密地伸展着。红叶间挂着几只旧香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
十年。
他没有陪着儿子长大。
却有一棵树,替他见证了这十年的光阴。
“爸爸。”
小鱼儿忽然问。
“你知道这棵树为什么长得这么好吗?”
虞昶轩摇头。
少年眼睛又红了。
“因为妈妈每天都给它浇水。”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树差点冻坏了。妈妈怕它活不过来,特意给它裹上草绳。她说,这棵树不能死。”
“我小时候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这是爸爸回家的路。”
虞昶轩扶着树干,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见枝头挂着一只已经褪色的香囊。
针脚很细。
是叶平君的手艺。
他伸手将香囊托在掌心,仿佛隔着漫长的岁月,终于握住了那个始终在等他的女人的手。
“她呢?”
他轻声问。
小鱼儿知道父亲问的是谁。
“妈妈今天去学校了。”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
“应该快回来了。”
虞昶轩忽然有些紧张。
少年没有察觉,忙着给他倒水,又拿来一把椅子,扶他坐下。
“爸爸,你要不要先休息?你的腿是不是很疼?”
“不要紧。”
“你饿不饿?我会热饭。”
“爸爸不饿。”
“那我去给妈妈送个信,告诉她你回来了!”
虞昶轩下意识伸手拉住儿子。
小鱼儿回过头。
“怎么了?”
虞昶轩犹豫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让她慢慢回来吧。”
他看了看院门,又看向那棵枫树。
“爸爸等她。”
小鱼儿不太明白。
“可是妈妈很想你。”
“我知道。”
虞昶轩笑了笑。
“爸爸也很想她。”
他顿了顿。
“只是她等了我十年,今天,就让我等她一回。”
少年望着他,忽然懂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搬来另一把椅子,坐在父亲身旁。
父子俩就在树下等着。
起初,小鱼儿不停问他这些年的事。问他在哪里生活,问他腿上的伤,问他有没有想过自己。
虞昶轩一一回答。
说到战场,他总是轻轻带过。
说到母亲,他却有许多话。
“她从前很喜欢读书。”
“知道。”
“也喜欢种花。”
“知道。”
“她有时候看着温柔,脾气却倔得很。”
小鱼儿忍不住笑了。
“这个我也知道。”
虞昶轩转过头看他。
少年笑道:“妈妈教书的时候可严厉了。我们学校的孩子都怕她,可又都喜欢她。”
虞昶轩听着,眼睛渐渐湿润。
他忽然觉得,自己错过的远不止十年。
是无数个普通的早晨和黄昏。
是儿子学会走路、学会说话、第一次背书、第一次长高。
也是叶平君从年轻的姑娘,慢慢变成一个母亲的全部过程。
这些日子,原本都应该有他。
小鱼儿见父亲沉默,便伸手握住他的手。
“爸爸。”
“嗯?”
“以后你慢慢补回来就好了。”
虞昶轩怔住。
少年望着他,认真地说:“妈妈说过,人不能一直想着过去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们还要往前走。”
虞昶轩望着儿子。
许久以后,轻轻笑了。
“这话像你妈妈说的。”
小鱼儿也笑了。
父子二人没有再说话。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直到黄昏时分,门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第六章 这一回,她终于等到了
叶平君那天回来得比平时稍晚一些。
学校里有个孩子生了病,她送孩子回家,又与家长说了许久的话。出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她便匆匆往家走。
街角的小摊还开着。
她想起小鱼儿早晨说想吃桂花糕,便停下来买了一包。摊主是个熟人,见她来了,笑着问:“叶老师,今日还是给孩子买?”
“是啊。”
“孩子都那么大了,还爱吃甜的?”
叶平君笑道:“再大也是孩子。”
她提着纸包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口时,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也说不清为什么。
这条巷子她已经走了十年。青石板路,斑驳的院墙,墙角那株年年开花的桂树,一切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那天的黄昏,偏偏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她抬起头,看见自家院门旁的灯已经亮了。
小鱼儿大概又提前点了灯。
她心里微微一暖。
推开院门时,她先看见了那棵枫树。
满树红叶,被夕阳照得像火。
树下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小鱼儿。
另一个,背对着她。
叶平君脚步顿住。
她只看见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外衣,肩背消瘦,头发里藏着几缕白。
那人坐得很直。
虽然背影已经不同于记忆,可她心里忽然狠狠一颤。
手里的桂花糕掉在地上。
纸包散开,糕点滚了出来。
树下的人听见声音,缓缓转过头。
那一刻,叶平君觉得,十年的光阴忽然停住了。
是他。
竟然真的是他。
虞昶轩坐在树下,望着站在门口的女人。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可是当叶平君真正出现在眼前,他忽然发现,那些准备全部没有用。
她比从前瘦了。
头发挽得很简单,穿着素色衣裙,脸上少了年轻时的稚气,多了几分温和与沉静。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岁月显然没有对她格外宽容。
可她仍然那么好看。
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个会仰起脸与他争执、会因为他的一句玩笑羞红脸、也会在他受伤时心疼得掉眼泪的叶平君。
只是如今,她的眼神里藏了太多他没有见过的沧桑。
虞昶轩扶着椅子站起来。
左腿突然传来疼痛,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小鱼儿连忙伸手扶住他。
“爸爸,小心。”
叶平君的目光一下子落到那条腿上。
她看见他拄着木杖,看见他扶着椅背的手指微微发白,也看见他为了站直身体,正努力忍住疼痛。
十年的想念,在这一刻化作了无法言说的心疼。
“昶轩?”
她轻轻叫了一声。
虞昶轩望着她。
喉咙里像堵着什么。
他张了张嘴,终于应道:“平君。”
只这一声,叶平君便哭了。
她想走过去,脚下却像生了根。
她怕。
怕走近以后,这个人又会消失。
怕这仍然是一场梦。
十年里,她做过太多这样的梦。梦里他站在院门外,还是从前的模样,笑着喊她。她每次都哭着跑过去,结果刚碰到他的衣袖,便醒了。
醒来以后,屋子里空荡荡的。
她再也不敢轻易相信这样的幸福。
虞昶轩看出了她的迟疑。
他没有催她。
只是扶着木杖,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走得很慢。
左腿每落下一次,身体都微微倾斜。
小鱼儿想上前扶他,他却轻轻摇头。
这一次,他想自己走到她面前。
十年前,他答应过她,一定回来。
如今走得再慢,也不能让她再等了。
终于,他在距离叶平君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两个人静静对望。
虞昶轩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疲惫,有些难堪,却仍然带着她熟悉的温柔。
“平君。”
他说。
“我回来了。”
叶平君的眼泪一下子落得更凶。
她终于迈开脚步。
起初走得很慢。
后来越来越快。
最后几乎是扑进了他怀里。
虞昶轩手里的木杖掉在地上。
他伸手接住她,身体向后晃了一下,却仍然牢牢抱住了她。
十年了。
她终于重新抱住这个人。
他身上不再有从前熟悉的军装气息,只有淡淡的药味与风尘。他瘦得厉害,肩胛骨隔着衣服都能摸到,胸前的伤疤硌着她的手。
可是他的怀抱,仍然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她哭得浑身发抖。
“虞昶轩……”
“你怎么才回来?”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你知不知道小鱼儿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一边哭,一边伸手打他的肩膀。
力气并不大。
虞昶轩却一动不动地受着。
“我知道。”
他低声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叶平君终于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听说你死了的时候,心里有多疼。你不知道小鱼儿小时候天天问爸爸,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不知道每年枫叶红的时候,我都盼着你回来,等到树叶落光了,还舍不得把灯熄掉。”
她越说越伤心。
“虞昶轩,我真的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虞昶轩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他抬手替她擦泪。
手指刚碰到她的脸,便忍不住颤抖。
“对不起。”
他轻声说。
“是我不好。”
“我答应过你的事,没有做到。”
叶平君忽然抓住他的手。
她看见那只手上有许多伤疤,指节也比从前粗糙了。
她低下头,轻轻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哭着问。
虞昶轩的心像被人狠狠划了一刀。
他勉强笑了一下。
“老了。”
叶平君拼命摇头。
“不是。”
“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他没有回答。
她又去摸他的脸。
额角有一道浅浅的伤疤,左边眉骨附近也留下了旧伤。她的手指一点点抚过那些痕迹,仿佛每一道伤疤都能让她看见他曾经受过的苦。
她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疼不疼?”
她问。
虞昶轩望着她。
十年前,她也这样问过。
他受伤时,她总是先问疼不疼。无论旁人如何称赞他英勇,如何说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她最先在意的,永远是他疼不疼。
虞昶轩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他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
“疼。”
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毫不掩饰地承认。
“平君,这些年,我真的很疼。”
叶平君泪流满面。
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以后不疼了。”
她哽咽着说。
“以后我照顾你。”
虞昶轩摇头。
“我回来,不是要拖累你的。”
叶平君忽然抬起头。
她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从前那种熟悉的倔强。
“虞昶轩,你再说这种话,我就真的生气了。”
他怔住。
她眼泪还没有擦干,语气却已经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你是不是觉得,我爱的是当年那个风风光光的少帅?”
“是不是觉得,你如今腿坏了,没了那些身份,我就不要你了?”
虞昶轩张了张嘴。
“平君,我不是……”
“你就是。”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
“你听好了。”
“我叶平君爱的人,从来不是少帅,也不是虞家的权势。”
她知道,自己爱的是那个会在她害怕时抱住她、在我难过时笨拙地哄她、明明骄傲得不肯低头,却一次次为了她改变自己的虞昶轩。”
“你以为我等了十年,是为了等你骑着马回来吗?”
虞昶轩的眼泪终于止不住。
叶平君伸手抚摸他的脸。
“我只要你活着。”
“哪怕你不能走路,哪怕你什么都没有了,我都要你。”
“昶轩,我等的就是你这个人。”
话音落下,她再一次扑进他怀里。
虞昶轩紧紧抱住她。
他曾经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
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一身伤病、满身狼狈地回来,竟然还能得到这样毫无保留的爱。
他把脸埋在她发间。
那是他熟悉的气息。
十年过去,她仍然是他的平君。
他低声唤她。
“平君。”
“嗯。”
“我很想你。”
“我知道。”
她哭着笑了。”
虞昶轩抱紧她。”
不远处,小鱼儿站在枫树下,望着紧紧相拥的父母,悄悄抬手擦了擦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故事,也许都是真的。
原来有些人,真的可以爱另一个人很久很久。
久到分别十年。
久到以为对方已经死去。
却仍然在重逢的那一刻,像从未分开过一样,紧紧拥抱彼此。
第七章 那些迟到了十年的日子
那天晚上,叶平君做了一桌子菜。
她原本是个极其节俭的人。十年来,家里的开销都靠她教书和做些额外的誊写工作维持。小鱼儿渐渐长大,吃穿、学费、书本,样样都要花钱。她平日里很少添置新衣服,偶尔买些好吃的,也总留着给儿子。
可那天,她把家里能找到的食材都拿了出来。
小鱼儿在厨房里帮忙,一边洗菜,一边不住地朝外面看。
“妈,爸爸真的不会再走了吧?”
叶平君正低头切菜,听见这话,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她知道孩子在害怕什么。
这些年,每次有人敲门,小鱼儿都会比旁人跑得快些。起初是盼着父亲回来,后来渐渐长大,明知希望渺茫,却仍然保留了这个习惯。
如今父亲真的回来了,他反而不敢相信。
叶平君放下刀,转头望着儿子。
“不会了。”
“真的?”
她笑了笑。
“你去问问他。”
小鱼儿却摇头。
“我不敢。”
“为什么?”
少年低下头,过了片刻,才小声说:“我怕问了以后,他又要走。”
叶平君的心微微一沉。
她走过去,伸手抱了抱儿子。
“傻孩子。”
小鱼儿靠着母亲,忽然说:“妈,你以后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了?”
叶平君怔住。
这句话,比方才的任何话都让她难受。
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这些年,无论生活多么艰难,她都尽量不在儿子面前流露。屋顶漏雨,她自己踩着梯子修;夜里发高烧,怕耽误第二天上课,便自己熬药;有一次遇上连日大雨,家里进了水,她和儿子忙了整整一夜,天亮时衣服都还湿着。
小鱼儿那时只有十岁。
他搬不动沉重的柜子,便咬着牙,一点点把书往高处挪。
叶平君还记得,那天清晨,儿子红着眼睛对她说:“妈,等我长大了,就不让你干这些活了。”
如今孩子已经十四岁。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早就学会了心疼母亲。
她摸了摸儿子的头。
“妈妈这些年过得很好。”
小鱼儿摇头。
“你骗人。”
他望着母亲,忽然说:“你每年都给爸爸做生日饭。”
叶平君愣住。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每次都是等我睡了,你才把那碗面端出来。第二天早晨,面已经凉了,你又偷偷倒掉。”
叶平君的眼睛红了。
“我还知道,爸爸走后,你一直没有再睡过一个安稳觉。有时候半夜醒来,你会去院门口看一眼。”
他停了停。
“妈,我以前总觉得,是我害你不能离开这里。”
“胡说什么!”
叶平君立即打断他。
小鱼儿低下头。
“如果没有我,你是不是可以过得更轻松一点?”
叶平君望着儿子,忽然觉得心口发疼。
她蹲下来,握住他的双手。
“崇烨,你听妈妈说。”
“你是妈妈和爸爸最珍贵的孩子。没有你,妈妈未必撑得过那些日子。”
她抬手替儿子擦去眼泪。
“这些年,是你陪着妈妈,不是你拖累妈妈。”
“你爸爸不在的时候,妈妈也曾经很难过。可每次看见你,妈妈都会想起他曾经那么爱我们。你是他留给妈妈最好的礼物。”
小鱼儿终于扑进母亲怀里。
“妈……”
叶平君紧紧抱住儿子。
良久,她轻声说:“现在爸爸回来了,我们都可以过得好一点了。”
厨房外,虞昶轩扶着门框,静静站在那里。
他原本想进来帮忙。
却无意中听见了母子二人的谈话。
他没有进去。
只是慢慢转过身,扶着墙回到廊下。
院子里起了风。
枫叶落了一地。
虞昶轩坐在椅子上,望着厨房里透出的灯光,胸口疼得厉害。
他一直知道叶平君这些年不容易。
可知道与亲耳听见,是两回事。
他没有参与那些艰难的日子。
没有在屋顶漏雨时替她扶住梯子,没有在她生病时为她端一碗热水,也没有在儿子受欺负时站出来替他撑腰。
他曾经那么爱她。
却偏偏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缺席了整整十年。
虞昶轩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双手。
他忽然很想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帮她劈一捆柴,修一张桌子。
可是左腿的伤让他连站久一些都困难。
他从未如此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昶轩?”
叶平君不知何时走了出来。
她看见他独自坐在廊下,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
“怎么不进去?外面冷。”
虞昶轩抬头看她。
“平君。”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叶平君一怔。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一句辛苦,抵不了什么。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心里都明白。”
叶平君望着他。
他继续说:“从前我总觉得,只要能护住你,就是对你好。后来才知道,真正做丈夫,不只是有危险时挡在你前面,更是要在那些平平常常的日子里,陪着你。”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这十年,我没有做到。”
叶平君轻轻握紧他的手。
“昶轩,你不要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可你受了那么多苦。”
“你就没有受苦吗?”
她望着他的腿,眼里满是心疼。
“你在外面生死不明,我知道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你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自己?”
虞昶轩沉默了。
叶平君蹲下来,抬头看着他。
“昶轩,我们已经错过十年了。”
“我不想再把往后的日子,都用来后悔过去。”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头。
“你记不记得,从前我们总是吵架?”
虞昶轩笑了一下。
“记得。”
“那时我总觉得,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讲道理。”
“现在呢?”
“现在也觉得。”
虞昶轩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叶平君也笑了。
那晚的饭桌上,小鱼儿格外兴奋。
他给父亲夹菜,问父亲小时候读什么书,问他会不会下棋,又问他能不能教自己一些防身的本事。
虞昶轩耐心回答。
说到下棋时,他忽然想起从前自己也曾在家里陪叶平君下过棋。
那时候他总爱悄悄让她几步,偏偏还要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叶平君看出他的心思,恼得不肯再下。
他便笑着哄她。
如今想来,那些往事竟然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爸爸,你在想什么?”
小鱼儿见他出神,忍不住问。
虞昶轩回过神,望着儿子。
“在想你妈妈年轻时候的事。”
小鱼儿立刻来了兴致。
“什么事?”
叶平君轻轻瞪了丈夫一眼。
“好好吃饭。”
虞昶轩却笑了。
“你妈妈年轻的时候,可凶了。”
“虞昶轩!”
“真的。”他望着儿子,难得露出几分从前的神气,“你爸爸当年什么人都不怕,就怕你妈妈生气。”
小鱼儿哈哈大笑。
叶平君脸红了,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菜。
“吃你的饭。”
虞昶轩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忽然安静下来。
十年里,他曾无数次想象过这样的日子。
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妻子嗔怪,儿子笑闹,窗外没有枪声,屋内只有灯火。
如今终于实现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前半生所有的荣耀,都比不上眼前这一碗热饭。
夜深以后,小鱼儿回房睡了。
叶平君替虞昶轩铺好床,又打来热水,准备让他洗漱。
他看见她忙前忙后,忍不住说:“平君,我自己来。”
“坐着别动。”
“我只是腿不好,又不是手不好。”
叶平君抬头看他。
“那你自己把鞋脱了。”
虞昶轩低头。
左腿因为长途跋涉肿得厉害,鞋袜早已紧紧勒住脚踝。他伸手试了试,疼得眉心微皱,却仍然不肯吭声。
叶平君看在眼里,心口又疼起来。
她蹲下身,小心替他解开鞋带。
虞昶轩伸手去拉她。
“别这样。”
“怎么了?”
“你从前……”
他停顿一下。
“从前哪里做过这些?”
叶平君低头笑了。
“你从前也没这样受过伤。”
她替他慢慢脱下鞋袜。
看清伤腿的一瞬间,她的手忽然僵住。
那条腿比她想象中伤得更重。
膝盖以下留着大片凹凸不平的伤疤,肌肉明显萎缩,有几处旧伤至今还泛着暗红。脚踝肿胀,皮肤上磨出了新的血痕。
叶平君怔怔地望着。
虞昶轩下意识想把腿收回去。
“别看了。”
她抬头望他。
“为什么?”
他低声说:“难看。”
叶平君忽然掉下眼泪。
虞昶轩慌了。
“平君,你别哭。”
他想伸手替她擦眼泪,却够不到。
她低下头,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敷在他的伤处。
“虞昶轩。”
“嗯?”
“你是不是一直一个人忍着?”
他沉默片刻。
“也习惯了。”
“疼的时候怎么办?”
“吃药,睡一觉。”
“睡不着呢?”
“那就等天亮。”
叶平君的眼泪一颗颗掉在毛巾上。
虞昶轩望着她,终于伸手轻轻托起她的脸。
“平君,都过去了。”
她摇头。
“我心疼。”
三个字,让他忽然哽住。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人。
有人敬他,有人怕他,有人恨他,也有人曾经对他阿谀奉承。
可只有叶平君,会在他一无所有、满身伤痕的时候,蹲在他面前,因为他受过的苦而伤心。
虞昶轩俯下身,轻轻吻去她脸上的眼泪。
“以后有你,就不疼了。”
那天夜里,叶平君终于再次睡在丈夫身边。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入睡。
屋外的风吹动树枝,月光透过窗帘,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
虞昶轩伸出手,试探着握住她的手。
叶平君立刻回握住他。
他轻轻笑了。
“怎么还不睡?”
“怕。”
“怕什么?”
她翻过身,望着他。
“怕明天醒来,你又不见了。”
虞昶轩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不会了。”
“真的吗?”
“真的。”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你摸着。”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真实而温暖。
“我就在这里。”
虞昶轩轻声说。
“平君,你睡吧。”
叶平君闭上眼睛。
许久以后,她忽然又睁开。
“昶轩。”
“嗯?”
“你能不能再叫我一声?”
他低头看她。
“平君。”
她眼眶微红,却笑了。
“再叫一声。”
“平君。”
“再叫。”
虞昶轩终于笑了。
“叶平君。”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我的太太。”
叶平君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沉。
十年来第一次,没有在半夜惊醒,没有梦见战场,也没有起身去查看院门旁的灯。
她终于知道。
那个她等了十年的人,真的回家了。
第八章 写给你的三百六十五封信
虞昶轩回家以后,始终没有打开过那个旧皮箱的最底层。
叶平君起初没有留意。
直到有一日,她替他整理衣物,发现箱子下面还压着一个小木盒。木盒的边角磨得发亮,锁扣已经生锈,里面却被收拾得很整齐。
她没有擅自打开。
只是等丈夫回来,问了一句:“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虞昶轩的脸色微微一变。
“没什么。”
叶平君看着他。
“不能让我看?”
他沉默片刻。
“不是不能。”
“那是什么?”
他望着那个木盒,忽然像有些难为情。
“是些旧东西。”
叶平君笑了。
“虞昶轩,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藏东西了?”
他伸手接过木盒,慢慢打开锁扣。
里面全是信。
有的信纸已经泛黄,有的字迹被水渍晕开,还有几封写在旧账本的背面。纸张大小不一,折得却很整齐。
叶平君愣住了。
“这些是……”
虞昶轩低声说:“写给你的。”
她抬头望他。
“这么多?”
“也不算多。”
他笑了笑。
“十年呢。”
叶平君的手忽然颤抖起来。
她小心取出最上面的一封。
信上没有日期,只有一句称呼。
“平君。”
她打开来读。
那是一封很短的信。
写信的人说,自己今日终于能不用人扶着走几步了,虽然只走了十几步,仍然高兴。他想着,如果叶平君在身边,一定会夸他,又会担心他是不是逞强。
信的最后写:
“我想,若你在,我一定走得更快些。”
叶平君低头,又取出第二封。
第二封写的是他第一次学做饭。
第三封写他看见一个孩子在街边买糖,忽然想起小鱼儿。
第四封写他修好了一只旧钟,听着钟摆一下一下响,觉得日子过得很慢。
她一封接一封地读。
起初还能忍住。
读到后来,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在没有他的那些年里,竟然这样存在于他的生活中。
他会在晴天想她。
会在雨天想她。
会在看见街边卖花的人时想她。
甚至有一次,只是因为邻居家的女人在院子里唱了一首旧歌,他便整夜无法入睡。
那首歌,是她从前喜欢听的。
虞昶轩坐在一旁,没有催她。
他知道,那些信并不好看。
有些写得凌乱,有些几乎没有内容。有时候疼得厉害,他握笔都不稳,写出来的字便歪歪扭扭。
他只是想把话说给她听。
哪怕她永远听不到。
叶平君翻到一封写着小鱼儿生日的信。
“平君,今日想来是崇烨的生辰。我不知道他如今长了多高,也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若他还在,我真想给他买个玩具。小时候他总爱抢我的帽子,如今大概早已不喜欢那些东西了。你有没有替他庆生?他可曾问起我?”
她读到这里,忽然捂住嘴。
那一年,小鱼儿刚满七岁。
她给儿子做了一碗长寿面,买了一本新书。孩子许愿的时候,闭着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等她问他许了什么愿,他却摇头不肯告诉。
后来有一次夜里,小鱼儿睡得迷迷糊糊,才无意中说出来。
“我许愿让爸爸回来。”
叶平君当时哭了很久。
如今她才知道,在同一个日子里,千里之外,虞昶轩也在想念着这个孩子。
她忽然觉得,命运有时候残忍得近乎荒唐。
他们明明相爱得那样深。
明明每一日都惦念着彼此。
却偏偏被山河与战火隔开,连一封信都不能送到对方手里。
她继续往下读。
其中有一封,纸上沾着淡淡的血迹。
字迹也格外凌乱。
“平君,今日旧伤发作,疼得实在厉害。我想起从前你替我敷药,总说我不懂得爱惜自己。那时我嫌你啰嗦,如今却很想再听你骂我一次。倘若你真的已经不在了,这世上还有谁会这样惦记我的疼?”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模糊。
“我这一生,自以为见过许多世面,也拥有过许多东西,到头来才知道,最舍不得的不过是你。”
“我想再见你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平君,我想回家。”
叶平君读不下去了。
她把信纸放在膝头,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虞昶轩伸手想替她擦泪。
她却忽然转过身,一把抱住了他。
“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回来?”
声音闷在他怀里。
“你为什么不再多找找我?”
虞昶轩紧紧搂住她。
“我找过。”
“我知道。”
“平君,我真的找过。”
“我知道……”
她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我就是心疼你。”
虞昶轩沉默了。
许久以后,他轻轻吻了吻她的头发。
“平君,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爱一个人,就要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后来我没有了那些东西,便觉得自己连爱你的资格都快没有了。”
叶平君抬起头。
他望着她,眼睛里有说不出的悲伤。
“可我每次疼得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只要想起你,就还想再活一天。”
“我总觉得,也许明天就能得到你的消息。”
“明天没有,就再等一天。”
“平君,我就是这样,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叶平君伸手捧住他的脸。
她望着这个男人,忽然想起初见时的虞昶轩。
那时他骄傲得不可一世,似乎世间万物都可以随意掌握。他不懂如何尊重一个人的意愿,更不懂爱情从来不是一场输赢。
后来他们经历了那么多事。
他终于学会了放手,学会了珍惜,学会了把她的感受放在自己的骄傲之前。
而现在,他竟然会因为自己没有了权势与健康,便觉得配不上她。
叶平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可恨又可怜。
可她偏偏爱得这样深。
“昶轩。”
“嗯?”
“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
“你听我说。十年前我爱你,不是因为你什么都有。”
“十年后我还爱你,也不是因为你什么都失去了。”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爱你,只是因为你是你。”
“就算再过十年、二十年,你老得走不动路,我也还是爱你。”
虞昶轩的眼睛忽然红了。
叶平君低下头,慢慢靠在他怀里。
“我有时候觉得,我们两个人真傻。”
“怎么傻了?”
“一个写了那么多信,一个等了那么多年。明明只隔着一封信的距离,却谁也找不到谁。”
虞昶轩低头望着她。
“以后不会了。”
叶平君抬头。
“以后你写信,我都能收到了?”
“能。”
“那你还写不写?”
他笑了。
“写。”
“每天都写?”
“每天都写。”
叶平君终于笑起来。
她伸手替他整理衣领。
“那我可要收好了。”
“收在哪里?”
“枕头下面。”
“为什么?”
她望着他,笑容渐渐温柔。
“这样哪一天你不在身边,我也能拿出来看看。”
虞昶轩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伸手将她抱紧。
“我以后尽量不让你一个人。”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早睡。
叶平君坐在灯下,读了一封又一封信。
虞昶轩坐在她身旁,偶尔替她解释信里写过的某个地方,某个人,某个已经记不太清楚的日子。
读到有趣的地方,她会笑。
读到难过的地方,她会落泪。
后来,她忽然拿出自己的旧箱子。
虞昶轩不解地看着她。
“这是什么?”
叶平君把箱子打开。
里面放着一叠叠旧纸。
有的是写给他的信。
有的是她这些年记下的生活琐事。
还有一本厚厚的日记,纸页已经磨损得厉害。
她取出一本,放到他面前。
“你有信,我也有。”
虞昶轩怔住。
她轻轻笑了。
“只是我没有你写得那么多。”
他伸手打开第一页。
日期是他失踪以后不久。
那一页写着:
“今天小鱼儿又问起你了。我不敢告诉他,你可能再也回不来。我想,如果你真的不在了,我就替你好好把儿子养大。可是昶轩,我也想有人抱抱我。只要一会儿就好。”
虞昶轩的手忽然停住。
他看向妻子。
叶平君没有看他,只轻轻说:“往后翻吧。”
他翻过一页。
“今日屋顶漏雨。我和小鱼儿忙了一夜,才把书搬到干燥的地方。若你在,一定又要笑我笨手笨脚。”
下一页。
“崇烨今天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他写了好多遍,还问我,爸爸的名字是哪三个字。我教他写虞昶轩。他说,爸爸的名字比自己的难写。”
又下一页。
“今天做梦梦见你了。梦里你穿着军装,仍然很年轻。我问你怎么才回来,你却一直笑。我伸手想抱你,忽然就醒了。醒来时天还没亮,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虞昶轩读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掌心。
叶平君没有劝他。
她知道,他需要把那些错过的日子,一点点重新走过。
许久以后,他抬起头。
“平君。”
“嗯?”
“我想从头再认识你一次。”
她愣住。
他握住她的手。
“我想知道你这十年经历过的所有事情。”
“好的,不好的。”
“你高兴过什么,难过过什么,受过什么委屈,遇见过什么人。”
他声音很轻。
“我想把你没有我的那些日子,都认认真真听一遍。”
叶平君望着他。
眼泪慢慢落下来。
她终于明白,原来两个人真正的重逢,不是拥抱之后便可以把十年一笔勾销。
而是从此以后,他们愿意花很长很长的时间,去理解彼此曾经独自走过的路。
那天夜里,叶平君把头靠在他肩上。
从小鱼儿第一次上学,讲到自己第一次站上讲台;从战后重建时的艰难,讲到街坊邻居怎样互相扶持;从她年轻时的倔强,讲到后来渐渐学会与苦难相处。
虞昶轩一直听着。
有时笑,有时心疼得握紧她的手。
窗外的夜渐渐深了。
灯火始终没有熄灭。
他们终于有了足够的时间,可以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慢慢说完。
第九章 此生只愿与你共白头
虞昶轩回家后的第一个新年,叶平君决定把院子重新收拾一遍。
她原本只想换几幅窗纸,修一修厨房漏风的门,再给小鱼儿添一套新衣服。可虞昶轩听说以后,却认真地说,要把家里每个人的东西都重新置办一些。
叶平君看着他。
“你哪来那么多钱?”
虞昶轩一愣。
“我这些年还是攒了一点的。”
“那也不能乱花。”
他笑了笑。
“平君,你怎么和以前一样,什么都要管?”
叶平君瞪他。
“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
虞昶轩立刻摇头。
“我听太太的。”
小鱼儿在旁边听见,忍不住笑出了声。
叶平君脸红了。
“你们父子两个,越来越不像话。”
虞昶轩看了看儿子。
小鱼儿也看了看父亲。
父子二人笑得更加开心。
这样的场景,在过去十年里从未出现过。
虞昶轩渐渐习惯了家里的生活。
每天清晨,他总是比叶平君醒得早些。
旧伤让他夜里很难睡得安稳,尤其到了冬天,腿上的疼痛会一阵阵发作。有时他怕惊醒妻子,便轻轻起身,扶着桌椅到廊下坐着。
起初叶平君总会被他的动作惊醒,后来索性在床边放了一盏小灯,又把热水和药放在他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有一天夜里,她醒来时发现丈夫不在身边,便披上衣服出去找。
虞昶轩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木盒,正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怎么不睡?”
叶平君走过去。
他连忙收起木盒。
“腿有点疼,出来坐坐。”
叶平君看见他的脸色,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没有责怪,只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又疼得厉害?”
“还好。”
她看了他一眼。
虞昶轩立刻改口。
“有些疼。”
叶平君笑了。
“这还差不多。”
她替他披好外衣。
“你手里拿的什么?”
虞昶轩犹豫片刻,终于把木盒递给她。
盒子里是一枚戒指。
样式并不新,却被擦得很亮。
叶平君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是他们从前的信物。
她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你一直带着?”
虞昶轩点头。
“嗯。”
“十年?”
“十年。”
他望着她,眼神渐渐温柔。
“平君,我有件事,想再问你一次。”
“什么?”
他沉默片刻。
“你愿不愿意,再嫁给我一次?”
叶平君怔住。
虞昶轩握住她的手,慢慢说:“从前我们成婚,经历了太多事情。那时候我不懂怎样爱你,也做过很多让你伤心的事。后来终于懂了,却又没能陪你过几天安稳日子。”
他看了看自己残疾的左腿。
“如今我不是什么少帅,也没有虞家的权势。身体不好,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骑马带你出去。”
他顿了顿。
“可我还是想问问你。”
“叶平君,你还愿不愿意做我的太太?”
叶平君的眼泪落下来。
她握住他的手。
“虞昶轩。”
“嗯?”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一直都是夫妻?”
他怔了一下。
她笑着流泪。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
虞昶轩喉结微动。
叶平君继续说:“我们没有离过婚,也没有谁对不起这段婚姻。你只是走丢了。”
她轻轻抚摸他的脸。
“现在你回来了。”
“我自然还是你的太太。”
虞昶轩望着她。
许久以后,他终于笑了。
“那我就再求一次。”
“求什么?”
“求你陪我过完这一生。”
叶平君望着他。
冬夜很冷,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他的鬓边已有白发,眼角也添了纹路。左腿的伤让他无法久站,连坐着时都要时不时调整姿势。
可她忽然觉得,他比年轻时更加好看。
那不是容貌上的好看。
而是岁月终于磨去了他的锋芒,却没有磨去他爱她的真心。
她轻轻点头。
“我愿意。”
虞昶轩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叶平君伸出手。
“把戒指给我戴上吧。”
他小心替她戴好。
戒指仍然合适。
他低头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平君。”
“嗯?”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她靠在他肩上,轻轻笑了。
“我也是。”
那一年新年,他们没有大办什么婚礼。
只是把家里重新打扫干净,贴了新的窗花,买了一点糖果,又请了几位相熟的街坊来吃饭。
小鱼儿知道父母要重新办一个简单的仪式,兴奋得几夜没睡好。
他把院子里的枫树挂上了自己做的小灯笼,又写了一张红纸,贴在门口。
红纸上写着八个字。
“岁岁平安,长长久久。”
叶平君看见的时候,忍不住笑了。
“崇烨,这是谁教你的?”
少年挺起胸膛。
“我自己想的。”
虞昶轩扶着木杖站在一旁,看着那张红纸,忽然沉默下来。
小鱼儿以为父亲不喜欢,忙问:“爸爸,不好看吗?”
虞昶轩摇头。
“好看。”
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爸爸很喜欢。”
那天傍晚,叶平君穿上了一件新做的旗袍。
颜色并不鲜艳,是淡淡的月白色,领口绣着细小的花纹。她把头发挽起来,戴上那枚戒指,又在镜子前站了许久。
她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已经不是年轻姑娘了。
小鱼儿却一进门就喊:“妈,你真好看!”
叶平君笑着瞪他。
“少油嘴滑舌。”
少年一本正经地说:“爸爸也这么觉得。”
叶平君转头。
虞昶轩就站在门边。
他今日特意换了新衣,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虽然不再穿军装,却仍然保留着过去那种挺拔的气度。他一只手扶着木杖,另一只手握着一束小小的花。
那花是他让小鱼儿从街上买来的。
叶平君望着他,忽然怔住。
虞昶轩也望着她。
许久以后,他轻轻笑了。
“平君。”
“嗯?”
“你还是那么好看。”
叶平君眼眶一热。
“都老了。”
“没有。”
他摇头。
“在我眼里,你一直是从前的样子。”
叶平君走过去,接过那束花。
“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虞昶轩笑而不语。
他只是伸出手。
叶平君便自然而然地握住。
那晚的仪式很简单。
没有盛大的宴席,也没有车马仪仗。几位相熟的邻居坐在院子里,吃着热腾腾的饭菜,小鱼儿忙前忙后,笑得合不拢嘴。
叶平君与虞昶轩站在枫树下,彼此相望。
有人起哄,让虞昶轩说几句话。
他平日里不爱在陌生人面前谈自己的过去,此刻却没有推辞。
他握住妻子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一生,年轻时做过许多错事,也有过许多遗憾。”
院子里安静下来。
“后来经历战乱,几乎失去了所有。很多人以为我已经死了,连我自己,也曾经觉得再没有机会回到这里。”
他转头望向叶平君。
“可是有人等了我十年。”
叶平君的眼泪忽然涌出来。
“她替我养大了儿子,守着这个家,也守着我当年一句没有兑现的承诺。”
虞昶轩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凭什么值得她这样等。”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不能再让她失望。”
他慢慢握紧叶平君的手。
“平君,我不能保证自己往后没有病痛,也不能保证我们一生都没有难处。”
“可是我可以保证,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
叶平君望着他。
泪水模糊了视线。
虞昶轩继续说:“从前我总想着,怎样才能让你属于我。”
“现在我只想,怎样才能陪你走得久一些。”
他停顿了一下。
“叶平君,谢谢你还愿意爱我。”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叶平君伸手抹去眼泪,轻轻笑了。
“虞昶轩。”
“嗯?”
“你是不是又忘了,我也有话要说?”
他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你说。”
叶平君望着丈夫。
“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爱情应该轰轰烈烈。后来跟你在一起,才知道轰轰烈烈的日子固然难忘,可真正让人舍不得的,是两个人在一起的寻常光阴。”
她握紧他的手。
“这十年,我一个人走过很多路,也做过很多事。我没有停在原地等你,也没有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一片荒芜。”
“可是无论走到哪里,我心里都给你留着一个位置。”
她望着他,声音慢慢颤抖。
“不是因为我离不开你。”
“而是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曾经那么真心地爱过我。”
“如今他回来了。”
她笑着落泪。
“我只想和他好好过日子。”
虞昶轩的眼睛红了。
叶平君继续说:“昶轩,从今往后,你不要再觉得亏欠我。我们都是从战乱里活下来的人,能够重新遇见,已经是命运给我们的恩赐。”
“我不求你再做什么英雄。”
“我只求你平平安安。”
她停了停。
“陪着我,陪着小鱼儿。”
“我们一家三口,好好活着。”
虞昶轩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拥进怀里。
院子里响起掌声。
小鱼儿站在人群里,用力拍着手,笑着笑着便掉下眼泪。
他没有见过父母年轻时的婚礼。
却终于在自己十四岁这一年,亲眼见证了他们重新许下承诺。
那天夜里,邻居们离开以后,一家三口坐在枫树下看灯笼。
小鱼儿忽然问:“爸爸,妈妈,你们现在是不是特别幸福?”
叶平君笑着看了丈夫一眼。
虞昶轩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
“是。”
小鱼儿又问:“比以前还幸福?”
虞昶轩想了想。
“比以前更懂得幸福是什么。”
少年似懂非懂。
叶平君笑着解释:“就是以前拥有的时候,不知道它有多珍贵。现在失而复得,才知道要好好珍惜。”
小鱼儿点了点头。
随后他伸出双手,一边拉住父亲,一边拉住母亲。
“那以后我们都不要分开。”
虞昶轩握住他的手。
叶平君也握住。
三个人的手紧紧交叠在一起。
头顶的红灯笼轻轻摇晃。
风吹过枫树,落下几片红叶。
那棵树终于等回了它要等的人。
第十章 余生的每一天,都是失而复得
虞昶轩回家以后,叶平君发现,他有一个许多年都没有改掉的习惯。
每逢下雨,他总会比平日里沉默一些。
起初她以为是腿伤难受,后来才渐渐察觉,不全是因为疼痛。雨声大起来的时候,他有时会忽然停下手里的事,望着窗外发怔。若是碰上雷雨,夜里还会从梦中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
有一回,叶平君半夜醒来,发现丈夫坐在床沿,脸色苍白,正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
她轻轻叫他。
“昶轩。”
他没有回答。
她又叫了一声。
虞昶轩这才回过神,转头看向她。
“吵醒你了?”
“做噩梦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梦见从前的人。”
叶平君没有追问,只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
她把那只手放进被子里,慢慢暖着。
许久以后,虞昶轩忽然开口。
“平君,你说我是不是太幸运了?”
她抬起头。
“怎么忽然这么说?”
他望着窗外。
“当年那么多人都没能回来,偏偏我活下来了。”
叶平君的手微微一紧。
“他们有的才二十出头,有的刚成婚,还有一个,孩子出生没几天,就上了战场。”
他停顿片刻。
“我有时候想起他们,会觉得自己不应该过得这么好。”
叶平君静静听着。
她知道,这些话他已经在心里藏了太多年。
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年轻军官,如今只是个腿脚不便的普通人。他可以不再承担过去的责任,却无法轻易放下那些一同出生入死的故人。
她轻轻靠在他肩上。
“昶轩,你还记得你从前跟我说过什么吗?”
他转过头。
“什么?”
“你说过,打仗不是为了让人永远打仗,而是希望有一天,孩子们不用再听见枪声。”
虞昶轩望着她。
叶平君继续说:“如今小鱼儿可以安心读书,我们可以坐在家里吃饭,外面也有人重新建起学校、开起铺子。这不就是你们当年想守住的东西吗?”
他的眼睛渐渐湿润。
“可是那些人……”
“我知道。”
叶平君握紧他的手。
“他们没有回来。”
“所以我们更应该把日子过好。”
她停了停。
“不是替他们忘记过去,而是让他们当年拼命守护的一切,真正有了意义。”
虞昶轩久久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叶平君陪他坐到雨停。
等窗外终于安静下来,他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平君。”
“嗯?”
“谢谢你。”
她笑了。
“又谢我?”
“嗯。”
“你打算谢我多少次?”
虞昶轩低头看她,眼角微微弯起来。
“往后每天谢一次。”
叶平君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我可要听烦了。”
“烦了也得听。”
他伸手替她拢好头发。
“谁让你是我太太。”
那一刻,他的神情里忽然又有了几分年轻时的顽皮。
叶平君望着他,心里一点点柔软下来。
她很喜欢这样的虞昶轩。
不是因为他忘记了过去,而是因为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之后,他终于又能像普通人一样,安心地笑出来了。
第二年春天,小鱼儿在学校里写了一篇文章。
题目是《我的父亲》。
老师看完以后,特意把叶平君请到学校。
文章写得并不华丽,却让许多看过的人红了眼眶。
小鱼儿在文章里写,自己小时候一直以为父亲是个十分高大的人,因为旁人提起他,总会说他如何英勇,如何在战场上坚守阵地。
后来父亲真的回来了,他却发现,父亲已经不再是照片里的样子。
父亲的腿不好,走路很慢,阴天下雨会疼,甚至有时候连提一桶水都困难。
他曾经因此难过。
后来渐渐发现,父亲依然有许多了不起的地方。
父亲会替邻居修坏掉的钟表,会教他读书,也会在他做错事情时耐心地讲道理。偶尔父亲脾气上来了,仍然会板起脸训他,可只要发现自己误会了儿子,就会认真道歉。
文章最后写道:
“我以前总以为,英雄应该是不会受伤、不会害怕、永远不会倒下的人。后来我才明白,英雄也会疼,也会老,也会哭。他们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的时候,仍然会去做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
“我爸爸曾经是很多人的英雄。”
“现在,他是我的爸爸。”
“我希望他以后不用再做英雄了。”
“我只希望他长命百岁,陪我和妈妈过很多很多个新年。”
叶平君读完,许久没有说话。
那天回到家,她把文章交给虞昶轩。
他坐在廊下,认真读了一遍。
读到最后,眼睛慢慢红了。
小鱼儿原本正在一旁看书,发现父亲久久没有出声,便有些紧张。
“爸爸,我是不是写得不好?”
虞昶轩摇头。
“很好。”
“那你怎么不说话?”
他放下纸,向儿子伸出手。
“崇烨,过来。”
少年走过去。
虞昶轩握住他的肩膀,认真地看着他。
“爸爸很高兴。”
小鱼儿笑了。
虞昶轩又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爸爸也希望你,以后能够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他顿了顿。
“但如果有一天,你遇上必须承担的责任,也不要因为害怕,就忘了自己应该做什么。”
小鱼儿认真地点头。
“我知道。”
父亲望着他,眼神里有欣慰,也有难以言说的感慨。
“崇烨,你长大了。”
少年笑着回答:“爸爸,我本来就长大了。”
虞昶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啊。”
他轻轻叹了一声。
“长大了。”
晚上,叶平君收拾房间的时候,看见丈夫仍然把儿子的文章放在桌上。
他已经读了好几遍。
她忍不住笑道:“真有这么好看?”
虞昶轩抬头。
“好看。”
“比你那些旧兵书还好看?”
“好看得多。”
叶平君笑了。
她走到他身边坐下。
虞昶轩忽然握住她的手。
“平君。”
“嗯?”
“谢谢你把崇烨教得这么好。”
叶平君看着他。
“昶轩,崇烨也很像你。”
“像我?”
“嗯。”
她微微笑了。
“心里有自己的主意,认准了的事不肯轻易放弃。”
虞昶轩挑眉。
“这可未必是好事。”
叶平君故意说道:“所以我才说,他像你。”
他终于笑出了声。
两个人靠在一起,望着窗外。
院子里的枫树已经抽出新叶。
春风吹过,枝叶轻轻晃动。
虞昶轩忽然觉得,自己那颗在战乱中漂泊了许多年的心,终于真正安定下来。
不是因为战争已经远去。
也不是因为过去的伤痛彻底消失。
而是因为此刻,他终于知道,往后每一个春天,都有人可以与他一起看花开。
第十一章 后来,我们真的白了头
小鱼儿二十二岁那年,考上了外地的大学。
收到录取通知的那一天,叶平君高兴得几乎一夜没睡。她把儿子的通知书看了又看,第二天还特意买了几样菜,准备一家人好好庆祝。
虞昶轩却显得十分平静。
他只是把儿子叫到书房里,问了几句往后的打算,又让他把所学专业和学校的情况仔细讲了一遍。
小鱼儿原本以为父亲会像母亲一样高兴。
见父亲始终没有太多表情,便有些失落。
直到晚上,他路过书房,发现父亲独自坐在灯下,手里正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
虞昶轩看了许久。
然后小心地把它折好,放进一个旧木盒里。
盒子里还放着小鱼儿小时候的照片、第一次写给父亲的信,以及那篇《我的父亲》。
少年站在门口,忽然有些难过。
他轻轻叫了一声。
“爸爸。”
虞昶轩抬头。
“怎么还没睡?”
小鱼儿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
“爸爸,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走?”
虞昶轩笑了。
“胡说。”
少年望着他。
虞昶轩低头整理木盒。
“你长大了,自然要去外面看看。”
“可我走了,家里就只剩你和妈妈。”
“那不好吗?”
他抬头看儿子,难得露出几分玩笑的神情。
“我和你妈妈总算能过几天清静日子。”
小鱼儿忍不住笑了。
笑过以后,却又认真地说:“爸爸,我会经常回来的。”
虞昶轩望着他,目光渐渐温柔。
“好。”
少年停顿片刻。
“你要好好照顾妈妈。”
虞昶轩点头。
“我会。”
“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
“腿疼的时候不许忍着。”
虞昶轩挑眉。
“你这孩子,越来越像你妈妈了。”
小鱼儿笑了。
父子二人沉默片刻。
少年忽然伸手抱住父亲。
“爸爸,谢谢你回来。”
虞昶轩的身体微微一僵。
随后,他慢慢抬手,抱住儿子。
“傻孩子。”
他低声说。
“该说谢谢的,是爸爸。”
“谢谢你和妈妈,还肯要我。”
小鱼儿眼睛红了。
他摇摇头。
“我们一直都要你。”
虞昶轩紧紧抱住他。
良久以后,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那个夜晚,父子俩说了许多话。
从小鱼儿小时候的趣事,说到他未来想做的事;从虞昶轩年轻时走过的路,说到他在南方小城里那些孤独的岁月。
后来,少年忽然问:“爸爸,你这一生,最后悔的是什么?”
虞昶轩想了很久。
“最后悔的……”
他抬头望向窗外。
“是从前总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小鱼儿望着他。
虞昶轩缓缓说:“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日子长得很。想说的话可以以后说,想做的事可以以后做,想陪的人也可以以后陪。”
“后来才知道,有些人转身离开,就可能再也见不到。”
他转过头,认真地望着儿子。
“所以崇烨,往后若遇见真正想珍惜的人,不要总等以后。”
少年轻轻点头。
“我记住了。”
虞昶轩笑了笑。
“去睡吧。”
小鱼儿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爸爸。”
“嗯?”
“我以后也想像你爱妈妈那样,去爱一个人。”
虞昶轩怔住。
随后,眼里露出一丝笑意。
“那可不容易。”
“为什么?”
“因为你妈妈值得那么爱,我才爱得了那么久。”
小鱼儿笑出了声。
虞昶轩也笑了。
等儿子离开,他又坐了许久。
叶平君走进来时,看见丈夫正低头望着木盒里的照片。
她没有说话,只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
虞昶轩伸手握住。
“平君。”
“嗯?”
“儿子真的长大了。”
她笑了。
“是啊。”
他仰头望着妻子。
“这些年,你辛苦了。”
叶平君轻轻摇头。
“我们两个都辛苦。”
虞昶轩看着她,忽然说:“以后,我陪你好好过日子。”
叶平君忍不住笑了。
“你不是一直在陪我吗?”
“还不够。”
“怎么不够?”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那枚戴了多年的戒指。
“欠你的十年,还没补完。”
叶平君望着他。
许久以后,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肩膀。
“昶轩。”
“嗯?”
“你不欠我什么了。”
她靠着他,声音很轻。
“这些年,你已经把能给我的,都给我了。”
虞昶轩慢慢抱紧她。
“那我再多给你一点。”
“给什么?”
“多陪你几年。”
叶平君的眼眶忽然湿润。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小鱼儿离家读书以后,院子里安静了许多。
叶平君仍然教书。
虞昶轩则在家里修钟表,偶尔替附近的孩子讲些历史和地理。闲暇时,两个人会一起去街上买菜,也会在天气好的时候去河堤散步。
他走得很慢。
叶平君便陪着他慢慢走。
有一次,路过一家照相馆,叶平君忽然停下来。
虞昶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橱窗里摆着许多照片。
有新婚夫妻的,有全家福,也有孩子们穿着新衣服的留影。
叶平君望着那些照片,轻轻说:“我们好像很久没有一起拍照了。”
虞昶轩一怔。
他想起多年前那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他年轻英俊,妻子站在旁边,小鱼儿还那么小。
那是他们曾经拥有过的、短暂而珍贵的幸福。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他们都已不再年轻。
虞昶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叶平君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忽然握住他的手。
“昶轩,我们进去拍一张吧。”
他抬头望她。
“现在?”
“嗯。”
他笑了笑。
“都老了。”
叶平君看着他。
“老了就不能拍吗?”
虞昶轩摇头。
“当然能。”
她笑了。
“那就走。”
两个人走进照相馆。
摄影师让他们坐在椅子上,又替他们整理衣服。
虞昶轩坐在左边,叶平君坐在右边。
她的头发里已经有了许多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纹。虞昶轩更是鬓发斑白,脸上的伤疤虽然淡了,却仍然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摄影师说:“两位靠近一些。”
虞昶轩伸出手,揽住妻子的肩。
叶平君轻轻靠过去。
摄影师又说:“笑一笑。”
虞昶轩低头望向她。
“平君。”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年轻时拍照?”
叶平君笑了。
“记得。”
“那时候你总不好意思。”
“谁让你老爱逗我。”
虞昶轩也笑了。
摄影师就在那一刻按下快门。
照片洗出来以后,叶平君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这张照片比年轻时的那一张更珍贵。
因为照片上的两个人,已经一起走过了太多风雨。
他们不再年轻,却终于拥有了曾经最渴望的安宁。
那天回家,叶平君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
一张是年轻时。
一张是如今。
虞昶轩站在她身后,看了许久。
“平君。”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还是从前的样子?”
叶平君抬头望他。
“哪里一样?”
他笑了。
“你还是那么好看。”
叶平君忍不住笑着推他。
“老不正经。”
虞昶轩也笑。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我说真的。”
叶平君靠在他胸前。
听着那熟悉的心跳,忽然觉得无比安心。
窗外的枫树已经长得很高。
枝叶越过院墙,遮住了半边天空。
又是一年秋天。
枫叶渐渐变红。
那天傍晚,两个人坐在廊下。
叶平君正在缝一件旧衣服,虞昶轩坐在旁边看书。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过了许久,虞昶轩忽然放下书。
“平君。”
“嗯?”
“你还记不记得,小鱼儿小时候问过,枫叶红了我什么时候回来?”
叶平君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她抬头望向枫树。
“记得。”
“那时候,你一定很难过。”
叶平君轻轻笑了。
“是啊。”
虞昶轩握住她的手。
“以后不会了。”
她转头望他。
“为什么?”
他看着满树红叶,眼里有温柔的笑意。
“因为以后每年枫叶红的时候,我都在。”
叶平君望着他。
忽然就红了眼眶。
她伸手替丈夫理了理衣领。
“虞昶轩。”
“嗯?”
“你这辈子,欠我一个约定。”
他微微一怔。
“什么约定?”
“你答应过我,要陪我白头。”
虞昶轩低头望着她。
她的头发已经白了许多。
他自己的鬓边,也早已染上霜色。
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湿润。
“平君。”
“嗯?”
“你看。”
他牵着她的手,慢慢站起来。
两个人并肩走到屋檐下。
暮色里,窗玻璃映出他们的身影。
一个身形消瘦、腿脚不便的男人。
一个头发花白、眉目温柔的女人。
他们站在一起。
早已不是当年风华正茂的模样。
虞昶轩伸手,轻轻抚过妻子鬓边的白发。
“我们已经白头了。”
叶平君怔怔地望着他。
许久以后,她终于笑着落泪。
“是啊。”
她轻轻握紧他的手。
“我们真的白头了。”
风吹过院子。
满树枫叶簌簌作响。
许多年前,那个年轻的男人离开家时,曾答应妻子和儿子,等枫叶红了,一定回来。
后来,枫叶红了一年又一年。
年轻的妻子变成了坚强的母亲,幼小的孩子长成了懂事的少年。
他们曾以为,那个约定再也不会实现。
幸而命运最终还是让他回来了。
虽然迟了十年。
虽然他已经满身伤痕。
可他终究还是回到了他们身边。
又过了许多年,小鱼儿带着妻子和孩子回家探望父母。
那时虞昶轩已经老了。
他的腿越发不便,出门常常需要轮椅。叶平君也不再年轻,走路慢了,眼睛也不如从前明亮。
可每逢天气好的时候,她仍然喜欢推着丈夫到院子里晒太阳。
小孙子最爱坐在爷爷身旁听故事。
有一天,孩子指着院子里的枫树,好奇地问:
“爷爷,这棵树是谁种的?”
虞昶轩望向那棵树。
“是你奶奶和你爸爸。”
小孙子又问:“为什么要种这棵树呀?”
虞昶轩沉默片刻。
他转过头,看见叶平君正坐在不远处,低头替孩子缝补一件小衣裳。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他轻轻笑了。
虞昶轩也笑了。
他低下头,轻声告诉孙子:
“因为很久以前,爷爷答应过奶奶,要回家。”
“那爷爷回来了吗?”
“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虞昶轩望着满树红叶。
“一个秋天。”
小孙子想了想,又问:
“奶奶等了爷爷很久吗?”
虞昶轩的眼睛慢慢湿润。
“很久。”
“有多久?”
“十年。”
孩子睁大了眼睛。
“十年那么久呀!”
虞昶轩轻轻点头。
“是啊。”
他望向叶平君。
“很久很久。”
小孙子忽然问:“那奶奶为什么一直等你呀?”
虞昶轩怔住。
他望着妻子。
这么多年,他其实也曾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当年的叶平君,原本可以拥有另一种人生。
她聪明、善良、坚韧,纵然没有他,也能把日子过好。
可是她偏偏等了他十年。
又陪着他走过了往后漫长的岁月。
虞昶轩沉默许久。
终于轻轻说:
“因为爷爷很爱奶奶。”
“奶奶也很爱爷爷。”
小孙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你们以后还会一直在一起吗?”
虞昶轩望着不远处的叶平君。
她已经放下针线,正朝他慢慢走来。
他伸出手。
她便自然而然地握住。
就像他们年轻时一样。
虞昶轩笑了。
“会。”
他说。
“会一直在一起。”
夕阳渐渐落下去。
小鱼儿站在门口,望着父母紧紧相握的手,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秋天。
那时他十四岁。
父亲拄着木杖,千里迢迢回到家中。
母亲看见父亲的那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曾经以为,那已经是他们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后来才知道。
真正的幸福,不只是久别重逢。
而是重逢之后,他们又拥有了无数个平凡的日子。
一起吃饭。
一起散步。
一起生病,也一起慢慢康复。
在春天看花开,在夏天听雨,在秋天看枫叶红透枝头,在冬天依偎着炉火,谈起年轻时的往事。
从青丝,到白发。
从相爱,到相守。
那些曾经被战火夺走的岁月,终究没能完全补回来。
可他们用余生证明,有些爱情不会因为漫长的分离而消失,也不会因为容颜老去而褪色。
它只是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盏灯、一碗热饭、一句寻常的问候,以及黄昏里两只始终不肯松开的手。
那一年,枫叶又红了。
虞昶轩坐在树下。
叶平君坐在他身旁。
他们都已经很老了。
可是当风吹起她鬓边的白发时,他仍然像年轻时候那样,伸手替她轻轻拢好。
“平君。”
“嗯?”
“我爱你。”
叶平君抬起头。
她笑了。
笑容里依稀还有年轻时的模样。
“我知道。”
她握住他的手。
“我也爱你。”
枫叶在风里缓缓落下。
这一次,再没有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