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养了三个外室子,满京城都知道,除了我。
至少他们以为我不知道。
他病得只剩一口气,爬也要爬到父皇面前,求一个爵位给外室的长子。
"长公主无所出,臣恳请圣上开恩。"
父皇沉默。
外室跪在殿外哭得梨花带雨。
我踩着她的裙摆进了大殿。
"本宫无所出?"
我从袖中抽出一份宗册,扔在驸马脸上。
"你确定,你那三个儿子,姓的是你的姓?"
驸马瞳孔猛缩,嘴角的血都忘了擦。
我蹲下身,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太监说,驸马是活活气死的。
01
驸马撑着最后一口气,让人抬着进了宣政殿。
我站在偏殿的屏风后头,看着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趴在地上给父皇磕头。
"臣,恳请圣上开恩。"
他的声音虚得像纸片被风吹,可每个字都往我心口上扎。
"长公主,无所出。"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额头上的汗混着血,糊了满脸。
"臣膝下三子,虽为庶出,却是臣唯一血脉。臣命不久矣,求圣上赐爵,让长子承袭驸马府。"
三个儿子。
庶出。
满京城都知道驸马在外头养了外室。
他们都觉得我被蒙在鼓里,觉得堂堂长公主被驸马戴了绿帽子还浑然不觉。
茶楼里说书的编排我,后宅里的命妇们拿我当笑话讲。
"听说了吗,驸马那个最大的外室子都八岁了。"
"长公主还不知道呢,可怜。"
可怜。
这两个字我听了五年。
父皇坐在龙椅上没说话,脸色铁青。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内侍总管赵德海,赵德海微微摇头。
殿外传来哭声。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驸马的外室,姓柳,叫柳盈。
她跪在殿门外的台阶上,哭得嗓子都哑了,身子抖个不停,旁边跪着一个八岁的男孩,穿着素白的衣裳,小脸上挂着泪,被她按着脑袋一起磕头。
做戏做全套。
这女人五年前我就查到了。
那时候驸马已经在城南的宅子里养了她三年,儿子都会跑了,我才发现。
发现的时候我没声张。
不是因为大度,不是因为忍让。
是因为我还没查清楚。
柳盈的底细,驸马的路数,外头还有没有别的女人,我一概不知。
贸然动手,只能打草惊蛇。
我花了两年,摸清了柳盈的来路。
春风楼的清倌人出身,被驸马赎出来之前,跟城南布庄的周掌柜有过一段。
那个八岁的顾明远,到底是驸马的种还是周掌柜的种,柳盈自己心里清楚,但她不会说。
驸马的银子比周掌柜多。
摸清柳盈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光要抓他的错,还要让他的错越犯越大,大到他自己都兜不住。
三年前,我开始动手。
赵德海走到屏风边,低声问:"殿下,要进去吗?"
我把袖子里的东西捏了捏,薄薄一册,纸页的边角硌着掌心。
"去把殿门打开。全部打开,让外头候着的朝臣们都听见。"
殿门大开。
风灌进来,驸马趴在地上的身子又抖了一下。
我提起裙摆,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柳盈跪在门槛外,一身素衣,头发散了半边。
我走到她跟前,一脚踩在她的裙摆上。
布帛绷紧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前格外清脆。
我没看她,越过她的头顶,走进大殿。
她想起身,被扯了个趔趄,又摔回地上。
我走到驸马面前。
他费力地抬头,看见我,脸上从惊到慌,又堆出一个虚弱的笑。
"殿下。"
我没理他。
转身面对父皇,行了一礼。
"父皇,驸马说我无所出。"
我从袖中抽出那册宗册,翻开,举到驸马眼前。
"你确定,你那三个儿子,姓的是你的姓?"
02
驸马的脸灰白里泛青,嘴角挂着没擦的血,瞳孔缩成针尖。
他盯着我手里的宗册,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
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这份宗册是宗正寺的存档,三天前我亲自去取的,宗正卿验过印。"
我把宗册扔在他面前,纸页散开,朱笔批注清清楚楚。
"你城南宅子里那个大的,叫顾明远,今年八岁。他娘柳盈,原是春风楼的清倌人。你把她赎出来之前,她跟城南布庄的周掌柜好了两年。顾明远是你的种,还是周掌柜的种?"
驸马的手开始发抖。
"你城东院子里那个老二,叫顾明轩,今年三岁。他娘姓孙,你把她养在城东之前,她在你表兄沈怀安府上待过三个月。"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门缝。
"你城北铺面后头那个最小的,顾明辉,一岁半。他娘姓赵,是你身边小厮阿福的远房表妹。"
我蹲下身,和驸马平视。
"三个孩子,到底有没有一个是你的种?"
驸马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像痰卡住了,又像血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你、你胡说。"
他挤出四个字。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胡不胡说,验一验就知道。父皇,儿臣请宗正寺滴血验亲。"
父皇的脸色铁黑。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审视,有震怒,更多的是意外。
他没想到我知道。
也没想到我知道得这么清楚。
五年了。
五年前的秋天,贴身侍女青禾给我递过一封信。
"殿下,驸马在城南置了宅子,住了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
拿到信那天晚上,驸马还坐在我对面吃饭,给我夹了一筷子桂花糕。
"殿下最近瘦了,多吃些。"
我看着那块糕,吃了。
回了自己的院子,把信烧了。
那时候动手,只能抓住一个柳盈。
一个柳盈不够。
接下来两年,我在驸马府里多安了四个人。
厨房一个,门房一个,书房伺候笔墨的小厮换了一个,马厩养马的也换了一个。
驸马没发现。他不关心下人,觉得那些人跟桌椅板凳一样是摆设。
两年里我查清了柳盈的全部底细。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三年前,我让人把孙氏送到了驸马常去的茶楼。
孙氏是我挑的。
她刚从沈怀安府上出来,身无分文,长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驸马见了她,当场就动了心,觉得自己是英雄救美。
他不知道,这个美人是我喂到他嘴边的。
两年前,我又让阿福把赵氏引到了驸马跟前。
阿福是我的人,从头到尾都是。
赵氏在老家饿肚子,阿福跟她说有个富贵人家的爷要找人暖房,她就来了。
柳盈是驸马自己犯的错。
孙氏和赵氏,是我推波助澜。
我要的不是抓他一个把柄。
我要他的错越滚越大,大到满盘皆输。
03
查清柳盈、安排好孙氏之后,我做了第三件事。
去找了宗正卿。
宗正卿姓沈,排行第三,我叫他叔公。
我把东西摊在他面前,只问了一句。
"叔公,宗册上驸马的子嗣栏,目前是空的对不对?"
叔公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殿下打算什么时候用?"
"等他自己送上门。"
叔公又问了一句。
"殿下有几成把握,那三个孩子不是驸马的?"
"柳盈的那个,我有七成把握不是。孙氏和赵氏的,我有十成。"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他明白了。
孙氏和赵氏是我特意挑的——身边都有旧相识,都不是干净身子。她们不会老老实实只跟驸马一个人,况且她们和驸马在一起的时候一直偷偷服用避子汤。
而柳盈那个最大的,就算万一是驸马的种,有另外两个打底,也够了。
叔公把东西收了,没再多问。
同一年,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太医院的刘院判给我诊的脉,我让他封存脉案,不许外传。
驸马的眼线在府里到处都是,孩子一旦露面,什么都瞒不住了。
他会拿孩子做筹码。
他会拿孩子跟我谈条件。
他甚至可能拿孩子去跟父皇邀功,说长公主有后了,他这个驸马功不可没,顺便把外室的事一笔带过。
我不能让他得逞。
孩子生在城外庄子上,记在宗正寺旁支名录下,姓沈。
叔公亲自办的手续。
我只看了一眼,就让人送走了。
不是不想留。
是不能留。
从那天起,每月初三青禾去庄子上看一趟,带回一张小画像。
画像上的孩子一月一月在长大,从皱巴巴一团变成白胖的小人,从躺着到会爬,从会爬到能站。
我全部错过了。
但我忍了。
驸马的身子是去年开始垮的。
府里大夫说是旧疾,我知道不全是。他在外头三处宅子来回跑,身子不垮才怪。
他病得越来越重,柳盈开始慌了。
她通过驸马身边的管事递话,想见驸马一面。
驸马没见她。
但他做了一件更蠢的事。
他写了一封折子,让人递进了宫。
折子上写的就是今天殿上那些话——长公主无所出,求圣上赐爵给庶长子。
这封折子,是赵德海先截下来给我看的。
我看完,笑了。
五年了,终于来了。
我给父皇递了一张条子,只有一句话——"驸马上折子的事,女儿知道了。女儿有话当面说,请父皇给个机会。"
父皇当天回了一个字。
"准。"
所以今天殿上这一出,父皇不全是意外。
他知道我要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手里有什么牌。
现在他知道了。
"宣宗正卿。"
父皇开口了。
赵德海领命出去。
驸马趴在地上没再动弹,后背的衣裳被汗湿透了。
殿门外的哭声停了。
柳盈不哭了。
她听见了里面的话,她不傻,她知道风向变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该说的都说了。
剩下的交给证据。
04
宗正卿进殿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上朝一样。
他手里提着一只木匣,打开搁在殿中央的地上,里头是银针、白瓷碗、一小瓶清水。
"圣上,滴血验亲需当事人到场。"
父皇抬了抬下巴:"去传。"
赵德海出去了。
殿里安静下来。
驸马趴在地上,呼吸粗重,背上的汗把中衣浸成了深色,贴在脊背上,能看见肋骨的轮廓。
他在发抖。
殿门外忽然又响起柳盈的声音。
"殿下,求殿下开恩!"
嗓子已经哑了,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拼命的劲。
"明远是驸马的亲骨肉,殿下为何要这样对一个孩子!他才八岁!"
我没回头。
脚步声从殿门口传来,赵德海带着三个女人和三个孩子进来了。
打头的是柳盈,被两个内侍架着胳膊,脸上泪痕没干,眼圈红肿。
她身后跟着一个瘦高的女人,低着头不说话,是孙氏。
最后面那个矮个子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一岁半的孩子,是赵氏。
三个女人,三个孩子。
齐了。
柳盈一进殿就往驸马身边扑。
"爷!爷您怎么了!"
内侍拦住了她。
她跪在地上回头看我,眼里有恨,更多是怕。
我跟她对视了一瞬。
她低下头了。
八岁的顾明远站在他娘旁边,小脸绷得死紧,眼睛盯着地上的驸马。
倒比他娘沉得住气。
宗正卿准备好了。
"请驸马出血。"
驸马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赵德海走过去蹲下来,捏着他的食指,银针扎了一下。
一滴血落进白瓷碗里。
然后是顾明远。
柳盈挡在儿子前面:"我不许你碰我儿子!"
"柳氏。"
我开口了。
她身子一哆嗦。
"宗正卿奉旨验亲,你拦,是抗旨。"
她嘴唇抖了两下,手慢慢松开了。
顾明远自己走上前,把手伸了出去。
银针刺入,血珠落碗。
碗里两滴血,一大一小,在清水中各自散开。
没有融到一起。
宗正卿看了看碗,端起来走到父皇面前。
父皇看了一眼。
柳盈的脸白了。
"不可能。"
她猛地扑过去想抢碗,被内侍按住。
"不可能的!明远就是驸马的儿子!就是!"
宗正卿没理她,验第二个。
三岁的顾明轩,孙氏的儿子。
不融。
第三个,一岁半的顾明辉,赵氏怀里那个。
孩子太小,被针扎了哭得撕心裂肺。赵氏抱着孩子浑身发抖,眼泪吧嗒吧嗒掉,但她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血落碗。
不融。
三个,一个都不是。
殿里没人说话。
驸马仰着脸,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胸口起伏剧烈。
他看柳盈。
柳盈不看他。
他看孙氏。
孙氏把脸转开了。
他看赵氏。
赵氏抱着孩子缩到了角落里。
"你们,你们骗我?"
驸马的声音破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没人回答他。
05
三碗血搁在殿中央的地上,清水里红丝各散,泾渭分明。
宗正卿退到一边,双手笼在袖中,不再开口。
该说的,碗里都说了。
驸马还在一个一个地看那三个女人。
"柳盈,明远到底是谁的?"
柳盈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说话。
"我问你话!"
他嘶吼了一声,嘴角的血沫子喷出来溅在地砖上。
柳盈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
"孙氏!明轩是谁的种!"
孙氏跪在原地,头低得快碰到地面,指甲抠进掌心,指缝渗出血来,一个字不吐。
赵氏更干脆,抱着孩子缩在墙根,脸色白透,连哭都不敢出声。
三个女人三张嘴,全哑了。
驸马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笑。
笑着笑着笑成了咳嗽,咳着咳着咳出一口黑血。
"好。好啊。"
父皇的声音从上头落下来。
"够了。"
殿里所有人把腰弯得更低了。
"顾衍。你身为驸马,私养外室,欺瞒公主,欺瞒朕。你认不认?"
驸马闭上眼,血从嘴角往下淌。
"臣,认。"
"你求朕赐爵给你的儿子。如今查明三个孩子没一个是你的,你拿别人的种来跟朕要爵位,这算什么?"
驸马说不出来了。
父皇站了起来。
他很少站起来。朝堂上议事他坐着,接见外臣他坐着,训儿子他都坐着。
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大殿的空气往下沉了一截。
"赵德海。"
"奴才在。"
"拟旨。驸马顾衍,欺君罔上,私养外室,削去一切封号,收回赐宅、封地、食邑。"
"是。"
"柳氏、孙氏、赵氏三人交由大理寺查办。"
"是。"
"三个孩子移交宗正寺,查明生父,各归各家。"
"是。"
父皇说完,重新坐下了。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长宁。"
他叫我的封号。
"儿臣在。"
"你还有话说?"
我等的就是这句。
"父皇,儿臣有一件事瞒了三年,今天一并说了。"
殿里的人刚松了一口气,又全都绷紧了。
驸马在地上撑起半个身子,瞪着我。
我从袖子里抽出第二份东西。
不是宗册。
是太医院的密函。
我展开,念出上面的内容。
"太医院正五品院判刘恒,于三年前为长宁长公主诊脉,确诊有孕。长公主殿下密令封存脉案,不得外传。"
我把信折好放在父皇案上。
"儿臣并非无所出。"
驸马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三年前儿臣查清了柳盈的全部底细,同年发现有孕。儿臣不想打草惊蛇,更不想让孩子落在驸马手里当筹码。所以我把孩子生在了别处,记在宗册上,用的不是驸马的姓。"
06
驸马的嘴开合了好几下,嗓子眼里堵着血,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我没管他。
"父皇,儿臣的孩子今年两岁,记在宗正寺的皇室旁支名录下,姓沈。"
宗正卿往前走了一步。
"圣上,长宁殿下所言属实。两年前殿下托臣将孩子记在臣弟名下,臣亲自办的手续。孩子目前养在城外庄子里,平安康健。"
父皇看着宗正卿,又看着我。
"你把孩子记在沈家?"
"儿臣没有别的选择。记在驸马府上,驸马会知道。记在宫里,满朝都会知道。只有记在宗正寺旁支名录下,才不会被人查到。"
"你连朕都没告诉。"
"儿臣怕走漏风声。驸马在府里有眼线,我身边的人不全靠得住。我花了两年才把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换干净,这期间任何一个环节出差错,孩子就保不住。"
父皇沉默了很久。
地上的驸马忽然笑了。
笑声断断续续,砂纸刮铁皮一样。
"长宁,你好心计。"
我低头看他。
"你五年前就知道了,你什么都知道。你查我,盯我,记我的账,连孩子都偷偷生了。你等着今天,等着我自己跳进来。"
"不是我让你跳的。是你自己要来求爵。"
"你算准了我会来。"
"我算准了你不甘心。一个将死的男人,最放不下的就是身后事。你不可能带着三个没名分的孩子去死,你一定会来求父皇给他们一个出身。"
他又笑了一声,笑完咳了一阵,血沫子糊在下巴上。
"我不甘心。我当然不甘心。娶了你九年,你看过我一眼吗?你把我当什么?门面?摆设?"
"你把我当什么?冤大头?"
他的笑停了。
我蹲下身,和他平视。
"顾衍,你婚后第一年就在外头养了柳盈,明远出生的时候你连满月酒都在城南办的。你从第一天起就没打算跟我好好过日子。"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否认。
"你要的是顾家的前程,不是我。你在外头养女人生孩子,你从来没觉得对不起我。你觉得亏的是你自己,觉得被公主府困住了。"
殿门外传来动静。
柳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了起来,被两个内侍架着,眼睛死死盯着我。
"长公主,你毁了我儿子的前程,你满意了?"
声音沙哑,不哭了,带着一股横劲。
我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你儿子的前程从来不在我手里。他连驸马的种都不是,哪来的前程?"
柳盈身子晃了一下。
"你应该去问问周掌柜,你儿子的前程该找谁要。"
柳盈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没了。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身后的孙氏忽然开口。
"柳姐姐,别说了。"
柳盈回头看她。
孙氏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干巴巴的。
"都完了。别挣了。"
柳盈愣了一瞬。
然后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07
殿里的空气沉到了底。
驸马趴在地上,呼吸越来越浅,胸口的起伏肉眼可见地在变慢。
太医在旁边候着,不敢上前,也不敢走。
父皇没发话,谁都不能动。
我走到驸马跟前,蹲下来。
他的眼珠子浑浊了,焦距对不上,但还能看见我。
"你走。"他说。
声音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含混不清。
"你赢了,你走。"
我没动。
"顾衍,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他的眼皮颤了一下。
我凑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殿里其他人听不见。
"柳盈是你自己找的,这个我管不了。但孙氏和赵氏,是我送到你跟前的。"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孙氏从沈怀安府上出来的时候身无分文,是我让人在你常去的茶楼安排了一场偶遇。你觉得她楚楚可怜,觉得自己是英雄救美。"
他的手指在地砖上抓了一下,指甲断了。
"赵氏更简单。你身边的阿福,一直是我的人。赵氏是他找来的。你以为是阿福替你张罗的好事,其实是我喂到你嘴边的。"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嘴张着,合不上。
"柳盈你自己养了八年,我没拦你。但后面这两个,从头到尾是我安排的。你花的银子,操的心,做的梦,全在我的棋盘上。"
我把最后几个字一个一个送进他耳朵。
"你不光被她们骗了,你也被我骗了三年。"
驸马的身子猛地弓起来,像有人从他胸腔里拽了一把。
他的嘴大张着,一口黑血从喉咙里喷出来,溅在我的裙摆上。
然后他的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抓得很紧。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两下。
我看懂了。
"为什么。"
我没回答。
他的手一松,整个人砸回地面,后脑勺磕在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眼睛还睁着,瞳孔不动了。
殿里安静了三息。
赵德海走过来,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又按了按脖子。
他站起来,面朝父皇。
"圣上,驸马薨了。"
柳盈的尖叫声从殿门口炸开。
"顾郎!顾郎!"
她疯了一样往里扑,两个内侍按不住,她连滚带爬扑到驸马身边,摇着他的肩膀。
"你醒醒!你醒醒啊!"
驸马的头歪在一边,嘴角的黑血还在淌。
柳盈摇了几下,猛地回头看我。
眼睛里没有泪了,全是恨。
"是你杀了他!"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上的血渍。
"他是自己气死的。"
"你逼的!你故意说那些话气他!"
"柳盈,你跟他八年,花他的银子住他的宅子,给他养了一个别人的儿子。你有什么立场替他喊冤?"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说不出来了。
父皇的声音从上头传下来。
"来人,把柳氏带下去。殿前失仪,押入偏殿候审。"
内侍上前,把柳盈从尸体旁边拽起来,架着拖了出去。
我转身面向父皇,跪了下去。
"父皇,儿臣有罪。儿臣瞒着父皇生子,寄养宗正寺旁支名下,此为欺瞒。请父皇责罚。"
08
父皇看着我,没说话。
殿里只剩赵氏孩子的抽噎声,和远处柳盈被拖走时断断续续的哭喊。
孙氏还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父皇的眼里有怒、有疼,还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养大的嫡长女,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布了三年的局,瞒了三年的孩子。
"长宁。"
"儿臣在。"
"你方才在驸马耳边说了什么?"
我知道他听不见,但他看见了驸马的反应。
一个将死之人,听了一句话,活活气断了气。
任谁都想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儿臣告诉他,孙氏和赵氏是儿臣安排的。柳盈是他自己找的,后面两个是儿臣送上门的。他以为他在外头瞒天过海,其实后半程每一步都走在儿臣的棋盘上。"
殿里没有声音。
父皇的表情从震怒慢慢变成一种很深的平静。
他看了我很久。
"你从五年前就开始查?"
"是。"
"查了两年,布了三年?"
"是。"
"你让人把女人送到他身边,赌她们会给他生下别人的孩子?"
"儿臣挑的人,身边都有旧相识。她们不会老老实实只跟驸马一个人,且和驸马在一起的时候都喝了避子汤。"
"你赌赢了。"
"儿臣赌赢了。"
"你就不怕赌输?"
"输了不过多等几年。柳盈那个本来就不是驸马的种,光一个柳盈,够他喝一壶了。孙氏和赵氏是加码,不是全部。"
父皇闭上眼,长长吐了口气。
"长宁,你这份心思放在朝堂上,够当半个丞相。"
"儿臣不想当丞相。儿臣只想要一个公道。"
父皇睁开眼,盯着我。
半晌,他挥了挥手。
赵德海上前。
"传朕口谕。驸马顾衍,品行不端,死后削去一切追封,不入皇陵,灵位不入太庙。顾家三代以内不得入仕。"
赵德海领旨。
"长宁长公主教训驸马有方,念其维护皇室体面多年,不予追究。其子归宗正寺重新入册,恢复皇室宗籍。"
我磕了一个头。
"谢父皇。"
父皇站起来,走下御阶。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他的手掌很干很热,指尖微微发颤。
"回去吧。把孩子接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殿门外的天。
"父皇。"
"嗯。"
"儿臣还有一件事。驸马这些年从公主府搬走的东西,田契房契古玩字画,折成银子少说四十万两。他分了三份,三个外室一人一份。儿臣已经让人查封了三处宅子,东西都在。但儿臣想请父皇下旨让大理寺去抄,名正言顺。"
父皇看着我,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又气又无奈。
"你连这一步都算好了。"
"儿臣不想落人口实。"
"准了。赵德海,拟旨。"
"是。"
我行了礼,转身往殿外走。
走过驸马尸体旁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蹲下去,伸手把他的眼皮合上。
指尖碰到他皮肤,已经凉了。
"一路好走。"
09
殿外的光刺得我眯了眼。
台阶上还有柳盈跪过的痕迹,两个膝盖印在尘土里。
旁边站着顾明远。
两个内侍守在他身边,大概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他,就让他站着等。
他看见我出来,身子往后缩了一下,脚没动。
八岁的男孩,眼眶红着,嘴唇紧抿。手背上有几道抓痕,是方才他娘被拖走时留下的。
我在他面前停下来。
他仰着脸看我。
"你娘呢,你也没有娘了吗?"
我愣了一瞬。
然后反应过来——他不是在问我的娘。他在问:你满意了吗。
八岁的孩子,用了一种很拐弯的方式。
"你叫顾明远。"
他点了一下头。
"你知道殿里发生了什么?"
他没回答,但眼神告诉我他知道。
他跪在殿外这么久,该听的都听见了。
他知道那个躺在殿里的男人不是他亲爹。他知道他娘骗了所有人。他知道没有爵位了,没有驸马府了,什么都没了。
"你恨我吗?"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不认识你。"
"但你娘恨我。"
他没接话。
我站直身子,叫过赵德海。
"三个孩子送到宗正寺先安置,别苛待。查清生父再做安排。"
赵德海应了。
我看了顾明远最后一眼。
他站在那里,八岁的个头,脊背挺直。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没有哭。
我转身走了。
青禾在宫门口等我,手里拿着披风。
她看见我出来,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殿下,成了?"
我把披风接过来自己披上。
"成了。"
"驸马呢?"
"死了。"
青禾的手一抖,系带差点没系上。
"死……死了?"
"气死的。"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低下头替我系好带子。
马车备好了。
我上车,靠在车壁上,闭眼。
五年了。
从第一次拿到青禾的信,到今天,整整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前两年我在暗处摸底,后三年我在明处布局,每一天我都睡在公主府正院里,隔壁是驸马的书房,书房暗格里藏着他给外室写的信。
我都看过。每一封。
他给柳盈写得最多。
"盈儿,再等等,等公主府那位没了用处,我便给你名分。"
没了用处。
他在信里叫我"公主府那位",连名字都不愿提。
我看完那封信的那天晚上,他回了正院,说外头应酬晚了,带了一盒桂花糕回来。
"殿下尝尝,城南新开的铺子,味道不错。"
城南。柳盈住的那条街上。
我吃了那块桂花糕。
甜到牙根发酸。
马车在长街上走着,轮子碾过青石板一下一下传进来。
我没睁眼。
从今天起,不用再吃城南的桂花糕了。
不用再看暗格里的信了。
不用再假装不知道了。
五年的账,今天一笔清了。
10
进了府,管事老周迎上来。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眼神闪了两下,大概消息已经传回来了。
"殿下,驸马他……"
"死了。你应该听说了。"
老周的嘴闭上了,身子往下弯了弯。
"府里的人都知道了?"
"传开了。前院后院都在议论。"
"让他们议。把驸马院里伺候的人全部叫到前厅,我有话说。"
老周领命去了。
我没回正院,直接去了前厅。
青禾跟在后面,给我倒了杯茶。
茶端到手里,手指在抖。
不是怕。是绷了太久,一松下来身子先撑不住了。
青禾看见了,没说话,把茶盏稳稳按在我掌心里。
我喝了一口,烫的,舌尖被灼了一下,人反而清醒了。
驸马院里的人陆续到了。
管事、小厮、丫鬟、婆子,大大小小十七个人,站了一屋子。
这些人里头有一半是驸马的心腹,有一半是我这几年慢慢换进去的。
我的人我心里有数。
"驸马没了。"
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今天起驸马院封了。所有人的卖身契我都看过,签了死契的留下听差,签了活契的今天就能走,每人发三个月月钱当路费。"
有人开始哭,有人低头不说话。
驸马贴身小厮阿福站在人群最后面,脸色发灰。
"阿福。"
他身子一抖,低头走出来。
"奴才在。"
"你是我的人。五年了,辛苦你了。"
他扑通跪下了。
"奴才不辛苦。"
"赵氏是你找来的,孙氏的事你也经手了,这些大理寺的人会来问。你照实说,不用替谁遮掩。该担的我替你担,不该你担的也落不到你头上。"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的一声响。
"奴才明白。"
我挥手让他退下,又看了一圈屋里的人。
"剩下的人,有谁替驸马往外头送过信、传过话、递过东西的,自己站出来。今天站出来的既往不咎,明天大理寺的人来了再查出来的,我保不了。"
安静了几息。
一个婆子从人群里挪出来,四十来岁,干瘦,是驸马院灶房管事的赵婆子。
"殿下,老奴替驸马往城南送过东西。每月初一十五,送银子和吃食。"
"送了多久?"
"七年。"
七年。从明远一岁开始送,一直送到今天。
"还有呢?"
又出来一个小厮,马厩的。
"奴才替驸马赶过车,城东城北都去过。"
我点了点头。
"还有吗?"
没人动了。
"好。你们两个今天把送过什么、去过几次、见过谁,全部写下来交给青禾。大理寺那边我会打招呼,照实交代就行。"
两人跪下磕头,退了出去。
我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凉了。
"青禾。"
"奴婢在。"
"去驸马的书房,把暗格里的东西全部取出来。"
"暗格?"
"书架第三排右手边第四本书后面,有个活扣。拉开,里面有一摞信。"
青禾看了我一眼,转身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前厅里,听外面的风声。
府里比往常安静。
没有驸马院传来的动静了,没有小厮进出端药的脚步声了,没有管事来回禀驸马饮食起居了。
这座府,从今天起只有我一个主人。
11
第二天一早,大理寺的人来了。
领头的是大理寺少卿,姓方,四十出头,办事利索,话不多。
我让老周把他领到前院库房,驸马的东西已经全部归拢好了。
田契三十七张,房契十二张,古玩字画四箱,金银器具两箱,散碎银票折合八万两。
这只是府里的。
城南城东城北三处宅子里的还没算。
方少卿看了一圈,回来跟我拱了拱手。
"殿下配合,下官感激。三处外宅的查封昨夜已经办了。"
"查出什么了?"
"城南柳氏宅中搜出田契十一张,现银六万余两,另有几件宫中赐物,疑为驸马从公主府带出。城东孙氏处简薄些,现银两万两。城北赵氏处最少,现银八千两。"
"宫中赐物?"
"一对白玉如意,一只掐丝珐琅的香炉,一方端砚。都有内务府的记档。"
我想起来了。
白玉如意是我及笄时父皇赐的。香炉是母后在世时用过的。端砚是大婚当日礼部送的贺礼。
他把这些东西给了柳盈。
八年前。大概是柳盈刚给他生了顾明远那会儿,他高兴,觉得自己有后了,出手就把这些宫里赐的物件拿去讨好。
我点了点头。
"该追的追,该收的收。方少卿照规矩办就行。"
方少卿拱手带人去了。
我坐在正院里,等青禾。
她天没亮就出门了,去城外庄子接孩子。
等到午后,马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青禾抱着一个孩子走进院子。
两岁的男孩,穿着靛蓝小袄,圆脸,眉眼像我多一些,鼻子不像驸马。
不该像。
他不是驸马的孩子。
他的父亲是谁,我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这是我最后一个秘密。
孩子看见我,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要抱。
我接过来,他身子软软的沉甸甸的,带着奶香气。
"娘。"
他开口了,奶声奶气的。
青禾在旁边抹眼泪。
"殿下,小公子在庄子上长得好,吃得好睡得好,就是老念叨要找娘。"
我把他抱紧了。
两年了。
他出生的时候我只看了一眼就让人送走了。
驸马的眼线在府里到处都是,孩子一旦露面什么都瞒不住。
我忍了两年,每月初三青禾去看一趟,带回来一张小画像。
画像上的孩子一个月一个月在长大。从皱巴巴一团变成白胖的小人,从躺着变成会爬,从会爬到能站,从站到摇摇晃晃走路。
我全部错过了。
"以后不走了。"
我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他的小手拍了拍我的背。
两岁的孩子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娘做了什么事,不知道那个称作驸马的男人已经死了。
他只知道娘来了。
傍晚赵德海从宫里来了。
带了一道圣旨。
"长宁长公主之子,赐名沈昭,入皇室宗册,序皇长孙辈。赐食邑三百户,另拨银五万两修缮公主府东苑,作小公子居所。"
我跪下接旨。
沈昭。
父皇亲自起的名。
昭,日明也。
赵德海宣完旨把圣旨递给我,低声说了一句。
"圣上说,名字是他选的,让殿下别嫌俗气。"
我握着圣旨笑了一下。
不俗。一点都不俗。
12
驸马的丧事办得冷清。
顾家来了几个人,缩着脖子进的门,抬着棺材缩着脖子出的门。
没有吊唁的宾客,没有哭丧的排场。
圣旨写得明白——削去一切追封,不入皇陵,不入太庙。
顾家的族老来找过我一次,想求我跟父皇说情。
我让老周在前厅见的他。
"长公主殿下说了,圣旨已下,她做不了主。族老若有话,直接去宫里递折子。"
族老脸涨成猪肝色,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走了。
他不敢去递折子。
三代不得入仕,顾家上下几十口人往后只能做富家翁。前提是他们还能保住那点家产。
大理寺查出来驸马这些年从公主府搬走的东西远不止那些。顾家老宅翻修的银子、旁支做生意的本钱、顾衍两个兄弟捐官的钱,有一多半出自公主府账上。
方少卿折子递上去后父皇又追了一道旨——彻查顾家十年账目。
顾家的天塌了。
三个外室也有了结果。
柳盈在大理寺关了三天全招了。周掌柜的事她自己心里清清楚楚,不说是因为驸马的银子多。
孙氏也交代了。沈怀安府上那三个月不是做丫鬟,顾明轩的事她自己说不准,但验亲的结果摆在那儿。
赵氏最干脆,进了大理寺的门什么都倒了。
三个女人三个孩子三场闹剧。
驸马经营多年的后路全是泡沫。
柳盈是他自己吹的。
孙氏和赵氏,是我帮他吹大的。
半个月后孩子的事也了了。
宗正寺查明三个孩子的生父,分别遣送回去。
周掌柜接到顾明远的时候腿都软了。
他在城南做了十几年布匹生意,老老实实买卖人,从没想过跟皇家扯上关系。
宗正寺的人跟他说完来龙去脉,他当场签了文书抱着孩子就跑了,铺子都没顾上关门。
跟我没关系了。
我的日子从那天起才算真正开始过。
公主府东苑修好之后沈昭搬了进去。
我给他找了个开蒙的先生,每天上午读书下午在院子里跑。
他胆子大什么都敢碰,上树掏鸟窝下池塘捞鱼,把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
我坐在廊下看着他跑,觉得这九年亏的,补回来一点了。
一个月后的傍晚,我在院子里吃饭。
沈昭坐我对面,手里抓着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蛤蟆。
青禾端菜上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糕,小心翼翼问我。
"殿下,这桂花糕是城西铺子买的,您要不要尝尝?"
我看了看那碟糕。
城西的。
不是城南的。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
不是那种发酸的甜。
正正好好的甜。
我把剩下半块塞进沈昭嘴里,他咯咯笑了两声,糕渣掉了一桌子。
风从院墙外头吹进来,带着晚春的草木气。
九年前嫁进这座府的时候我十六岁,满心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后来发现不是。
这辈子怎么过,从来不是驸马说了算。
我低头看沈昭。他吃完了糕,仰着脸冲我笑,嘴角沾着桂花碎。
我伸手替他擦了擦。
日子还长。
从今天起,每一天都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