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简介:他带着一脑袋超越时代三十年的枪械图纸和步兵战术,从一节闷罐车里爬出来,把一支溃兵练成了鬼子的噩梦。
第01章 醒来在1937
痛。
不是皮外伤那种痛。是脑袋被人用铁锤砸开,又往里头灌了铅的痛。
林锐睁开眼。
入目的是晃动的铁皮车顶,锈迹斑斑,接缝里漏进一线昏黄的光。空气稠得像粥——汗味、机油味、还有一股子铁锈似的血腥味,混在一起,浓得能嚼。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木板在震。整节车厢都在震,铁轮碾过铁轨,咣当,咣当,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他的太阳穴。
"醒了?"
一张脸凑上来。麻子脸,黄牙,嘴角叼着半截熄了的旱烟。
林锐盯着他看了三秒。
三秒里,两股记忆在他脑子里撞成一团。
一股是他自己的:二十八岁,某军工研究所轻武器研究室,桌上摊着半张没画完的枪机图纸。退伍三年,五公里还能跑进十九分钟。
另一股是这具身体的:林锐,十八岁,河南信阳人。三个月前在地里锄麦子,被保长带人按住,绳子一捆,塞进卡车。抓壮丁。
他现在是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八师补充团三营九连的上等兵。
1937年8月。开赴上海。
"哟,还会瞪眼。"麻子脸笑了,伸手就往他怀里摸,"新兵蛋子,干粮交出来。到了上海,你这种货色活不过三天,别糟蹋粮食。"
那只手摸到了半块硬得能砸核桃的杂面饼。
林锐的手动了。
不快。甚至有点慢。
他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往外一翻,右手顺势压住肘关节,往下一沉——咔。
不是脱臼,差半寸。疼,但不废。
麻子脸整张脸白了一层,膝盖一软,半跪在木板上。
"哎哎哎——撒手!撒手!"
整节车厢静了。
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有惊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几个眼里闪过一点"这小子要完了"的怜悯。
林锐松开手,坐直了些,把那半块饼塞回怀里。
"饼我留着。"他说,声音很平,"到了地方,我分你一半。"
麻子脸揉着手腕,脸色变了几变。打了半辈子架的老兵油子,头一回摸不清对方的底。他张了张嘴,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行啊。"
"王麻子!"车厢另一头有人吼了一嗓子。
一个黑塔似的汉子挤过来,肩宽得像门板,脸上横着一道旧疤。
"欺负新兵,你他娘的出息了?"
王麻子缩了缩脖子:"班长,我闹着玩……"
"滚后头去。"
黑塔汉子在林锐对面蹲下,从腰里摸出个小布包,抖出两片黑乎乎的东西:"嚼了,顶饿。"
"谢班长。"
"赵铁柱。"汉子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山东菏泽的。你小子手上有功夫啊,练过?"
"练过几天。"林锐说。
他没说练了十几年。
赵铁柱还要再问,车厢猛地一顿。
咣——!
所有人往前栽。有人在黑暗里骂娘,有人的枪托砸在自己脚上,疼得直抽气。
紧接着,外面传来一种声音。
不是炮。炮是闷的,一响,地皮子跟着颤。
这个声音是尖的,细的,从天上斜着劈下来的——嗡————越拉越近,像有人拿钢锯在锯天。
林锐的瞳孔缩了。
"飞机!"他吼出声,一把把赵铁柱按倒在木板上,"都趴下!贴地!把枪扔了!"
"啥——"
第一串子弹到了。
哒哒哒哒哒——
铁皮车顶像被谁用锥子扎了一排窟窿。木屑、铁锈、碎布片乱飞,一线线阳光从弹孔里漏进来,白得刺眼。
有人惨叫。有人往车门挤。
"别站!"林锐一把拽住一个要往门口冲的新兵,把他掼在地上,"站着就是靶子!贴地!都贴地!"
第二趟。
飞机折回来了。
这回子弹打在车厢外壁,铁皮被撕开一道口子,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味。
"开枪啊!打啊!"有人在哭喊。
"打不着。"林锐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它飞三百米高,你们拿汉阳造打它?子弹飞上去自己先掉下来。都给我趴着,别动,别出声,等它走。"
安静了。
奇怪地安静了。
三十几个人趴在渗着血水的木板上,谁也不敢动。那个刚才被拽倒的新兵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林锐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数数。"
"……啊?"
"从一数到一百。数完它就走了。"
飞机第三次掠过。这次远了,声音往北去了。
车厢里死一样的静。过了很久,赵铁柱才从木板上撑起半个身子,喘着粗气,看了一眼车顶那一排弹孔。
"你小子……"他喘着,"你打过仗?"
"没有。"林锐说,"我学过。"
就在这时——
【叮。】
一道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深处响起来。
【烽火兵工系统绑定完成。】
【宿主:林锐。当前时间:1937年8月13日。】
【检测到宿主处于交火环境,紧急结算中……】
【救助同胞:37人 × 10 = 370 战功值。】
【战术指挥有效判定:+120 战功值。】
【当前战功值:490。】
【系统提示:战功值可兑换装备图纸、成品装备、原材料。一级工业等级已解锁。】
林锐愣在那里。
眼前浮起一片半透明的光——
【一级·随身工坊(当前)】
可兑换:改进型木柄手榴弹图纸 800
战地急救包150
刺刀(折叠式)60
产能上限:每日3件成品
升级条件:累计战功值 5000 + 实战验证
【二级·小型兵工坊(未解锁)】
【三级·流动兵工厂(未解锁)】
【警告:系统只提供图纸与工艺,不提供工厂、原料与工人。宿主需自行解决。】
林锐盯着最后那一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不白给。
这很好。白给的东西,撑不起一支军队。
"卫生兵!卫生兵在哪!"
哭喊声把他拽回来。
赵铁柱倒在车门口,半边身子压在另一个兵身上。他的左肋下渗出一大片黑红,布条子已经被血浸透了。
刚才第二趟扫射,他把那个吓傻了的新兵推开了。
林锐扑过去,一手压住伤口,一手摸他的脉搏。快,细,像根快要断的线。
弹片切开了肋下的皮肉,可能伤到了肺。这种人,在前世的战地医院里,有六成能活。在这儿——
在这儿,一个连配不齐三个急救包。
【战地急救包 150 战功值】
【是否兑换?】
林锐没有犹豫。
"兑换。"
他手里凭空多出一个粗布包。碘酒、磺胺粉、止血棉、绷带、一支吗啡。东西不多,但都是这个年代最缺的。
他撕开赵铁柱的军装,清创,撒药,塞棉,缠紧。动作快得像做过一千遍。
其实真做过一千遍。
车厢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这个刚才还在被人抢干粮的新兵,跪在血泊里,手上全是血,眼睛却干净得像块铁。
赵铁柱的呼吸慢慢匀了。
林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抬起头。
窗外,天是灰的。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烧,黑烟滚得像柱子,一根一根,插在地平线上。
咣当。
列车减速了。
有人在车厢外喊:"下车!都下车!前面就是罗店!"
林锐扶起赵铁柱,把他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王麻子凑过来,想帮忙,又不敢伸手,憋了半天,闷声问了一句:
"哎,新兵……你叫啥?"
"林锐。"
"林锐。"王麻子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忽然咧嘴,"行。这名字听着能活。"
林锐没接话。
他看向车门外。
炮声从远处滚过来,一层压着一层。那声音不尖,很闷,闷得像大地在翻身。
1937年8月23日。罗店。
他知道这个地方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会被叫什么。
血肉磨坊。
第02章 罗店,血肉磨坊
罗店的泥是黑的。
不是土的黑,是血泡过、火烧过、尸体烂在里头之后,那种发着黏的黑。踩上去会陷,拔脚的时候"啵"一声。
九连上来的时候,阵地上已经换了三茬人。
"挖!往深了挖!"连长在喊,"一米五!挖不到一米五,鬼子的炮弹下来你就成肉馅!"
林锐把工兵铲插进泥里,一铲一铲往上翻。
赵铁柱躺在后头的临时救护所,还起不来。林锐被编进了二排五班,班长姓孙,一个瘦得像麻杆的老兵。
"新兵,"孙班长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一会儿打起来,跟着我。别逞能。这地方逞能的人,都躺在那片芦苇里。"
"排长呢?"
孙班长朝战壕那头努了努嘴。
一个穿呢子军装、脚上皮靴擦得锃亮的中年人,正蹲在掩体后头抽烟。军装是新的,皮带扣子亮得反光。
"钱守义。"孙班长说,"日本士官学校出来的,理论一套一套。打仗……"他咽了口唾沫,"打仗你就知道了。"
下午三点。
日军的炮击来了。
第一发是试射,"咻"的一声,落在阵地前三步。第二发就到了战壕里。
林锐整个人被气浪掀起来,摔进泥水。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张嘴想喊,一股土腥味灌进来,噎得他直咳。
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
等声音停下来,五班剩下七个人。
孙班长的半张脸不见了。
林锐趴在泥里,吐掉嘴里的土,把孙班长的枪捡起来,插进自己腰上。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人的。是铁蹄子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日军步兵冲锋前,会用木板铺过水网地带。
"上刺刀!"有人在喊。
"撤!"另一个声音更响。
林锐抬头。
钱守义从掩体后头蹿出来,一边跑一边把军帽扔了,呢子军装在泥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痕。
"撤!全排撤!"
一个排三十几个人,瞬间乱了。
有人跟着跑,有人愣在原地,有人被流弹打倒。
阵地空了。
林锐没跑。
他趴在战壕沿上,眯着眼往前看。
芦苇荡的边缘,青灰色的影子在动。三三两两,弯着腰,走走停停。走在最前头那个军官模样的人,手里举着一把军刀,刀尖朝前偏左三十度。
那是下令包抄的手势。
林锐心里凉了一下。
这不是新兵。这是老手。对方知道正面强攻要死人,所以正面只有十几个人佯动,主力从左翼的芦苇荡里绕。
如果九连这时候真撤了,那三十几个人会在开阔地里被打成筛子。
"都别跑!"林锐吼。
没人听。
他抬手,朝天开了一枪。
砰。
乱跑的脚步停了。
"跑出去是死。"林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开阔地,八十米,没遮没挡。鬼子的机枪架在那边土坎上。你们跑得过子弹?"
有人回头。有人蹲下。有人开始哭。
"我是上等兵,我说了不算。"林锐说,"但现在排长跑了,班长死了。要是你们想活,就听我的。"
沉默。
芦苇荡里的影子已经绕过来了,可以看清头盔上的伪装网。
"……怎么打?"一个声音从泥里冒出来。
"多少人?"林锐问。
"算上我。"那个兵抹了把脸,"十三个。"
"够了。"
林锐爬起来,弯着腰跑过战壕,一边跑一边喊:
"三组。每组四个人。一组留这边,二组去右前方那个塌了的坟包后头,三组绕到土坎侧面的水沟里。剩下一个,跟我。"
"打谁?"
"打那个举刀的。"林锐说,"记住三件事:一,我不开枪,谁也不许开枪。二,打三发就换位置,别在一个坑里蹲着。三,谁离你近,你打谁,别管别人。"
十三个人散开了。
雨点开始落。
日军的小队进入了一百米。八十米。
走在最前头的军曹忽然停下,举起手。
他闻到了什么。
太安静了。战壕里没有枪声,没有惨叫,连伤兵的呻吟都没有。
只听见雨。
他犹豫了半秒。
半秒。
砰!
一声枪响,从右前方的坟包后面来。
军曹的胸口炸开一团血,往后一倒。
"打!"
不是齐射。
东一枪,西一枪,左边一枪,右边一枪。
十二支杂牌步枪打出了十二个方向,像是被一个连包围了。日军的本能反应是就地卧倒,寻找掩体——
可这片地没有掩体。这是国军选的地,前面八十米全是水田和烂泥。
趴在烂泥里的鬼子,成了靶子。
"机枪!左翼机枪!"林锐吼。
日军的歪把子机枪手刚架起枪,土坎侧面的水沟里泼出一排子弹。机枪手翻倒,副射手去抢,也被打倒。
三分钟。
就三分钟。
打光了子弹的日军开始往回跑。林锐扔下步枪,从腰上摘下一颗手榴弹,拉了弦,在手里数了两秒,扔出去。
轰。
正好落在跑在最前面的两个鬼子中间。
剩下七八个掉头往芦苇荡钻。
"别追!"林锐压住要冲出去的兵,"让他们跑。"
"为啥?!"
"因为他们的增援会顺着他们跑的方向来。"林锐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步枪,"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这四十多具尸体身上的东西,全扒下来。"
雨下大了。
十三个人站在泥地里,看着满地的尸体,谁也没说话。
半晌,那个最先应声的兵忽然蹲下来,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
"死这么多……"他哽咽,"孙班长死了,小六子也死了……"
林锐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
"我知道。"
"我们……我们打赢了?"
"赢了。"林锐说,"四十三个。全在这儿。"
他直起身,看向西边。
芦苇荡深处,有人在喊,是日军增援的号声。
"但是只赢了三分钟。"他说,"现在,干活。枪、子弹、手榴弹、干粮,能拿的全拿走。五分钟。"
就在这时,系统响了。
【叮。】
【战术目标达成:以少胜多,全歼日军侦察小队。】
【击杀敌军:43 × 100 = 4300 战功值】
【击杀军曹 2 × 200 = 400 战功值】
【战术指挥评价:优。额外奖励 800 战功值】
【当前战功值:6120】
【解锁:八一式马步枪图纸(3000) 60毫米迫击炮图纸(8000)】
【系统提示:一级工业等级产能已满,建议尽快建立稳定生产点。】
林锐站在雨里,看着那串数字。
六千一。
够买一支枪的图纸了。
"排长回来了!"有人喊。
林锐回头。
钱守义回来了。呢子军装脏了一半,皮靴上全是泥,脸色白得像纸,身后跟着七八个逃跑的兵。
他一眼看见满地的日军尸体,眼睛立刻亮了。
"好!好!"他大步走过来,声音忽然拔高,"我就说嘛!我把敌人引到预设阵地,就是这个目的!这一仗,是我指挥的!"
林锐没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步枪横过来,枪托狠狠地砸在钱守义的胸口。
钱守义"嗷"一声仰面倒在泥里。
"你干什么!"他尖叫,"你敢打长官!来人!把他绑——"
林锐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扔在他脸上。
那是一面旗。
染了血,被子弹打穿两个洞,但上面那轮血红的太阳,清清楚楚。
"排长。"林锐的声音很轻,"这旗是从举刀的那个军官身上扯下来的。他姓什么、什么军衔,一会儿审俘虏就知道了。"
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到时候,您跟团长说,是您把人引过来的。"
雨声很大。
钱守义躺在泥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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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打脸
督战队是下午四点到的。
三辆卡车,一挺重机枪架在车头上,黑洞洞的枪口对着阵地——不是对着鬼子,是对着自己人。
韩慕之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
三十出头,黄埔六期的制式军装,马靴,白手套。他一下车就先看表,再看阵地,最后才看人。
"九连的?"
"是。"钱守义从泥里爬起来,脸都顾不上擦,凑上去,"营座!我正要向您报告——"
"报告什么?"韩慕之打断他,"报告你把阵地丢了?"
钱守义一噎。
"我……我是诱敌深入!"他指着满地的尸体,声音都在抖,"营座您看,四十三个!全歼!这是我二排干的!"
韩慕之的目光扫过那片泥地。
四十多具尸体,摆得整整齐齐,武器弹药已经被扒干净了,只剩下白花花的绑腿布在风雨里飘。
他眼睛眯了一下。
"你干的?"
"是!"
"那你说说,"韩慕之慢悠悠地问,"敌人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正面!"
"正面有几挺机枪?"
"……两挺。"
"架在哪儿?"
钱守义卡住了。
韩慕之笑了一下。他其实都知道。他来之前就把地形图看过了。
但笑完,他转过身,看向站在战壕边上的林锐。
"你,上等兵。"
"到。"
"这仗谁指挥的?"
林锐沉默了两秒。
"报告营长,排长指挥。"
韩慕之挑了挑眉。
"哦?"
"排长指挥撤退。"林锐说,"我指挥剩下的。"
钱守义的脸,一下子从白变成紫。
"你放屁!"他跳起来,"打长官!抗命!营座,这个人留着是祸害,我建议就地枪——"
"闭嘴。"
韩慕之的声音不高,但钱守义立刻闭了嘴。
韩慕之绕着林锐走了半圈。
"十八岁?"
"是。"
"当兵三个月。"
"是。"
"没上过学?"
"上过。"
"那你说说。"韩慕之停下脚步,"这一仗,你凭什么打赢?"
林锐抬起头,看着他。
"三个原因。"
"讲。"
"第一,敌人轻敌。他们以为阵地上没人了,所以走的是行军纵队,不是战斗队形。第二,我们的位置比他们好。他们前面八十米全是烂泥田,趴下就是靶子。第三——"
他顿了一下。
"第三,我只有十三个人。人少,好藏。"
韩慕之没说话。
旁边几个参谋互相看了一眼。
"你叫什么?"
"林锐。"
"林锐。"韩慕之重复了一遍,"你知不知道,你打的是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审出来了。这是日军第十一师团第二十二联队的一个搜索小队。带队的军曹长叫小林正雄,入伍九年,参加过满洲作战。"
他把纸抖了抖。
"一个打过九年仗的军曹,带着五十多号人,被十三个新兵蛋子全歼在烂泥地里。"
韩慕之把纸收回去,忽然笑了。
"这功劳,我要了。"
阵地上安静了。
雨停了。屋檐上的水往下滴,啪嗒,啪嗒。
林锐看着他,没说话。
"不服?"韩慕之问。
"服。"林锐说,"营长要,我给。"
"聪明。"韩慕之拍了拍他的肩,"行了,你把兵交出来,回补充连去。这一仗就当没发生过。"
他转身要走。
"营长。"
"嗯?"
"您接了这个功劳,就得接一件事。"
韩慕之回过头。
林锐往前走了两步。
"第十一师团在罗店的正面,有三个大队。二十二联队在东,四十三联队在西,中间是炮兵阵地。"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今天被打掉一个搜索小队,最迟明天早上,他们会派一个中队过来看情况。"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林锐说,"因为营长您要是接了这个功,就得在这儿守三天。"
韩慕之的脸色变了。
"我接了这个功,师部会认为这地方守得住,就会把这一带划给三营。"林锐说,"三营现在有几个人?两百一十三个。加督战队,两百六十。"
"一个中队,一百八十人,带两门九二步兵炮。"
"守得住吗?"
风从芦苇荡里吹过来,带着腥味。
韩慕之没有说话。
他知道守不住。他比谁都清楚。他来这儿是抢功的,不是来送死的。
"你什么意思?"他慢慢问。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林锐说,"我是个上等兵,我说了不算。"
"我就是提醒营长一句——"
他抬起头,眼睛很黑,很静。
"这功劳,是带血的。谁伸手,血就沾谁身上。"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钱守义在旁边张着嘴,一句都不敢插。
韩慕之盯着林锐看了很久。
这个十八岁的新兵,站在泥水里,军装破得露出棉花,脸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血。可他站得笔直,一点都不像个刚打完仗的人。
倒像是——
倒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这几句话。
"你叫什么来着?"韩慕之忽然问。
"林锐。"
"林锐。"韩慕之转过头,对副官说,"记下来。"
然后他朝后面喊了一声:
"团长到了没有?"
"到了到了!团座在后头车上!"
一辆吉普车碾着泥水过来。
陈铁山从车上下来,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脸上一把胡子碴,走路带风。
"韩慕之,你在这儿磨蹭什么?"他一边走一边嚷,"前面什么情况?"
"报告团座,罗店东侧阵地,歼敌四十三。"韩慕之立正,"指挥官是三营九连上等兵,林锐。"
钱守义的脸彻底绿了。
陈铁山"嚯"了一声。
"上等兵指挥的?"
"是。原排长钱守义临阵脱逃,已被就地扣押。"
"人呢?"
"在这儿。"韩慕之侧了侧身。
陈铁山走到林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打得不错。"他说,"会带兵吗?"
"会。"
"带过多少?"
"十三。"
"十三。"陈铁山笑了,"行。九连现在还剩多少人?"
"算上伤兵,九十一个。"
"你带。"
林锐一愣。
"团座——"
"我说你带。"陈铁山打断他,"代理连长。一个月为期。一个月以后你要是还活着,我就给你报少校。"
他顿了顿。
"要是没守住,我枪毙你。"
"是。"
陈铁山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那个姓钱的。"
"在。"
"押到军法处,查他是不是就这一个错。"陈铁山冷冷道,"要是有别的,一块儿算。"
吉普车开走了。
韩慕之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雨里,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林连长。"
"营长。"
"刚才那三句话。"韩慕之看着他,"你早就想好了吧。"
林锐没答。
"有意思。"韩慕之笑了一下,戴上白手套,"一个月。我等着看你怎么死。"
他走了。
【叮。】
【隐藏成就解锁:临阵立威】
【在上级面前完成一次无懈可击的功劳归属谈判,奖励 1500 战功值。】
【当前战功值:7620】
【提示:一级工业等级产能不足,建议尽快建立生产点。八一式马步枪图纸(3000)可兑换。】
林锐站在空荡荡的阵地上,看着天边那点亮起来的东西。
那是日军阵地的探照灯。
他转身进了团部的临时指挥所,从桌上抓起一张纸和半截铅笔。
"团座,"他把纸铺开,"团里有修械所吗?"
"有。"陈铁山抬头,"一个老家伙,姓周,脾气比我还臭。你要干什么?"
"我要造枪。"
陈铁山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
"造枪?"
"对。"林锐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划,一条线,两条线,一个枪机的剖面,"八一式,短管,七点九二口径,五发弹仓,全重三公斤二,两百米内能打穿鬼子的钢盔。"
他把纸转过来。
陈铁山凑过去看。
那是一张他这辈子没见过的图。
不是仿的。不是描的。每一根线条都带着一种"这玩意儿本来就该长这样"的理所当然。
"这……"陈铁山的手抖了一下,"你从哪儿学的?"
"书上。"
"哪本书?"
"一本还没印出来的书。"林锐说。
他把铅笔放下。
"团座,给我三天。给我一间屋子,一个铁匠,二十个能抡锤子的兵。"
"三天以后,我给您一支。"
他抬起眼。
"一支能让鬼子趴在战壕里不敢抬头的枪。"
---
修械所在村东头一间塌了半边的祠堂里。
推开门,一股机油味扑面而来。
一个老头蹲在地上,正拿锉刀修一截枪管。六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手背上全是烫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
"周师傅。"
"滚。"老头没抬头。
"团座让我来的。"
"团座来了也得滚。"老头吹了吹枪管里的铁屑,"我这儿一天修七十支枪,修好了送上去,三天就回来五十支。你们当兵的是拿枪当烧火棍使?"
林锐没说话,蹲下来,看他修枪。
看了三分钟。
"这根枪管废了。"
老头的手停了。
"你说什么?"
"膛线磨平了三分之一,阳线只剩半个丝。你拿锉刀修外形,修得再漂亮,打出去也是横着飞。"林锐从他手里接过枪管,对着光看了看,"这种管子,最多再打两百发。"
祠堂里安静了。
老头慢慢抬起头,眼睛像两把锥子。
"你懂枪?"
"懂一点。"
"你懂个屁。"老头把枪管夺回去,"老子拉了四十年膛线,你——"
林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摊在地上。
"这是枪机。"他指着图,"回转闭锁,两个凸笋,机匣用整块钢铣出来。枪管长五百二十毫米,缠距二百四十,四条右旋膛线。"
他抬起头。
"周师傅,您拉得出来吗?"
老头没说话。
他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看图。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锐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老头的手开始抖。
"这……"他的声音有点发飘,"这个闭锁面,是斜的?"
"十五度。开锁更顺。"
"弹壳抽不出来怎么办?"
"抽壳钩在这儿,弹性钢片,不用弹簧。"
"不用弹簧?"老头猛地抬头,"不用弹簧怎么保证不失效?"
"因为弹簧会断。"林锐说,"钢片不会。"
老头愣了半晌,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他娘的!"
他站起来,抓起锉刀,又放下,抓起锤子,又放下,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一屁股坐回小马扎上,喘着粗气。
"拉不出来。"他说。
"什么?"
"膛线。"老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这种缠距,这种深度,我这台手摇机子拉不出来"
林锐笑了。
"那我们就造一台。"
"造?"
"对。"他把图纸叠起来,塞进老头手里,"周师傅,三天。三天之内,我要一支样枪。"
"三天?!"
"三天。"林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三天以后,鬼子的飞机就该来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您贵姓?"
"……周德贵。"
"周师傅,"林锐说,"从今天起,您不是修枪的了。"
"您造枪。"
第04章 夜袭大场机场
第三天夜里,样枪出来了。
周德贵的手在抖。
不是紧张。是连着干了五十六个小时,手抖得停不下来。
"二十七个零件。"老头把枪递过来,"除了弹仓是拆的旧枪,别的都是新打的。撞针淬了三次火,断不了。"
林锐接过枪。
三公斤二。枪身短,护木圆润,提把在机匣右侧。他拉动枪机,那声音很轻,很脆,"咔嗒"一声,像是有人在耳朵边上打了个响指。
闭锁顺得像抹了油。
"好枪。"他说。
"打一枪再说。"周德贵哼了一声,"打不准,我把它砸了。"
靶场就是阵地后面的一片烂泥地。
天没亮。有人举着马灯。
一百米外,立着两个刚从鬼子尸体上扒下来的钢盔。
林锐趴下,把枪托抵在肩窝。
呼吸。
"别急。"周德贵在后头念叨,"新枪头三发都不准……"
砰。
枪声不像汉阳造那么闷。更干脆,更利。
钢盔晃了一下,倒了。
"打中了!"有人喊。
"打穿了。"林锐站起来。
那个兵跑过去捡钢盔,跑了半截,站住了。
"连长……"
"怎么?"
"穿了。"他举着钢盔,声音都变了,"前后两个洞。中间……中间还带出来一块铁皮。"
阵地上死一样的静。
汉阳造在一百米打钢盔,能打凹进去就算好枪。这个年代,日本兵的钢盔是碳素钢,六毫米厚。
"两百米。"林锐说。
靶子挪到两百米。
第二枪。
砰。
钢盔飞出去两米远。
"两百五十米。"
砰。
还是穿。
周德贵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头没哭。就是坐在烂泥里,用袖子一遍一遍擦那支枪,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能造……能造……"
【叮。】
【实战验证完成:八一式马步枪。】
【系统评级:优。】
【解锁:批量生产许可(一级产能 3支/日)】
【奖励:改进型木柄手榴弹图纸 × 1】
【当前战功值:7620】
林锐把枪递给周德贵。
"周师傅,接下来一个月,我要三百支。"
"三百——"
"对。一天十支,三十天。"
"我这儿就一台手摇机子!"
"那就再造两台。"林锐说,"人我给你,钢材我给你。您只管造。"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还有件更重要的事。"
---
那天下午,侦察排的人带回来一张纸。
是从一个被打死的日军军官身上搜出来的。日文,画着等高线,标着几条线和一个圈。
"这是啥?"侦察排长挠头。
林锐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大场。"他说,"机场。"
"机场?"
"鬼子的野战机场。就在这儿往东北十五里。"他指着地图上的圈,"停着飞机。每天天亮起飞,贴着咱们阵地扫射。"
阵地上的老兵都知道那几架飞机。
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来。飞得很低,低到能看清飞行员的脸。一次俯冲,一条战壕就废了。他们打过,用步枪打,用机枪打,打不着。飞机太快,太高,太滑。
"昨天上午,"一个兵闷声说,"我们排死了十一个。全是被飞机扫的。连长,你说这仗怎么打?"
林锐把地图折起来。
"不打阵地。"他说,"打机场。"
夜里十一点。
二十个人,一色的黑衣,脸上抹了泥。
枪是八一式,人手一支——这三天赶出来的全部家当。
"我再讲一遍。"林锐蹲在地上,用树枝画,"铁丝网两道,外圈是蛇腹形的,内圈是木桩拉的。中间隔着八米,八米是雷区。"
"排长带五个人,剪外网。剪刀声音大,鬼子每二十分钟有一班巡逻,从东往西。等巡逻过去,有二十分钟空档。"
"剪开以后,不要过第二道网。就在八米这段趴着。"
"为什么?"有人问。
"因为雷区只在外网和内网之间。内网底下没有雷。"
众人面面相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没人会把自己人天天走的路埋上雷。"林锐说,"他们换岗,是从内网的小门进出。门在东头第三个桩子旁边。"
他没说这是前世拆过多少遍的日式机场。
"二组,跟我。进去以后不恋战。目标只有一样:飞机。"
"油箱在机翼根部,机身上方那个圆盖子。掀开,把汽油倒进去,塞一颗手榴弹,拉弦,走人。"
"三组,管退路。听到第一声爆炸,立刻把外网剪开一个大口子,在那儿架一挺机枪。"
"记住时间。从第一声爆炸开始,我们只有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以后,鬼子的增援会从营房过来。"
"超过二十分钟还没出来的,"他顿了一下,"自己想办法。"
没人笑。
雨又下起来了。
这正是他要的。
---
凌晨两点四十。
铁丝网在钳子底下"嘎嘣"一声断了。
林锐抬手。二十个人贴着地,一动不动。
巡逻队从东边过来。皮鞋踩在水洼里,哗啦,哗啦。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里划来划去。
光柱扫过他们的头顶。
过去了。
"走。"
八米的距离,爬了四分钟。
内网底下,果然没有雷。
门在西头。
林锐摸到门边,从腰里拽出匕首。
门后有个哨兵,抱着枪,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的刀从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进去,往上一挑。
哨兵的身体软下来,被轻轻放在地上。
"进。"
机场不大。六架九五式战斗机,一架九七式轻轰炸机,整整齐齐地停在草坪上,机身盖着防雨布。
雨点打在布上,噗噗地响。
林锐打了个手势。
十个人,两人一组,奔向五架飞机。
他自己带一个人,摸向那架最大的轰炸机。
掀开油箱盖,汽油桶倾斜,一股刺鼻的味道涌出来。
"倒满。"他压着声音,"别洒。"
身后忽然有动静。
不是雨声。是脚步声,很轻,但节奏不对。
林锐回头。
三十米外,一个日军哨兵站在机库门口,手里端着枪,正朝这边看。
他大概是出来解手。
四目相对。
林锐动了。
他没有开枪。枪声一响,全完了。
他扑出去,三十米,四秒。
哨兵张嘴要喊,喊声还没出来,匕首已经扎进他的喉咙。两个人一起滚在草地上,林锐压住他,捂住嘴,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灭掉。
"对不起。"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站起来,抹了把脸。
"继续。"
三分钟后。
七架飞机,全部灌满了汽油。
"撤。"
"等等。"林锐蹲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手榴弹,但跟普通的不一样。木柄更短,弹体外面缠着一层刻了格子的铁皮。
改进型。他昨天用战功值换的图纸,周德贵连夜赶了二十颗。
他把手榴弹的拉环拴在一根细铁丝上,铁丝的另一头,系在机轮上。
"这是干什么?"旁边的兵小声问。
"给来救火的人准备的。"林锐说。
他站起来,退后三步。
"点火。"
火从第一架飞机的机翼烧起来。
然后是第二架,第三架。
橙红色的火舌在雨里蹿起来,把整片草坪照得雪亮。
"跑!"
机场的警报响了。
尖锐,刺耳,像有人在夜里撕开了一块布。
探照灯"啪"地打亮,光柱扫过来,正好扫在他们背后。
机枪响了。
子弹从头顶飞过,打在水泥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三组!机枪!"
外网缺口的位置,八一式开火了。
两百米,三发一组,点射。
日军的机枪手倒下,副射手去接,又倒下。
"过!过!过!"
二十个人从缺口钻出去,趴在田埂后面。
身后,第一架飞机的油箱炸了。
轰——!
火球冲上三十米高。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根铁丝牵着的手榴弹,也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赶来救火的日军,被炸得人仰马翻。
林锐趴在泥里,看着那片火。
七团火。烧得整个夜空都是橘红色的。
"撤。"他说。
---
天亮的时候,日军的飞机没来。
第二天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
阵地上先是奇怪,然后是议论,最后是欢呼。
一个老兵蹲在战壕里,看着空荡荡的天,哭了。
"老子打了两个月,"他一边抹眼泪一边骂,"头一回看见天是空的。"
团长陈铁山在电话里吼了整整两分钟,最后只说了一句:
"给他记大功。另外——"
"另外什么?"
"另外让他别再干这种事了。我心脏受不了。"
【叮。】
【战术目标达成:摧毁野战机场。】
【摧毁飞机:7 × 800 = 5600 战功值】
【击杀敌军:61 × 100 = 6100 战功值】
【零阵亡完成突袭:额外奖励 3000 战功值】
【当前战功值:22230】
【系统提示:二级工业等级解锁条件已满足(战功值 5000 + 实战验证)。是否升级?】
【升级需消耗:10000 战功值 + 一处稳定生产点 + 一台动力机床。】
林锐看着那行字,慢慢把嘴里的草根吐了。
十万。
不,一万。加上一台机床。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侦察排长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连长!那架轰炸机上翻出来的。"
林锐接过来。
那是一张地图。
比之前那张大得多,上面标着密密麻麻的箭头,从一个叫"金山卫"的地方往内陆插。
他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不知道。"侦察排长说,"但是看这箭头……像是要往咱们背后捅刀子。"
林锐的手指,停在地图右下角。
那里有一行日文小字。
翻译过来是:
**第十军 登陆作战 预定 D 日。**
日期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
十一月五日。
---
第05章 断后
地图送上去的第三天,回电来了。
四个字:**"知道了,勿忧。"**
林锐把电报纸捏成一团。
"什么叫知道了勿忧?"
"就是知道了,让你别操心。"韩慕之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搪瓷缸,"林连长,你一个代理连长,管得着第十军在哪登陆吗?"
"金山卫只有两个保安团。"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林锐转过身,"金山卫一破,鬼子的第十军就从南边兜过来,咱们这几十万人全在口袋里。"
韩慕之喝了口水。
"所以呢?"
"所以我们该撤。"
"撤?"韩慕之笑了一下,"林连长,你知道这三个字有多重吗?"
他把缸子放下。
"九月到现在,我们在这片烂泥地里填进去多少人?二十万。二十万条命,换来一个'撤'字。"
"你现在跟我说撤。"
林锐没说话。
"我知道你说的对。"韩慕之忽然叹了口气,"我他娘的也知道对。可这仗不是算术题。"
他走了。
十一月五日,凌晨。
日军在金山卫登陆。
十一月八日,淞沪全线动摇。
十一月九日,撤退命令下达。
---
命令下来的时候,九连正在换防。
"三营九连,担任后卫,掩护主力向昆山方向转进。"
"阻敌三日。"
传令兵念完,抬头看了一眼林锐。
"连长……团长说,让我带句话。"
"说。"
"团长说:'这活儿本来该给一个团。'"
林锐把命令接过来,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
"告诉团长,三天。"
"三天以后,九连还在。"
---
九连现在有一百四十人。
一个月前是九十一个。补了五十个新兵,二十个伤愈归队的老兵。八一式造出来两百一十支,一人一支还多。
还有六门迫击炮。
那是十天前的事。
周德贵带着二十个兵,用拆下来的铁轨、两台从上海纱厂抢出来的车床、一台水车改的动力机,在山坳里硬生生攒出来的。
六门。口径六十毫米。
炮弹只有八十发。
"炮弹金贵。"林锐当时说,"一颗炮弹,换一个鬼子。打不中,你赔我。"
现在,这六门炮架在一条叫"白鹤港"的小河北岸。
---
十一月十日。
日军追上来了。
不是一个中队。是一个大队。
侦察员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连长,起码一千人。前面是骑兵,后面跟着骡马,拉的都是炮。"
"多远?"
"十二里。"
林锐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泥。
"三天。"他说,"一千人打一百四,正面挡是挡不住的。"
"那怎么办?"
"不挡。"他把树枝插进泥里,"我们让他们走得比蜗牛还慢。"
---
第一道,烂泥地。
白鹤港南岸有一片三里的水田,收割过的稻田灌满了水,一脚下去陷到膝盖。
林锐让人在田埂上埋了三十七颗手榴弹。
不是埋在地里。是埋在田埂两侧的芦苇根下,用细麻绳连着,麻绳的另一头拴在对面。
拉绳的人趴在两百米外的坟包后面。
日军的前锋是一个骑兵班。
马蹄踩进烂泥,走得很慢。
第一匹马踩断了绳子。
三十七颗手榴弹,不是同时炸的。
是一颗一颗炸的。
从东到西,像一串鞭炮。
马惊了,人翻了,骑兵班在烂泥里打滚。后头的步兵不敢动了,趴在田埂上还击。
"迫击炮。"林锐说,"三发。"
咚。咚。咚。
三发炮弹落在田埂后面。
八十发炮弹,这一轮用掉三发。
日军的推进,停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他们绕道。
绕道要过一片芦苇荡。
芦苇荡里,林锐埋了第二层。
---
第二天。
日军的炮兵上来了。
四门九二式步兵炮,架在八百米外,开始轰。
炮弹落在阵地上,把泥翻起来,一遍,又一遍。
九连死了十九个人。
"顶不住了。"三排长满脸是血,"连长,撤吧。"
"再顶两个钟头。"
"顶不住!"
"顶得住。"林锐把他按下来,"我算过了。他们的炮一天只能打这么多。上午三百发,下午两百发,晚上不打了,怕暴露位置。"
"现在是下午四点。"
"四点以后,他们的炮就哑了。"
三排长愣愣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的弹药要从上海运。"林锐说,"走水路,一天一趟。今天这一趟,被你昨天晚上炸了。"
三排长张了张嘴。
"我炸的?"
"你带的那个班,炸的那条运输船。"林锐说,"你自己忘了?"
三排长瞪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娘的。"他抹了一把脸,"行。顶。"
---
天黑以后,日军的炮真的哑了。
林锐带着剩下的八十几个人,撤到第三道阵地。
那天夜里,他干了件更狠的事。
他让人把芦苇荡北边的高粱秆全割了,堆在下风口,浇上汽油。
然后他派了一个班,摸到日军营地边上,扔了二十颗手榴弹。
日军炸了营。
一千多人从帐篷里钻出来,抓起枪就往枪响的方向追。
追进芦苇荡。
"点火。"
火是从南边烧起来的。
风是北风。
三里的芦苇荡,在二十分钟里变成了一条火龙。
那声音林锐这辈子都忘不掉。
不是爆炸,不是枪声。是一种"呼——"的、连成一片的、像有人在地底下拉风箱的巨响。
火光冲天,把半边天照得像傍晚。
有人在火里跑,跑着跑着就倒了。
有人往河里跳,河面上漂着一层火。
日军大队长骑着马,在火场边缘嘶吼着下令撤退。
林锐趴在三百米外的土坡上,举起了枪。
八一式。两百八十米。
风很大,火很大,目标在动。
他屏住呼吸。
砰。
马前腿一软,跪了下去。马背上的人摔进泥里,头盔滚出老远。
"打中了!"旁边的兵喊。
"撤。"林锐说。
他刚站起来。
一发炮弹来了。
不是九二步兵炮。是舰炮。从长江上的军舰打过来的,一百五十毫米。
落点在他左后方十米。
林锐只来得及听见"咻"的一声。
然后是白光。
然后是黑。
---
他醒来的时候,人在船上。
是条渔船。船板上躺着二十几个伤兵,血把船板染成了暗红色。
"连长醒了!"有人喊。
林锐想说话,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
"别说话。"赵铁柱的脸出现在他上方,胡子拉碴,眼睛红得吓人,"弹片取出来了。三块。有一块离心脏两指。"
林锐张了张嘴。
"……几天?"
"三天。"赵铁柱说,"三天。守住了。"
"伤亡。"
赵铁柱沉默了一下。
"一百四十三个人上阵地。"他说,"下来三十一个。"
"三十一个。"林锐闭上眼,"够了。"
"够什么够!"赵铁柱忽然吼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他娘的知不知道自己差点死在那儿!卫生兵说你血都快流干了!"
"铁柱。"
"干什么!"
"咱们打死多少?"
赵铁柱不说话了。
半晌,他闷闷地说:"火里烧的,雷炸的,炮打死的,加上那个大队长——四百多。"
"一个大队,被打残了。"林锐说。
他睁开眼,看着船篷的缝隙。
外面是灰白的天。
"值。"
【叮。】
【战术目标达成:阻击三日,掩护主力转进。】
【击杀敌军:417 × 100 = 41700 战功值】
【摧毁装备(步兵炮 1 门、运输船 1 艘、骡马 40 匹):3200 战功值】
【超额完成:奖励 5000 战功值】
【当前战功值:82130】
【系统提示:二级工业等级可升级。是否升级?】
【条件:战功值 10000(已满足) / 稳定生产点(已满足:周德贵工坊) / 动力机床(已满足:纱厂缴获)】
林锐看着那行字,嘴角牵了一下。
"升级。"
【升级中……】
【二级·小型兵工坊 已解锁。】
【新可兑换:60毫米迫击炮(量产)、简易无线电台、反坦克雷、7.92毫米专用弹生产线。】
【产能提升:步枪 15支/日,迫击炮弹 20发/日,手榴弹 200枚/日。】
【警告:二级工坊需要至少 300 名熟练工人与稳定电力。当前不满足。】
【建议:向内陆转移,建立固定基地。】
林锐正要说话。
远处传来了声音。
很闷。很低。一下,一下,从西边滚过来。
赵铁柱的脸色变了。
"那是……"
"炮。"林锐说。
他撑着船板坐起来,掀开船篷的帘子。
长江上雾很大。雾的尽头,是黑的。
那是南京的方向。
"我们到哪儿了?"
"快到燕子矶了。"赵铁柱说。
林锐看着那片黑。
1937年12月。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船别靠岸。"他说。
"什么?"
"别靠岸。"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很硬,"沿着江往下走。找能停的地方。"
"为什么?"
林锐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黑。
雾里有火光。火光里有哭声。
很细,很远,但一直没断。
---
第06章 江岸残兵
船在江心停了两天。
第三天,林锐让人靠岸。
不是他想靠。是船上没水了,二十几个伤兵有六个在发烧。
岸上是一片芦苇滩,芦苇被烧过,黑黢黢的,风一吹,灰到处飘。
赵铁柱跳下船,蹚着水把缆绳拴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
"连长,这地方不行。"他回来说,"太敞。"
"就这儿。"
林锐被人扶着下了船,站在滩涂上。
他瘦了很多。脸凹进去,颧骨撑着皮,军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走路还得拄一根木棍。
但他站得很直。
"都下来。"他说,"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东西全带上。枪一支都不能丢。"
三十一个人,在芦苇滩上排成两列。
西边,天是红的。
不是晚霞。是火。
从下关一直烧到中华门,几十里,一整片。
风里飘过来的味道,让人不敢深呼吸。
"连长……"一个兵小声说,"南京……"
"南京丢了。"林锐说。
没人说话。
"十三号丢的。"他顿了顿,"今天是十七号。"
"那城里的人——"
林锐闭上眼。
过了几秒,他睁开。
"我们救不了城里的人。"他说,"我们只能救往这边跑的人。"
---
第二天清晨,人来了。
先是十几个,然后是几十个,然后是几百个。
溃兵、难民、伤兵、学生、抱着孩子的女人、挑着担子的老人。
他们从西边的雾里走出来,一个接一个,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线。
有人走两步就倒下,再也没起来。
有人把枪扔了,坐在路边,两眼发直。
一个穿灰布衫的年轻人扶着个老太太,从林锐面前走过,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
"你们是兵?"
"是。"
"你们往哪儿走?"
"往南。"
年轻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带我们走。"他说,"我能干活。我念过书。"
"上来吧。"
到中午,滩涂上聚了七百多人。
其中能拿枪的,两百来个。
但真正的问题不是人少。
是没有人管。
七个不同的番号,七个不同的长官,谁也不服谁。有两拨人为了半袋米打起来,动了枪。
林锐让人把米袋夺下来,一分为八。
"谁再动手,"他说,"我毙了他。"
一个满脸横肉的上尉跳出来。
"你算什么东西?"他指着林锐的鼻子,"老子是八十七师的,少校军衔!你一个——"
"我是八十八师补充团三营九连代理连长,林锐。"
"代理连长?"上尉笑了,"代理连长管得着我?"
林锐没跟他吵。
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插。
"罗店东侧阵地,歼敌四十三,是我打的。"
"大场机场,炸飞机七架,是我干的。"
"白鹤港,阻敌三日,打残鬼子一个大队,是我带的。"
他抬起头。
"你打过什么?"
滩涂上安静了。
那个上尉张了张嘴,脸涨成猪肝色,最后一句话没说,扭头走了。
"愿意跟我走的,"林锐提高了声音,"站到左边。不愿意的,往南走,我不拦。"
"跟我走的,只有三条规矩。"
"第一,不许抢老百姓的东西。抢一件,枪毙。"
"第二,伤兵不许丢。丢一个,全排连坐。"
"第三,见了鬼子不许跑。跑一次,我打断腿;跑两次,我毙了你。"
"就这三条。"
风把芦苇吹得哗哗响。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个十几岁的小兵,脸还没长开,枪比人高。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两百一十一个人站到了左边。
林锐数完,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他说,"你们是铁血营的兵。"
---
旗是赵铁柱找来的。
一块白布,从一户人家的被单上撕下来的。
没有字。
林锐拿刺刀割破手指,在布上按了个血手印。
"这就是旗。"他说,"以后打下的每一仗,都往上按个手印。"
"按满了,就换一块新的。"
---
下午三点,哨兵跑回来。
"连长!西边!有鬼子!"
"多少?"
"一个小队,五十来个。押着二十几个老百姓。"
林锐站起来。
"在哪儿?"
"五里外,正往这边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滩涂。
七百多个老百姓,正蹲在地上喝粥。
"赵铁柱。"
"到!"
"带一百人,把老百姓往南边的高粱地里带。走快,别出声。"
"是!"
"剩下一百一十一个,跟我。"
---
地点选在一片塌了半截的砖窑。
日军从西边来,必须经过窑前的空地。空地宽四十米,两侧是土坡,坡上是半人高的枯草。
林锐把两挺歪把子架在左右两个角上,形成交叉。
其余的人,全部趴在土坡的草里。
"没有命令不许开枪。"他说,"他们进来一半再打。"
"为什么是一半?"
"因为打头的一半被打死,后头的一半就会跑。"林锐说,"全进来,就都跑不了。"
---
日军的队伍进了空地。
前面是四个尖兵,后面是纵队,中间夹着二十几个老百姓,用绳子串着。
有个老百姓走慢了,被枪托砸在后背上,扑倒在泥里。
林锐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再等等。
尖兵走过了砖窑。纵队进来了。
一半。
"打。"
两挺机枪同时开火。
交叉火力在空地上切出一个X形。
前四个尖兵,两秒内全倒。
后队的日军反应很快,立刻卧倒,往砖窑的断墙后面滚。
但他们滚进去的,正好是伏击圈的中心。
手榴弹从三面扔下来。
轰轰轰轰——
十二分钟。
地上躺着四十七具尸体。
剩下三个,往西跑了。
"别追。"林锐说。
他走到那串老百姓跟前,用刺刀把绳子割断。
二十三个人,跪在地上,抖得说不出话。
一个老头抓住他的裤腿,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林锐蹲下来。
"往南走。"他说,"南边有粥。"
---
【叮。】
【战术目标达成:全歼日军搜索小队,解救平民 23 人。】
【击杀敌军:47 × 100 = 4700 战功值】
【解救平民:23 × 50 = 1150 战功值】
【旗帜成就:铁血营成立。奖励 5000 战功值】
【当前战功值:92980】
【系统提示:二级工坊待建。建议选址:皖南山区。地形隐蔽,有水源,有铁矿露头。】
---
那天晚上,滩涂上生了一堆火。
七百多个人围成几十个圈,喝粥,烤火,谁也不说话。
林锐坐在离火最远的地方,摊着腿,用一块布擦枪。
一个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戴眼镜,瘦,二十来岁,一身学生装,裤腿上全是泥。手里抱着个布包,抱得很紧。
"林连长。"
"嗯。"
"我叫沈慕白。"他说,"金陵兵工厂的。"
林锐擦枪的手停了。
"兵工厂?"
"技术员。管量具的。"沈慕白推了推眼镜,"厂子炸了。我们撤的时候,我带出来一批东西。"
他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十几张图纸,卷着,油纸包了三层。
林锐接过来,展开。
灯光很暗,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中正式步枪的完整工艺图。捷克式轻机枪的零件图。还有一份,是迫击炮弹的引信结构。
"这些东西……"
"没用了。"沈慕白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有图纸,没机器。有机器,没电。有电,没钢。有钢——"
他抬起头。
"有钢,也没人认得这些线。"
林锐看着他。
"我认得。"
沈慕白愣住了。
"什么?"
"我认得。"林锐把图纸卷起来,塞回他手里,"而且我能让它变成枪。"
他往火堆那边努了努嘴。
"看到那六门炮没有?"
"看到了。"
"十天前造的。在一个山坳里,用两台抢来的车床。"
沈慕白的嘴慢慢张开。
"不可能。"他说,"六十毫米迫击炮的炮管,需要无缝钢管,需要——"
"需要一台能拉膛线的机器。"林锐说,"我们有。在一个六十岁老头的手里。"
他伸出手。
"沈慕白。"
"……在。"
"跟我走。"林锐说,"我给你一个厂。"
沈慕白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上全是伤。有刀伤,有烫伤,有弹片划的,虎口那里裂着一道口子,结了痂又裂开。
他伸出手,握住了。
"我能帮你造枪。"沈慕白说,声音有点抖,"只要你有图纸。"
"我有。"
林锐站起来,看向南边。
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山。
"而且我有很多。"
---
第07章 山洞里的兵工厂
山叫不出名字。
地图上只标了个小小的"岭"字,连标高都没有。
从山脚往上走十七里,有一条溪。溪水是从一个洞口流出来的,常年不断。
洞叫"老虎洞"。进去三十米,豁然开朗,能容下两百人。
林锐站在洞口,看了很久。
"就是这儿。"
周德贵拄着拐杖跟上来,看了一眼,脸就黑了。
"这地方怎么干活?没电,没光,没路。"
"有溪。"林锐指着水,"落差十二米。"
"那又怎样?"
"水车。"林锐说,"一台水车带三根轴。车床一根,铣床一根,钻床一根。"
周德贵愣了愣。
"水车转得慢。"
"慢不要紧。"林锐说,"慢,但是不停。"
---
接下来的二十天,是一段想起来都觉得不像真的日子。
三百人上山砍木头,做水车。
沈慕白带着二十个兵,在山坳里搭窑,烧炭,炼铁。
铁是从几十里外的铁矿露头挖的。土法炼出来的铁质量差,沈慕白就一遍一遍地试,试到第十七炉,终于烧出了能用的钢。
那几天他瘦得眼里全是血丝,手上烫得没一块好皮,但整个人像烧着一样。
"成了。"他捧着那块钢,手都在抖,"林连长,成了。"
周德贵把三台机器装起来。
第一次试车,水车转了,轴转了,车床的卡盘转了三圈,"咔"地卡住了。
老头趴在地上,检查了半个钟头,抬头说了一句:
"皮带轮小了两寸。"
第二次试车。
车床转了。铣床转了。钻床转了。
整座山洞里都是嗡嗡的声音,混着水声,像一头活过来的巨兽在喘气。
周德贵站在机器旁边,一动不动。
沈慕白走过去:"周师傅?"
老头没回头。
"四十年。"他说。
"什么?"
"我拉了四十年膛线,用的是手摇机子。"他的声音很平,"一天拉一根,拉得手背上的皮一层一层掉。"
"我一直想,要是有台机器……"
他抬起手,摸了摸那根还在转的轴。
"就摸一下。"
然后他蹲下去,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整个山洞没人说话。
三百多个人,站在那儿,听着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哭。
---
第二十三天,第一批量产枪下线。
不是一支。是一百支。
第二十八天,两百四十支。
第三十天,三百支。
同一批下线的,还有六门迫击炮、四千枚改进手榴弹、两百颗反坦克雷。
山洞外面的空地上,枪码成三排,黑压压的,枪管在太阳底下泛着蓝光。
铁血营的兵站在枪前面,谁也不说话。
一个小兵伸手想摸,被班长一巴掌打开。
"别碰。"
"为啥?"
"这是咱们自己造的。"班长说,"摸了就不干净了。"
林锐走过来,随手拿起一支,拉开枪机,往里看了一眼,又合上。
"周师傅。"
"嗯。"
"这枪,"他把枪举起来,"能打多久?"
"保养得好,一万发。"周德贵说,"保养不好,一千发。"
"那就教他们保养。"
"教了。一人一根通条,一天擦两遍。"
林锐点点头。
他转身,面对三百多个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这枪能不能用。这炮能不能响。这仗,能不能打赢。"
"我不跟你们讲道理。"
他抬起手。
"打靶。"
---
靶场设在山下一片干了的稻田里。
三百根竹竿,插在两百米外,每根竹竿顶上绑一片白布。
"一枪一根。"林锐说,"打不断的,今天晚上没饭吃。"
三百个人趴下。
风很大,竹竿在晃。
"准备——"
"放!"
三百支枪同时响。
那声音不像枪声。像一块布被撕开,从中间裂到底。
白布一片一片地飞起来。
"报靶!"
"二百八十七根!"传令兵跑回来,声音都劈了,"连长!二百八十七根断了!"
"十三根没断的,出列。"
十三个兵低着头走出来。
"为什么没打中?"
"风太大……"
"风大不是理由。"林锐说,"风大,你就该修风偏。"
他走到最边上那个兵跟前。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小鬼,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叫什么?"
"石头。"
"石头,你打了几枪?"
"三枪。"
"为什么是三枪?"
"我……我闭眼了。"石头小声说,"枪一响我就闭眼。"
林锐沉默了一下。
"把枪给我。"
他趴下,把枪托抵在肩上。
"看着。"
砰。
两百米外,那根竹竿从中断成两截。
"再来。"
砰。
第二根。
"看清楚了吗?"
石头愣愣地点头。
"枪响的时候,眼睛不能闭。"林锐站起来,把枪还给他,"你闭眼,是怕。怕就练。练到不怕为止。"
"今天晚上,别人吃饭,你打一百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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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是练。
天不亮出操,跑山。跑完练刺杀,一个时辰。刺杀完了练投弹,投到胳膊抬不起来为止。
下午练战术。
林锐在山上圈了一块地,用石头摆出房子、巷子、墙。
"三个人一组。"他拿着一根竹竿在地上画,"一号位最前,二号位左后,三号位右后。三个人之间隔五步。为什么隔五步?"
"因为鬼子的手榴弹杀伤半径是七米。"
"三个人分开,一颗手榴弹最多炸死一个。三个人挤在一起,一颗炸死三个。"
"进了巷子,贴着墙走。不要走街心。"
"为什么?"
一个兵举手:"因为街心有子弹。"
"不对。"林锐说,"因为街心有影子。太阳在头顶,你在街心走,墙上会有影子,鬼子在拐角就能看见你。"
"贴墙走,影子在墙里。他看不见。"
每天晚上,讲一个钟头。
讲怎么挖散兵坑,讲怎么判断炮弹落点,讲怎么在夜里认方向,讲怎么处理伤口。
讲完考。答不上来的,第二天多跑五里。
有个老兵抱怨:"连长,我们是来打鬼子的,不是来上学的。"
"打鬼子,要用脑子。"林锐说,"用蛮力的,都埋在罗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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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那几天,迫击炮平射被摸索出来。
起因是意外。
一个新兵装炮弹的时候手滑,炮身倒了,炮口从仰角四十五度掉到接近水平。
他吓得闭眼。
炮弹还是出去了。
"轰"的一声,平着飞出去,砸在两百米外一块大石头上,把石头炸得粉碎。
全场愣住。
林锐站在旁边,眼睛慢慢亮了。
迫击炮的炮弹是靠重力下滑击发的,只要炮口朝下、炮弹能落到底,就能打出去。仰角小,弹道就平。仰角接近零,弹道就是一条直线。
"再来一次。"他说。
第二次,炮身放平,加了两根木楔固定。
炮弹出去,飞了两百八十米,打穿了一堵土墙。
"再放平。"
第三次,一百五十米,直接命中一个土堆。
"射程多少?"
"直射能打三百米。"沈慕白在旁边算,"超过三百米,炮弹会掉。"
"三百米够了。"林锐说,"鬼子的坦克,冲到三百米以内才敢开炮。"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从今天起,六门炮,都练平射。"
"这叫——"他想了想,"叫'刺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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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林锐一个人上了山顶。
山下的稻田里,三百个人在练刺杀。喊声一阵一阵的,"杀!杀!杀!",惊起一群鸟。
沈慕白爬上来,坐在他旁边。
"三个月。"沈慕白说,"三个月前,我们在江边,七百个人,三十一条枪。"
"现在呢?"
"现在,一千二百人,一千一百支枪,六门炮。"
"还差得远。"林锐说。
"差多少?"
"差很多。"林锐看着山下,"鬼子一个联队,三千八百人,配十二门山炮、三十六挺重机枪。我们一千二百人,六门迫击炮。"
"正面撞上,我们还是死。"
沈慕白沉默了。
"那怎么办?"
"不打正面。"林锐说,"打侧翼,打夜战,打补给线。让他们的大炮用不上。"
他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们要造更远的炮。"
沈慕白抬起头。
"多远的?"
"能打到他们炮兵阵地的。"林锐说,"八二口径,射程三千米。"
"那需要——"
"我知道需要什么。"林锐打断他,"需要更好的钢,更好的机床,更好的工人。"
"所以我们一步一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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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报是第十天到的。
通讯员跑上山,手里捏着一张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连长!军部的电报!"
林锐接过来。
只有两行。
**"日军第五师团濑谷支队南下,滕县失守。着令各游击部队向徐州方向机动,寻机袭扰。"**
林锐看了三遍。
"濑谷支队。"
"是。"
他把电报折起来。
"传令。"
"全营集合。"
赵铁柱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林锐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沈慕白。
"沈技师。"
"在。"
"厂里还能开几条线?"
"全力开,一天三十支。"
"那就全力开。"
他停在半山腰,往下看。
山下的队伍正在集合。一千二百人,排成十二个方队,枪管在夕阳里连成一片。
"我们要去的地方,"林锐说,"叫台儿庄。"
"那地方,马上就要变成一个绞肉机。"
"我们去当那台绞肉机的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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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台儿庄,炮火覆盖
台儿庄不是个庄子。
是一堆碎砖。
三月二十四号他们到的时候,庄子里已经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子。北面的墙塌了,西面的街烧了,运河边上堆着沙袋,沙袋后面是尸体。
守军是三十一师的一个团,剩四百多人。
团长姓乜,一只手吊在绷带上,见了林锐第一句话是:
"你带多少人?"
"一千二百。"
乜团长愣了两秒,忽然抓住他的胳膊。
"东北角。"他说,"我守不住了。你去。"
"鬼子的坦克从那儿进来。一天三趟。"
---
东北角是一道三百米长的缺口。
原来的城墙早炸平了,只剩下半人高的砖堆。
林锐蹲在砖堆后面,往前看。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两百米,再往前是日军的阵地。
"坦克几辆?"
"六辆。"乜团长说,"九五式,轻的。可我们没炮。拿人命填,填了三回。"
"填了多少?"
"两百七十个。"
林锐没说话。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砖堆上。
那是个铁盒子,圆形的,直径三十公分,外面焊着四个小铁脚。
"这是什么?"
"反坦克雷。"林锐说,"七公斤装药,压发引信,一百八十公斤压力起爆。"
乜团长盯着那个铁盒子。
"你造的?"
"我造的。"
"多少?"
"两百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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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日,拂晓。
日军的炮击先来。
三十分钟。整个东北角被翻了一遍,砖堆变成砖粉。
"都进洞!"林锐吼。
洞是他们连夜挖的。在砖堆下面挖的猫耳洞,一人一个,深一米五,上面盖三层圆木和半米土。
炮弹落在上面,洞顶震得掉土,但没塌。
炮击停了。
"上!上!"
砖粉里钻出一个个灰白的人影。
日军的步兵跟在坦克后面,成散兵线推进。
六辆坦克,排成一字,中间隔着二十米。
"雷呢?"
"埋好了。第一道,一百五十米。"
"等。"
坦克压过第一道。
轰——!
第一辆坦克的履带飞了出去,车身歪向一边,冒起黑烟。
第二辆急刹,转向。
"打第二辆的履带!"
轰。
第二辆也瘫了。
剩下的四辆开始后退。
"迫击炮!"
六门迫击炮,架在庄子里的断墙后面。
"平射!"
这是林锐教了三个月的东西。
迫击炮本来是曲射武器,炮口仰角大,打的是抛物线。但把炮身放平,拆掉缓冲机,用炮口直接对准目标——在三百米内,它就是一门轻型加农炮。
"放!"
六发炮弹平着飞出去。
第一轮,打偏了两发。
"修正!左零五!"
第二轮。
一辆坦克的侧面装甲被掀开,火光从里面冒出来。
第三轮。
第四辆坦克的炮塔飞了。
剩下两辆掉头就跑。
---
日军步兵失去了坦克掩护,趴在开阔地上。
"机枪!交叉火力!"
两翼的歪把子,加上新造的八一式,把两百米的空地打成一堵墙。
日军退了。
第一次进攻,丢下四辆坦克、一百多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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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日,日军换了打法。
不打正面了。
他们从运河那边绕,从庄子的南边渗透进来。
巷战。
台儿庄的巷子窄,两米宽,两边是高墙。坦克进不来,炮也没法打。
这正好是林锐要的。
"三三制。"他说,"三个人一组,前三角。一个前进,两个掩护。进屋之前先扔手榴弹,进屋之后贴墙,不站窗口。"
"跟鬼子打巷战,最忌讳站成一条线。他们有三八式,一枪能穿三个人。"
"分散。贴着墙走。听到枪声,先找掩体,再找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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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战打了三天。
一条街一条街地拉锯。白天鬼子占,晚上他们夺回来。
打到第三天,铁血营剩八百人。
日军的尸体堆在街上,来不及收,一层一层摞着,血顺着排水沟流,把整条街染成黑的。
二十六日夜里,林锐带着一个排,摸到日军占据的一座大院。
院子里有一个中队部。
墙很高,门很厚。
"炸。"
二十颗手榴弹捆在一起,塞在门缝里。
轰。
门板飞出去,院子里的日军被震得东倒西歪。
"冲!"
林锐第一个进去。
院子里有二十几个鬼子,正在抢枪。
他抬手,两枪,两个。
第三个扑上来,刺刀直刺胸口。
林锐侧身,用枪身一格,顺势往前一送——刺刀扎进对方的肋下。
拔出来,血喷在脸上。
他抹了一把,继续往前。
---
院子深处,一个军官拔出了军刀。
少佐。三十来岁,个子不高,站得很稳。
他把军刀举起来,刀尖对着林锐,左脚前移半步。
剑道。一刀流的架势。
"你,军官?"他用生硬的中文问。
"是。"
"报上名来。"
"林锐。"
少佐点了一下头。
"我叫坂本次郎。第十师团第六十三联队第三大队第二中队中队长。"
他把刀横过来。
"请。"
林锐把枪扔了。
他从腰上抽出刺刀,卡在枪口上,转了半圈,锁死。
两个人隔着五米,谁也没动。
院子里很静。远处有火在烧,木头爆裂的声音,噼啪,噼啪。
坂本动了。
很快。刀走斜线,从右上往左下劈。
林锐没有挡。
他往前冲了半步,身体压得极低,刀锋从他肩膀上掠过,划开一道口子。
刺刀直刺。
坂本侧身,刀回防,磕在刺刀上,"当"的一声。
两个人贴到一起。
林锐闻到了对方身上的血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很干净的皂角味。
坂本的膝盖顶上来。
林锐硬接了一下,胃里一阵翻。
他往后退了半步。
坂本追上来,刀往下劈。
林锐用刺刀架住。
刀身压在刺刀上,一点一点往下沉。
坂本的力气很大。他的脸就在三十公分外,眼睛很黑,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他喘着气,"很强的兵。"
"你也是。"
"但是——"
刀忽然一翻,从下往上撩。
这一刀是虚的。
林锐的瞳孔缩了。
他看见坂本的左手往腰后摸。
枪。
林锐没有退。
他往前撞。
整个人撞进坂本怀里,刺刀从下往上捅,捅进肋骨,一直捅到刀柄。
坂本的左手掏出来,握着一支南部十四式手枪。
枪响了。
子弹擦着林锐的耳朵过去。
林锐把刺刀拧了半圈,拔出来。
坂本跪了下去。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日语。
林锐没听懂。
然后他倒了。
---
【叮。】
【击杀敌方中队长(少佐):+5000 战功值】
【战术目标达成:夺取日军中队部】
【当前战功值:183400】
---
林锐站在院子里,喘着气。
肩上的伤口在流血,胃里翻江倒海。
"连长!"
赵铁柱冲进来。
"外面!鬼子反扑了!一个大队!"
"顶住。"
"顶不住!我们只剩三百人了!"
林锐抬起头。
"我说顶住。"
他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是那个跪在地上的坂本。
他没死。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手榴弹,拉了弦。
"连长!"
赵铁柱扑过来,把林锐撞开。
轰。
---
林锐爬起来的时候,耳朵里全是嗡鸣。
他转过身。
赵铁柱躺在地上,半边身子都是血。
"铁柱!铁柱!"
"……别喊。"赵铁柱咧了咧嘴,血从嘴角流出来,"耳朵……耳朵聋了。"
林锐撕开他的军装。
弹片插在左肋下。
同一个位置。
一年前,罗店,也是这个位置。
"卫生兵!"林锐吼,声音劈了,"卫生兵!"
【叮。】
【检测到宿主部下重伤。可兑换:高级战地急救包(含磺胺、血浆代用品)。】
【价格:2000 战功值。】
"兑!"
【兑换成功。】
林锐把药撒在伤口上,把止血棉塞进去,把绷带一圈一圈缠紧。
他的手在抖。
"铁柱,撑住。"
"……连长。"
"别说话。"
"我闺女……"赵铁柱抓住了他的手,"我闺女在菏泽……"
"我知道。"
"你……你帮我去看看她。"
"你自己去看。"林锐把他的手按回去,"你自己去。"
远处,日军的号声又响起来了。
林锐站起来。
他把赵铁柱交给卫生兵,转过身,面对门口。
三百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鬼子上来了。"林锐说。
"我知道你们累了。我也累。"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
他把刺刀重新卡在枪上。
"但是今天,这条街后面,是运河。运河后面,是徐州。徐州后面,是武汉。"
"武汉后面,是我们家。"
"所以,不退。"
他往前迈了一步。
"跟我上。"
---
那一夜,铁血营守住了东北角。
天亮的时候,日军退了。
不是被他们打退的。是侧翼的援军到了,日军的后路被切断。
台儿庄大捷。
战报上写:歼敌一万余。
铁血营的补充战报上写:参战一千二百人,生还三百八十七人。
歼敌两千一百余,击毁坦克四辆,缴获山炮两门。
---
林锐坐在运河边上,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
水面是红的。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是清点伤亡的名单。
一百二十七个名字,用铅笔写的,字很丑。
他把纸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
"连长。"
沈慕白走过来,眼镜碎了一片,脸上全是灰。
"赵营副醒了。"
林锐站起来。
"他说什么了?"
"他说,"沈慕白笑了一下,"他说下次别让他扑了,腰疼。"
林锐没笑。
他低下头,过了几秒,肩膀动了一下。
太阳升到城墙上面了。
---
第09章 山河未老
记者是四月来的。
来了十七个。有中央日报的,有大公报的,有美联社的,还有几个背着相机的洋人。
他们挤在铁血营的临时营部里——一间没塌完的关帝庙,供桌上还摆着半截香。
"林营长,"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记者先开口,"请问您今年多大?"
"十九。"
底下"哗"地一声。
"十九岁。一个营的指挥权,您是怎么做到的?"
"打出来的。"
"能具体说说吗?"
"不能。"
记者噎了一下。
"那……那您能不能谈谈您的战术思想?听说您首创了'迫击炮平射',还组织了'三三制'步兵小组,这些是从哪里学来的?"
林锐沉默了一下。
"从死人身上学来的。"
庙里安静了。
"每打完一仗,我就去看。"他说,"看我们的人是怎么死的,看鬼子是怎么打的。看完了,改。"
"改一次,死的人就少一点。"
"改到第十几次,就不用改了。"
---
一个洋人挤到前面,用生硬的中文问:
"林营长,我是美联社的记者。我想问,您认为这场战争,中国能赢吗?"
庙里所有的笔都停了。
林锐看着他。
"能。"
"凭什么?"
"凭我们还在打。"
洋人愣了一下,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
"可是,"他又问,"我看到的中国军队,装备落后,指挥混乱,士兵大多是文盲。您凭什么相信能赢?"
林锐站起来。
他走到庙门口,指着外面。
外面是一片废墟。废墟上有兵在擦枪,有兵在挑水,有兵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土里写字——沈慕白搞的扫盲班。
"你看见那个擦枪的吗?"
"看见了。"
"他叫石头。十六岁。三个月前不识字,现在能写自己的名字,能拆装一支步枪,能在两百米外打中一个钢盔。"
"你看见那个挑水的吗?"
"看见了。"
"他叫王麻子。一年前在闷罐车里抢我的干粮。"
"现在,他是全营最好的机枪手。上个月在台儿庄,他一个人守了一条巷子,打了六个钟头,打死三十七个鬼子。"
林锐回过头。
"你说我们装备落后。对。"
"你说我们指挥混乱。也对。"
"可你没看见的是——"
他一字一顿。
"这个民族,被人按在地上打了六年,还没学会跪下。"
"这就是凭什么。"
---
记者们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记者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林营长,还有一个问题。"
"说。"
"战报上写,铁血营在台儿庄歼敌两千一百。可是您上报的伤亡名单里,有一百二十七个名字。"
"这两个数字,好像不太对称。"
林锐看着他。
"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记者斟酌着词句,"您觉得,这一仗,值吗?"
林锐沉默了很久。
久到记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给你念个名字。"他说。
"赵铁柱。"
"山东菏泽人,三十六岁,家里有个闺女,八岁。他不知道闺女现在在哪儿。"
"白鹤港那一仗,他替我挡了一块弹片。台儿庄,他又替我挡了一颗手榴弹。"
"他现在还活着。左肋骨下面挖出来七块铁。"
"再来。"林锐说,"孙有田。"
"河南周口人,二十一岁。罗店第一天,半张脸被炮弹削掉了。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枪,指头扳都扳不开。"
"再来。李石头。"
"十六岁。台儿庄巷战,他钻进一辆坦克底下,把手榴弹塞进履带。坦克停了。他没出来。"
林锐抬起头。
"一百二十七个名字,我每一个都记得。"
"你问我值不值。"
"我告诉你——"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不值。"
"一条命,换十個鬼子,不值。换一百个,也不值。"
"但是我欠他们的。"
"我欠他们一个'打赢'。"
"这个债,我得还。"
---
【叮。】
【战役目标达成:台儿庄战役,重创日军第五师团濑谷支队。】
【累计战功值:318600】
【成就解锁:铁血之名(所部歼敌超过三千) 奖励 20000 战功值】
【系统提示:三级工业等级可升级。】
【条件:战功值 300000(已满足) / 稳定生产点(已满足) / 精密机床 3 台(已满足:缴获日军兵工设备) / 熟练工人 200 人(已满足:沈慕白培训完成)】
【是否升级?】
林锐看着面板。
"升级。"
【升级中……】
【三级·流动兵工厂 已解锁。】
【新可兑换:八一式半自动步枪(原型)、82毫米迫击炮、无线电收发机、车床(精密)。】
【产能提升:步枪 60支/日,迫击炮弹 80发/日,手榴弹 600枚/日。】
【提示:三级工坊需分散布置,单点被毁不影响整体产能。】
---
夜里,林锐一个人进了山洞。
洞里的机器还在转,嗡嗡的声音,混着水声。
沈慕白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压着一道图纸的印子。
桌上摊着一张新图。
林锐走过去,把图拉正。
那是一支步枪。比八一式长一点,机匣上方多了一个导气管,弹仓是十发的。
半自动。
扣一次扳机,打一发。不用拉枪机。
"这是什么?"周德贵从机器后面探出头。
"新枪。"
老头走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
"这个眼儿是干什么的?"他指着导气管。
"导气。火药气推活塞,活塞推枪机,自动上膛。"
"自动?"
"对。"林锐说,"扣一下,打一发。一分钟能打四十发。"
周德贵的手抖了一下。
"那……那得多少子弹?"
"很多。"
"咱们造得起吗?"
"现在造不起。"林锐说,"一年以后,造得起。"
他拿起铅笔,在图纸的右下角,慢慢地写了两个字。
**"山河"**
"这枪叫什么?"
"山河。"林锐说,"山河步枪。"
他把铅笔放下。
"周师傅。"
"嗯。"
"您还记得您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您说,'有图纸,没机器。有机器,没电。有电,没钢。有钢,也没人认得这些线'。"
周德贵沉默了一下。
"记得。"
"现在呢?"
老头看着洞里的三台机器,看着睡在桌上的沈慕白,看着洞外那些正在擦枪的兵。
"现在,"他说,"都有了。"
---
林锐走出山洞。
天快亮了。
山下,铁血营的营地在雾里。炊烟升起来,一根一根,直的。
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厉害,但是唱得很响。
是《大刀进行曲》。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林锐站在半山腰,听了一会儿。
风从东边来,带着一点水汽。
那是海的方向。
"系统。"他在心里说。
【在。】
"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建议任务:建立敌后根据地,实现武器自给。】
【长期目标:使中国军队的单兵火力,超越同期日军一个代差。】
"多久?"
【按当前进度,预计 5 年。】
"太慢了。"
【……】
"三年。"林锐说,"我给你三年。"
【已记录。】
---
他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
山不高,也没有名字。
但山肚子里,有三百台机器在转,有八百个工人在干活,有一千多支枪在等着出厂。
一年前,他从一节闷罐车里醒来,身上只有半块杂面饼。
现在,他有一支军队的雏形。
"账还没算完。"他说。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东方,天亮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