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途中逃脱的庶子初程,在商州偷鸡摸狗时撞上了被贬县令余黎。
一个是偷奸耍滑,一个是清风霁月,一桩豪强案,让两人成了白道与黑道的搭档。
初程在暗巷递刀,余黎在明堂断案。
1 饿极闯民宅
商州的秋天来得比长安早,七盘岭上枫叶已经红了大半。初程趴在北城门外三里地的草丛里,看着城门口贴着的海捕文书,心里把自己那个贪官老爹骂了八百遍。
海捕文书上画着他的像,画得丑得要命,但写着「年十九,身长五尺七寸,面白无须,左眉角有痣」
初程摸了摸自己左眉角那颗小痣,又摸了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决定先不管什么海捕文书,填饱肚子再说。
他从七盘岭上滚下来的时候摔断了一根肋骨,沿着采药小道摸到商州地界,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青布袍子已经烂成了布条。
脚上的鞋早就在翻山的时候丢了,两只脚底板全是血痂。
他现在的模样,比长安城里讨饭的叫花子还不如。
但他到底活着逃出来了。
想起押解队伍在七盘岭遇上山匪的那个下午,初程仍然觉得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山匪的刀劈下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必死的,要么被山匪砍死,要么被官兵打死,要么掉下悬崖摔死。
结果那一刀不偏不倚劈断了他手腕上的镣铐,囚车在混战中翻倒,他连滚带爬地栽进了路边陡坡下的溪流里。
冰凉的溪水灌进他的口鼻,他以为自己要淹死了,扑腾了几下才发现水深只到腰际。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他沿着溪谷一路往下游跑,跑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白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然后就是七八天的亡命跋涉。
初程这辈子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但他也没想过自己能惨到这个地步。
翻山越岭、饥一顿饱一顿、被野狗追过、被猎户的陷阱夹过脚踝。等他终于远远看见商州城的城墙时,整个人已经瘦脱了相。
但商州城就在官道边上,他不敢进城。海捕文书肯定比他的腿快,这时候各个州县城门口怕是都贴满了他的画像。
他只能在城外转悠,偷农户地里的萝卜充饥,喝山涧里的水解渴。
今天是他在商州城外躲的第三天。
萝卜吃完了,附近的农户似乎察觉到有人偷菜,把地里的萝卜全收了。
初程饿得头昏眼花,终于决定铤而走险,趁着天色将暗摸进城门附近的一片民居,看看能不能摸到厨房里偷点吃的。
他选中了一户看起来殷实的人家。院墙不高,院子里晒着几串干肉和腊肠,看得他眼睛都绿了。
初程等到天色全黑,翻了院墙溜进去,手脚麻利地扯下两串腊肠塞进怀里,正要翻墙出去,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暴喝:「什么人!」
初程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身后那户人家的仆从举着火把追了出来,一边追一边喊「抓贼」
初程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一条小巷,跑了几步才发现是死胡同。他正要翻墙,脚下一滑摔了个结实,怀里的腊肠滚了一地。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整条巷子,几个仆从围了上来,为首的抄起一根扁担就要打。
初程抱着脑袋蜷缩在墙角,嘴里胡乱喊着「别打别打我就是饿了」
2 撞进清官手里
扁担还没落下来,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沉稳的喝止。
「住手。」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几个仆从回头一看,顿时收了扁担,齐齐躬身行礼:「余县令。」
初程从胳膊缝里偷眼看去,只见巷口站着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轻男子,身量修长,面容清俊,眉眼之间带着一股端正肃然的气质。
他身后跟着两个衙役,手里提着灯笼,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商州上洛县令余黎,正是去年新到任的那位。
初程在城外躲了三天,倒也听农户们议论过这位新来的县令,说是出身世家,年纪轻轻就当过刺史。
因为在任上得罪了权贵才被贬到商州来做县令,来商州后清正廉明,断案如神,百姓都说好。
但初程听到这些的时候只觉得头皮发麻,清官,尤其是那种刚正不阿的清官,对他来说就是天底下最可怕的物种。
他现在的身份是流放途中的逃犯,落到这种人手里,那真是半点通融的可能都没有。
偏偏他今天偷鸡摸狗就撞到了这位的手里。
余黎走过来,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腊肠,又看了看蜷缩在墙角、浑身破破烂烂的初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初程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了他左眉角那颗小痣上。
初程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抬手去挡那颗痣,但这个动作反而引起了余黎的注意。
「把他带回县衙。」余黎的声音很平静,「先关起来,明日升堂审问。」
两个衙役上前将初程从地上拽起来,动作不算粗暴,但也绝对谈不上温柔。
初程被押着走出巷子的时候,听见余黎又对那户被偷的人家说道:「腊肠的钱由本官先垫付,明日你们来县衙补个状子即可。」
初程愣了一下。
他在长安城里的市井间长大,见过的官差多了去了,谁会替贼垫钱?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余黎一眼,正好对上余黎的目光。那双眼睛沉静如水,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也没有初程预想中的鄙夷和厌恶。
只是一眼,余黎便移开了视线,转身走了。
初程被关进了县衙的牢房里。说是牢房,其实只是一间窄小的石屋,地上铺着干草,墙角放着一只便桶。
铁栅栏门外挂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透过栅栏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初程靠着墙坐下来,摸了摸怀里,腊肠被没收了,但他在农户地里偷的半块萝卜还在。
他掏出萝卜啃了两口,苦涩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好歹压住了一点饥饿感。
他开始琢磨明天的审问。
身份肯定是瞒不住的。海捕文书上画着他的像,写了他的形貌特征,更何况他姓初,他爹初明远在长安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官员。
贪污事发后被判长流岭南,这件事朝野上下都传遍了
初程把最后一口萝卜咽下去,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他爹被抓的那个下午,他爹早有预感和嫡母和离,兄长也因为要侍奉其母和外祖父在朝堂上求情而躲过了流放。
大理寺的差役冲进初家,抄家、锁人、贴封条,一条龙行云流水。嫡母哭天抢地,嫡兄吓得面如土色。
初程更是崩溃,他爹贪的那些钱,他一个铜板都没见过。
嫡兄穿的是蜀锦,用的是银器,骑的是骏马,他穿的是粗布衣裳,住的偏院漏风漏雨,连每月的份例银子都要看嫡母的脸色。
他爹享福的时候没想起有他这个儿子,倒霉的时候倒是带上他了。
他跟着押解队伍走了大半个月,从长安出发,过蓝田、翻七盘岭,一路向东南。
镣铐磨破了他的手腕和脚踝,每天的伙食只有两个杂粮饼子和一碗寡淡的菜汤,押解的官差嫌他们是累赘,动辄打骂,他咬着牙忍了。
然后在七盘岭上,山匪来了。
初程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伙山匪是冲着什么来的。
也许是押解队伍携带的财物,家属随行总得带些细软盘缠。
也许是巧合,山匪本来埋伏在那里劫商旅的,碰巧撞上了押解队伍。
总之那天下午,山道两侧的密林里忽然杀出几十号人,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押解官兵只有六个人,勉强抵挡了一阵就被冲散了。
初程手上戴着镣铐,只能缩在囚车里眼睁睁看着砍刀劈下来。
那一刀劈断了囚车的木栏,也劈断了他手腕上镣铐的铁链。
他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从车上滚落,顺着陡坡一路滚进了溪谷里。
他能活下来,纯粹是命大。
现在命大也没用了。他跑了七八天,终究还是落到了官府手里。
按唐律,流人在押解途中逃跑,一日笞四十,三日加一等。
他从七盘岭到商州,怎么也有七八天了,少说也得杖一百。偷东西另算,再加一顿板子。
打完还不算完。他会被交还给押解队伍,继续往岭南走。
五千里路,走到郴州、翻过骑田岭、进入岭南道,终身不得返乡。
初程睁开眼,透过栅栏门的缝隙看着外面那盏摇晃的油灯,忽然觉得也许被打死反而痛快一点。
但他又舍不得死,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舍不得。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就这么死了,总觉得亏得慌。
他在胡思乱想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3 县令的秘密邀约
第二天一早,两个衙役打开牢门,把初程提了出来,初程被带到县衙大堂上,跪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抬头看了一眼堂上端坐的余黎。
余黎今天换了一身正式的官袍,头戴幞头,面容严肃。
他面前的案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叠公文,手边放着一方惊堂木,堂下两侧站着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威严肃穆。
「堂下何人?」余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初程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啪”的一声,惊堂木拍在案桌上,声音不大,却让初程肩膀一抖。
「本官问你话,你为何不答?」余黎的声音冷了几分,「你姓甚名谁,何方人氏,为何在行窃?」
初程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他看着余黎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那是那种破罐子破摔的笑,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无赖劲儿。
「余县令」他说,「您在城门口贴的海捕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您装什么不认识呢?」
大堂上安静了一瞬。两个衙役对视了一眼,显然没想到这个小贼这么嚣张。
余黎没有动怒。他微微前倾,看着初程:「你是初明远之子,初程?」
「是我。」初程索性豁出去了,「流放途中逃走的那个,偷鸡摸狗的那个,都是我一个人干的,您看着办吧。」
余黎沉默了片刻,他翻开面前的公文,上面是押解队伍发来的追捕文书,详列了初程的形貌特征和逃亡经过。
他又看了一眼跪在堂下的少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浑身伤痕,脚上连鞋都没有,脚底板的血痂裂开了口子,渗出了新鲜的血迹。
「你从七盘岭逃到商州,走了几日?」
「记不清了,七八天吧。」
「途中可曾持械拒捕?」
「我连饭都吃不上,哪来的械?」初程嗤笑了一声,「余县令,您按律办就是了。」
余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文书,修长的手指在案桌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想什么。
「你父亲初明远贪墨受贿,按律当绞。圣上念其多年效劳,减死一等,判长流岭南。」余黎的声音不疾不徐,「你作为随行家属,附籍岭南,终身不得返乡。这是朝廷的判决,你可有异议?」
「没有异议。」初程说,「他贪的钱我一文没花着,他享的福我一分没沾着,但他是爹我是儿子,就该我倒霉,这道理我懂。」
他这话说得刻薄尖酸,语气里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余黎听出来了,但面上不显。
「你在本县盗窃腊肠两串,按律,赃不满一匹绢者,杖六十。」
余黎将公文合上,站起身来
「来人,先将此人收监,本官要查验押解文书后再行判决。」
初程愣了一下。查验押解文书?这有什么好查验的?按律办事不就行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被两个衙役从地上拽起来,重新押回了牢房。
他被重新关进那间石屋的时候,听见门外的衙役在低声议论。
「余县令这是要做什么?逃犯按律杖责后交还押解官就是了,有什么好查验的?」
「谁知道呢。不过咱们这位余县令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去年审那个豪强侵占民田的案子,不也是拖了半个月才判的?」
「那不一样,那个案子牵扯的人多。这个逃犯的事清清楚楚,有什么好拖的?」
初程靠着墙坐下来,心里也有些疑惑。余黎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优柔寡断的人,为什么要拖延判决?是觉得他可怜?还是另有所图?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一个被贬的县令,一个逃犯,能有什么图谋?无非是他自己想多了。
但他没有想多。
当天下午,牢房的门再次被打开。进来的不是衙役,而是余黎本人。他换了一身便服,只带了一个随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初程警惕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
余黎示意随从放下食盒后出去,然后在牢房里唯一的一张破凳子上坐了下来。他看着蜷缩在干草堆里的初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父亲初明远的案子,本官也有所耳闻。」
初程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初明远贪墨数额巨大,罪证确凿,判长流岭南并不冤枉。」余黎的声音很平静,「但你作为庶子,确实没有参与贪墨,随父流放,于情理上说不过去。」
初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盯着余黎的脸,试图从那张端正的面容上看出些什么来,但什么都看不出来。
「余县令」他哑着嗓子说,「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本官到商州任上已近一年。」余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换了个话题,「商州地处秦岭要冲,南下必经之地,商旅往来频繁,本是富庶之地,但地方豪强盘根错节,侵占民田、把持商路、鱼肉百姓,种种恶行罄竹难书。本官想要推行新政、整饬吏治,却处处受阻。」
初程越听越糊涂。这跟他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明面上的规矩,有时候行不通。」余黎看着他,目光沉静而锐利,「本官需要一个人,一个不受规矩约束的人,一个熟悉三教九流、能用非常手段获取情报的人。」
初程愣住了。
「你在长安城长大,据本官所知,初家庶子整日混迹于市井之间,斗鸡走狗、赌坊酒肆无所不去。」余黎的语气里没有褒贬,只是陈述事实。
「你对长安的市井人情了如指掌,商州虽不比长安,但三教九流的门道大同小异。本官要查的那些事,从明面上查不到,从暗处却未必。」
初程终于明白过来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余黎,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您……您想让我帮您做事?」
「不是帮本官做事。」余黎纠正道,「是本官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将功折罪?」初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很用力,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余县令,您是在逗我吧?我一介逃犯,偷鸡摸狗之辈,您要我用什么非常手段?再说了,我凭什么信您?您今天说得好听,等我帮您把事情办了,转头就把我送回押解队伍,我找谁说理去?」
「你不信本官,这很正常。」余黎并不动怒,「但你眼下有更好的选择吗?」
初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余黎站起身,走到栅栏门前,背对着初程说:「本官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你若愿意,本官会在你的案卷上写明你逃亡途中主动投案,酌情减刑。你若不愿意,本官按律办事,杖一百后交还押解官。」
4 逃犯的盘算
他说完这句话,推门出去了。
初程坐在干草堆里,盯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铁栅栏门,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心里对余黎的打量和怀疑像野草一样疯长。一个被贬的县令,一个在官场上碰得头破血流的清官。
突然对一个逃犯伸出橄榄枝,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心思?是真想用他,还是另有所图?
初程在长安城的市井里摸爬滚打了十九年,见过太多口蜜腹剑、笑里藏刀的人。
他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逃犯施以援手。
余黎说得好听,什么将功折罪,什么给他一个机会,可官字两个口,翻脸比翻书还快。
等他真的替余黎做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余黎大可以一口否认,把他往押解队伍里一塞,到时候他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余黎说得对,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杖一百,然后继续往岭南走。五千里路,镣铐加身,风餐露宿,到了岭南还要服劳役,修城墙、挖沟渠,一辈子困在那片瘴气弥漫的蛮荒之地。他今年才十九岁,他不甘心。
可替余黎卖命就安全吗?
初程翻了个身,干草扎得他后背发痒。他开始在心里盘算余黎的底细。
余黎出身世家,能当上刺史、被贬了还能做县令的。
这样的人,背后有家族撑腰,有朝中人脉,要保一个逃犯,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问题在于,余黎凭什么保他?
初程把自己从头到脚想了一遍,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余黎图谋的。他会的那点本事,翻墙撬锁、赌钱出千、跟市井泼皮套近乎,在正经人眼里都是下三滥的勾当。
余黎是读圣贤书的人,按理说应该瞧不上这些。可余黎偏偏就找上了他,还说什么“需要一个人不受规矩约束的人”。
这句话的意思,初程琢磨了很久才琢磨透。余黎说的“不受规矩约束”,不就是说他没有底线、没有原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吗?说白了,就是让他去当个“恶人”。
余黎是清官,是父母官,是百姓口中的“余青天”。清官有清官的体面,有些脏活累活不能沾手,有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不能亲自去做。
但他初程不一样,他本来就是个逃犯,身上背着案底,名声早就烂透了。让他去当这个恶人,余黎的双手干干净净,该查的人查了,该办的案办了,名声还保住了。
初程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余黎这个人,表面上清风霁月、正人君子,背地里也会耍这种手段。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不叫耍手段,这叫变通。官场上的事他不懂,但他知道,一个太守规矩的人在官场上活不长久。
余黎能在得罪权贵之后全身而退、贬到商州还能安安稳稳做县令,这个人绝不仅仅只会一味地刚正不阿。
他是有脑子的。
初程翻了个身,盯着墙上斑驳的水渍,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余黎为什么要找他?
商州城里三教九流的人多了去了,泼皮无赖、地痞流氓一抓一大把,余黎随便找一个都能用。为什么偏偏是他这个从长安跑来的逃犯?
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他好控制。
地头蛇用起来趁手,但不好管。
那些人背后有各自的势力,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说不定余黎要查的人就是他们的亲戚朋友。
但初程不一样,他初来乍到,在商州没有任何根基,没有任何靠山。他的命捏在余黎手里,余黎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办事他不敢耍滑。
用他,比用任何人都安全。
想到这里,初程的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
至少他知道自己在余黎面前的筹码是什么了,不是他的本事,而是他的处境。一个无依无靠、走投无路的人,用起来最放心。
5 赌坊寻账本
第三天早上,初程被带到县衙后堂。余黎坐在一张书案后面,正在批阅公文。见他进来,放下笔,示意他坐下。
“想好了?”
「想好了。」初程在椅子上坐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我答应您。但有几个条件。」
余黎微微挑眉:「你跟我谈条件?」
「我知道,我现在就是砧板上的一条鱼,您想怎么切就怎么切。」初程嬉皮笑脸地说,「但余县令既然用得着我,总得让我也安心不是?」
「你说。」
「第一,我的案卷不能留底。您得想法子把我的身份压下来,至少不能让押解队伍知道我在商州。」
余黎点了点头:「可以。」
「第二,我不入籍,不做您的门客,不签任何文书。咱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我就是个混混,您就是县令,咱们谁也不认识谁。」
余黎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又点了点头:「可以。」
「第三,」初程深吸了一口气,「事成之后,不管这个‘事’是什么,您得给我一条活路。」
余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权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现在跟本官谈条件,凭的是什么?」
初程迎上他的目光,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凭我会做那些您不会做的事。凭我在长安城十九年摸爬滚打学来的本事。凭我——」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个无赖的笑容:「凭我够不要脸。」
余黎看着他,眉眼之间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好。」他说,「你的条件,本官都应了。」
初程没想到余黎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之后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那……您要我做什么?」
余黎从案桌上拿起一份卷宗,递给他。初程接过来翻开,里面详细记录了一桩案子。
商州豪强赵氏,强占城南一百二十亩良田,逼死田主一家三口,事后买通前任县令,将案子压了下来。
余黎到任后想重新审理,但赵家耳目众多,明面上的证据全被销毁了,知情人要么被收买要么被威胁,没有一个敢出来作证。
「赵家在商州经营三代,势力盘根错节。」余黎说,「本官要查他,明面上有规则拦着,没有证据不能搜查,没有人证不能提审。规则是为了约束权力的,但有些时候,规则反而成了坏人的保护伞。」
初程合上卷宗,抬头看着余黎:「所以您要我去找证据?」
「不是光明正大地找。」余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赵家三公子赵衡,好赌。城东有一家地下赌坊,赵衡隔三差五就去。赌坊里有个管事叫马六,是赵家的老人,替赵家管着城南那片田的账目。」
初程立刻就明白了余黎的意思。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用一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说:「余县令的意思是,让我混进赌坊,想办法从马六嘴里套出赵家侵占民田的证据?」
「不是套话。」余黎纠正他,「是找到账本。」
「账本?」
「赵家侵占民田,不可能没有交易记录。地契虽然被销毁了,但赵家内部的账本上一定有痕迹。收买前任县令的贿赂款项、强迫田主签假契约的经过、强占田地后的收成记录,这些东西,赵家不会销毁,也舍不得销毁。」
初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他在长安城混赌坊的时候,确实见过不少富家子弟。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喜欢炫耀。
喝了几杯酒、输了几把钱之后,嘴上就没把门的,什么秘密都往外倒。
「马六这个人,有什么弱点?」
「贪财,好色,嗜酒。」余黎说
初程笑了:「这种人最好对付。」
「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初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破衣裳,「余县令,您让我去当恶人,那就别问我的打算。您只需要告诉我,您要什么结果,剩下的,交给我。」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余黎一眼。
「对了,余县令」他咧嘴一笑,「您得给我弄身像样的衣裳。我这模样去赌坊,还没进门就得被人打出来。」
余黎看着他那副无赖样,沉默了一瞬,然后从书案下取出一个布包,搁在桌上。
「衣裳、碎银、户籍文书。」他说,「户籍是假的,姓名叫程小乙,本地人氏,你以后就用这个身份。」
初程愣了,他走过去打开布包,里面果然有一套半新的灰布衣裳,几块碎银,还有一张伪造得几乎可以乱真的户籍文书。他抬头看着余黎,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
「您早就准备好了?」他说,「您就知道我一定会答应?」
「不知道」余黎重新拿起笔,低头批阅公文,语气平淡,「但如果你答应了,总不能让你空着手去。」
初程攥紧了那个布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行。」他说
他抱着布包走了出去。余黎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瘦削、跛脚、衣衫褴褛,但走路的姿势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余黎收回目光,继续批阅公文,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舌尖化开。
三天后,初程出现在城东的地下赌坊里。
他穿着余黎给的那身灰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上叼着一根草茎,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市井混混特有的痞气。
他在赌桌边上转悠了两圈,摸清了场子的规矩,然后在一个押大小的赌桌前坐了下来。
同桌的赌客里,有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衣裳,手指上戴着两枚金戒指,正是赵家的管事马六。
初程故意连输了三把,唉声叹气地直拍大腿,引得马六侧目看了他一眼。第四把的时候,初程把身上所有的碎银都押在了“大”上,骰盅一开,赢了。
「嘿!」初程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转运了转运了!」
他把赢来的银子哗啦啦地拢到面前,然后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壶好酒,给桌上的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马六接过酒杯的时候,初程笑嘻嘻地搭话:「这位大哥,手气怎么样?」
马六抿了一口酒,矜持地摆了摆手:「还行,不输不赢。」
「那比小弟强多了。」初程凑过去,压低声音说,「大哥,这家场子的规矩我不太熟,您是老客吧?能不能指点指点?」
马六被这声“大哥”叫得受用,加上酒意上头,话就多了起来。他告诉初程哪张桌子出千最少、哪个庄家最老实、什么时辰下注最有利。初程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地给马六斟酒,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一个时辰后,马六已经被初程灌得半醉。初程见时机差不多了,开始往正事上引。
「马六哥,我看您这穿戴,不像是一般人。在哪儿高就?」
马六打了个酒嗝,得意洋洋地说:「赵家,知道吧?商州赵家!我是赵家的管事。」
「赵家?」初程故作惊讶,「那可是商州的大户啊!马六哥您在赵家管事,那一定混得不错!」
「不错个屁!」马六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酒意上头,心里的怨气就压不住了,「我在赵家干了十五年,十五年的老人了,到现在还是个小管事。赵家三公子赵衡,屁事不干,整天花天酒地,一个月的花销比我一年挣的都多。我替他管着账,手里过多少银子,到头来自己连个像样的宅子都买不起。」
初程一边给他斟酒一边附和:「那确实委屈马六哥了。」
「委屈?」马六冷笑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你知道赵家怎么发的家吗?靠的就是强占民田!城南那片地,原本是姓冯的一家三口的。赵老爷看上了,让冯家卖,冯家不卖,赵老爷就找人伪造了一份地契,又花了五百两银子买通了前任县令,硬是把地判给了赵家。冯家的老头气不过,跑到赵家门口上吊了。他老婆带着孩子跳了井,一家三口,全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周围几个赌客都听见了,但没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显然这件事在城里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没人敢说罢了。
初程的心跳加快了,但面上不露分毫。他又给马六倒了一杯酒,压低了声音问:「那……前任县令收了多少?」
「一千两。」马六竖了一根手指,「前后加起来,一千两白银。那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哎呀!」
他忽然捂住了嘴,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初程赶紧打圆场:「马六哥醉了,我送您回去休息吧。」
他把醉醺醺的马六扶出赌坊,送上了门口的一辆骡车。马六靠在车板上,嘴里还在嘟嘟囔囔:「账本……账本在我那儿锁着呢……赵家欠我的,早晚让他们还……」
初程记住了这句话。
接下来三天,初程每天晚上都去赌坊,每次都跟马六坐同一张桌子。
他手气时好时坏,赢的时候请马六喝酒吃肉,输的时候拉着马六诉苦,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迅速热络起来。
马六甚至开始管他叫“程老弟”,把他当成了半个知心人。
6 中秋夜的默契
第四天晚上,初程故意输了个精光,哭丧着脸说这几天输得太多了,没钱翻本。马六酒意上头,大包大揽地说:「没事,程老弟,明天晚上你来找我,我带你翻本!」
初程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装作感激涕零的样子,连声道谢。
第二天是中秋节,商州城里张灯结彩。余黎在县衙后堂设了一桌简单的酒席,算是过节。
初程穿着一身半新的靛蓝长衫推门进来的时候,余黎正独自坐在席前,手里端着一杯酒,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
「余县令,中秋安康。」初程大大咧咧地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案子怎么样了?」余黎直入正题。
「您这人真没意思,过节呢,就不能先喝两杯再说正事?」初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推到余黎面前。
余黎拿起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马六的住处、藏账本的大致位置、赵衡去赌坊的规律、赵家其他几个管事的基本情况。
「马六中秋节要回乡下老家,今天下午就走了,后天才能回来。」初程又喝了一杯酒,「这是个机会。我知道账本大概在哪儿,但具体怎么拿到手,还需要想个办法。」
余黎放下那张纸,看着他:「你有什么打算?」
「马六说他欠了不少赌债。」初程转着手里的酒杯,「如果这时候有债主上门讨债,他不在家,他老婆肯定要闹。他家一乱,就好办事了」
余黎沉默了片刻,淡淡道:「雇人讨债这种事,本官不便知道。」
初程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他看着余黎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明明在跟他一起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事,脸上却还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换了别人,初程会觉得虚伪。但余黎看着就不一样。
「行,」初程把酒杯搁在桌上,站起身来,「那我就不跟您汇报了。后天的这个时候,我把账本送到您桌上」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看着余黎坐在月光下的侧影。
月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之间,将他原本端方肃然的面容映出了几分柔和,几分孤寂。
初程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动了一下,他赶紧收回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事快完成了,不知道这位县令要怎么处理他呢。
第三天中午,初程找到了两个外地的混混,给了他们一人两吊钱,让他们去找马六的老婆讨债。
他事先已经摸清了马六确实欠了赌坊一笔数目不小的银子,所以在马六家门口闹事也不算冤枉他。
两个混混气势汹汹地在马六家门口一闹,马六的老婆又哭又骂,街坊邻居都围过来看热闹。
初程趁着人群混乱,从后墙翻了进去,摸进了马六的书房。
账本就藏在一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里。锁是普通的铜锁,初程在长安城跟着一个锁匠学过几手,用一根铁丝捅了两下就开了。
他翻出账本塞进怀里,又从后墙翻了出去,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当天傍晚,初程把账本放在了余黎的书案上。
余黎翻开账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账本上清清楚楚地记录了赵家收买前任县令的每一笔款项,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经手人是谁、数额多少,一目了然。
除此之外,还有赵家强占民田的详细经过,包括伪造地契的花费、威胁冯家的打手酬金,甚至连冯老头死后赵家给县衙送“善后银子”的记录都有。
「够了。」余黎合上账本,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冷意,「凭这个账本,本官可以查封赵家全部产业,提审所有涉案人员。」
初程站在书案对面,双手抱胸,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无赖笑容,眼神却亮得不像话,带着某种不自觉的期待,像是在等一句夸奖。
但他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吊儿郎当地晃了晃身子,哼了一声:「那您就去办啊。」
余黎抬头看了他一眼。少年得意时微微上挑的眼角带着一股鲜活的气息,像是在说「看吧,我办到了。」
余黎注意到他翻墙时手背被墙头的碎瓦划了一道口子,血迹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垂下目光,只是平声说道:「这两天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吧。」
初程眼底的光微微暗了一瞬,但很快又笑嘻嘻地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余黎目送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重新翻开账本,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划过,将上面记录的每一个名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商州城里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城的大事。
余黎以雷霆之势查封了赵家所有产业,将赵家父子三人全部收监,连同前任县令受贿的案底一并翻了出来,上报朝廷。
消息传开,商州百姓奔走相告,有人甚至在县衙门口放起了鞭炮。
赵家的案子办得干净利落、证据确凿,从查抄到审结只用了不到二十天。赵老爷被判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
赵家三公子赵衡因直接参与了逼死人命的恶行,被判了斩监候。
前任县令因受贿枉法,被削职为民,永不叙用。
此案过后,余黎在商州的声望达到了顶峰。百姓们交口称赞,说商州来了个“余青天”,不畏豪强、为民做主。
但官场上的人看他的眼神却多了几分忌惮和敌意,他能扳倒赵家,就能扳倒别人。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余黎对这些暗流涌动心知肚明,但他没有退让的打算。
赵家案子的余波未平,他又开始着手调查另外几桩积压多年的旧案。
这些案子大多与地方豪强有关,每一桩背后都牵扯着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查起来比赵家案子还要棘手。
而初程,渐渐成了他手中最锋利也最不体面的一把刀。
赵家案子的成功让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和固定模式。
遇到明面上查不下去的案子,初程就出马,混赌坊、泡酒肆、跟地痞流氓套近乎。
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本事,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跟三教九流打成一片。赌场里的小厮叫他“程哥”,街头的乞丐管他叫“小乙兄弟”,酒肆的老板娘见了他就笑眯眯地多打二两酒。
余黎有时候远远地看见他在街角和几个泼皮赌钱,或者蹲在路边摊上和一群脚夫喝酒划拳,心里会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觉。
他知道初程做这些事并不情愿。这个少年虽然偷奸耍滑,但不是天生的坏人。他做这些事,只是因为余黎需要他做,而他没有别的选择。
但余黎从来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口。他只是每次在初程完成任务后,说一句“辛苦了”,或者“做得不错”。
语气平淡,不露声色。初程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夸张地摆摆手,说「得了吧余县令,您别这么客气,我害怕。」然后嬉皮笑脸地转身离开,把一个满不在乎的背影留给余黎。
时间久了,余黎发现初程并不只是在执行任务。
他有时候会主动留意街面上的风吹草动,把一个可能对案子有用的线索记在心里。
有一回,他在酒肆里听说城西一个粮商在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第二天就跑来告诉余黎,绘声绘色地学那粮商说话的腔调。
还有一次,他在赌场里听说有个卸任的里正手里攥着几份陈年的土地文书,当即就摸清了那人的住处,回来报给余黎。
「你可以不用做这些。」余黎有一次忍不住对他说。
初程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余县令,我这人吧,闲着也是闲着。再说了,您要是倒了霉,我也跑不了。帮您就是帮我自己,这笔账我还是算得清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但余黎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认真,一种小心翼翼的、被刻意掩盖起来的认真。
这个从长安逃出来的少年,在商州城里跑腿、盯梢、套话,表面上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但骨子里,他大概也在暗暗地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三个月的时间,在案牍劳形和市井奔波之间悄然滑过。
商州的冬天来得很早,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初程换上了厚实的棉衣,衣料不算好,但针脚细密,暖和。
这是余黎让县衙里统一给衙役做冬衣的裁缝顺便裁的,账上写的是“差役程小乙”。
初程嘴上说「我又不是您手底下的差役」,但还是天天穿着。
有一回他在街上帮一个卖炭的老头推车上坡,被人认了出来,那老头千恩万谢地拉着他的手说「程小哥好人啊」。初程被那三个字烫了一下似的,飞快地抽回手跑了。
他跑回县衙后堂的时候,余黎正在批公文。初程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喘着粗气,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余黎头也不抬地问。
「没怎么。」初程的声音有点闷,「就是觉得……这破日子过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余黎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去,什么都没说。但初程知道他听见了,也知道他听懂了。
那个冬天的夜晚,初程躺在余黎给他安排的小屋里,望着房梁发了好久的呆。这间屋子不大,但干净暖和,被褥是新的,桌上还放着一盏油灯。
他活了十九年,在初家的偏院里住了十九年,从来没有过一盏属于自己的油灯。
他吹灭了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他想,如果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是逃犯,他的命运从滚下那个陡坡的那一刻起就不属于他自己了。
他眼下能为余黎做的,不过是暗巷里递出去的一把刀,好用、趁手、见不得光。案子办得越多,刀就越锋利。
等到将来真有一日不需要他了,或者,等到余黎也不得不在抉择中衡量代价时,这把刀会不会被折断、被丢弃,他不敢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初程,你别自作多情了。」
然而冬去春来,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在一个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时刻,发生了一次微妙的变化。
那是一个早春的黄昏,天色将暗未暗,县衙后堂的院子里梨花正好,满树雪白。初程刚从城外回来,他去盯了一个涉嫌私盐的商贩,跑了大半天,又累又饿,脸上糊了一层灰。他走进后堂的时候,余黎正坐在书案后面,手边搁着一碗温热的稠酒。
「案子的事,先不急。」余黎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这碗酒喝了。」
初程愣了一下,走过去端起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稠酒是温的,里面放了一点姜丝和红糖,入口绵甜,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
他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才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把嘴。
「余县令什么时候也学会给人备酒了?」他笑嘻嘻地说,“受宠若惊啊。”
余黎没有答话。他垂下目光,继续批阅公文,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晌没有落下。
初程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难以开口的话。
「怎么了?」初程觉得不对劲,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
7 呈文递京城
余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梨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飘进屋里,落在书案上。余黎伸手拈起一片花瓣,放在一旁,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年后开春,朝中出了些变动。」他说,「当初贬我的那位,受了弹劾,去职了。」
初程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这意味着挡在余黎回京路上的那块石头被人搬开了。
「好事啊!」他说,「您终于可以离开这破地方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余黎的表情并没有半点欣喜,反而比平时更加凝重。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藏着一层复杂难明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京中已有旧部来信,」余黎说,「我最多还能在商州待两个月。」
初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两个月。那就是说,余黎要走了。而他呢?他是逃犯,不可能跟着余黎回京城。
他的案底还压在余黎的书房里,那张假户籍只能糊弄糊弄商州的小吏,到了京城一查就露馅。
「那……」他的喉咙有些发紧,但他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那您回京之前,总得把我的事料理了吧?您答应过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用一种轻松的、满不在乎的语气,像是在催促余黎兑现一笔无足轻重的欠账。
「我已经写了呈文。」余黎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向刑部陈明你在商州协助办案的功劳,请求将你的流刑减等。」
「减等?」
「长流减为流三千里,一年后若有特赦,或可再减。」余黎看着他,「我向朝廷举荐你留在商州,以平民身份协助后任县令。呈文已经发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余黎没有说出呈文里的全部内容,他没有提「初程因协助办案立下功劳」而是将赵家等几桩大案的线索来源归在了自己名下
独独在呈文末尾地带了一句:「查有流人初程,逃亡至商州后能知悔改,多次指引案牍线索,功过相抵,宜从轻发落。」呈文中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既要替初程求情,又不能让人看出他私纵逃犯、擅用其人。这种措辞上的走钢丝,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过。
「从轻发落」是个很微妙的词。它未必能还初程一个清白身份,但至少,能让他不用再押回岭南。
初程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半碗稠酒,愣了好一会儿。余黎那句平淡无波的「呈文已经发出去了」像一块石子投进了他的胸口,激起了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那些纠结和担忧都很可笑,他怕余黎把他当刀用完就丢,可余黎在这间堆满案牍的屋子里,不声不响地已经替他谋划好了退路。
他看着余黎,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谢谢你?您真是个好人?但这些话在他嘴边转了一圈,全被他咽了回去。他不是不会说好话,他在赌场里能把马六哄得团团转,可面对余黎,那些油嘴滑舌的本事全部
最终他只是把手里的碗搁回桌上,动作很轻,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钝响。
「余黎。」他叫了一声余黎的名字,没用“余县令”这个称呼。
余黎抬头看着他。
初程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无赖的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眼角的弧度被夕阳的余晖映照着,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竟显出几分好看来。
「行,」他说,「那我等着。」
余黎看着他的笑容,目光微微一凝。那一瞬间,他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紧紧封闭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他没有让自己多想,只是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批阅公文。
8 梨落意难平
但那天晚上,余黎批完公文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熄灯就寝。他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梨花树,在月光下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梨花瓣落了满地,像是一场不会融化的春雪。
他想起三个月前初程刚被抓来时的样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脚上全是血痂,跪在公堂上却梗着脖子,嘴巴硬得像块石头。
他又想起后来的初程,在赌场里装疯卖傻的样子,在街边和泼皮称兄道弟的样子,每次完成任务后跑来复命时那个得意的、等着被夸奖的表情。
还有今天黄昏,初程听到他要走的消息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余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
他要回京城了。那里有他的家族,有他未竟的抱负,有他必须面对的更复杂的朝堂斗争。
而初程,初程应该留在商州,把这里的生活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这两个人的路,本就是两条平行的线,因为一个意外在商州短暂地交汇了几个月,然后终将分道扬镳。
这是最合理的安排。余黎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是当他第二天看到初程又嬉皮笑脸地出现在县衙后堂,手里举着两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糖葫芦,把其中一根递给他、说“尝尝,城东王老婆婆家的,可甜了”的时候,余黎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皱了皱眉。
“酸吧?”初程哈哈大笑,“我就知道您怕酸!王老婆婆家的糖葫芦就是酸,我故意的!”
余黎看着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他在那道裂缝里看到了一种不该存在的、不合时宜的、荒唐到让人想笑的念头。
他没有让那个念头浮上来。他只是安静地把整根糖葫芦吃完了,酸得舌尖发麻,却面不改色。
初程反而愣住了:[您还真吃完了?不酸吗?]
[酸。]余黎说。
[那您还吃?]
余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竹签搁在桌上,拿起下一份公文,恢复了往常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但初程站在门口,看着那根空了的竹签,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只是胸口热热的,像是那碗温稠酒又灌回了肚子里,烧得他整个人都有点慌。
他转身跑了出去,跑到街上被冷风一吹才缓过来。他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用力踢了一脚墙根,嘴里嘟囔了一句脏话。
然后他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无声地骂了余黎一百遍。
他骂余黎不知变通,骂余黎死板无趣,骂余黎连糖葫芦酸都不知道吐出来,骂余黎对他太好了,好得让他害怕,好得让他觉得自己不配。
他蹲了好一会儿,直到卖糖葫芦的王老婆婆推着小车从他身边经过,关切地问了一句“程小哥你怎么了”,他才猛地站起来,用力抹了一把脸,重新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
[没事,王婆婆,吃您家糖葫芦酸着了!]
王老婆婆瞪了他一眼:[胡说,我家的糖葫芦甜着呢!]
初程哈哈笑着跑远了。他跑过两条街,跑过了城门口的海捕文书,那张文书贴了几个月,纸都泛黄发脆了,画像上的他依然画得奇丑无比。
他跑过了和泼皮们赌钱的墙角,跑过了帮卖炭老头推车的那道坡,最后跑回了县衙后堂的小屋。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他想起余黎说“呈文已经发出去了”时的语气,那么轻描淡写,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替他求情、替他谋划退路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不值得特意拿出来说。可就是这种不动声色的好,才最要命。
初程把头靠在门板上,望着房梁上那盏油灯,那盏余黎让人给他添的灯,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倒霉的事不是被流放,不是从七盘岭上滚下来,而是在商州遇到了余黎。
因为遇到这个人之后,他就再也做不回从前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初程了。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窗外的梨花,一夜之间落了满地。
只希望还有机会再重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