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班老班主暴毙当晚,我在他暗格底层的铁盒里翻出一沓泛黄的买凶字条。
当年惊艳四方的盲眼大师姐根本不是染病失声,而是被老班主和同门师兄联手下毒毁了嗓子。
只因大帅府只买一个名角,师兄唱不过她。
我想起十二岁那年大雪封门,是我听信师兄给的好处,亲手将那碗热气腾腾的秋梨膏端进了师姐的卧房。
喝下汤药后师姐在雪地里咳血滚爬,我却捂着怀里的银元缩在墙角装聋作哑。
三年后师姐投井自尽,师兄踩着她的骨血成了名伶,却嫌我知道得太多,在暗巷里活活打断我的四肢扔进臭水沟。
临死前我才知道,大师姐临走前缝进棉袄里的几块碎银,全留给了我。
再睁眼,后台炉火烧得正旺。
师兄正将那只冒着白气的瓷碗重重塞进我手里,眼神阴鸷地朝师姐的门前使了个眼色。
第1章
碗沿烫进掌心时,我先摸了摸自己的腿。
两条腿都在,膝盖上还有练功留下的青紫。
罗玉成把五块银元塞进我衣领,银子贴着皮肤,冷得我牙齿相碰。
“别磨蹭,凉了药性就散了。”
后台有人劈柴,斧头一下落在木墩上。
前世那条暗巷里的闷响,也这样落过。
我端住碗,没敢把银元掏出来。
“师姐刚喝过水。”
“秋梨膏又不是饭,撑不死她。”
他的拇指按着碗口,指甲修得齐整。
这双手往后要戴金戒指,要接满堂喝彩,也要指使人把我的骨头敲碎。
门帘动了一下,老班主邱万福走进来。
“还没送去。”
罗玉成立刻松开手。
“这孩子嫌赏钱少。”
我嘴里那句辩解抵在牙根,终究咽了下去。
邱万福抬起烟杆,铜烟锅碰了碰我的脸。
“你娘签过卖身契,你这张嘴,归我教。”
烟锅刚磕过灰,热意隔着皮肤往里钻。
我低下头,捧碗的手往袖口缩。
没人要听我说什么。
我只是他们养来递碗的手。
走到廊下,我鞋底踩上薄冰,身子撞向墙角。
半碗秋梨膏泼进袖子,瓷碗磕在门槛上,裂开一道细纹。
罗玉成追出来,一把掐住我的后颈。
“你找死。”
他夺过碗,剩下的药汤在裂纹间缓缓渗出。
我跪在雪水里,手背被烫得发红。
“地滑。”
这两个字才出口,他的鞋尖已经踢上我的肋骨。
窗内传来师姐的声音。
“小满。”
罗玉成收回脚,换了一副嗓子。
“没事,小孩子打碎东西。”
他把破碗塞给我,压低声音。
“回去重盛,少一滴,我剥你的皮。”
我抱着破碗回到灶房,陶嫂正从笼屉里端馒头。
她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成这样了。”
“摔了一跤。”
炉边的小砂锅已经空了。
罗玉成进门,先掀锅盖,接着伸手摸过灶台。
那只装药的小纸包不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鼓起的袖口。
湿袖里只有药汤和碎瓷,真正让我发抖的,是他另一只手里露出来的契纸。
我认得那张纸。
前世他让我按过指印,后来邱万福说,师姐喝坏嗓子的东西,是我私自添进去的。
“怕什么。”
罗玉成把纸摊在灶台上。
“写清楚,你今年七岁,领了赏钱,替师姐买药。”
我已经十二岁了。
卖身契上,我却永远只有七岁。
他攥住我的食指,按进朱砂盒。
灶膛里响了一声,火星落上纸角。
那张纸的右下方,压着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旧折痕。
第2章
那道折痕正好穿过七岁两个字。
罗玉成把我的手指按下去,红印歪在字旁。
“记住了,外头有人问,只说自己七岁。”
我的指尖在纸上蹭出半道血痕。
“我娘送我来的时候,就七岁了。”
邱万福在门口咳了一声。
罗玉成松开手,把纸折回去。
“养你五年,还养出账来了。”
那张纸被收进他怀里。
他没有再找药,只吩咐陶嫂熬一碗清梨水,自己端到师姐门前。
我跟过去,被邱万福拦在廊下。
“跪着。”
雪水从裤腿往膝盖里钻。
屋门没关严,罗玉成说师姐昨晚练得太久,今日不必开嗓。
师姐问了一句。
“小满伤哪儿了。”
“皮糙肉厚,摔不坏。”
瓷勺碰过碗沿。
我的喉咙猛地收紧,指甲抠进门槛。
里面忽然传来水泼上地面的声响。
师姐道了歉,说自己摸错了碗的位置。
罗玉成出来时,衣摆湿了一块。
他没有发作,只蹲在我面前,替我理了理衣领。
五块银元被他一块块摸走。
“你师姐眼瞎,心可不瞎。”
那双手移到我袖口。
我把烫伤的地方翻给他,他捏了一下。
皮肤上的水泡破开,疼得我额头贴住门框。
“衣裳脱下来,烧掉。”
午后,陶嫂拿来一件旧夹袄。
湿衣裳被丢进灶膛,袖口卷起黑边。
前世的那碗药,这一回只剩一块被我踩进灶灰里的碎瓷。
我不敢去捡。
陶嫂把夹袄披在我身上,低声说,班主叫我去账房。
账房孟衡正在誊清年节花销。
邱万福把算盘拨得很响。
“今日损了一只碗,一锅梨膏,还有玉成的绸袍。”
他往账上写了个数。
我认得那个数,抵得上我半年的饭钱。
“欠账得补,你娘的坟地费,也还没还清。”
我娘埋在河滩,坟是我自己挖的。
这话到了舌尖,又被烟杆压了回去。
孟衡递来一张认账纸。
纸下垫着另一张薄纸,两张边角齐得像刀切过。
我前世替他磨过几年墨,知道他写重要账目时,总会多垫一张留底。
薄纸上,七岁的七字露出半边。
“我欠的钱,能见原账么。”
孟衡的笔停了一下。
邱万福把算盘推过来。
“你先学会还,再学会问。”
我按完指印,手上又多了一层红。
临出门时,听见邱万福吩咐孟衡。
“大帅府的人后日到,照雪那份身契,今晚先送会馆。”
第3章
后日到人的消息还没散,师姐的门就落了锁。
邱万福说,大角儿试唱前要静养,谁也不许打扰。
早饭只从门缝递进去半碗粥。
我提着水壶过去,被守门的武生拦住。
“班主交代了,她嗓子要养。”
“总得喝水。”
“你也想进去养着。”
他把壶夺过去,热水浇在门外雪地上。
我蹲下去捡壶,膝盖刚弯,后背又挨了一脚。
屋里传来床板挪动的声音。
“别难为孩子。”
师姐的声音隔着门,仍有一股能把人托起来的稳。
前世她后来发不出声时,也是这样敲门。
那时候我抱着银元,连一碗水都没有送过。
“小满。”
“我在。”
“我枕边有件旧棉袄,你拿去补一补。”
守门武生笑出声。
“自己快穿不上衣裳,还疼小狗。”
我把壶抱回怀里,没有接他的话。
撑到午后,邱万福终于开门验嗓。
师姐只唱了半句,就被他拍桌叫停。
“气虚成这样,大帅府怎么用你。”
她摸到桌边,指尖扣着木纹。
“是叫我唱,还是叫我认病。”
屋里静了一息。
邱万福转身抽下门闩,打在我肩上。
“教唆师姐顶撞师长,你这几日能耐了。”
师姐伸手来拦,门闩擦过她的手背。
我扑过去,抱住那根木头。
第二下落下来时,右耳嗡的一声,所有人说话都隔远了。
“师父。”
我尝到嘴里的血。
“我不敢了。”
这句话压在师姐开口前。
她的手在我后背停住,没有再动。
晚上我被关进服装箱房。
门外是罗玉成的声音。
“明日会馆验契,谁的契清白,谁才准上台。”
另一个人问,沈照雪不是早在旧戏单上挂过名。
“戏单能管几个人吃饭。”
脚步远去后,墙那边响了两下轻叩。
箱房隔壁就是师姐的卧房。
我贴过去,左耳挨着木板。
她说了一串字,是后窗上那块松木板的位置。
我没有动。
半晌,她又开口。
“小满,听见就敲一下。”
右耳像塞着一团湿棉花。
我抬手敲了一声。
师姐隔着墙说。
“这次别替他们递东西。”
我手掌停在木板上。
她没有喝那碗清梨水。
也许从我摔碗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听见了什么。
第4章
我把后窗木板推开时,天还没亮。
师姐坐在窗下,手里攥着半截旧衣带。
“小满,过来。”
她摸到我脸侧的肿处,手指停了停。
“昨晚是谁的脚步。”
“师兄。”
“他鞋跟有颗铜钉,走到门口,总比旁人多响一下。”
她把衣带缠回腕上。
“那碗梨水,他放下后,等得太久。”
我没有问她为何知道我递过东西。
那只破碗若没摔,等在门前的人就是我。
“今日别跟他们争。”
师姐从枕下抽出旧棉袄,塞进我怀里。
“衣服拿走。”
袄子很轻,领口里却有一点坠手。
前世最后那几块碎银,原来从这时候便在了。
我抱紧棉袄,喉头一阵发涩。
“我不值这个。”
她抬手,替我把衣领翻好。
“人不是按银子称的。”
门外响起钥匙声,我退回箱房。
晨间验契设在会馆偏厅。
钱会首坐在上首,邱万福把一摞身契送过去。
我站在门边,看见最底下那张契纸有个半圆油印。
那是五年前我娘用过的油灯底。
我上前半步。
“师父,我想瞧一眼我娘的手印。”
邱万福用烟杆拨开我。
“死人的东西,看了晦气。”
钱会首倒招了招手,像待小孩一样问我几岁。
我说十二。
他的茶盖轻轻一合。
“契上七岁,孩子记性不准。”
孟衡站在他身后,嘴唇抿成一线。
我指着纸角的年号。
“来班里五年,怎么还七岁。”
钱会首没有回答,把契纸翻了过去。
“乡下孩子不记年,卖进来多大,契上就多大。”
旁边几个班主点头。
有人说,吃穿全靠班里,别把心养野了。
我想再问,邱万福已经揪住后领,把我拎到廊下。
一巴掌打下来,嘴里那颗松牙落进掌心。
“你师姐教的。”
我把牙攥住。
“我娘教过我数数。”
这句话换来半日罚跪。
午后,孟衡来送认错书。
纸张落在我膝上,底下多了一小块撕下来的账纸。
上面只有一行旧账。
五年前,收田家女一名,年七岁。
落款处不是邱万福的名字。
是钱会首的亲笔。
第5章
我把那块账纸含进嘴里,趁咳嗽时藏进袄领。
孟衡没有停留,提着空墨盒回了厅里。
我的认错书只按了指印,没有落字。
邱万福打累了,叫人拖我回戏院。
前院正在给大帅府搭试唱台。
管事程应来得比约定早一天。
他没有穿军服,只带了两名听差,先问戏价,再问哪一位是沈照雪。
钱会首说她染了风寒。
程应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
“昨日递到府里的戏单,可没写风寒。”
邱万福笑着赔话,说怕耽误府里寿宴。
我抱着烧水壶从廊下走过,故意在门前慢了一步。
程应问谁送的戏单。
邱万福答,会馆核过的。
“那就把核过的底单拿来。”
钱会首的手从茶杯上松开。
我这才开口。
“底单在账房,孟先生写字总留两张。”
邱万福扭头,我已经跪下。
“师父,昨夜您叫我找的,我没找着,不敢乱翻。”
我把错认在自己身上。
程应却把扇子合了。
“正好,一道去找。”
账房里,孟衡取出底单,下面压着三日前的试唱簿。
沈照雪三个字后头,写着嗓清气足。
程应把两张纸摊到一起。
“府里付的是听戏的钱,不是听托辞的钱。”
邱万福的嘴角绷住。
钱会首替他接话,说艺人病来如山倒。
“那便请大夫,病能验,戏也能听。”
这一句落下,师姐的房门总算开了。
她站在试唱台侧,只唱了一段散板。
程应没有叫好,先吩咐听差把那份病呈收起来。
罗玉成站在后台,指甲掐进粉盒。
我只来得及喘一口气,就被邱万福拖进衣箱后。
他从我领口摸出那块账纸。
湿纸在掌心铺开,他读完,反倒笑了。
“谁教你认的字。”
我咬住嘴里的伤口。
他撕掉账纸,转身叫来两个武生。
“往后不许她碰纸笔,右耳既聋了,左边也得长记性。”
板子落下来之前,程应在外头叫人。
邱万福收住手,改用烟杆尾端戳进我右耳旁的肿处。
天地像被一扇门劈开。
左边有人说话,右边只剩一线长鸣。
他凑到我耳边。
“沈照雪能唱,也得有人肯放她走。”
我趴在地上,听见前院重新议价。
钱会首说,买走名角可以,得先替她清一笔师恩债。
那笔债,是戏价的十倍。
第6章
十倍师恩债写进新约时,师姐没有伸手接笔。
“旧契拿来。”
邱万福把纸往前一推。
“养你十五年,哪一顿饭不是钱。”
她摸到纸边,问程应是否还在。
程应坐在门侧,没有替她说话。
“府里挑的是名角,不替戏班平家务账。”
钱会首跟着笑。
我站在师姐左边,替她报桌上物件的位置。
一方印泥,两支笔,三份新约。
其中一份下面,垫着孟衡惯用的薄纸。
师姐的手停在笔杆旁。
“我唱一出,你们收一出钱,养我还是养戏,账上总能分清。”
邱万福拍出一本厚账。
她的饭钱、药钱、衣钱,连瞎眼后多用的灯油都算在里头。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
盲人用灯油,谁都听得出来荒唐。
钱会首却说,规矩就是规矩。
程应把折扇放下。
“账不清,府里暂不买。”
他起身走了。
罗玉成给他送到门外,回来时嘴角已松。
“师姐,你若不愿签,府里也不能空等。”
夜里,孟衡被叫去重做账。
我蹲在账房外捡炭渣,隔着门听见算盘声。
邱万福要把师姐这些年挣的堂会银全部记到全班公账,开销却仍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孟衡说,旧簿改得太多,前后对不上。
“你拿我的饭碗,替谁算账。”
算盘停了。
一盏茶后,孟衡出来倒墨。
他把一只破墨盒丢在我脚边。
盒底沾着几片碎纸,其中一片写着府里预付戏银的数目。
我没有捡,只问他。
“先生,三份一样的纸,能写出三笔不一样的债么。”
他的手攥住墨壶。
“纸会漏,话也会漏。”
“那怎么记得住。”
孟衡把壶嘴朝地,残墨滴进雪里。
“欠谁的钱,就去看谁留的账。”
我这才明白,他那块旧账纸并不是要我拿去告状。
钱会首落过笔,便不止戏班一本账。
我把破墨盒捡起来,邱万福的声音从房里传出。
“明日让田小满跟着送契,叫她亲眼瞧瞧,会馆护的是谁。”
门缝里递出一只熟悉的铁盒。
前世藏着买凶字条的盒子,这一世提前到了我眼前。
第7章
铁盒没有交给我,只用布裹好,让我抱着走。
钥匙挂在邱万福腰上。
一路到会馆,他的烟杆始终搭着我后颈。
钱会首遣走旁人,屋里只留孟衡磨墨。
铁盒开了两道锁。
上头是契纸,底下压着几张对折小笺。
我垂着头,眼角只够扫见一个杜字。
前世那些字条里,也有这个字。
城南广济药铺的杜掌柜。
钱会首抽出师姐的旧契,取另一张放进去。
我没有看清改了哪里,先听见他问。
“小的也留着。”
邱万福把我的身契推过去。
“嘴碎,总得拴牢。”
我的指尖在布包里蜷紧。
七岁不是记错。
他们要把已过去的五年从纸上抹掉,让我再做一回刚买来的孩子。
新添的年限,能把我一辈子压在戏班。
孟衡研墨的手一歪,墨汁溅上纸角。
钱会首皱眉,把那张脏契抽出来。
“重誊。”
我被赶到院里等。
后廊有人送酒,陶嫂跟在酒桶旁,手里提着食篮。
她本是会馆临时雇来做席面的。
我借搬篮子的工夫,把昨夜破墨盒塞给她。
“灶下缺引火纸,替我问问药铺,包药的旧纸卖不卖。”
陶嫂把篮盖扣好。
“你烧哪门子火。”
“能照见字的火。”
她没有应声。
回戏院时,师姐被逼着交出压箱本。
邱万福说,那是班里传下来的唱法,谁拿去登台都一样。
罗玉成站在桌边,伸手等她。
师姐把手抄本放下,只问一句。
“你连气口也认得。”
罗玉成抽过本子。
“唱给谁听,不是你说了算。”
我想伸手去接,邱万福先抓住我的腕子。
“今儿在会馆学了什么。”
我答,学会自己只有七岁。
他的指头松开。
满屋笑声里,师姐把桌上另一册空本塞进我掌心。
“小满,往后替我记账。”
罗玉成翻开抢来的唱本,眉头忽然拧住。
其中最要紧的几页,只剩一串细碎墨点。
第8章
那些墨点,是师姐自己记气口的办法。
她看不见字,抄本却一直带在身边。
哪一页磨得薄,哪一角有针眼,摸过便知道下一句从哪里接。
罗玉成把本子摔在地上。
“装神弄鬼。”
邱万福叫我拾起来。
“你既替她记账,便替她把唱法也记出来。”
我把纸页捋平,右耳的长鸣仍未断。
“我不会。”
“不会就学。”
师姐的手摸到我袖口,拇指抵住那道新伤。
“气口在我身上,你要本子有什么用。”
罗玉成伸手扣住她的椅背。
“师姐,府里不缺会喘气的人。”
说完,他把椅子往后一抽。
我扶住师姐,膝盖撞上桌角。
邱万福没有拦,只叫我们天亮前交出清本。
到了灶房,陶嫂从米缸后取出一张药铺赊账单。
她没替我买来纸,只问到了欠账。
“你们班主去年冬天欠的药钱,到现在都没付。”
单上有罗玉成代领几个字。
药名写得潦草,我一个也不认得。
“杜掌柜肯认。”
“他说不记得了。”
陶嫂搓着冻红的手。
“可我提起会馆给你们结过药钱,他立刻把单子抽回去。”
我把单子折好。
会馆已经付过,药铺却没收到。
这钱卡在谁手里,谁就得先害怕。
晚饭后,我去账房领纸。
罗玉成正和邱万福分府里送来的定银。
他说唱本还没拿全,先分一半不合适。
邱万福把钱袋系紧。
“台是我搭的,钱自然先归班里。”
我站在门边,低声问孟衡。
“杜掌柜的药钱,是从玉成师兄份里扣么。”
罗玉成转过脸。
邱万福的烟锅停在唇边。
孟衡没答,我又把话补完。
“陶嫂说他要去会馆讨,可会馆账上,好像已经付过了。”
邱万福叫我滚出去。
门关上后,里面的算盘被重重拨了一下。
罗玉成没有再提唱本。
“师父,那笔钱,您总得给我个明白。”
第9章
门内没有给出明白,先摔了一只茶杯。
次日清早,杜掌柜被请进戏院。
邱万福把五块银元放在桌上,问是不是前回落下的药钱。
杜掌柜没有碰。
“我只卖过润嗓的常药。”
罗玉成立在他身后,笑着说,师姐如今好端端的,自然是常药。
我替他们端茶,茶盘在手里颤了一下。
邱万福伸手按住。
“孩子,端稳了,别再摔一碗。”
杜掌柜的指尖猛地缩回袖口。
他见过那只碗。
这句话落进屋里,没人再碰茶水。
钱会首午后也来了。
他没问药,只问哪一笔款项该由会馆付。
邱万福拿出账,罗玉成却先把一张收条拍上桌。
“师父,这上面分明写着全数结清。”
收条是从铁盒里拿的。
他有钥匙。
我一直以为铁盒只在邱万福手里。
钱会首接过收条,脸色沉下去。
上面的数目,比他报到会馆公账上的多了一倍。
邱万福起身去拿,罗玉成先压住纸角。
“弟子拿命挣前程,总不能连买药的钱也替人垫。”
药字出口,杜掌柜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钱会首抬起茶盏,茶盖却没合稳。
我把掉在地上的杯盖捡起来。
“这钱算谁的,写清就好了。”
邱万福一脚踢翻我的茶盘。
“哪有你说话的份。”
门外有人喝止。
程应站在廊下,身后跟着送戏服的裁缝。
府里嫌罗玉成新报的行头费过高,叫他来验旧衣。
钱会首立刻把收条往袖中收。
罗玉成却不肯松手。
两个人各捏一角,纸在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程应没有去夺。
他走到翻倒的茶盘边,拾起另一张掉落的单据。
那是邱万福方才抽出的旧账。
上头清楚写着,沈照雪已领过府里三次赏银。
钱全入了班账。
程应把纸展平。
“她领的赏,怎么反倒成了她欠的债。”
第10章
邱万福说,那是会馆代收,戏班代养,本来就是一本账。
程应把单据交给听差。
“府里出的钱,不能听你一句代养便没了。”
钱会首起身作揖,说愿意重算。
这回他终于肯算师姐挣过多少钱。
我站在门槛旁,手心湿得攥不住衣角。
一笔账松了口,另一张网立刻罩下来。
当晚,戏院挂出失窃告示。
罗玉成丢了三十块银元,连同一枚金戒指。
武生从我的铺盖里翻出钱袋。
袋口绣着他的名字。
邱万福叫人把我捆在后台柱上,等巡警来提。
师姐站在柱前,拐杖横在身前。
“银元几块。”
罗玉成答三十。
“袋子多沉。”
“师姐,偷了就是偷了。”
“她今日右手肿得拿不住茶盘,怎么抱着三十块银元,从你房里穿过前院。”
罗玉成把钱袋摔到她脚边。
“你要护她,就一起去警署。”
师姐没有退。
可她的拐杖被夺走,扶柱子的手也被人掰开。
我喊了一声,嗓子扯得生疼。
陶嫂挤进来,拿一张当票塞给邱万福。
“孩子今早托我当了旧棉袄,换钱治伤,偷了三十块,还当什么衣裳。”
她把当铺掌柜也请来了。
那人只说了一句,收袄时摸到领口碎银,特地记在票上,免得日后扯皮。
邱万福的手停住。
罗玉成立刻接话。
“正好,赃银缝进去,拿去洗干净。”
门口的巡警走进来,把当票收走。
他没有替我解绳。
那张票只能说明我当过衣裳,不能证明没偷钱。
我的手腕被绳子磨出血。
师姐忽然开口。
“棉袄里的银子是我的,针脚也是我缝的。”
她把缝衣用的骨针放上桌。
“要查,先记我的供。”
巡警拿起笔。
罗玉成的脚尖移向门外。
夜深时,我被带出戏院。
经过后门,听见罗玉成对一个陌生男人说。
“路滑,孩子又不老实,落进河里就找不回来了。”
第11章
河边的路确实结着冰。
押我的巡警把绳索往前一扯,叫我快走。
陌生男人跟在后头,靴底碾过冻草。
我不敢往水边靠,脚踝却被人一绊,整个人扑向堤沿。
手指抓住石缝时,指甲翻了起来。
巡警回头骂人。
陌生男人先说我想跑。
我把半个身子压在石上,朝那巡警开口。
“程管事收过我的话,明日还要问账。”
他提灯照住我的脸。
“哪门子账。”
“府里三次赏银,都有我替师姐按的领钱印。”
这话半真半假。
前世的确是我替师姐按过手印。
这一回,她的钱还未被彻底抹掉。
巡警把灯往那男人脸上一送。
“你跟着做什么。”
对方伸手去摸衣袋。
我先喊了一声。
巡警的警棍横过来,男人缩回手,骂了句多事,转身便走。
到了警署,我没有被关进大牢。
值夜的人把我锁在候问的小屋里,收走腰带和鞋绳。
天亮后,程应果然来了。
他没有问我受了多少打,先问赏银领据在哪里。
我答,在会馆。
“你有凭据。”
“我没有,您付出去的银子,总有领条。”
程应没有立刻说话。
我从破开的袄领里取出一小块布。
那是原来棉袄里缝银子的衬布,昨夜被扯下来,仍留在新夹袄领中。
上头有师姐摸索着扎出的针孔。
“她要是肯拿偷来的钱,不会把自己的银子留给我。”
程应把布推回来。
“这话可以记,不能当物证。”
我的手停在桌沿。
他又道。
“能当物证的东西,别再交错人。”
午后,陶嫂获准进来送饭。
饭碗底下压着一片烧黑的瓷。
我摔碎的那只碗。
她捡了,却一直不敢拿出来。
“你们那个杜掌柜,昨夜举家走了,铺门上了锁。”
我捏住瓷片,碗底的残膏已经干成深色。
值房外忽然响起钱会首的声音。
“不过一桩偷窃,怎么把戏班的药碗也带进来了。”
第12章
钱会首先伸手拿碗。
程应用折扇压住他的袖口。
“饭送给谁,东西便从谁手里取,劳您站远些。”
钱会首笑了一声,转而说孩子撒谎,惯会攀扯师长。
陶嫂捧着饭篮,膝盖在抖。
我把瓷片递给值房的人。
“摔碗那日穿的衣裳,是班主叫烧的,灶房的人都见过。”
程应没有说药里一定有毒。
他叫人取纸包好,写明来处,让陶嫂按了手印。
“药铺的人走了,可以找,东西先留下。”
钱会首的嘴角沉了半寸。
走出值房时,他对陶嫂说,会馆往后用不起她做席面。
陶嫂把篮带绕紧。
“那就不做了。”
她说完这一句,眼眶才红。
我偷钱的案子仍没有结。
程应也只能拿府里的领款争议催人查证,不能凭一句话把我领出去。
下午,孟衡到了。
他交出三十块银元的钱号,是罗玉成昨日上午从班账支取的。
银元本无专记,可那袋钱里夹着两块打孔的旧钱。
孟衡在支出簿上记了,武生搜出来的钱袋里也有。
罗玉成说钱是自己的,这句话还在笔录上。
值房的人把两份话摆到一起。
我终于解了绳。
手腕上的皮已经粘进麻丝里,陶嫂替我揭时,我险些咬破舌头。
孟衡坐在院角,袖子上沾着血。
他的三根指头被夹板裹住。
“账送出来了,往后不能回去写字了。”
我问还有什么账。
他摇头,不肯再说。
程应把他带进屋里,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一卷薄纸。
不是戏班那本厚账。
是孟衡每逢誊抄时,留在下层的旧底。
墨透得很浅,连笔尖压出的凹痕都在。
钱会首不怕一本新账。
他怕几年前的纸,也会替今天的人作证。
程应收好纸卷,却告诉我们另一件事。
府里寿宴照旧,名角只买一人。
罗玉成的名字已经送进去了。
明晚开锣,契约便要当众交割。
第13章
明晚交割的不是一场戏。
程应把条件说得明白,府里不肯因戏班争端扫寿宴的兴。
谁能唱,谁的身契清白,便买谁。
“你们有账,我替府里核账,若要告伤人,去警署递状。”
他说完,把纸卷交给值房封存。
他要保的,是自己经手的银钱和名声。
我反倒松了一口气。
这比一句替我们做主,更能抓得牢。
师姐被接到陶嫂借来的偏屋,手背肿得曲不起指头。
我把事情说给她听,最后说,明晚也许仍是罗玉成上台。
她摸着新换的拐杖,没有应声。
我问她,是不是不想唱了。
“想。”
她把那个字说得很清楚。
“可我若得先证明自己配做个人,再求人许我唱,那台子,我不买。”
我将空白状纸摊在桌上。
她口述,我请陶嫂落字。
被扣赏银、伪造身契、拘禁殴打,一项项写明来处。
我接着说摔碗那日。
话到银元入怀,嘴里像含了灶灰。
“我原先是想收的。”
师姐的手指停在桌沿。
“他们把钱给我,我就接了,碗也是我端起来的。”
没有谁替我遮住这句话。
屋里只剩笔尖摩擦纸的声响。
“前头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有些事隔着一条命,我说不出凭据。
可那只递过碗的手,是我的。
师姐把写完的状纸拉到面前。
“那就把自己的名字也写进去。”
我接过笔,在口供下歪斜地写了田小满。
她没有说原谅。
笔落下去时,我也不再等那两个字。
夜里,程应让人送来交割用的约稿。
罗玉成已按过印。
约稿中有一条,是他坚持添上的。
若因本班旧事损了府里名声,所收定银与衣资,都由卖角一方加倍退还。
他怕师姐出了头再争,特地要用这一条堵她的嘴。
如今他替自己锁上了门。
陶嫂把灯芯挑起时,窗外有人敲门。
杜掌柜站在门口,怀里抱着药铺的总账。
第14章
杜掌柜进门先要程应写一张保票。
程应没写。
“我保不了你无罪,只能叫你把话说全。”
杜掌柜的腿一软,扶住门框。
他没出城,家眷也只是送去了亲戚家。
罗玉成找人砸了药铺,说当初领的只是常药。
可邱万福又叫人传话,若有药出了错,便是铺子抓错了方。
两个主顾,都要把他推下去。
“我没想到他们真拿去给人喝。”
陶嫂手里的茶碗砸在桌上。
“钱倒知道收。”
杜掌柜不再辩,取出那张夹在总账里的字条。
罗玉成怕邱万福赖账,曾叫他把药钱另外写明。
邱万福又怕弟子多领,亲手批过用量和领款。
纸上没有毒字,只有一句,嗓子坏了便不必再争。
我的背脊贴住椅背。
前世铁盒里那些字条,是从这里来的。
眼前这一张,还没有被邱万福买回去。
程应叫来值房的人。
杜掌柜连同总账,一起被带走。
天亮前,师姐和我的状纸也送进警署。
没人当场宣判。
可药铺的账,戏班的底单,会馆代收的赏银,终于在同一个案卷里碰了头。
午后,我们回戏院取师姐的旧衣。
罗玉成正在上妆。
他脸上铺了粉,颈边却起了大片红疹,是整夜练嗓勒出来的。
“还敢回来。”
师姐拄杖停住。
“取我的东西。”
“你的。”
他从镜台下抽出那册旧唱本。
“班里哪样不是师父的。”
我没有去抢,只把取衣清单放到桌上。
上面有警署准许取回随身衣物的笔记。
罗玉成翻过纸,忽然笑了。
“拿一张纸,就能换主人了。”
我把清单拿回来。
“至少能记清,谁拿过什么。”
他的笑没维持多久。
邱万福在门外叫他,声音压得发紧。
钱会首刚送来一封信。
会馆旧账已被调走,明晚的交割不能再由钱会首一个人作证。
罗玉成猛地扯下颈边丝巾。
镜台上那只秋梨膏瓶被撞倒,瓶盖滚到我的脚边。
他弯腰来捡时,手伸向了我身后的门闩。
第15章
门闩没有落下。
程应带来的听差伸手抵住门,把罗玉成推回镜前。
他立刻换了笑脸,说后台风大,怕吹坏嗓子。
听差让开半步,露出后头提灯的陶嫂。
我把瓶盖放回桌边,随她出去。
罗玉成的手始终按在镜台抽屉上。
取回的衣服只有两件。
师姐摸过袖口,认出一件本是我的旧褂。
“别找了。”
她把褂子叠好。
“拿走能穿的。”
寿宴设在城东大戏楼。
前台坐满宾客,后台摆着交割身契的长桌。
钱会首仍来了,只是上首多了两名查账的人。
孟衡坐在旁边,受伤的手平放膝上。
邱万福先递罗玉成的身契。
他把师徒恩义说得滴水不漏,提到养徒时,还拿袖角擦了擦眼角。
程应没有接契。
“先核三次赏银。”
邱万福便称记错了。
孟衡把底单铺开。
三份领据上的手印,竟有两份出自同一个人。
师姐眼盲,领赏时应由她亲按。
可那两个印,是邱万福替她按的。
他伸手去拿纸,被查账的人拦住。
钱会首开口,说代领有旧例。
“代领可以。”
程应取出会馆收款册。
“领完记作她的债,也有旧例。”
钱会首抿住嘴。
我把自己的身契放在桌上。
新誊那张写我七岁。
旧账下层的薄纸,却留着五年前七岁的收契记录。
同一名孩子,被他们卖进班里两回。
邱万福的烟杆掉在桌下。
我蹲下去替他拾起,烟锅上的黑油蹭进指缝。
“师父,您说过,问账得先学会还。”
烟杆被放到他面前。
“今日先还我的五年。”
前台锣鼓催第二遍,罗玉成没有上场。
有人去化妆间寻他,只见桌上摊着两份烧剩的契纸。
幕布后飘出一缕焦烟。
邱万福猛地起身,先扑向自己的铁盒。
第16章
铁盒里的纸已经被抽走大半。
邱万福翻了两层,手指哆嗦着去摸底板。
那里只剩几个旧药包留下的黄印。
罗玉成早拿了钥匙。
他偷走字条,是怕师父先拿他抵罪。
如今账被调走,药铺的人也没跑成,他便只剩烧掉手中那些纸这一条路。
后台有人喊起火。
烟从存旧景片的小间冒出来,门被东西抵住。
邱万福抱住铁盒,第一句话却是。
“玉成,把我的契拿出来。”
我被陶嫂拽到廊下。
师姐扶着栏杆,左手摸到我的肩。
“人都出去没有。”
两个搬景片的小徒弟还在里面。
我刚挣了一下,听差已提水冲了过去。
门板被踹开,火苗卷上挂着的旧帘。
两个小徒弟被先拖出来,其中一个咳得伏在地上。
罗玉成留在最里面。
他原想从后窗出去,偏偏那扇窗,是邱万福前日怕我和师姐逃走,叫人钉死的。
钉窗的木条,也是他亲手验过的。
他拍着窗框,手上的纸被火舔去一角。
外头有人喊他把东西扔了,爬过来。
他没有扔。
直到一根烧断的横木砸下来,才听见他变了调的呼喊。
声音只响了一半。
听差把他拖出来时,左手蜷在衣襟前,颈侧和下颌全是灼伤。
他张着嘴,喉咙里挤出漏气似的响动。
医师赶到,先叫人取水清伤,禁止旁人再逼他开口。
邱万福挤过来,捡起他掉在地上的纸。
最上头一张烧掉了半边。
没烧掉的地方,是他自己的亲笔。
嗓子坏了便不必再争。
罗玉成伸手来抓,骨头受伤的左腕托不起来。
邱万福却先把纸推向他。
“是他,是他瞒着我办的。”
钱会首站在廊柱旁,开始往人群后退。
程应叫听差拦住出口,把杜掌柜那份字条和烧剩的纸并排放到长桌上。
两张纸的缺口拼得上。
一张是药铺留底,一张是邱万福收回的正条。
我拿出包好的碎瓷,放在纸旁。
“这碗东西,我送回来了。”
罗玉成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回,送进你的案卷里。”
第17章
案卷摊开后,钱会首先说自己不懂药。
他只管戏班的账,不知道师徒私下做了什么。
孟衡抬起包着夹板的手,指向会馆的支款册。
那笔药钱,正是钱会首批的。
“我批的是药钱,哪知道用来害人。”
他咬住这一句,像咬住最后一根绳。
程应没有替查案的人问话。
他把府里那份交割约取出来,放到罗玉成面前。
“你按印时,我提醒过,旧事若有瞒报,府里便不收。”
罗玉成用右手抓住纸。
喉间挤不出完整的话,指尖却戳向邱万福。
他要说师父逼的。
邱万福一脚踢开铁盒,说钱全给了会馆,自己不过听人安排。
钱会首终于失了脸色。
“谁叫你把赏银改成债。”
这句话出口,长桌两侧都静下来。
原来他知道。
查账的人将口供逐句记下,叫他们分别按印。
没人再听谁喊师父,谁喊会首。
前台的锣鼓停了。
客人从侧门挤到廊下,看见绑在桌边的账册和烧毁的契纸。
钱会首还想压住消息,说都是会馆家事。
师姐走到长桌前,手掌平放在自己的旧契上。
“谁的命,算你家的事。”
他的嘴张了张,没接住这句话。
那份契纸暂时不能烧。
它要留下作证。
查账的人给我们另写收据,写明原契由署里收存,在案情查清前,邱万福不得再凭契拘人追债。
会馆的印也被收走。
钱会首不肯交,手还压在印匣上。
直到邱万福喊出他私吞的两笔戏银,他才松开手。
罗玉成听见这话,伸脚去踢邱万福的椅子。
受伤的左手碰到桌沿,他整个人缩下去,额头抵住衣袖。
医师说,他还得去治伤。
程应把交割约收回,盖上退契的印记。
“府里不买了。”
罗玉成猛地抬头。
他抢来的唱本从怀里掉出,散页铺了一地。
几页纸上,留着师姐指尖磨出来的痕。
我没有替他拾。
他用完好的右手撑住地,抓到一张,又被鞋底带远。
邱万福的脚镣声在旁边响起。
罗玉成终于伸手抓住师父的衣角。
那截布在两人中间绷紧,被邱万福一把扯断。
第18章
扯断的衣角落在唱本上。
罗玉成攥着它,指节白得像一截粉笔。
邱万福被带过门槛时,又回过头喊我。
“小满,师父待你也不薄。”
听差停了一下,让我把散落的随身东西认清。
我从他脚边拾起那根烟杆。
铜烟锅磕瘪了一块,里头还存着半撮没倒净的烟灰。
我的右耳听不见他后面的话。
左耳里,是他鞋底拖过石地的声音。
我把烟杆交给记物的人。
“打人的东西,也一并收着。”
邱万福不再喊我了。
钱会首还留在桌边核账,过去围着他递茶的人,如今各自攥着欠款单。
有人要讨被扣的工钱,有人认出了替女儿按过印的契纸。
孟衡没有去拦。
他换左手握笔,写得慢,纸上每一个名字都能认清。
陶嫂替他扶着砚台。
戏楼主人派人来问,前台能否继续唱。
程应没有替师姐作答。
他把那份已盖退契印的约纸折好,退到一边。
师姐问清台口在哪,伸手摸了摸拐杖。
我以为她要去唱。
她却把杖头转向外门。
“今日不唱。”
戏楼主人愣住,说满楼客人都等着。
“等着听戏,便另请角儿。”
她从怀里取出那册被罗玉成扔掉的旧唱本。
方才散落的几页,是陶嫂替她捡回来的。
师姐将纸页一张张摸齐,递给我抱着。
“他们方才看过的,够了。”
罗玉成靠在担架上,忽然抬起右手。
那五根手指在空中抓了两下。
我走过去。
他用指甲在担架边划出半个字,又指向自己的喉咙。
前世他也这样指过我。
叫人把还在喘气的我扔进沟里,免得血脏了街面。
我把散开的一角衣衫替他拉回担架里。
“你要说什么,等能写了,写给问案的人。”
他的手扣住我的袖口。
布料被抓得发皱,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右耳那条长鸣又响起来。
医师说过,伤拖得太久,这只耳朵往后大约听不回来了。
那五年也不会因一张收据重新长回我身上。
我将自己的袖子抽出来,没有留下一个字替他求情。
出门前,师姐问我,棉袄里的银子还在不在。
“在当铺押着。”
“明日赎回来。”
我抱紧唱本,低声说,那银子原本该留给她。
她的拐杖碰上门槛。
“小满,我给出去的东西,我认。”
我扶住她的手肘。
她顿了顿,手掌从我袖上移到腕侧,避开刚结痂的伤。
雪已经停了。
门外卖热饼的摊子刚支起来,铁铛上滋出一圈细油。
陶嫂摸出最后几枚铜板,买了两只饼。
师姐接过一只,掰开,把热的那半放进我手里。
我没有再推回去。
身后担架抬起,罗玉成的手从边上垂下来,擦过门槛。
师姐把空着的手递给我。
我攥住她的手,领她跨了出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