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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29:41

金銮殿上,女帝将虎符狠狠砸在我面前,说我拥兵自重,革去所有军职,逐出京城。我没辩解,接过圣旨转身就走。身后文臣弹冠相庆,说终于拔了我这颗眼中钉。我刚出城门半日,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疯一样冲进皇宫——蛮族三十万大军破境,边关三城接连失守。

那枚虎符砸在青砖上,声音不大。铜疙瘩滚了两圈,磕飞一个角,正好停在我靴尖前三寸。

我弯腰捡起来掂了掂。轻了。

攥了七年的虎符被人换成空心赝品,真的在谁手里不言而喻。

“樊浩,你可知罪?”

龙椅上的声音清凌凌的,带着年轻女子特有的脆。

我抬头越过十二旒白玉珠帘,看见女帝姜妍端端正正坐着。杏黄龙袍衬得她脸粉雕玉琢,眼尾微挑,看我的样子像在看一只闯进御花园的癞皮狗。

我身后乌泱泱跪了一地文臣。领头的吏部尚书孔明远花白脑袋磕在金砖上咚咚响。

“陛下圣明!樊浩拥兵自重,克扣军饷,纵容部下横行不法,臣等冒死参奏!”

我歪了歪头想看他哭出眼泪没有。可惜孔大人向来只打雷不下雨,鼻涕泡倒是吹起来一个又吸溜回去了。

他身后跪着兵部侍郎周怀仁,瘦长脸山羊胡,拿眼角余光瞟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再往后是御史台王大人、大理寺少卿李大人、户部给事中张大人,乌压压跪了半殿,个个表情沉痛如丧考妣,心里头只怕已经放起了鞭炮。

“臣领旨。”

我把虎符搁回托盘里,拱手弯腰行了个标准到挑不出毛病的军礼。

姜妍显然没料到我这么干脆,白玉珠帘后头那双眼睛闪了闪。

她大概准备了一箩筐话要跟我吵——什么“你麾下三万铁骑只听樊字旗号不听圣旨”,什么“上月你未经请旨便斩杀北营副将”,结果我一句都没辩。

她就像卯足劲一拳打进棉花堆。

“你……没别的话说?”她问。

“陛下圣明。”我把她刚才夸孔明远的话原样还回去。

孔明远不乐意了,从地上爬起来,袍子下摆还踩在膝盖底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樊浩!你这是什么态度!陛下面前岂容你阴阳怪气!”

我冲他笑了笑。孔明远立刻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御史台王大人。

七年前我在北境砍蛮族脑袋的时候,孔大人还在户部仓库里数米粒儿。我砍一颗脑袋他拨一粒米,配合得挺好。

那时候他见了我点头哈腰一口一个“樊将军辛苦”。后来我兵权越来越大,他送的腊肉越来越肥,再后来就不送了,改成往御书房递折子参我。

“臣告退。”我懒得看他们演戏转身就走。

“站住!”姜妍忽然开口,“朕让你走了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攥着龙椅扶手,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满殿安静得能听见漏刻滴答响。孔明远眼珠子滴溜溜转,显然在琢磨要不要再补一刀。

“陛下还有何吩咐?”我问。

“你……”她咬了咬嘴唇,“你就这么走了?不喊冤?不辩解?不问问朕为何——”

“为何要削我兵权?”我替她把话说完,“陛下自有陛下的道理。臣遵旨就是。”

她盯了我半晌,最终摆了摆手别过头去:“走吧。”

出了宫门,身后稀稀拉拉响起“陛下圣明”的马屁声,夹杂着几声憋不住的笑。

笑得最响的是周怀仁——我昨天刚递折子参他私卖军械给南边走私商。姜妍说“容后再议”,这就是议完了,把参人的我给议没了。

守门的小太监没敢抬头看我。我摸摸怀里,半路上顺的御膳房桂花糕还热乎,掰了一块塞嘴里,甜得齁嗓子。

出了京城西门,日头偏西,官道上没什么人。我雇了辆驴车,车夫是个哑巴,指东不走西,挺省心。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擦黑,哑巴把车赶进路边野店。我正打算要碗阳春面,就听官道尽头马蹄声跟炸了锅似的由远及近。

八百里加急的传令兵,背上插着三面赤旗,那是最高级别的军情急报。

一匹枣红马跑得口吐白沫,骑手半边身子都是血,路过野店根本没停,扯着嗓子喊:“让路!让路!蛮族三十万破雁门关——”

面碗端上来,我吸溜了一口。嗯,面坨了。

野店里炸了锅。几个贩布的客商扔下筷子就往南跑,掌柜的扒着门框哆嗦,算盘掉地上珠子滚了一地。

当天夜里消息就像长了腿,野店里南来北往的脚夫都在传——边关三城丢了,雁门关守将韩老六战死,朔州代州忻州一天之内全挂白旗。

蛮族铁骑正往太原府推,照这个速度十天内就能看见京城城墙垛子。

我埋头吃面。哑巴车夫在我对面啃烧饼,啃着啃着忽然抬眼瞅我,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你看我干什么?”我问。

他比划了两下。我看懂了——你腰上挂着禁军统领腰牌,怎么坐驴车?

“过期了。”我把腰牌解下来扔桌上,“明天拿它擦屁股。”

哑巴眼神又变了。

第二天晌午我正蹲在路边啃第二个烧饼,官道上又来一骑快马。这回是宫里的人,黄门侍郎打扮,跑得冠都歪了。

看见我蹲在树底下老远就喊:“樊将军!樊将军留步!”

我抬头:“谁?叫谁将军呢?我庶民。”

黄门侍郎连滚带爬跳下马,膝盖在石子路上磕出一声脆响,听着都疼。

“樊……樊老爷!陛下宣您即刻回宫!”

“我昨天刚被逐出京城,今天就宣回去?你家陛下属烙饼的?翻面这么快?”

“边关……边关真急了!”黄门侍郎压低声音凑过来,我闻见他身上一股汗馊味。

“三十万蛮兵啊!韩老六死了,太原府告急,太原一破京城就只剩三百里!”

“陛下今早召集群臣议事,孔尚书说……说请陛下迁都南京!”

“陛下把茶盏砸他脑门上了,这会儿正在御书房发脾气呢。周侍郎提了一嘴‘要不把樊浩叫回来’,陛下沉默了一炷香工夫,然后让臣来追您。”

我把最后一口烧饼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不去。”

“啊?”

“我说不去。”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回去告诉姜妍,就说樊浩说了——虎符是假的,边关军械库的钥匙在周怀仁小舅子手里,雁门关布防图半月前被孔明远借去‘观摩’至今没还。让她挨个问,问完了再找我。”

黄门侍郎脸都白了:“樊……樊老爷您说真的?”

“我像开玩笑?”

他上下打量我——粗布短褐破草鞋,头发三天没洗油得打绺,蹲在路边跟个流民似的。他大概觉得我确实不像开玩笑。

拍马往回跑,跑出去半里地又折回来:“陛下说了,您要是不回,就把您留在京城的宅子充公!”

“充呗,那宅子地契写的是我义子樊小虎的名字。他人在北境打仗呢,你让姜妍去问他。”

这回他真跑了。

哑巴车夫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我摆摆手重新坐上驴车往南走——不走官道走小路。

走了没二里地身后尘土飞扬,这回动静更大。一队禁军骑兵,领头的居然是个老熟人,禁军副统领孙彪。

“樊大哥!”孙彪远远就喊,“陛下说了,您要是不回去,她亲自来!”

我让哑巴停车回头看他:“她来干什么?”

“陛下说……陛下说她知道错了,但面子上过不去,让您给个台阶。”孙彪凑近压低嗓门。

“孔明远今天挨了三十廷杖,周怀仁下狱了。陛下把御书房砸了半间,边哭边骂说满朝文武没一个顶用的。”

“樊大哥,边关真扛不住了。韩老六的尸首都没抢回来,蛮族先锋已经过了滹沱河!”

我沉默了一会儿。

“太原府谁在守?”

“赵老将军带着三万禁军顶上去了。但赵老将军七十三了,前天从马上摔下来胳膊折了。”

我骂了一声。

“樊大哥,陛下说了,只要您回去,虎符还您兵权还您,要杀要剐您说了算。”孙彪声音发紧。

“她还说……还说她知道您当年在雁门关外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替她爹抢回来的那面军旗,她一直收在乾清宫里头……”

我扭头看远处官道上扬起来的尘土,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就泄了一半。

姜妍她爹老皇帝在位的时候,雁门关外一场恶仗。我带着三百轻骑绕后偷营,零下二十几度趴雪地里三天,把老皇帝被围的军旗抢回来,自己也冻掉了两根脚趾头。

那时候姜妍才十四,跟在她爹马屁股后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樊大哥我长大了一定对你好。

后来她长大了当了女帝,听孔明远那帮人说我要造反说我在北境养私兵说我跟蛮族有书信往来。她大概全信了,不然不会连问都不问我一句直接让殿前武士把我按在地上搜虎符。

“樊大哥?”孙彪试探着叫了一声。

我把草鞋脱下来倒了倒里面的石子。

“回去告诉姜妍——第一,孔明远和周怀仁的案子我要三司会审证据摆到明面上。第二,把我义子樊小虎从北境调回来,他手里那两万人归我直管。第三……”

“您说您说!”

“第三,让她把我那两根脚趾头还回来。冻掉的时候说好了算工伤,抚恤银子到现在没发。”

孙彪咧嘴笑了:“得嘞!我这就回!”

“等等。”我叫住他,“驴车钱结一下,还有我昨天被没收的桂花糕,让御膳房补一盒。”

孙彪连声答应带着骑兵轰隆隆往回跑。

哑巴车夫在旁边比划:你真回去啊?

“回。”我把草鞋穿好,“不过得等她把第三件事办了再说。”

哑巴又比划:哪件?

“脚趾头啊。”

哑巴翻了个白眼扬鞭赶驴。

驴车吱呀吱呀往南走了没半里地,身后又追上来一匹马。这回是个小太监捧着个食盒跑得满头大汗。

“樊老爷!陛下说桂花糕先给您补上!脚趾头的事……她说回头她亲自给您磕头赔罪!请您务必先回去守城!”

我打开食盒看了看,桂花糕还是热的。

“掉头。”我跟哑巴说。

哑巴又翻了个白眼把驴车赶上了回京官道。

驴车刚调头,西北方向忽然传来一串闷雷似的响动。抬头一看天边烧起了火烧云,红得发紫。

孙彪刚跑出去没多远又折回来了,这回脸色铁青:“樊大哥!太原府急报——赵老将军重伤,滹沱河防线被突破了!蛮族先锋离京城只剩二百里!”

我把桂花糕揣进怀里拍了拍驴屁股:“哑巴,抄近道,午门前头等我。”

哑巴嗷了一嗓子,驴车跑得比马还快。

我撒丫子往京城方向跑,草鞋底子拍在官道上啪啪响。跑出去一里地忽然想起来——我他妈是庶民,我跑什么跑?该着急的是姜妍。

这么一想脚步慢了。但西北方向的狼烟已经能看见了,一道接一道往南边递跟报丧似的,我又把步子加快了点。

一边跑一边骂:姜妍你等着,这笔账回头慢慢算。

等跑到京城西门底下城门已经关了,守城兵将看见我面面相觑。

我仰着头喊:“开门!樊浩回来了!”

城楼上探出个脑袋,是姜妍身边的大太监刘公公,尖着嗓子喊:“樊老爷!陛下有旨请您从正门进!”

“正门在哪?”

“就您昨天出去那个门!”

“那不是偏门吗?”

“陛下说了,从今天起就是正门!您走哪哪个就是正门!”

城门吱呀呀打开,姜妍居然亲自站在门洞里等着。换了身素白骑装,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

看见我进来她咬着嘴唇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樊浩,朕……我错了。”

我还没说话,她身后孔明远被俩侍卫架着,屁股上全是血印子哭得鼻涕泡直冒:“樊将军!是我猪油蒙了心!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闭嘴。”姜妍头也不回,“再嚎一声加三十杖。”

孔明远立刻闭嘴,鼻涕泡都憋回去了。

我看了看姜妍又看了看城楼上哆嗦的守军,叹了口气:“虎符呢?”

她从怀里掏出来,这回是真的。铜锈磨得发亮,缺的那个角还在——我当年跟蛮族可汗单挑时被刀磕掉的。

“给你。”她递过来手指头有点抖。

我接过来揣怀里:“先说好,打完这一仗你要再听孔明远这帮人挑唆,我真不回来了。”

“不会了!”她一把抓住我袖子眼圈又红了,“樊大哥我真不会了……”

“松手,我鞋破了。”

她低头看了看我脚上的破草鞋,忽然蹲下去把自己腰上挂的玉佩扯下来塞我手里:“你先拿着,回头我给你做双新鞋。”

我看着这位九五之尊蹲在地上要给我系草鞋带赶紧躲开:“别别别您还是站着吧,回头再闪了腰。太原府那边怎么回事?细说。”

姜妍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把脸,三言两语把军情说了。

蛮族这次是倾巢出动,领兵的是新可汗阿史那骨勒,三十万骑兵分三路南下。韩老六守雁门关被内鬼开了城门死得冤枉,太原府赵老将军带禁军硬扛了两天,滹沱河防线太长兵力不够被人家绕后偷了营。

“还有。”姜妍压低声音,“周怀仁招了。他把军械库的钥匙给他小舅子配了十二把卖到南边换了银子。库里的弩机一半是坏的,箭矢受潮不能用的有三成。”

我太阳穴突突跳。

“孔明远呢?”

“他倒是没贪军械。但他把雁门关的布防图借给‘友人’观摩,那个‘友人’是蛮族安插在京城的细作,上个月已经跑了。”

我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行,我知道了。”

我把桂花糕掏出来塞嘴里嚼了两口:“你让人把京城所有能打仗的兵拢一拢有多少算多少。再把武库打开坏的弩机全搬出来能修多少修多少。我连夜出城去追樊小虎,他手里那两万人要是没被调走太远还能赶回来救急。”

“你刚回来就要走?”姜妍瞪眼。

“不然呢?等你把孔明远屁股打烂了蛮族自己退兵?”

我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咽下去:“陛下您听好——这回我出去打赢了,您得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我磕头认错。打输了,咱俩一块儿上煤山歪脖子树底下吊着去,谁也别嫌弃谁。”

姜妍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嘴上还不饶人:“樊浩你大爷的,你就不能盼点好?”

“盼好?我盼好盼了七年,盼来个空心虎符。”

我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鞋的事别忘了。四十二码厚底千层布纳的,别拿宫女绣花的糊弄我。”

姜妍站在门洞里又哭又笑,身后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孔明远趴在地上嚎得最大声:“樊将军威武!樊将军辛苦!樊将军您一路顺风——”

我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哑巴车夫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驴车赶到了城门口冲我呲牙一乐。

“走,北境。”我跳上车,“追我儿子去。”

驴车吱呀一声往北门奔去,身后京城渐渐远了。姜妍还站在城门口没动,素白的衣裳在暮色里像一面小旗子。

我出城往北走了三十里,哑巴忽然开口了:“樊将军,前面有卡子。”

我差点从驴车上滚下去:“你他妈会说话?”

“会。一直都会。”

“那你怎么装哑巴?”

“京城里眼线多,装哑巴省事。”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黑铁铸的上头刻着一只鹰。

我接过来看了看眼皮一跳:“北境斥候营的?”

“是。韩老六将军死前派我进京送信。”

“信呢?”

“被孔明远的人截了。我命大跑出来,只能装哑巴躲在城里等机会。”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韩老六死前说什么?”

哑巴眼圈红了:“韩将军说雁门关不是被蛮族攻破的。是有人从里头开了城门。开城门的是周怀仁小舅子安排的人,混在守军里三年了。”

我攥紧那块腰牌:“你叫什么?”

“韩七。韩老六是我叔。”

“行,韩七。”我把腰牌还给他,“驴车不要了,跟我走。”

“去哪?”

“追樊小虎,然后回来杀人。”

樊小虎的两万铁骑被周怀仁一纸调令调去了南边剿匪。我追了三天三夜,在忻州城外截住他的时候这小子正带着骑兵往南走。

看见我他先是一愣然后从马上滚下来:“爹!你不是被贬了吗?”

“又被请回来了。”我把他拎起来,“调令谁给的?”

“兵部。周怀仁签的押。说南边匪患严重让我即刻南下不得延误。”

“你信?”

樊小虎挠头:“我信个屁。但调令上有兵部大印,我不走就是抗旨。”

“所以你扔了北境防线往南跑?”

“我留了五千人给韩老六!”

“韩老六死了。雁门关丢了,三城全丢,赵老将军重伤,滹沱河防线破了。”我一字一句说,“周怀仁卖军械,孔明远递布防图,姜妍听信谗言把我撸了。现在蛮族先锋离京城二百里。”

樊小虎沉默了半天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爹,我错了。”

“错个屁。你听的是兵部调令按规矩办事。”我拍了拍他肩膀,“现在听我的——掉头往南,滹沱河。”

“两万人够不够?”

“不够也得够。韩七你带路,抄小路避开蛮族游骑。”

韩七应了一声翻身上马。樊小虎瞪眼:“这哑巴会说话?”

“人家叫韩七,韩老六的侄子。”

“哦。那驴车呢?”

“扔了。”

滹沱河北岸蛮族先锋扎了三个大营。阿史那骨勒的侄子阿史那骨朵带两万骑兵当先锋正等着后续大军。

赵老将军的禁军残部退到南岸只剩一万人出头。我带着樊小虎两万铁骑赶到的时候南岸军营里哭声一片。

赵老将军胳膊吊着绷带看见我老泪纵横:“樊小子,我以为你不管我们了。”

“赵叔您歇着,剩下的我来。”

我把两万人分成三路。樊小虎带左翼,韩七带右翼,我自己带中军。夜里渡河摸营。

阿史那骨朵喝多了马奶酒睡得跟死猪一样。我亲自带三百轻骑摸进中军帐一刀砍了他脑袋。

蛮族先锋大乱。樊小虎从左翼冲阵韩七从右翼包抄,两万人打两万又是夜袭,蛮族骑兵仓皇北逃。

天亮的时候滹沱河北岸三个大营全拔了。我让人把阿史那骨朵的脑袋挂在高杆上,南岸禁军看见哭声变成喊声。

赵老将军拄着拐出来冲我竖大拇指:“樊小子宝刀不老。”

“赵叔这才刚开始。阿史那骨勒三十万大军在后头三天就能到。”我擦了擦刀上的血,“得让姜妍知道京城还能守。”

姜妍在京城也没闲着。她把孔明远和周怀仁抄了家,银子充作军饷,又从禁军里挑了一万精壮亲自押着粮草往北送。

走到半路听说我打了胜仗,当场把军旗扯下来裹身上骑马跑得比押粮的还快。

孙彪在后面追:“陛下!陛下您慢点!粮草还在后头!”

姜妍头也不回:“粮草不要了!樊浩打赢了!朕去给他送鞋!”

刘公公在后面哭:“陛下!鞋在臣这儿!您跑反了!”

姜妍勒马回头:“你不早说!”

这一来一回等姜妍赶到滹沱河大营我已经把防线往前推了五十里。

她站在营门口灰头土脸鞋跑丢了一只。看见我出来把另一只鞋也脱了光脚站在泥地里:“樊浩,鞋!”

我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双千层底布鞋,四十二码厚底纳得密密实实。

“你做的?”

“朕……我熬了三个通宵。”

“宫女没帮忙?”

“帮了。我纳的鞋底她们纳的鞋面。”

“行,凑合穿。”我当场换上踩了踩,“还行。比草鞋强。”

姜妍松了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樊浩我腿软。”

“吓的?”

“骑马骑的,三天没合眼。”

“活该。”

“你——”

“起来,地上凉。”我伸手把她拉起来,“仗还没打完,阿史那骨勒三十万大军在后头。你得回京城坐镇。”

“我不回。”

“你是皇帝。”

“皇帝也能打仗。”

“你别添乱。”

“我怎么添乱了?”

“你押粮押到半路把粮草扔了,这叫不添乱?”

姜妍不说话了。

樊小虎在旁边探头:“爹,这谁啊?”

“姜妍。当朝女帝。”

“哦。就是她把你撸了?”

姜妍脸红了:“那个……樊小虎是吧?朕……我给你赔个不是。”

樊小虎看她半天忽然笑了:“算了。我爹说你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不懂事打一顿就好了。”

姜妍瞪我。我抬头看天。

三天后阿史那骨勒亲率二十万大军到了滹沱河北岸。老可汗的孙子新可汗,三十出头膀大腰圆,阵前喊话要用我的人头祭他侄子。

我站在南岸高台上让韩七回话。韩七嗓子大:“樊将军说了——你侄子脑袋在杆子上挂着呢,想要自己来拿!”

阿史那骨勒气得哇哇叫挥兵渡河。我早让人在河底埋了铁蒺藜上游筑了水坝。

蛮族骑兵一下河水坝一放冲走一半。剩下的一半冲到南岸樊小虎带铁骑等着,砍瓜切菜。

阿史那骨勒退了十里扎营。姜妍站在城楼上看得目瞪口呆:“樊浩你什么时候埋的铁蒺藜?”

“你砸我虎符那天我让韩七提前去埋的。”

“你怎么知道会打到这里?”

“你削我兵权的时候我就知道北境要出事。孔明远递折子参我,周怀仁调走樊小虎,这两件事凑一块儿傻子都看得出来。”

姜妍脸又红了:“那你怎么不说?”

“我说了你会信?”

她沉默了,半晌才说:“对不起。”

“打完仗再说。”

滹沱河对峙了半个月,阿史那骨勒粮草不够又死了侄子军心不稳。我让樊小虎带五千骑兵绕后烧了他粮仓,蛮族大军连夜北撤。

我追了一百里又砍了两万颗脑袋。阿史那骨勒跑回漠北三年没敢南下。

我回京那天姜妍率文武百官出城十里迎接。孔明远和周怀仁戴着枷锁跪在路边。

孔明远鼻涕泡又冒出来了这回是真的:“樊将军!罪臣知错了!罪臣愿献上全部家产充作军资!”

周怀仁磕头磕出血:“樊将军!罪臣愿以死谢罪!只求放过家人!”

我骑在马上没下马:“孔明远,你家腊肉我不吃了。周怀仁,你卖出去的军械折成银子补回来。”

“补不回来。”

“那就充军。北境修城墙,修到死为止。”

姜妍在旁边小声说:“朕已经判了。”

“判的什么?”

“孔明远流放岭南,周怀仁斩监候。”

“太轻。”

“那你说怎么办?”

“孔明远流放北境修城墙。周怀仁拉到雁门关在韩老六坟前砍了。”

姜妍想了想:“准。”

三司会审开了三天。孔明远招了十二页,周怀仁招了二十页。

军械库的账本摊在朝堂上文武百官看得脸都绿了——坏弩机三千张,受潮箭矢十万支。周怀仁小舅子卖出去的军械够装备五万人。孔明远递出去的布防图标明了雁门关每一处暗门。韩老六就是被暗门进来的蛮族砍了脑袋。

姜妍在朝堂上听完半天没说话,然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满朝文武屏住呼吸。

她提起龙袍下摆端端正正跪下去:“樊浩,朕错了。朕听信谗言自毁长城差点亡国。今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你磕头赔罪。”

咚、咚、咚三个响头。

我站在那儿没动。

孔明远趴在地上嚎:“陛下!使不得啊!您九五之尊——”

“闭嘴。”姜妍头也不回,“再嚎一声加三十杖。”

孔明远立刻闭嘴鼻涕泡憋回去了。

我低头看姜妍:“起来吧,地上凉。”

“你不原谅我不起来。”

“原谅不原谅另说,先把鞋钱结一下。”

“什么鞋钱?”

“你说给我做鞋。那双是宫女纳的鞋面你自己纳的鞋底。工钱你付了没有?”

姜妍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金砖上:“樊浩你大爷的,朕给你磕头呢你跟我算鞋钱?”

“亲兄弟明算账。”

“行。朕的私房钱都给你。”

“不要。要你答应三件事。”

“第一,从今往后北境军务我说了算,你批条子就行。”

“准。”

“第二,孔明远周怀仁的案子按我说的判。”

“准。”

“第三——”我弯腰把她拉起来,“以后别听人挑唆。有事问我,别自己瞎琢磨。”

姜妍眼圈又红了:“不会了。真不会了。”

打完仗我本来想回北境,姜妍不让:“你走了孔明远那种人再冒出来怎么办?”

“你再把我请回来呗。”

“我不请。太丢人。”

“那你想怎么办?”

姜妍咬了咬嘴唇:“设军机处。你当首席军机大臣。北境、军械、粮饷、人事你说了算。”

“你这是分权。”

“我乐意。”

“文武百官能答应?”

姜妍回头扫了一眼。孔明远立刻喊:“臣附议!樊将军劳苦功高理当总揽军政!”

周怀仁在诏狱里写了血书:“罪臣附议!”

御史台王大人颤巍巍举手:“臣……臣也附议。”

满朝文武齐声:“臣等附议!”

我看了看姜妍:“你安排的?”

“没有。他们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再来一次滹沱河。他们可不想去修城墙。”

军机处成立那天我坐在姜妍旁边。她坐龙椅我坐侧座,奏折先过我手再递给她。

兵部户部吏部三部的尚书换了我的人。樊小虎掌北境铁骑,韩七掌斥候营改名“鹰眼司”,孙彪升禁军统领。

孔明远流放北境修城墙三年后死在那儿。周怀仁在雁门关韩老六坟前砍了脑袋。

阿史那骨勒遣使求和送了三万匹战马。姜妍问我收不收。

我说收,不要白不要。

她笑着说:“樊浩你现在比朕还像皇帝。”

“别胡说。我是军机大臣。”

“军机大臣管着朕的饭碗,朕吃什么都得你批。”

“那当然。你上次把粮草扔了害我饿了两天。”

姜妍脸红了:“能不能别提了?”

“不能。我得记一辈子。”

一年后北境太平。樊小虎娶了赵老将军的孙女,韩七开了武馆专门教斥候本事。

姜妍隔三差五往军机处跑,名义上是议事实际上是蹭饭。我让御膳房做了桂花糕她吃得满嘴渣。

“樊浩你什么时候娶媳妇?”

“关你什么事?”

“朕想给你做媒。”

“谁?”

“朕自己。”

我一口茶喷出来:“你说什么?”

“朕说,朕嫁给你。”

“你是皇帝。”

“皇帝不能嫁人?”

“能。但你别打我主意。”

“为什么?”

“我脚趾头还没长回来呢。”

姜妍笑得前仰后合:“樊浩你大爷的,朕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

“你嫁不嫁?”

“嫁。”

“什么时候?”

“等你把孔明远那帮人彻底清干净。”

“清干净了。”

“等你把北境城墙修好。”

“修好了。”

“等你——”

“樊浩。”

“嗯?”

“朕今天不跟你讲理。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她把玉玺拍在桌上,“这是聘礼。”

我看了看玉玺又看了看她:“行。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上朝你坐龙椅我坐侧座,奏折先过我手。”

“准。”

“兵权财权人事权全归军机处。”

“准。”

“你听我的。”

“准。”

“还有——”

“还有什么?”

“桂花糕每天一盒,御膳房现做。”

姜妍笑了:“樊浩你权御朝廷就为了每天一盒桂花糕?”

“不然呢?你以为我稀罕管你们这些破事?”

满朝文武在外面听着面面相觑。孔明远在流放路上听到消息写了封信回来,信上只有一句话:“早知道樊浩要当摄政王,我当初就该送腊肉。”

樊浩回信一封:“腊肉免了。回来修城墙。”

孔明远看完信把鼻涕泡擦干净,老老实实搬砖去了。

大婚那天姜妍穿着凤冠霞帔站在太和殿门口等我,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我穿着她亲手纳的那双千层底布鞋走过去。她小声说:“樊浩,朕以后听你的。”

我低头看了看她:“听我的就对了。先让人把御膳房的菜单拿来我批一下。”

“樊浩你大爷的!”

“骂谁呢?”

“骂你。”

“骂我我也批菜单。桂花糕必须天天有。”

满朝文武憋着笑。孔明远在北境城墙根底下打了个喷嚏。韩七站在殿门口冲我竖大拇指。樊小虎搂着媳妇在人群里喊:“爹!早点生个弟弟给我带!”

姜妍脸通红。我假装没听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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