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肉包子
陈默睁眼时手里攥着一把剁骨刀,刀柄腻得打滑,刀刃沾着暗褐色碎末。案板凹坑里嵌着几根没剔净的肉丝,底下压着半张月白袍子,袖口云纹,前襟齐口撕掉一大块。
后腰挨了一脚,他往前踉跄两步。
“发什么愣?”黑脸汉子拿围裙擦手,污渍最上一层红得新鲜,“后院笼子挑个肥的,今儿包子得见荤,前面催三回了。”
陈默嗓子发干。他低头又看那半张修士袍,袍边沾着几粒干米。胃里一翻,他压回去,攥紧了刀。
“愣着等雷劈?”汉子又踹,陈默侧身,那一脚踢在灶台角,汉子骂着弯腰揉脚背。
陈默没吭声,拎刀掀门帘进后院。墙根三个铁笼,两个空着,笼门大敞,地上有干涸发黑的血。第三个笼里蜷着三个修士打扮的人,手腕套禁制环,蓝光一闪一闪,胸口还有起伏。笼边搁一桶水,水面飘着几片叶子。
陈默拿刀背敲栏杆。最外面年轻散修眼皮动了动,喉咙咕噜一声,没醒。
“挑好了没有!”前头声音传过来,“误了时辰连你一块儿剁!”
陈默站起来,手心全是汗。他知道案板那坑怎么来的,知道那袍子是谁的,也知道“见荤”什么意思。他拎刀回了前厅。
黑脸汉子趴在柜台上扒拉算盘,嘴里念“三斤灵谷换一斤修士肉,这买卖做得”。算盘珠子噼啪响,他头没抬:“肥的瘦的?”
陈默两步上前,一刀劈在算盘正中。木框四分五裂,珠子崩了一地,几颗弹到汉子脸上。汉子嗷一嗓子蹦起来,陈默反手一刀面拍在他太阳穴上,闷响,人直挺挺往后倒,后脑勺磕上酒架,坛罐哗啦碎一片,酒香混血腥味冲鼻子。
陈默跑回后院,一刀一个劈开笼锁。禁制环解不了,但笼门开了,人滚出来摔醒两个,迷迷糊糊睁眼看他。
“跑,”陈默拿刀指后墙,“翻墙,往人多的地方跑。”
两个散修架起第三个,跌跌撞撞到墙根叠罗汉翻过去。最后那个回头,嘴皮哆嗦半天憋出一句“多谢”,没影了。
陈默拄刀站在空笼前喘气,手抖腿抖,扶墙干呕两声,啥也没吐出来。
脑子里“叮”一声。
“检测到宿主首次‘反杀黑店’,万界连锁系统绑定中……”
声音又响一遍,带嗡嗡的进度声。他低头看刀,又看前厅地上那汉子——脚底板还在抽。
“绑定完成。新手任务发布:盘活有间客栈,七日之内日流水破百灵石,失败抹杀。”
陈默张了张嘴:“……这店还带KPI的?”
没人答他。后院风一吹,铁锈味混酒气飘过来,他吸了吸鼻子,忽然有点想笑。
第2章 万界连锁
陈默眼前一花,一块半透明面板浮在灶台上方。
“宿主绑定‘有间客栈’。”
“新手任务:七日营业额翻十倍。当前日流水十枚灵石,目标一百。”
“失败惩罚:抹杀。”
陈默盯着“抹杀”看了三秒。喉结滚了滚,面板没动,那两个字也没动。
“行。”他咬牙挤出一个字,抬脚踹翻泔水桶,剩菜汤水泼了一地,溅了他一裤腿。“不就是开店吗?老子干了十年!”
灶台上“砰砰砰”三声响,砸下来三样东西。一口黑锅,锅底内壁铸着两个字:良心。陈默拿指甲抠了抠,不是贴上去的。
第二样是薄册子,封面一行小楷——《食品安全法(修仙界修订版)》。翻开一页,“第三章第七条:灵食加工须生熟分开,违者罚灵石五十”,再翻,“第八章:禁用人肉、妖尸、蛊虫为原料”。陈默眼皮跳了跳,合上册子。
第三样是巴掌大木牌匾,红漆描金四个字:好评返现。陈默嘴角抽了抽。返现?这世界认不认灵石返现?要是认,这玩意儿能把整条街的回头客全薅过来。
他放下牌匾,看墙上。土墙钉着一张油乎乎的旧菜单:灵兽包子、卤修士肉、秘制下水汤。陈默一把扯下来,两手一撕,碎纸片撒了一案板。
他从灶台下摸出半截炭条,在案板上划拉。“蛋炒饭。”炭条顿住,补一笔,“阳春面。”最后三个字写得最重,“白切鸡。”
三道。全是便宜料,全是快出餐。这鬼地方卖人肉包子,食材成本压得再低也有限,不如换个路子——米饭管饱,面条热乎,鸡肉现成。修士也得吃饭,吃饭就图个干净热乎。
陈默把炭条一扔,扯过围裙系上。系统面板缩到视野角落,倒计时悬在那儿:六天二十三时五十九分。前厅传来黑脸汉子哼哼唧唧的抽气声,人还没醒利索。陈默扭头看了一眼,没搭理。
他抓起良心锅往灶上一架,锅底碰着灶沿“铛”一声。火石抄起来打了两下,火星子蹦进灶膛,干柴“呼”地舔出火苗。
第3章 一碗蛋炒饭
火苗刚稳住,灶房角落的柴堆动了动。老黄从后面站起来,瘦得跟柴火一个样,围裙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他指着案板上撕碎的旧菜单,嘴皮子哆嗦了半天。
“你……你把菜单撕了?”
“撕了。”陈默从灶台下摸出个豁口陶碗,碗底粘着干硬的隔夜米粒。
“修仙界就得吃灵膳!”老黄急走两步,挡到灶台前,胳膊一横,“灵兽包子、卤修士肉——那是招牌!你炒凡人那套,谁吃?”他说“修士肉”时压低了嗓子,往前厅方向瞟了一眼。
陈默绕开他胳膊,把陶碗搁灶沿上磕了两下,饭粒哗啦掉进碗里。“招牌?”他从竹篮里摸出两个鸡蛋,“那招牌今天差点把我做成馅。”
老黄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陈默磕蛋,指头一掰,蛋液滑进碗里,蛋壳扔进灶膛。案板角上搁着昨晚上切好的葱花,蔫了点,不碍事。筷子搅蛋,手腕转得飞快,蛋液起了细沫。
“你听我说——”老黄还想拦。
“滋啦”一声,油下了锅。
蛋液倒进去,锅底热油把蛋边催得鼓起来。铲子一推一翻,蛋块散成碎金,紧接着倒饭。隔夜饭在锅里压散,粒粒裹上蛋液,铲子翻得又急又匀。葱花最后撒进去,热浪一激,香味蹿满了整间灶房。
老黄的嘴还张着,没声了。
他鼻子动了动,脖子往前探。陈默火开到最旺,饭粒在锅里跳得噼啪响。就是葱油和蛋香,干干净净的,往人鼻子里钻。
老黄往前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肩膀松下来了。
陈默关火,铲子一抄,饭盛进豁口碗里,往灶台边一搁。“尝尝。”
老黄低头看那碗饭。金黄油亮,葱花翠绿地嵌在里头,热气往上飘。他喉结动了动,接过来,筷子夹了一小撮,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人不动了。
眼睛眯起来,又猛地睁开,筷子悬在半空。腮帮子鼓着,嚼得越来越慢,最后一口含在嘴里舍不得咽。眼眶一红,两行泪顺着瘦脸往下淌,啪嗒滴进碗里。
“我师父当年……”老黄嗓子哑得厉害,话断在喉咙里,“就是这么炒的。”
他拿手背往脸上一抹,抹完又抹了一下,把碗搁下,弯腰从灶台底下扯出条干净围裙,往腰上一系,带子在后头勒了个死结。
“说吧,怎么干。”
陈默把碗推回去:“厨房归你管。蛋炒饭、阳春面、白切鸡,你掌勺。”
老黄低头看围裙,又抬头看灶台,嘴角抽了一下。“灵膳——”他清了清嗓子,“灵膳那套,真不做了?”
“不做了。”陈默把撕碎的旧菜单往灶膛里一拨,纸片卷着黑边烧成灰。“做干净的,做热乎的。”
老黄盯着灶膛里那团火看了两息,忽然“嘿”了一声,伸手把良心锅端起来掂了掂。“这锅沉,好锅。”他往灶台前一站,锅铲一抄,背直了,腰也不弯了,瘦巴巴的肩膀撑起那件围裙,竟有点老师傅的意思。
陈默刚想说什么,前厅“哐当”一声,凳子倒了,接着是黑脸汉子含混的骂声,嗓子眼里卡着痰,人明显在往起爬。
老黄眼皮一抬:“老板醒了。”
陈默端起那碗蛋炒饭,朝前厅扬了扬下巴:“你先炒着,我去跟他聊聊。”
老黄没多问,铲子在锅沿上敲了两下:“聊归聊,别把灶台给我掀了。”
第4章 开业
陈默把一块木牌往门框边一挂,退后半步看了看。牌上墨迹还没干透:会员卡——充十块灵石送两道菜,介绍新客再送一壶茶。
老黄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瞅了一眼,又瞅了一眼。“这什么路数?充钱还倒贴菜?”
“你不懂。”陈默把木牌扶正,“这叫锁客。”
老黄嘟囔着缩回去,没再问。陈默跟进灶房,拎起一口铁锅塞给他:“备料,往多了备,三天的量。”
“三天?”老黄手一抖,“掌柜的,咱今天之前一个客人都没有。”
“现在有了。”陈默扭头朝院子里喊,“熊山!”
熊山从墙根底下站起来,腰后别着板斧,领着黑风寨十来个兄弟一溜排开。陈默朝天上指了指:“找把飞剑,把横幅拉上去。字我写好了,照着挂。”
半炷香后,落霞城上空过了一道奇景。一柄飞剑拖着三丈长的红布,布上斗大的墨字迎风抖开:有间客栈,三公里内半炷香送达。底下一行小字:超时免单。
街上行人仰头一片,有挑担的差点撞了墙。有人喊:“什么客栈?送什么?”旁边人一推他:“管他什么,去看看!”
中午不到,店门口排起了队。熊山的兄弟分列两厢,板斧往腰里一别,插队的自己掂量。队伍从门口拐过街角,有人排着排着开始念木牌上的规矩:“会员……充十送二?这买卖不亏啊。”
正排着,街面上一阵马蹄响。锦衣公子带着四五个随从下了马,靴子踩得石板咔咔响,径直往队首走。随从伸手拨开前面一个老汉:“让让,让让。”
陈默正端着一盆白切鸡从灶房出来,往柜台上一搁,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横跨一步拦住那公子。
“排队去。”
锦衣公子上下打量他,像看一件摆错地方的物件。“你说什么?”
“排队。”陈默朝队尾努了努嘴,“会员也得排。”
公子乐了,抬手往柜台上拍了一巴掌,震得白切鸡盘子跳了跳:“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陈默抬头,指了指墙上的牌匾。牌匾是新的,红底金字,四个大字——顾客是玉帝。
“知道。”陈默说,“但牌匾上写的是这个。”
公子盯着那四个字,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后面队伍里不知谁“噗”地笑了一声,紧跟着好几声压不住的闷笑。随从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公子胳膊,小声劝着什么,把人往马那边拖。公子临走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跟钉子似的。
陈默没理,冲队伍一扬手:“下一位!会员卡办不办?充十送二,今儿头一天,送两份白切鸡。”
队伍往前涌了一截。
到打烊的时候,陈默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珠子响得跟下雨似的。老黄从灶房出来,手里拎着个空面口袋,往地上一抖,又拎起一个,再抖。
“掌柜的,备的料全空了。三天的货,一天卖光。”
陈默没抬头,手指头在算盘上又拨了两下。“多少?”
“光灵石收了三百二十七块。”老黄把空口袋往角落里一塞,“你算算。”
陈默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看了眼门口。队伍虽然散了,还有几个没买着的在那儿探头探脑,问明天什么时候开门。
他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扣,站起来,朝灶房走。
“明天,备五天的货。”
第5章 黑风寨
第三天早上,陈默刚把“有间客栈”的门板卸下来,街面就暗了。
二十来号人从巷口涌过来,打头一个黑塔似的汉子,腰里别着两把板斧,往门前一站,影子把陈默整个人罩住。后面那帮人手里拎着刀棍,有几个还提着捆人的麻绳,明摆着不是来吃饭的。
“黑风寨,熊山。”黑塔汉子把板斧往地上一插,震得青石砖裂了纹,“这条街归我们管。一个月三百灵石,今天头一回,先交。”
老黄从灶房探出头,一看这阵势,锅铲差点掉地上,压着嗓子喊:“陈默,跑不跑?”
陈默没跑。他扫了一眼那二十来号人,又看了眼熊山别在腰后的斧头,忽然笑了一下:“跑什么。来,搭把手。”
他转身进了后厨,真就搬出东西来。一口大锅,锅底架上炭炉,红油汤底咕嘟咕嘟翻着泡,花椒辣椒在里头滚,一股呛香直往街上冲。另一口锅坐冰盆里,酸梅汤镇得透心凉,锅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子。
陈默把两张桌子拼一起,往门口一横,炭炉往桌上一搁,冰盆往旁边一墩。然后他拉开条凳,冲熊山一伸手:“坐。”
熊山没动,眼睛盯着那口红汤锅,鼻子抽了两下:“你搞什么鬼?”
“先吃。”陈默舀了一碗红汤推过去,“吃完再谈。”
熊山身后有个兄弟咽了口口水,被他回头瞪了一眼。他自己也闻到了,那味儿不讲道理,辣里裹着香,香里带点麻,跟落霞城那些清汤寡水的灵膳是两个路数。他犹豫了一息,一屁股坐下,抄起筷子戳了块肉进嘴。
头一口他还绷着,嚼了两下,眼珠子瞪圆了。第二筷子直接夹了满满一夹,连肉带汤往嘴里塞。半碗下去,汗从脑门上淌,顺着下巴滴到桌上,他拿袖子一抹,又去捞。
“辣不辣?”陈默问。
“辣。”熊山嘴里塞着东西,含混不清,“再来一碗。”
三碗下肚,熊山把碗一推,整个人瘫在条凳上,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嘴里嘶嘶抽气。陈默舀了碗酸梅汤递过去,他接过来仰头灌了半碗,打了个响嗝,眼睛一亮:“这什么玩意儿?”
“冰镇酸梅汤。”
熊山又灌了两口,把碗往桌上一墩,忽然抄起插在地上的板斧,往桌上一拍。老黄在灶房门口一哆嗦。可熊山拍完斧头,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开嘴笑了:“兄弟,这味儿,我山上那帮人得疯。”
陈默给他倒了杯酒,慢慢推过去:“保护费免了。你带人帮我看店,一个月管三顿火锅,管饱。”
熊山盯着那杯酒,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一眼那口还在翻泡的红汤锅。他端起酒杯,仰头干了,拿手背蹭了蹭嘴:“三顿?能不能加一顿?”
“四顿。晚上守夜那顿算我的。”
“成交。”熊山站起来,冲后面那帮人一挥手,“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把刀收了!以后这条街,谁跟有间客栈过不去,就是跟我黑风寨过不去!”
第二天一早,有间客栈门口多了块歪歪扭扭的木板,上头拿刀刻了七个字——有间客栈安保部。熊山带着十来个兄弟往门口一坐,吃火锅的客人排着队,他们负责维持秩序,有插队的直接拎出去。
陈默在柜台后头拨算盘,系统面板弹出来:客流上限提升,日流水预估翻番。他没细看,冲灶房喊了一嗓子:“老黄,中午安保部加一锅红汤,多放辣椒。”
老黄在里头骂骂咧咧:“你他娘的就知道使唤我——”骂完又补了一句,“加毛肚不?”
“加。”
熊山在外头听见了,把板斧往腰后一别,冲排队的客人咧嘴一笑:“都别急啊,一个个来。敢插队的,我请他吃板斧。”
第6章 灵厨资质
第二天清早,队伍刚排到街拐角,赵执事就来了。仙盟铜令牌往门板上一拍,整条街静了。两名差役堵住门口,赵执事展开一张纸:“有人举报,有间客栈无证经营,以凡食充灵膳。仙盟令,即刻查封。”
老黄的锅铲掉进锅里。陈默正给一位散修盛蛋炒饭,手没停,盛满端过去,才擦手抬头:“赵执事,查封可以,先问一句——举报信上有没有说,我这店哪道菜吃死了人?”
赵执事眼皮一抬:“以凡食充灵膳,坏的是规矩。”
“那我更得配合。”陈默转身一挥手,“老黄,灶台搬街边。熊寨主,把柜台后头那几块木牌摘下来。”
赵执事皱眉:“你干什么?”
陈默抽出一沓木牌往街边摆。第一块写“蛋:落霞山脚王家鸡场,经手人王老栓”,第二块“葱:城南李寡妇菜地,今早现拔”,第三块是米、油、盐,连良心锅的来历都写了——“铁匠铺孙麻子打制,锅底有记号”。
人群围上来看。陈默朝队伍里喊:“试吃官,十个,自荐。吃完说真话,说难吃的照样送茶。”
手举了一片。他随手点十个,里头就有昨儿嫌慢的矮个子散修。
赵执事脸色沉下来:“你搞什么名堂?”
“明厨亮灶。”陈默把最后一块木牌立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灵厨资质考试报名。三天后,当着全城的面考。”
赵执事接过看了一眼,笑出声:“灵厨资质?修仙界三百年,还没人考得过。”
“那是没人报名。”陈默递笔,“麻烦执事签字,确认收到。”
赵执事笑僵在脸上。围观人群哄了一声,有人喊“签啊”。他盯着陈默看了三息,提笔划了名字,甩袖就走,铜令牌都忘了收。
老黄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真要考?那玩意儿要引灵气入食——”
“三天,够学。”陈默把铜令牌扔进抽屉。
三天后,客栈门前摆了长桌。考官是仙盟派来的白胡子周老头,考过七次没中,后来改做考官。上百号人挤着看,熊寨主带五个兄弟维持秩序。
陈默端上第一道蛋炒饭,米粒金黄,裹着薄薄灵光。周考官舀一勺,嚼了两下,眉头挑起来,没说话。第二道白切鸡,蘸料里兑了引灵草汁。第三道阳春面,汤清见底,面身灵气流转。
周考官吃完,放下筷子,沉默好一会儿。
“过了。”他说。
人群炸锅。赵执事站在人群外,脸色铁青,转身就走,袍角带翻一个菜筐。陈默弯腰扶筐,冲他背影喊:“赵执事,下回带人来吃饭,会员卡打八折!”
满街哄笑。老黄嘀咕:“你还真敢喊。”
陈默把灵厨资质文书往柜台上一拍,系统面板跳出一行字——**资质认证达成,客流上限提升**。
第7章 魔界分店
陈默进血月城时,天上那轮暗红圆盘一动不动,不是月亮,也不是太阳。街上飘着腥味。左手边**鲜血坊**,独眼汉子正从锅里捞带血丝的肉块;右手边**血食居**,门口摆一盆生血,客人自己端碗舀。往前还有**老字号血羹**和**血豆腐·祖传三代**。
“兄弟,吃饭?”瘦猴伙计探出脑袋,“今早刚宰的。”
“找铺面。有倒闭的酒楼没有?”
瘦猴往街尾一指:“老赵头的醉仙楼,死了一个月,找他婆娘谈。”
醉仙楼门板歪了两扇,灶台一层黑灰。陈默跟老赵头婆娘磨了半炷香嘴皮,以预算七成拿下三年租契。婆娘收了灵石,多看他一眼:“你卖什么?”
“白切鸡。”
她露出看疯子的表情,走了。
陈默花两天收拾。良心锅架上,招牌现写——**有间客栈·血月分店**——横木往门楣一钉,在满街血红里扎眼。老黄留在落霞城看老店,这边光杆一个。
开业第一天辰时过了,没人进来。陈默坐在柜台后头啃自己做的白切鸡,蘸姜葱酱。路过的往店里瞟一眼,瞟见干净木桌和没有血味的空气,表情跟老赵头婆娘一样。
巳时三刻,门被踹开。
门板撞墙弹回来,被一只手撑住。黑裙姑娘迈进来,耳尖比常人尖出一截,肤色白得发青。她扫了一眼空大堂,走到正中桌子坐下,一巴掌拍在桌面:“老板,点菜。”
“菜单在墙上。”
她扭头念:“白切鸡……阳春面……蛋炒饭。就这?”
“头三天,只做招牌。”
“白切鸡,整只。快点。”
陈默进灶房,半只鸡斩件装盘,皮肉间冻凝得透亮,添一碟姜葱酱。端出去。
姑娘没要筷子,上手拎起鸡腿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动作停了。她嘴里含着鸡肉,眼睛慢慢睁大,咽下去又立刻夹第二块,这回连皮带肉蘸了酱。
“你这鸡,”她抬头,黑眼睛亮得不一样了,“怎么是甜的?”
“鸡本身带甘,火候到了就出甜味。没加糖。”
“没加糖?”她又夹一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我们这儿做肉,都是血里滚三滚,咸腥压别的味。你这——”她把鸡骨头往桌上一丢,“有意思。”
她擦了擦手,坐直:“这店投了多少?”
“小本买卖,不融资。”
“谁跟你融资。”她翻了个白眼,“我叫殷红绡,魔族三公主。这条街归我三哥管,他管得烂。你这店要开下去,得有人罩。我入股,地盘、人手、麻烦,我一句话的事。”
“你要多少?”
“你说。”
陈默伸出三根手指:“三成,不能再多。”
殷红绡盯着那三根手指看了两息,一巴掌拍在桌上,白切鸡的盘子跳起来又落回去。
“成交。”
她走到柜台后头,从怀里摸出一枚黑玉令牌拍进陈默手里:“明儿让人送两筐魔界散养鸡,比你这鸡肥。灶台太小,换大的,钱从我分红里扣。”
陈默低头看令牌,正面一个“殷”字,背面三朵火焰纹。
“三公主,不签个契?”
“签什么契。”殷红绡已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摆手,“我殷红绡说成交就是成交。再说了——”她扶门框回头,嘴角勾了一下,“你这鸡要是敢断供,我把你店拆了。”
门板晃了晃,脚步声远了。
陈默攥着令牌站在空堂里,低头看了看桌上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系统面板闪了一下:**血月分店·合伙人已确认。殷红绡,魔族三公主,持股三成。**
他嘟囔:“三成换条街,这买卖——”
门外飘来殷红绡的声音,带着笑:“明儿给我留只鸡腿!”
“会员卡另办,不打折!”陈默冲门外喊。
隔壁鲜血坊的独眼汉子探出头,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陈默,表情复杂。
“看什么看,”陈默把门板扶正,“明天开业大酬宾,白切鸡半价。”
独眼汉子缩回去了。
第8章 断供
老黄是空着两只手回来的。
米袋都没拿,进门时肩膀塌着,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没了,一粒都不卖。”
陈默正蹲在灶台边擦良心锅,抬头看了一眼老黄的脸,又低头继续擦。
“仙味楼放的话。”老黄把围裙从墙上扯下来,手在抖,系了两次没系上,“有间客栈的灵米,一粒都不许卖。落霞城三家粮铺,我挨个跑了一遍,掌柜连门都没让我进。”
“另外两家呢?”
“一家说仓底空了,一家直接挂了打烊牌。我隔着门缝喊了两嗓子,里头回话——‘老黄,别为难我们’。”
老黄终于把围裙系上了,转身往灶台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手在案板上一拍:“没有灵米,灵膳就做不成。灵膳做不成,客人要跑光。陈默,你听见没有?”
陈默没接话。
他把抹布搭在锅沿上,起身走到墙角那口米缸前,掀开木盖。缸底还剩薄薄一层,大概够蒸三碗饭。他蹲下去,盯着缸底看了半天,伸手把最后一撮米扫到掌心,捻了捻,凑近闻了一下。
老黄在身后急得转圈,嘴里念叨着“要不我回老家借,就是路远”“实在不行掺普通米糊弄糊弄,反正那帮散修吃不出”,念到一半,陈默开口了。
“这世界的米,只能种在灵田里?”
老黄一愣:“啊?那倒也不是——能种的地方多了去了,可灵田归仙盟管,外头的野地种不出灵气,种出来的米跟凡间糙米一个样,做不了灵膳。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默站起来,把掌心的米粒倒回缸里。
“那就自己种。”
老黄张着嘴,好半天没合上:“你说什么?”
“自己种。”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灰,“灵田归仙盟管,可城郊那片荒地不归吧?”
“荒地?那地连草都长得蔫——”
“三十亩。”陈默已经走到柜台后头翻账本了,“我看了,城东门外有一大片,荒着没人要。租下来,开试验田。”
老黄追到柜台前:“你没种过地!再说了,没灵田哪来的灵气?没灵气种出来的米就是凡米——”
“灵气的事我来想办法。”陈默把账本合上,“你去把熊寨主叫来,让他带十个人,明天一早城东门集合。”
第二天天没亮,城东门外的荒地上就戳了三十根木桩,绳子一拉,圈出整整三十亩。熊寨主带的人手抡着锄头翻土,黑风寨那帮汉子干农活是一把好手——毕竟以前抢地盘也是这么翻的。
陈默让老黄把灶房攒了半个月的下脚料全拉来了,烂菜叶、鸡骨头、淘米水,堆在地头沤肥。老黄捂着鼻子:“这能行?”
“灵厨下脚料里有灵气残留,比干土强。”
陈默从系统仓库里摸出一把铜色牌子,一根竹竿一个,插在田垄边上。牌子正面刻着“溯源”二字,背面是陈默昨晚用炭笔写的编号——零零一,零零二,一直编到三百。
“这是什么?”熊寨主凑过来看。
“溯源牌。每一株稻子从下种到收成,浇了几次水、施了几回肥、谁经手的,全记在牌子上。”陈默把最后一根竹竿插稳,“出了事能查到具体哪一株哪一步。”
熊寨主挠头:“种个地还查这个?”
“仙味楼卡我供应链,我就把供应链摊在太阳底下,谁都能看,谁都能查。”陈默拍了拍手上的泥,弯腰从袋子里抓出一把稻种,“他们越说不许卖,我越要种得明明白白。”
稻种撒下去那天,老黄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这玩意儿能长出灵米?”
陈默把最后一垄种子盖好土,直起腰,没回头。
“长不长得出,七天后见分晓。”
老黄还想说什么,陈默已经拎着水桶往下一垄走了。熊寨主蹲在田边啃鸡腿,含混问了一句:“那要是长不出来呢?”
陈默把水桶往地上一搁,回头看了他一眼。
“长不出来,仙味楼下一顿断的就是你的火锅。”
熊寨主嘴里的鸡腿不嚼了。
老黄看了看田里那三百根溯源牌,又看了看陈默蹲下去拔草的背,把嘴里那句“你比当年我师父还黑”咽回去了,低头跟着拔草。
第9章 内鬼
陈默蹲在田埂上,捏起一片枯叶凑到鼻尖。酸中带涩,化灵散,烧灵植根系的玩意儿。他抬头扫了一眼,枯死的半片基本沿着靠官道那条水渠分布,下毒的人避着溯源牌密集的区域动手。
他把枯叶揣进袖子,回店翻出溯源牌,一块块摆在柜台上对。大部分曲线平得像死人心跳,唯独靠近东田埂的三块,半夜丑时前后往下秃噜了一截。
丑时。夜巡排班表贴在灶房墙上,那个时段巡田的是孙六,来了不到半个月。
陈默把孙六叫到后院柴房,没让人跟。孙六进门还笑呵呵的:“东家,田里那事我听说了——”
陈默把三块溯源牌往桌上一拍,灵气曲线朝下那一截正对着孙六的眼。
“丑时三刻,东田埂。化灵散哪儿来的?”
孙六脸上的笑还挂着,嘴角在抖。撑了不到三息,膝盖一软跪了,磕头磕得地面咚咚响:“东家饶命!是仙味楼的刘管事,给了我五十块灵石,说就浇一桶水——”
陈默从怀里摸出个钱袋,往桌上一丢,灵石撞出清脆一响。
“五十块?我给你涨工钱,一个月多加二十。从今天起,刘管事再找你,你接着应,他给多少,我照数再补你一份。”
孙六磕头的动作僵在半截,抬眼看他。
“一个条件,”陈默竖起一根手指,“下回他再让你动手,提前告诉我。浇哪块田、浇多少、什么时辰,一个字不许漏。”
“东、东家不赶我走?”
“你走了,刘管事找谁递话去?起来,田里枯的那半片带人补种上,补完去灶房找老黄领碗面。”
孙六爬起来时腿还在打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磕了个响头。
半个月,七个人。仙味楼塞灵石、许好处,盯的都是工钱最低、活最累的。孙六之后是灶房烧火的赵婆子,再往后是门口扫地的瘸腿老周,一个接一个被刘管事找上,又一个接一个在陈默面前把仙味楼的底兜了个干净。
陈默照单全收,一个没撵。工钱翻着涨,条件就一条:仙味楼给多少,他给双倍;下次动手,先报信。
半个月过完,仙味楼在落霞城安插的七颗钉子,全成了陈默的耳朵。刘管事哪天喝的酒、见的人、往总号递了什么话,当天傍晚陈默就能从赵婆子嘴里听个大概。
这天早上,陈默照例蹲在田埂上看苗。补种的那半片已经蹿到小腿高,跟西边齐了。孙六挑着水桶从田那头过来,远远喊了声“东家”,嗓门亮堂得跟换了个人。
陈默应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老黄从店里探出半个脑袋喊他吃早饭,手里攥着锅铲。
“急什么,”陈默慢悠悠往回走,“刘管事昨天又找孙六了,这回让他在水渠上游动手。孙六转头就告诉了我。”
老黄锅铲一顿:“你打算怎么办?”
“让孙六照做,往水渠里倒半桶清水,掺点咱那灵厨废料。仙味楼回头尝了米,还当是自个儿下的毒没使够量。”
老黄瞪了他两息,锅铲一撂,闷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半天憋出一句:“刘管事要是醒过味来呢?”
陈默在柜台后头坐下来,翻开账本,笔尖蘸了蘸墨:“那就让他再找别人。找几个,我收几个。”
灶膛里的火噼啪一响,老黄拿火钳捅了捅,没再吭声。
第10章 仙盟美食大赛
仙膳大典设在落霞城东观星台,白玉铺地,九口灵鼎沿台排开,底下烧千年松炭。
陈默端着良心锅上台,锅底还沾着炒饭的油光。旁边一水儿白玉鼎炉,他这口黑铁锅往灵火上一架,台下先静了一瞬。
“有间客栈,陈默。”他从储物袋里掏牛油、辣椒、花椒、姜蒜,一碟薄切灵牛肉片。
长胡子评委眼皮抬了抬:“此物何名?”
“麻辣火锅。”
台下嗡的一声。前排青袍修士扭头嘀咕:“辣椒花椒,凡间浊物,也上仙膳台面?”
长胡子评委开口:“此物燥热,有违仙家清修。仙膳讲究清淡养和,你这锅红油滚滚——”
陈默没接话,夹起灵牛肉片往滚汤里一涮,肉片卷边裹红油,递到长胡子评委面前。
“尝一口。”
老头儿喉结动了一下,先看左右同僚。左边捋胡子不吭声,右边把脸别过去。他犹豫三息,捏住筷子往嘴里一塞。
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第一息,他眉头拧紧。第二息,嚼得快了。第三息,猛地睁大眼,老脸涨红,眼泪鼻涕同时下来,一把抓凉茶仰头灌干,墩下杯子又抓第二杯、第三杯。
全场鸦雀无声。
他把空杯一放,抄筷子往桌上一拍:“再来一片!”
台下炸了锅。左边评委伸筷子自己捞,红油溅袖口上没顾上;右边年纪最轻的边吃边嘟囔:“不合规……但不合常理地好吃……”
有人伸长脖子喊:“给我也尝一口!”旁边接:“排队去!没看人家有规矩么!”青袍修士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闻着味儿……好像是不赖。”
长胡子评委连吃三片,放下筷子,对陈默张了张嘴:“此物燥热,确有违清修。”顿了顿,把那碟灵牛肉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但偶一食之,无大碍。”
陈默把锅端下灵火,盖子一扣:“各位慢用,下一轮见。”
他端锅下台,人群自动让道。长胡子评委在背后喊“且慢”,端着空碟子咳了一声:“这锅底,能打包么?”
陈默摸出个竹筒灌满红汤递过去:“头回免费,下回凭会员卡打折。”
台下已有人打听有间客栈怎么走。老黄在人群外等着,见他下来,先往他脑门拍了一下。
“仙膳大典头一轮,你把评委吃哭了。”
陈默把空锅往他怀里一塞:“决赛什么章程?”
老黄左右看看,凑近半寸:“听说仙味楼派了人参赛,拿的是仙盟特批灵膳谱,头名内定了一半。你下一轮——”
“下一轮再说。”陈默抬头看了眼观星台顶的金印虚影,脚步没停,“先把那筒锅底的钱收回来。”
第11章 食神下界
决赛设在观星台正中的白玉擂台,比头一轮大出三倍。陈默到时灵灯已点满四周,老黄跟在后面拎着良心锅,嘴里还在念叨仙味楼内定的事。陈默没接话,先往台上扫了一眼。
台上站着个人,一身白衣,没刀架,没调料匣,连储物袋都没露。主持修士说了两句场面话,那人眼皮都没抬。等主持讪讪退开,他才动手。
指尖一拂,一排灵参码得整整齐齐,粗细长短几乎一样。刀落下,参片薄得透光,一片挨一片摊开,案上没渗一滴汁水。台下有人低低“嚯”了一声,又压下去了。
他没用灵火,用的是一盏普通炭炉。火苗蹿起来,他伸手在火上一晃,火矮下去半寸,贴着炉沿烧,从头到尾没抖一下。
九转灵参出盘,参片叠成一朵花,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白瓷,花心浇一层琥珀汁,光一照挂着不淌。边上两片薄荷叶,角度分毫不差。
三位评委挨个尝。长胡子老头嚼完,又夹一片,嚼完,放下筷子。三人对看一眼,谁也没先开口。半晌,长胡子喉咙里滚出两个字:“正统。”
台下没掌声,也没人敢鼓。
轮到陈默。老黄把锅递上来,低声说:“你倒是拿个菜出来啊,切个花刀也行。”陈默没吭声,从储物袋摸出一把竹签,又摸出一块羊肉,肥瘦还不大匀。他拿刀切成指节大的块,肥瘦相间穿成五串。
台下交头接耳。陈默把炭炉搬到台前,火烧起来,刷油,架串。肉贴火,滋啦一声,油滴到炭上冒白烟,膻香混着炭火气散开。翻面,再刷油,等肥肉边儿焦黄,他抓起一把孜然——没磨粉,颗粒往串上一撒,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
庖丁眉头皱起来。
“粗鄙。”
声音不大,擂台边的人都听见了。老黄攥紧了汗巾。陈默没抬头,把串翻了个面,又撒一把孜然,等油花冒得差不多,拿起来往庖丁面前一递。
“你先尝。”
庖丁没接。他看着那串羊肉,又看陈默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台下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陈默手没缩回去。
庖丁犹豫了三秒。然后伸手,接过那串羊肉。
他咬了一口。
嚼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嚼到第二口,嘴停了。就那么含着那口肉站在原地,眼皮慢慢垂下去。台下几百号人没一个出声,老黄的汗巾掉地上都没捡。陈默收回手,把剩下四串往评委席一搁,靠回灶台边,拿袖子擦了把汗。
庖丁还站在原地。那串羊肉举在嘴边,没再咬,也没放下。喉结动了一下,咽了。然后他就那么站着,很久没说话。
第12章 庖丁的秘密
门轴响的时候,陈默正对着账本打瞌睡。他抬头,看见庖丁进来——没穿食神袍,一身洗白的旧布衣,袖口磨了毛边。
陈默手按在柜台下的剁骨刀上:“打烊了。”
庖丁没看他,走到墙角长凳坐下,一米八的个子缩着膝盖:“一碗白米饭。”
陈默等了两息,见没下文,进灶房盛了一碗,端出来搁在他面前,筷子横在碗口。然后回柜台后翻账本,没催也没问。
庖丁低头闻了一下,夹一筷子送进嘴,嚼了七八下才咽。吃了小半碗,筷子停了。
“我入天庭之前,是人间一个卖馄饨的。”
陈默翻账本的手没停,嗯了一声。
“街口支棚子,骨头汤熬一夜,皮子自己擀,一碗八个,撒葱花滴猪油。”他又夹一筷子,嚼得更慢,“后来天庭招厨,把我弄上去,封了食神。头一年膳部给了本谱——不能太咸,不能太辣,不能有烟火气。菜要蒸,汤要吊,味要淡到尝不出是什么才算合格。”
陈默把账本合上了。
“我做了三百年。”庖丁拨进最后一口饭,碗底磕在桌上轻轻一声,“三百年没闻过油烟味,没往锅里搁过一撮盐。做出来的东西我自己都不乐意吃。”
他抬眼看陈默:“你这串羊肉,有烟火气。”
陈默没接话。庖丁把碗往前一推,站起来:“明天决赛,你赢,我帮你。”
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背对着他:“别让我白吃这碗饭。”
门推开又合上,灯苗晃了晃,没灭。
陈默盯着那只空碗,碗底还留着一点余温。他没追出去,只低声说了句:“三百年没搁盐,舌头还没废,命硬。”
碗端进灶房,顺手把灯挑了挑。门外夜色沉得什么也看不清。
第13章 断味
决赛日,天没亮透,陈默就掀开了灵米袋。
米粒灰白,没光,抓一把从指缝漏下去,像沙子。他捻了两粒嚼,什么味都没有,连那种生米该有的清涩都没了。切开灵蔬,断面干枯,纤维撕得发柴。灵肉搁在案板上,没有血腥气,也没有肉该有的膻香,凑到鼻子底下闻,跟闻一块木头没分别。
他挖了一勺盐搁嘴里。
淡的。咸味像被人从舌头上刮走了。
老黄抓了把米生嚼,嘎嘣嘎嘣嚼了半天,脸色变了,张嘴说不出话,拿手使劲搓了搓脸,又嚼了两口,把米吐在手心里瞪着看。
侧门开了,赵执事带着两名差役迈进来,靴底在青石板上磕得很响。他手里没拿封条,脸上那副笑比封条还让人不痛快。
“陈老板,早啊。”赵执事站定,掸了掸袖子,“天庭膳部昨夜降的令——天道食材断供。三界灵米、灵蔬、灵肉,全部失味。连盐都是淡的。”他往灶台方向抬了抬下巴,“没有天道食材,你那点凡人的把戏,还玩得转吗?”
评委席那边先乱了。几个评委低头尝面前的菜,嚼了两下皱眉吐进碟子,互相摇头。长胡子评委把筷子一搁,叹了口气。观众席上有人站起来往外走,有人交头接耳:“味儿全没了?”“那还比什么?”
庖丁坐在评委席正中间,没动面前的碟子,只看着陈默,面色沉得像压了层锅灰。
陈默站在灶台前,手按着案板边缘,指节发白。
然后他笑了一声。
转身冲熊山那边喊:“寨主,把后院那口大锅搬来!最大的那口。”
熊山愣了半息,一挥手,四个兄弟小跑着去了。锅搬来架在台前,陈默拎起水桶往锅里倒清水,哗啦哗啦灌了大半锅。他从盐罐里抓了一把粗盐,撒进去,搅了两圈。
“今天,”他直起腰,扫了一圈评委席和还没走干净的观众,“我请全城的人,吃一碗白米饭。”
赵执事的笑僵在脸上。
老黄瞪着眼看他,嘴唇动了动,没问出口。陈默冲灶房扬了扬下巴:“淘米,生火。”老黄咬了下牙,转身进了灶房,水声很快响起来。
大锅底下柴火烧起来,清水翻滚,粗盐化开。白米下了锅,老黄拿长勺搅着,热气往上蒸。赵执事退到侧边,抱起胳膊冷笑。
评委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站起来了,又慢慢坐回去。场外原本往外走的人停了脚步,回头闻——没什么香味,可那锅热气腾腾的样子,让人不想走。
第14章 百家宴
陈默掀开锅盖,蒸汽糊了半张脸。他抄起大勺敲了三下锅沿,台下排队的人全抬起头。
“黑风寨的弟兄,把这擂台给我拆了。”
熊寨主蹲在台边啃鸡腿,骨头从嘴里掉出来:“拆啥?”
“擂台。一百张桌子摆不下,拆成木板横着铺,摆长桌。今天不摆流水席,摆百家宴。”
熊寨主把鸡腿一扔,站起来吼:“弟兄们,拆台!”
二十个黑风寨汉子蹿上擂台,卸板子、搬凳子。赵执事脸都白了:“胡闹!这是三界美食大赛的擂台——”
陈默头也不回:“大赛比的是菜,不是台子。菜在锅里,台子拆了锅还在。”
庖丁坐在评委席上没动,眼皮抬了抬。赵执事要拦,被熊寨主一膀子挤到边上。
擂台板铺到街面,拼成一百来张长条桌。街两边铺子把板凳往外搬,没凳子的就站着。殷红绡在街角架起三口大锅,柴火烧得噼啪响,一锅清水,一锅菌汤,一锅搁了魔界干辣椒。她袖子挽到肘弯,拿大勺搅汤,头也不抬:“老黄,饭呢?”
“来了!”老黄推着板车,车上摞着六层蒸笼,白汽顺着笼缝往外冒。庖丁从评委席下来,走到蒸笼边捏了一粒米搁嘴里嚼,眉头动了一下,抄起勺子站到灶前。
“火再大点。”庖丁说。
老黄赶紧往灶膛添柴。
黑风寨弟兄端着粗瓷碗满街跑,白米饭一碗碗搁到桌上。盐粒化了渗进米缝,闻着有一丝咸香。头一拨碗刚放下,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
她嚼了两下,不动了。
旁边人问她怎么了,老太太没应声,眼泪先砸在碗沿上,拿手背去抹,越抹越多,嘴里含含糊糊:“我男人……走的那年,家里就剩一把米,我给他蒸了一碗饭,搁了点盐……就这个味儿。”
街上安静了一瞬。
第二个。一个中年汉子扒了两口,筷子停在半空,扭头看自己婆娘,嘴唇哆嗦:“你尝,是不是咱娘在的时候蒸的那个饭?”
他婆娘扒了一口,眼泪唰地下来,拿拳头捶他肩膀:“你闭嘴——”
第三个是个半大孩子,吃得满嘴米粒,抬头喊:“娘,这饭是甜的!”
他娘蹲下来尝了一口,又哭又笑:“那是米本身的甜,你有多久没尝出来了?”
整条街像被点着了。哭的、笑的、边哭边笑的、吃完一碗又去抢第二碗的。熊寨主蹲在桌边扒饭,扒着扒着拿袖子捂眼睛,骂骂咧咧说辣椒进眼了。殷红绡拿围裙角擦了把脸,继续搅汤。
陈默站在人群里,手里空着。满街的味道——米香、菌汤的鲜、辣椒的呛、蒸笼的热乎气,还有好多人身上的汗味和土腥。没有灵气的清冽,没有仙家饭食那种闻着就想跪的香。就是人味。吃饭的人自己给这顿饭添上的味道。
系统面板没跳提示,但他心里透亮了:烟火气不是食材给的,是人给的。人围着桌子坐,端碗,扒饭,想起某个走远了的人,这饭才有味。
庖丁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白米饭,没吃,就那么看。
“我卖了六十年馄饨,”庖丁开口,声音不高,“进了天庭,他们说馄饨不算仙膳,得改成云吞,配灵芝汤。我改了三百年,改到后来自己都不认得那碗馄饨了。”他低头夹了一撮米饭送进嘴里,慢慢嚼,“今天这碗饭,让我想起来了。”
陈默刚要说话,天上忽然暗了一瞬。满街人同时抬头——云层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金光没往下照,倒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探头往下看。
庖丁把碗往陈默手里一塞,退后一步,掸了掸袖口。
“天道在看。”
第15章 一碗白米饭
决赛的灶台重新点上了火。
庖丁那边先出菜。九转灵参上案,围观人群里低低地嗡了一声。参体雕成盘龙状,须尾俱全,每一道刀口薄得透光,灵气顺着纹路流转。评委席上三人同时坐直了身子,长胡子那位捋须点头,鼻翼翕动两下,话没说出口,意思已经摆在那儿了。
老黄在台下攥着汗巾,指节发白。
陈默没动刀。他掀开蒸笼,端出一碗白米饭,旁边搁一碟咸菜。米饭盛得满,冒尖,热气直往上蹿。咸菜切得粗,没摆盘,随便堆在碟子里。
全场哗然。
“白饭?”“就这个?”“他是不是锅坏了……”
陈默把碗和碟往评委席前一推:“尝。”
长胡子评委先动了筷。他夹一撮米饭送进嘴,嚼了两下,眉头忽然停住。旁边两人各舀了一勺。咸菜没动,光吃白饭。
左边那位女评委放下勺子,没说话,又舀一勺,这次带了一小筷咸菜。嚼着嚼着,眼眶红了。长胡子评委吃完碗底最后一粒米,把碗轻轻搁下,长出一口气。中间那位伸手把陈默的碗端过去,倒了点庖丁那边没用完的参汤拌了拌,扒得干干净净,拿袖子擦嘴,骂了句:“他娘的,多少年没吃过口正经饭了。”
两票,先后投给陈默。
庖丁站在自己灶台后头,从头到尾没吭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层灵气雾,伸手把灶火关了。然后摘下右手腕上那块玉牌——“食神”两字刻得深,边角磨得发亮。他绕过灶台,走到陈默面前,把玉牌往陈默灶沿上一搁。
“我做了三百年饭,”庖丁声音不高,场子里静得能听见玉牌碰灶面的轻响,“今天才知道,饭是给人吃的。”
他转过身,面对侧位上的天庭使者。使者脸上那点笑僵住了,手指在膝头敲了一下,又一下。
庖丁说:“这牌子,我不配。”
全场静了三息。熊寨主在人群外头扯嗓子吼了一声“好——”,巴掌从稀稀拉拉连成一片。陈默没看玉牌,先弯腰把碰歪的咸菜碟子挪正了。
天庭使者站起来,袍角一撩,眼睛扫了一圈场子,撂下句“此事我会如实回禀”,转身就走,脚步声在石板上敲得又急又硬。
老黄挤到台前,嘴张了半天:“米饭……真赢了?”
陈默把玉牌拿起来掂了掂,往老黄怀里一塞:“先别急着高兴。你闻闻,庖丁那锅参汤还没倒呢。”
老黄一吸鼻子,脸白了:“那汤里有天庭的封灵印——他刚才那手是当着使者的面拆的。”
陈默扭头去看庖丁。老头正蹲在自己灶台边,拿火钳拨弄炭灰,拨了两下,抬头冲陈默咧嘴一笑,牙缝里还沾着半粒米。
第16章 天道金印
玉牌落在灶沿上那一声还没散干净,天就裂了。
云层从正中撕开一道口子,金光直直砸下来,不偏不倚落在陈默灶台上那口空锅里。锅底本来还剩几粒米,金光一冲,米粒蹦起来,在光柱里翻了两个跟头。熊寨主在人群外头“嚯”了一声,后半截话被光压回嗓子眼。
金光散去,锅底多了一枚印。方方正正,黄澄澄的,印面上“食神”两个字凹进去,笔画粗得能卡住指甲。
然后天说话了。
声音不响,但观星台上每个人都觉得这话是从自己脑门里长出来的:“食者,民之本也。今有陈默,以人间烟火,复三界之味,封——食神。”
最后一个字落地,观星台四周的旗子全朝一个方向倒。赵执事站在侧位台阶上,膝盖先软,整个人顺着台阶往下滑了半截,手撑了两回没撑住,一屁股坐在地上,袍子下摆铺了一摊。他嘴张着,喉咙里咯咯响,像是有话要往外挤,挤到一半卡住了。
仙味楼那块招牌立在观星台东角,是决赛前搬来撑场面的,两丈高的灵木匾额,金漆仙味楼三个大字。天道话音一落,匾额正中间“咔”一声脆响,从“味”字劈开,裂纹往两头窜,木屑簌簌往下掉,砸在底下看热闹的人肩膀上。半块匾斜着挂下来,金漆崩了一地。
百姓静了足足五息。然后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食神——”,几百号人跟着吼起来,声浪把观星台的旗子震得又抖了一回。熊寨主一巴掌拍在旁边兄弟后脑勺上:“咱东家!食神!咱安保部守的是食神!”那兄弟摸着脑袋傻乐。
陈默低头看着锅里的金印,伸手拿起来。沉,比看着沉。印底还烫,他左手倒右手颠了两下。脑子里第一反应冒出来,嘴比脑子快,扭头朝空处小声嘀咕:“这玩意儿能卖钱吗?”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闪了闪,沉默。
陈默等了两息:“能卖多少?”
系统又沉默了三息,才弹出一行字:【……不能。天道金印,三界唯一,不可交易,不可转让,不可抵押。】
陈默嘴角抽了一下,把金印翻过来看了看底,又翻回去,小声说:“那你给我个不能变现的玩意儿,我这养老钱……”
系统没理他。
庖丁从灶台后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慢悠悠走到陈默跟前,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枚印,又抬头看了看天,裂开的云层正在慢慢合拢。老头咂了咂嘴:“我做了三百年饭,头回见天道亲自发牌子。”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是发给一个拿咸菜配白饭的。”
陈默把金印揣进围裙兜里,拍了拍:“庖师傅,你那玉牌——”
“放你灶上了,爱扔扔,爱留留。”庖丁摆摆手,走回自己灶台边,把火钳往炭灰里一插,“我反正不往回捡了。”
老黄从人群里挤过来,汗巾攥在手里拧成麻花,眼睛盯着陈默围裙兜鼓起来那块,嘴张了两回才出声:“真……真封了?”
“封了。”陈默把金印掏出来给老黄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不能卖,不能当,不能换灵石。”
老黄愣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不能卖就不能卖,你人往这儿一站,招牌比啥都好使。明天门口得排到城门口去。”
陈默想了想,也笑了,转头朝灶台走过去,把空锅端起来,冲台下喊了一嗓子:“都别急着走!试吃的白米饭还有半锅,一人一勺,吃完给句实话——好吃不好吃?”
底下人哄一声笑开了,前排几个往前挤,熊寨主转身一横胳膊:“排队排队!食神说的,会员也得排!”
赵执事还瘫在台阶上,没人去扶。仙味楼半块匾在风里晃荡,金漆皮又掉了一片。
第17章 仙庭资本
他还没来得及把加盟费算出一个数,第二天上午,仙庭资本的人就上门了。
来的仙官穿着云锦袍,袍角绣金线饕餮纹,腰悬玉牌。身后跟了四个青袍随从。正吃蛋炒饭的几桌客人端碗缩到墙角。
仙官在靠窗的位子坐下,两根手指捏着桌沿。陈默在擦柜台,抬眼瞧了瞧,没动。老黄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被陈默一个眼神瞪回去。
“陈掌柜。”仙官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两根手指推过桌面,“看看。”
陈默走过去拿起来翻。帛书是冰蚕丝,字是金漆写的。翻第一遍,他眉头挑了一下。翻第二遍,嘴角往上翘。翻第三遍,笑出了声。
仙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被廉价茶叶呛得直皱眉,硬撑着补了一句:“万界连锁七成股份,作价三千万上品灵石,一次性付清。另附仙庭膳部特供渠道,你的店从此不缺灵材。”他拿指甲弹了弹帛书角,“条件只有一个——把‘人间菜’从菜单上撤了。蛋炒饭、阳春面、白切鸡,一样不留。”
陈默把帛书合上,掂了掂。
“三千万。”他念了一遍,点头,“确实不少。”
仙官嘴角刚起弧度,就见陈默两手捏着帛书两头,对折,再对折,手指翻飞,压平,捏出个尖头翘尾的形状,托在掌心吹了口气,胳膊一扬。
纸飞机从窗口飞出去,在落霞城上空打了个旋,被风一卷,栽进街角的泔水桶里。
“你——”仙官站起来,茶盏碰翻,茶水洇湿半张桌子。
陈默拍了拍手上的浮灰,靠在柜台边笑。“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我这店,员工持股。”他朝后厨方向一努嘴,“想收购,先问问给我端盘子的黑风寨兄弟答不答应。”
仙官脸色铁青,嘴唇抖了两下,一甩袖子往外走。四个随从跟在后头,其中一个被门槛绊了个趔趄。熊寨主刚好扛着半扇猪肉从后门进来,往门口一杵,仙官那头硬生生矮了半截,贴着墙根绕了出去。
当天晚上打烊,陈默搬了张桌子堵在大堂正中,摆上一沓裁好的粗纸,墨碗压了块镇纸。老黄、熊寨主、后厨杂役、安保部二十个弟兄,还有端盘子洗碗的,全叫来了。
“都过来,按个手印。”陈默把粗纸往桌上一拍,“从今天起,这店人人有份。赚了大家一起分,赔了——”他扫了一圈,“赔了算我的。”
熊寨主第一个上来,大拇指蘸了墨,往纸上一摁,摁完盯着那个黑指印看了半天,咧嘴傻笑:“这啥意思?俺也有份?”
“有份。以后这店挣的每一块灵石,都有你熊寨主一份。”
熊寨主嗷一嗓子,身后二十个黑风寨汉子呼啦啦涌上来,排着队按手印,摁得桌子嘎吱响。老黄挤在中间,边按边嘀咕“这玩意比卖身契强点”,被陈默听见,回了一句:“比卖身契强多了,这是股东。”
三百多号人,按到后半夜才摁完。陈默把厚厚一沓手印纸收进柜子,上了三道锁,回头看见满屋子人还蹲着没走,熊寨主在教手下认“股份”两个字怎么写。
老黄凑过来,压低嗓子:“你白天那飞机,折得挺顺手啊。”
“以前开会没少折。”陈默把钥匙揣好,往灶房走,“走了,煮夜宵。股东们,加餐。”
老黄跟在后面,想了想,又问:“那个仙官回去能善罢甘休?”
陈默掀开锅盖,往良心锅里添水,火苗舔上锅底,映得他半张脸发亮。
“不知道。”他往锅里撒了把盐,“反正今晚这顿,他们吃不着。”
外面大堂里,熊寨主正扯着嗓子教人念:“股——东——就是——东家——不对,比东家还东家——”
第18章 表白
庆功宴摆在血月城分店大堂。桌子从隔壁鲜血坊借的,凳子长短不齐,坐上去嘎吱响。开业第七天,流水破了八百灵石。
殷红绡坐在主位,脚边四五个空酒坛,骨簪拔了搁在桌角,黑发垂到桌沿。她下巴搁在手臂上:“陈默,我问你个事儿。”
陈默正扒拉最后一块辣子鸡:“问。别问账。”
“当初谈入股,我要五成,你还价三成。你那么抠一人,怎么让股份让得那么痛快?本来可以压到两成。为什么只要三成?”
大堂划拳声小了一圈。熊寨主举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被旁边弟兄拽了下袖子,低头啃鸡腿。老黄在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
陈默把辣子鸡嚼完,手背抹了抹嘴:“因为三成正好,再多你就成老板娘了。”
殷红绡坐直了。骨簪从桌角滚下去,叮当磕在凳腿上。她盯着陈默:“那我现在想当老板娘,行不行?”
陈默正端酒碗,一口呛进气管,咳得弯下腰,捶了三下胸口,又灌半碗酸梅汤才顺过气。熊寨主把脸埋进鸡腿里,肩膀一耸一耸。
“你喝多了。”陈默嗓子哑着。
“我魔族,酒量按缸算。”她把空坛子往地上一推,骨碌碌滚到墙角,“问你行不行。”
陈默看着她。她搁在桌上的手指头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行。”他把酒碗放下,“但店长还是你,我只管算账。”
殷红绡笑出声来,从腰带上解下一枚戒指,通体墨黑,戒面嵌一粒暗红碎石,抬手拍进陈默手心,啪的一声脆响。
“成交。”
陈默低头看戒指,黑石在掌心沉甸甸发烫。他攥了攥,嘴角压不住往上翘:“这算定金?回头我让老黄拟个合伙协议补充条款——”
殷红绡已经抄起一坛新酒拍开泥封,冲熊寨主那桌一扬下巴:“熊部长!倒酒!今晚这顿算老板娘请!”
熊寨主嗷一嗓子蹦起来,二十个黑风寨弟兄跟着起哄,划拳声重新炸开。老黄从灶房探出头:“东家,明天菜单要不要加道‘老板娘炒饭’?”
陈默把戒指套进手指,有点紧,勉强挤过指节,抬头瞪他:“加。加价卖。”
殷红绡在喧闹里回头,冲他举了举酒碗。陈默端起酸梅汤碰了一下,碗沿碰出一声轻响。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墨黑戒指,又看了看满屋子拿筷子敲碗的股东们,叹了口气,到底没忍住笑。
“明天还得算账。”他嘟囔着,把酸梅汤一口闷了。
第19章 万界连锁
三年后。
人间总店门楣上挂着那口破铁锅,锅底补丁摞补丁。招牌还是手写木牌,“有间客栈”四个字歪歪扭扭,只是尺寸比当年大了三圈。
队伍从店门口排到街尾拐弯。人族散修攥着会员木牌往前蹭,妖族大汉扛着外卖飞剑单子等叫号,两个魔族修士拿火锅底料当赌注划拳。
陈默在破铁锅上敲了三下。闷哑的一声,一声,又一声。排队的人听见了,欢呼从街头炸到街尾。老黄从里头扯嗓子喊:“东家!别敲了,锅底要漏!”
陈默没理他,又敲一下,才收手。他忽然想起穿越第一天手里攥着那把剁骨刀,案板下压着半张修士袍。就一闪念,过去了。
“恭喜宿主——”脑子里那个声音响起来,三年了还是那个调门,“完成‘三界第一连锁’成就。当前门店:人族三百七十六家,魔族一百零二家,妖族八十九家,鬼市二十三家。合计五百九十家。”
陈默在心里吹了声口哨。当年他算过一天开一家也得一年半,结果比算的还快小半年。
系统没停:“新任务——把店开到洪荒。”
陈默愣住。他在三界混了三年,落霞城的茶楼、血月城的火锅、青丘的烧烤摊、鬼市的深夜食堂,哪儿没去过?洪荒这词儿他听说书先生提过两耳朵,说是三界之外还有一片地界,凶兽遍地,灵气不要钱似的往外冒,连条正经路都没有。
“洪荒?”他问,“那地方有路吗?有城管吗?灵石流通吗?”
系统没答。面板只闪了一行小字:灵气浓度极高,食材品质未知,宿主自行探索。
“自行探索。”陈默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觉得跟当年那句“七日之内日流水破百”一个味儿——听着像商量,其实没得选。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绣的金线小锅,殷红绡逼着绣的,说老板娘定的工装不能改。又看了看手上那枚墨黑戒指,三年了,指节磨出一圈浅印子,戒指一点没花。
“洪荒……”他嘀咕,“那得先招人。会打架的,会认路的,会跟凶兽讲道理的——最好三样都会。”
身后灶房窗户哐当推开,老黄探出半个脑袋,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举着麻袋:“东家!新到的灵米,你来看看成色——哎你站门口发什么呆?排队排到隔壁街了,赶紧进来算账!”
陈默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老黄,你说洪荒那地方,火锅好使不?”
老黄手一抖,麻袋差点掉下来:“你又要干啥?”
“招人。”陈默把破铁锅上歪了的钉子敲正,转身往店里走,“顺便看看,洪荒的猪跟咱这儿的猪,哪个肥。”
第20章 来活了
庆功宴散到后半夜。熊寨主带人架走了两个抱着门槛喊“再来一锅”的散修,一个非要跟老黄拜把子的妖族厨子,还有三个赖在账台前算股份的魔族长老。
陈默没送客,坐在总店门槛上,屁股底下垫了张旧蒲团,端着一碗泡面。灵麦做的面,菌子锅底兑开水,上头卧半个卤蛋。他吸溜一口,烫得直吸气。
“食神就吃这个?”
殷红绡站到旁边,抱着胳膊皱眉。暗红锦袍,手里拎着半壶桂花酿。
陈默把碗往她那边偏了偏:“你不懂,这叫返璞归真。”
殷红绡蹲下来闻了闻:“放了多少辣子?”
“一勺。锅底本来就带辣。”
她伸手抢过碗,挑了一筷子,辣得吸气,又舍不得放。陈默接过碗继续吃。门楣上“有间客栈”的牌匾轻轻晃,底下“总店”两个小字被灯笼照得发亮。
“红绡,我要是现在把戒指摘了,回落霞城摆烧烤摊,一天烤两百串,也能活吧?”
殷红绡偏头想了想:“能活。但你会闲出病来。”
“也是。”陈默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搁门槛上,伸了个懒腰,“那就再干两年——”
系统面板弹出来,红光刺眼。
【紧急任务:洪荒第一家分店,七日内开业。】
【失败——抹杀。】
“抹杀”两个字大一号,闪得比别的字快。
陈默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殷红绡凑过来:“怎么了?”
“系统。洪荒。七天,开第一家店。”
殷红绡眉头拧起来:“洪荒?那地方连三界图志都没标全——”
“我知道。”陈默把碗端起来,汤底连卤蛋带辣油一口灌进喉咙,碗往门槛上一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行吧。”
他转身冲店里喊:“老黄!收拾东西!”
灶房传来锅铲掉地的声音,老黄拖着鞋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啥?大半夜的——”
“洪荒。开店。”陈默把碗塞进他怀里,“七天。去把熊寨主叫起来,挑几个能打的,要会认路的,最好能跟凶兽讲道理。”
老黄抱着碗,嘴张了张又闭上,闷声问:“……洪荒的猪,肥不肥?”
陈默已跨过门槛往院里走,头也不回地摆手:“路上打听!”
殷红绡把最后一口桂花酿喝完,壶往柜台上一搁,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