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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30:10

驸马养了三个外室子,满京城都知道,除了我。

至少他们以为我不知道。

他病得只剩一口气,爬也要爬到父皇面前,求一个爵位给外室的长子。

"长公主无所出,臣恳请圣上开恩。"

父皇沉默。

外室跪在殿外哭得梨花带雨。

我踩着她的裙摆进了大殿。

"本宫无所出?"

我从袖中抽出一份宗册,扔在驸马脸上。

"你确定,你那三个儿子,姓的是你的姓?"

驸马瞳孔猛缩,嘴角的血都忘了擦。

我蹲下身,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太监说,驸马是活活气死的。

01

驸马撑着最后一口气,让人抬着进了宣政殿。

我站在偏殿的屏风后头,看着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趴在地上给父皇磕头。

"臣,恳请圣上开恩。"

他的声音虚得像纸片被风吹,可每个字都往我心口上扎。

"长公主,无所出。"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额头上的汗混着血,糊了满脸。

"臣膝下三子,虽为庶出,却是臣唯一血脉。臣命不久矣,求圣上赐爵,让长子承袭驸马府。"

三个儿子。

庶出。

满京城都知道驸马在外头养了外室。

他们都觉得我被蒙在鼓里,觉得堂堂长公主被驸马戴了绿帽子还浑然不觉。

茶楼里说书的编排我,后宅里的命妇们拿我当笑话讲。

"听说了吗,驸马那个最大的外室子都八岁了。"

"长公主还不知道呢,可怜。"

可怜。

这两个字我听了五年。

父皇坐在龙椅上没说话,脸色铁青。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内侍总管赵德海,赵德海微微摇头。

殿外传来哭声。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驸马的外室,姓柳,叫柳盈。

她跪在殿门外的台阶上,哭得嗓子都哑了,身子抖个不停,旁边跪着一个八岁的男孩,穿着素白的衣裳,小脸上挂着泪,被她按着脑袋一起磕头。

做戏做全套。

这女人五年前我就查到了。

那时候驸马已经在城南的宅子里养了她三年,儿子都会跑了,我才发现。

发现的时候我没声张。

不是因为大度,不是因为忍让。

是因为我还没查清楚。

柳盈的底细,驸马的路数,外头还有没有别的女人,我一概不知。

贸然动手,只能打草惊蛇。

我花了两年,摸清了柳盈的来路。

春风楼的清倌人出身,被驸马赎出来之前,跟城南布庄的周掌柜有过一段。

那个八岁的顾明远,到底是驸马的种还是周掌柜的种,柳盈自己心里清楚,但她不会说。

驸马的银子比周掌柜多。

摸清柳盈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光要抓他的错,还要让他的错越犯越大,大到他自己都兜不住。

三年前,我开始动手。

赵德海走到屏风边,低声问:"殿下,要进去吗?"

我把袖子里的东西捏了捏,薄薄一册,纸页的边角硌着掌心。

"去把殿门打开。全部打开,让外头候着的朝臣们都听见。"

殿门大开。

风灌进来,驸马趴在地上的身子又抖了一下。

我提起裙摆,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柳盈跪在门槛外,一身素衣,头发散了半边。

我走到她跟前,一脚踩在她的裙摆上。

布帛绷紧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前格外清脆。

我没看她,越过她的头顶,走进大殿。

她想起身,被扯了个趔趄,又摔回地上。

我走到驸马面前。

他费力地抬头,看见我,脸上从惊到慌,又堆出一个虚弱的笑。

"殿下。"

我没理他。

转身面对父皇,行了一礼。

"父皇,驸马说我无所出。"

我从袖中抽出那册宗册,翻开,举到驸马眼前。

"你确定,你那三个儿子,姓的是你的姓?"

02

驸马的脸灰白里泛青,嘴角挂着没擦的血,瞳孔缩成针尖。

他盯着我手里的宗册,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

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这份宗册是宗正寺的存档,三天前我亲自去取的,宗正卿验过印。"

我把宗册扔在他面前,纸页散开,朱笔批注清清楚楚。

"你城南宅子里那个大的,叫顾明远,今年八岁。他娘柳盈,原是春风楼的清倌人。你把她赎出来之前,她跟城南布庄的周掌柜好了两年。顾明远是你的种,还是周掌柜的种?"

驸马的手开始发抖。

"你城东院子里那个老二,叫顾明轩,今年三岁。他娘姓孙,你把她养在城东之前,她在你表兄沈怀安府上待过三个月。"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门缝。

"你城北铺面后头那个最小的,顾明辉,一岁半。他娘姓赵,是你身边小厮阿福的远房表妹。"

我蹲下身,和驸马平视。

"三个孩子,到底有没有一个是你的种?"

驸马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像痰卡住了,又像血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你、你胡说。"

他挤出四个字。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胡不胡说,验一验就知道。父皇,儿臣请宗正寺滴血验亲。"

父皇的脸色铁黑。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审视,有震怒,更多的是意外。

他没想到我知道。

也没想到我知道得这么清楚。

五年了。

五年前的秋天,贴身侍女青禾给我递过一封信。

"殿下,驸马在城南置了宅子,住了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

拿到信那天晚上,驸马还坐在我对面吃饭,给我夹了一筷子桂花糕。

"殿下最近瘦了,多吃些。"

我看着那块糕,吃了。

回了自己的院子,把信烧了。

那时候动手,只能抓住一个柳盈。

一个柳盈不够。

接下来两年,我在驸马府里多安了四个人。

厨房一个,门房一个,书房伺候笔墨的小厮换了一个,马厩养马的也换了一个。

驸马没发现。他不关心下人,觉得那些人跟桌椅板凳一样是摆设。

两年里我查清了柳盈的全部底细。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三年前,我让人把孙氏送到了驸马常去的茶楼。

孙氏是我挑的。

她刚从沈怀安府上出来,身无分文,长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驸马见了她,当场就动了心,觉得自己是英雄救美。

他不知道,这个美人是我喂到他嘴边的。

两年前,我又让阿福把赵氏引到了驸马跟前。

阿福是我的人,从头到尾都是。

赵氏在老家饿肚子,阿福跟她说有个富贵人家的爷要找人暖房,她就来了。

柳盈是驸马自己犯的错。

孙氏和赵氏,是我推波助澜。

我要的不是抓他一个把柄。

我要他的错越滚越大,大到满盘皆输。

03

查清柳盈、安排好孙氏之后,我做了第三件事。

去找了宗正卿。

宗正卿姓沈,排行第三,我叫他叔公。

我把东西摊在他面前,只问了一句。

"叔公,宗册上驸马的子嗣栏,目前是空的对不对?"

叔公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殿下打算什么时候用?"

"等他自己送上门。"

叔公又问了一句。

"殿下有几成把握,那三个孩子不是驸马的?"

"柳盈的那个,我有七成把握不是。孙氏和赵氏的,我有十成。"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他明白了。

孙氏和赵氏是我特意挑的——身边都有旧相识,都不是干净身子。她们不会老老实实只跟驸马一个人,况且她们和驸马在一起的时候一直偷偷服用避子汤。

而柳盈那个最大的,就算万一是驸马的种,有另外两个打底,也够了。

叔公把东西收了,没再多问。

同一年,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太医院的刘院判给我诊的脉,我让他封存脉案,不许外传。

驸马的眼线在府里到处都是,孩子一旦露面,什么都瞒不住了。

他会拿孩子做筹码。

他会拿孩子跟我谈条件。

他甚至可能拿孩子去跟父皇邀功,说长公主有后了,他这个驸马功不可没,顺便把外室的事一笔带过。

我不能让他得逞。

孩子生在城外庄子上,记在宗正寺旁支名录下,姓沈。

叔公亲自办的手续。

我只看了一眼,就让人送走了。

不是不想留。

是不能留。

从那天起,每月初三青禾去庄子上看一趟,带回一张小画像。

画像上的孩子一月一月在长大,从皱巴巴一团变成白胖的小人,从躺着到会爬,从会爬到能站。

我全部错过了。

但我忍了。

驸马的身子是去年开始垮的。

府里大夫说是旧疾,我知道不全是。他在外头三处宅子来回跑,身子不垮才怪。

他病得越来越重,柳盈开始慌了。

她通过驸马身边的管事递话,想见驸马一面。

驸马没见她。

但他做了一件更蠢的事。

他写了一封折子,让人递进了宫。

折子上写的就是今天殿上那些话——长公主无所出,求圣上赐爵给庶长子。

这封折子,是赵德海先截下来给我看的。

我看完,笑了。

五年了,终于来了。

我给父皇递了一张条子,只有一句话——"驸马上折子的事,女儿知道了。女儿有话当面说,请父皇给个机会。"

父皇当天回了一个字。

"准。"

所以今天殿上这一出,父皇不全是意外。

他知道我要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手里有什么牌。

现在他知道了。

"宣宗正卿。"

父皇开口了。

赵德海领命出去。

驸马趴在地上没再动弹,后背的衣裳被汗湿透了。

殿门外的哭声停了。

柳盈不哭了。

她听见了里面的话,她不傻,她知道风向变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该说的都说了。

剩下的交给证据。

04

宗正卿进殿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上朝一样。

他手里提着一只木匣,打开搁在殿中央的地上,里头是银针、白瓷碗、一小瓶清水。

"圣上,滴血验亲需当事人到场。"

父皇抬了抬下巴:"去传。"

赵德海出去了。

殿里安静下来。

驸马趴在地上,呼吸粗重,背上的汗把中衣浸成了深色,贴在脊背上,能看见肋骨的轮廓。

他在发抖。

殿门外忽然又响起柳盈的声音。

"殿下,求殿下开恩!"

嗓子已经哑了,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拼命的劲。

"明远是驸马的亲骨肉,殿下为何要这样对一个孩子!他才八岁!"

我没回头。

脚步声从殿门口传来,赵德海带着三个女人和三个孩子进来了。

打头的是柳盈,被两个内侍架着胳膊,脸上泪痕没干,眼圈红肿。

她身后跟着一个瘦高的女人,低着头不说话,是孙氏。

最后面那个矮个子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一岁半的孩子,是赵氏。

三个女人,三个孩子。

齐了。

柳盈一进殿就往驸马身边扑。

"爷!爷您怎么了!"

内侍拦住了她。

她跪在地上回头看我,眼里有恨,更多是怕。

我跟她对视了一瞬。

她低下头了。

八岁的顾明远站在他娘旁边,小脸绷得死紧,眼睛盯着地上的驸马。

倒比他娘沉得住气。

宗正卿准备好了。

"请驸马出血。"

驸马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赵德海走过去蹲下来,捏着他的食指,银针扎了一下。

一滴血落进白瓷碗里。

然后是顾明远。

柳盈挡在儿子前面:"我不许你碰我儿子!"

"柳氏。"

我开口了。

她身子一哆嗦。

"宗正卿奉旨验亲,你拦,是抗旨。"

她嘴唇抖了两下,手慢慢松开了。

顾明远自己走上前,把手伸了出去。

银针刺入,血珠落碗。

碗里两滴血,一大一小,在清水中各自散开。

没有融到一起。

宗正卿看了看碗,端起来走到父皇面前。

父皇看了一眼。

柳盈的脸白了。

"不可能。"

她猛地扑过去想抢碗,被内侍按住。

"不可能的!明远就是驸马的儿子!就是!"

宗正卿没理她,验第二个。

三岁的顾明轩,孙氏的儿子。

不融。

第三个,一岁半的顾明辉,赵氏怀里那个。

孩子太小,被针扎了哭得撕心裂肺。赵氏抱着孩子浑身发抖,眼泪吧嗒吧嗒掉,但她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血落碗。

不融。

三个,一个都不是。

殿里没人说话。

驸马仰着脸,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胸口起伏剧烈。

他看柳盈。

柳盈不看他。

他看孙氏。

孙氏把脸转开了。

他看赵氏。

赵氏抱着孩子缩到了角落里。

"你们,你们骗我?"

驸马的声音破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没人回答他。

05

三碗血搁在殿中央的地上,清水里红丝各散,泾渭分明。

宗正卿退到一边,双手笼在袖中,不再开口。

该说的,碗里都说了。

驸马还在一个一个地看那三个女人。

"柳盈,明远到底是谁的?"

柳盈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说话。

"我问你话!"

他嘶吼了一声,嘴角的血沫子喷出来溅在地砖上。

柳盈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

"孙氏!明轩是谁的种!"

孙氏跪在原地,头低得快碰到地面,指甲抠进掌心,指缝渗出血来,一个字不吐。

赵氏更干脆,抱着孩子缩在墙根,脸色白透,连哭都不敢出声。

三个女人三张嘴,全哑了。

驸马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笑。

笑着笑着笑成了咳嗽,咳着咳着咳出一口黑血。

"好。好啊。"

父皇的声音从上头落下来。

"够了。"

殿里所有人把腰弯得更低了。

"顾衍。你身为驸马,私养外室,欺瞒公主,欺瞒朕。你认不认?"

驸马闭上眼,血从嘴角往下淌。

"臣,认。"

"你求朕赐爵给你的儿子。如今查明三个孩子没一个是你的,你拿别人的种来跟朕要爵位,这算什么?"

驸马说不出来了。

父皇站了起来。

他很少站起来。朝堂上议事他坐着,接见外臣他坐着,训儿子他都坐着。

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大殿的空气往下沉了一截。

"赵德海。"

"奴才在。"

"拟旨。驸马顾衍,欺君罔上,私养外室,削去一切封号,收回赐宅、封地、食邑。"

"是。"

"柳氏、孙氏、赵氏三人交由大理寺查办。"

"是。"

"三个孩子移交宗正寺,查明生父,各归各家。"

"是。"

父皇说完,重新坐下了。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长宁。"

他叫我的封号。

"儿臣在。"

"你还有话说?"

我等的就是这句。

"父皇,儿臣有一件事瞒了三年,今天一并说了。"

殿里的人刚松了一口气,又全都绷紧了。

驸马在地上撑起半个身子,瞪着我。

我从袖子里抽出第二份东西。

不是宗册。

是太医院的密函。

我展开,念出上面的内容。

"太医院正五品院判刘恒,于三年前为长宁长公主诊脉,确诊有孕。长公主殿下密令封存脉案,不得外传。"

我把信折好放在父皇案上。

"儿臣并非无所出。"

驸马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三年前儿臣查清了柳盈的全部底细,同年发现有孕。儿臣不想打草惊蛇,更不想让孩子落在驸马手里当筹码。所以我把孩子生在了别处,记在宗册上,用的不是驸马的姓。"

06

驸马的嘴开合了好几下,嗓子眼里堵着血,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我没管他。

"父皇,儿臣的孩子今年两岁,记在宗正寺的皇室旁支名录下,姓沈。"

宗正卿往前走了一步。

"圣上,长宁殿下所言属实。两年前殿下托臣将孩子记在臣弟名下,臣亲自办的手续。孩子目前养在城外庄子里,平安康健。"

父皇看着宗正卿,又看着我。

"你把孩子记在沈家?"

"儿臣没有别的选择。记在驸马府上,驸马会知道。记在宫里,满朝都会知道。只有记在宗正寺旁支名录下,才不会被人查到。"

"你连朕都没告诉。"

"儿臣怕走漏风声。驸马在府里有眼线,我身边的人不全靠得住。我花了两年才把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换干净,这期间任何一个环节出差错,孩子就保不住。"

父皇沉默了很久。

地上的驸马忽然笑了。

笑声断断续续,砂纸刮铁皮一样。

"长宁,你好心计。"

我低头看他。

"你五年前就知道了,你什么都知道。你查我,盯我,记我的账,连孩子都偷偷生了。你等着今天,等着我自己跳进来。"

"不是我让你跳的。是你自己要来求爵。"

"你算准了我会来。"

"我算准了你不甘心。一个将死的男人,最放不下的就是身后事。你不可能带着三个没名分的孩子去死,你一定会来求父皇给他们一个出身。"

他又笑了一声,笑完咳了一阵,血沫子糊在下巴上。

"我不甘心。我当然不甘心。娶了你九年,你看过我一眼吗?你把我当什么?门面?摆设?"

"你把我当什么?冤大头?"

他的笑停了。

我蹲下身,和他平视。

"顾衍,你婚后第一年就在外头养了柳盈,明远出生的时候你连满月酒都在城南办的。你从第一天起就没打算跟我好好过日子。"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否认。

"你要的是顾家的前程,不是我。你在外头养女人生孩子,你从来没觉得对不起我。你觉得亏的是你自己,觉得被公主府困住了。"

殿门外传来动静。

柳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了起来,被两个内侍架着,眼睛死死盯着我。

"长公主,你毁了我儿子的前程,你满意了?"

声音沙哑,不哭了,带着一股横劲。

我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你儿子的前程从来不在我手里。他连驸马的种都不是,哪来的前程?"

柳盈身子晃了一下。

"你应该去问问周掌柜,你儿子的前程该找谁要。"

柳盈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没了。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身后的孙氏忽然开口。

"柳姐姐,别说了。"

柳盈回头看她。

孙氏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干巴巴的。

"都完了。别挣了。"

柳盈愣了一瞬。

然后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07

殿里的空气沉到了底。

驸马趴在地上,呼吸越来越浅,胸口的起伏肉眼可见地在变慢。

太医在旁边候着,不敢上前,也不敢走。

父皇没发话,谁都不能动。

我走到驸马跟前,蹲下来。

他的眼珠子浑浊了,焦距对不上,但还能看见我。

"你走。"他说。

声音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含混不清。

"你赢了,你走。"

我没动。

"顾衍,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他的眼皮颤了一下。

我凑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殿里其他人听不见。

"柳盈是你自己找的,这个我管不了。但孙氏和赵氏,是我送到你跟前的。"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孙氏从沈怀安府上出来的时候身无分文,是我让人在你常去的茶楼安排了一场偶遇。你觉得她楚楚可怜,觉得自己是英雄救美。"

他的手指在地砖上抓了一下,指甲断了。

"赵氏更简单。你身边的阿福,一直是我的人。赵氏是他找来的。你以为是阿福替你张罗的好事,其实是我喂到你嘴边的。"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嘴张着,合不上。

"柳盈你自己养了八年,我没拦你。但后面这两个,从头到尾是我安排的。你花的银子,操的心,做的梦,全在我的棋盘上。"

我把最后几个字一个一个送进他耳朵。

"你不光被她们骗了,你也被我骗了三年。"

驸马的身子猛地弓起来,像有人从他胸腔里拽了一把。

他的嘴大张着,一口黑血从喉咙里喷出来,溅在我的裙摆上。

然后他的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抓得很紧。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两下。

我看懂了。

"为什么。"

我没回答。

他的手一松,整个人砸回地面,后脑勺磕在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眼睛还睁着,瞳孔不动了。

殿里安静了三息。

赵德海走过来,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又按了按脖子。

他站起来,面朝父皇。

"圣上,驸马薨了。"

柳盈的尖叫声从殿门口炸开。

"顾郎!顾郎!"

她疯了一样往里扑,两个内侍按不住,她连滚带爬扑到驸马身边,摇着他的肩膀。

"你醒醒!你醒醒啊!"

驸马的头歪在一边,嘴角的黑血还在淌。

柳盈摇了几下,猛地回头看我。

眼睛里没有泪了,全是恨。

"是你杀了他!"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上的血渍。

"他是自己气死的。"

"你逼的!你故意说那些话气他!"

"柳盈,你跟他八年,花他的银子住他的宅子,给他养了一个别人的儿子。你有什么立场替他喊冤?"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说不出来了。

父皇的声音从上头传下来。

"来人,把柳氏带下去。殿前失仪,押入偏殿候审。"

内侍上前,把柳盈从尸体旁边拽起来,架着拖了出去。

我转身面向父皇,跪了下去。

"父皇,儿臣有罪。儿臣瞒着父皇生子,寄养宗正寺旁支名下,此为欺瞒。请父皇责罚。"

08

父皇看着我,没说话。

殿里只剩赵氏孩子的抽噎声,和远处柳盈被拖走时断断续续的哭喊。

孙氏还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父皇的眼里有怒、有疼,还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养大的嫡长女,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布了三年的局,瞒了三年的孩子。

"长宁。"

"儿臣在。"

"你方才在驸马耳边说了什么?"

我知道他听不见,但他看见了驸马的反应。

一个将死之人,听了一句话,活活气断了气。

任谁都想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儿臣告诉他,孙氏和赵氏是儿臣安排的。柳盈是他自己找的,后面两个是儿臣送上门的。他以为他在外头瞒天过海,其实后半程每一步都走在儿臣的棋盘上。"

殿里没有声音。

父皇的表情从震怒慢慢变成一种很深的平静。

他看了我很久。

"你从五年前就开始查?"

"是。"

"查了两年,布了三年?"

"是。"

"你让人把女人送到他身边,赌她们会给他生下别人的孩子?"

"儿臣挑的人,身边都有旧相识。她们不会老老实实只跟驸马一个人,且和驸马在一起的时候都喝了避子汤。"

"你赌赢了。"

"儿臣赌赢了。"

"你就不怕赌输?"

"输了不过多等几年。柳盈那个本来就不是驸马的种,光一个柳盈,够他喝一壶了。孙氏和赵氏是加码,不是全部。"

父皇闭上眼,长长吐了口气。

"长宁,你这份心思放在朝堂上,够当半个丞相。"

"儿臣不想当丞相。儿臣只想要一个公道。"

父皇睁开眼,盯着我。

半晌,他挥了挥手。

赵德海上前。

"传朕口谕。驸马顾衍,品行不端,死后削去一切追封,不入皇陵,灵位不入太庙。顾家三代以内不得入仕。"

赵德海领旨。

"长宁长公主教训驸马有方,念其维护皇室体面多年,不予追究。其子归宗正寺重新入册,恢复皇室宗籍。"

我磕了一个头。

"谢父皇。"

父皇站起来,走下御阶。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他的手掌很干很热,指尖微微发颤。

"回去吧。把孩子接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殿门外的天。

"父皇。"

"嗯。"

"儿臣还有一件事。驸马这些年从公主府搬走的东西,田契房契古玩字画,折成银子少说四十万两。他分了三份,三个外室一人一份。儿臣已经让人查封了三处宅子,东西都在。但儿臣想请父皇下旨让大理寺去抄,名正言顺。"

父皇看着我,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又气又无奈。

"你连这一步都算好了。"

"儿臣不想落人口实。"

"准了。赵德海,拟旨。"

"是。"

我行了礼,转身往殿外走。

走过驸马尸体旁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蹲下去,伸手把他的眼皮合上。

指尖碰到他皮肤,已经凉了。

"一路好走。"

09

殿外的光刺得我眯了眼。

台阶上还有柳盈跪过的痕迹,两个膝盖印在尘土里。

旁边站着顾明远。

两个内侍守在他身边,大概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他,就让他站着等。

他看见我出来,身子往后缩了一下,脚没动。

八岁的男孩,眼眶红着,嘴唇紧抿。手背上有几道抓痕,是方才他娘被拖走时留下的。

我在他面前停下来。

他仰着脸看我。

"你娘呢,你也没有娘了吗?"

我愣了一瞬。

然后反应过来——他不是在问我的娘。他在问:你满意了吗。

八岁的孩子,用了一种很拐弯的方式。

"你叫顾明远。"

他点了一下头。

"你知道殿里发生了什么?"

他没回答,但眼神告诉我他知道。

他跪在殿外这么久,该听的都听见了。

他知道那个躺在殿里的男人不是他亲爹。他知道他娘骗了所有人。他知道没有爵位了,没有驸马府了,什么都没了。

"你恨我吗?"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不认识你。"

"但你娘恨我。"

他没接话。

我站直身子,叫过赵德海。

"三个孩子送到宗正寺先安置,别苛待。查清生父再做安排。"

赵德海应了。

我看了顾明远最后一眼。

他站在那里,八岁的个头,脊背挺直。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没有哭。

我转身走了。

青禾在宫门口等我,手里拿着披风。

她看见我出来,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殿下,成了?"

我把披风接过来自己披上。

"成了。"

"驸马呢?"

"死了。"

青禾的手一抖,系带差点没系上。

"死……死了?"

"气死的。"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低下头替我系好带子。

马车备好了。

我上车,靠在车壁上,闭眼。

五年了。

从第一次拿到青禾的信,到今天,整整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前两年我在暗处摸底,后三年我在明处布局,每一天我都睡在公主府正院里,隔壁是驸马的书房,书房暗格里藏着他给外室写的信。

我都看过。每一封。

他给柳盈写得最多。

"盈儿,再等等,等公主府那位没了用处,我便给你名分。"

没了用处。

他在信里叫我"公主府那位",连名字都不愿提。

我看完那封信的那天晚上,他回了正院,说外头应酬晚了,带了一盒桂花糕回来。

"殿下尝尝,城南新开的铺子,味道不错。"

城南。柳盈住的那条街上。

我吃了那块桂花糕。

甜到牙根发酸。

马车在长街上走着,轮子碾过青石板一下一下传进来。

我没睁眼。

从今天起,不用再吃城南的桂花糕了。

不用再看暗格里的信了。

不用再假装不知道了。

五年的账,今天一笔清了。

10

进了府,管事老周迎上来。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眼神闪了两下,大概消息已经传回来了。

"殿下,驸马他……"

"死了。你应该听说了。"

老周的嘴闭上了,身子往下弯了弯。

"府里的人都知道了?"

"传开了。前院后院都在议论。"

"让他们议。把驸马院里伺候的人全部叫到前厅,我有话说。"

老周领命去了。

我没回正院,直接去了前厅。

青禾跟在后面,给我倒了杯茶。

茶端到手里,手指在抖。

不是怕。是绷了太久,一松下来身子先撑不住了。

青禾看见了,没说话,把茶盏稳稳按在我掌心里。

我喝了一口,烫的,舌尖被灼了一下,人反而清醒了。

驸马院里的人陆续到了。

管事、小厮、丫鬟、婆子,大大小小十七个人,站了一屋子。

这些人里头有一半是驸马的心腹,有一半是我这几年慢慢换进去的。

我的人我心里有数。

"驸马没了。"

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今天起驸马院封了。所有人的卖身契我都看过,签了死契的留下听差,签了活契的今天就能走,每人发三个月月钱当路费。"

有人开始哭,有人低头不说话。

驸马贴身小厮阿福站在人群最后面,脸色发灰。

"阿福。"

他身子一抖,低头走出来。

"奴才在。"

"你是我的人。五年了,辛苦你了。"

他扑通跪下了。

"奴才不辛苦。"

"赵氏是你找来的,孙氏的事你也经手了,这些大理寺的人会来问。你照实说,不用替谁遮掩。该担的我替你担,不该你担的也落不到你头上。"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的一声响。

"奴才明白。"

我挥手让他退下,又看了一圈屋里的人。

"剩下的人,有谁替驸马往外头送过信、传过话、递过东西的,自己站出来。今天站出来的既往不咎,明天大理寺的人来了再查出来的,我保不了。"

安静了几息。

一个婆子从人群里挪出来,四十来岁,干瘦,是驸马院灶房管事的赵婆子。

"殿下,老奴替驸马往城南送过东西。每月初一十五,送银子和吃食。"

"送了多久?"

"七年。"

七年。从明远一岁开始送,一直送到今天。

"还有呢?"

又出来一个小厮,马厩的。

"奴才替驸马赶过车,城东城北都去过。"

我点了点头。

"还有吗?"

没人动了。

"好。你们两个今天把送过什么、去过几次、见过谁,全部写下来交给青禾。大理寺那边我会打招呼,照实交代就行。"

两人跪下磕头,退了出去。

我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凉了。

"青禾。"

"奴婢在。"

"去驸马的书房,把暗格里的东西全部取出来。"

"暗格?"

"书架第三排右手边第四本书后面,有个活扣。拉开,里面有一摞信。"

青禾看了我一眼,转身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前厅里,听外面的风声。

府里比往常安静。

没有驸马院传来的动静了,没有小厮进出端药的脚步声了,没有管事来回禀驸马饮食起居了。

这座府,从今天起只有我一个主人。

11

第二天一早,大理寺的人来了。

领头的是大理寺少卿,姓方,四十出头,办事利索,话不多。

我让老周把他领到前院库房,驸马的东西已经全部归拢好了。

田契三十七张,房契十二张,古玩字画四箱,金银器具两箱,散碎银票折合八万两。

这只是府里的。

城南城东城北三处宅子里的还没算。

方少卿看了一圈,回来跟我拱了拱手。

"殿下配合,下官感激。三处外宅的查封昨夜已经办了。"

"查出什么了?"

"城南柳氏宅中搜出田契十一张,现银六万余两,另有几件宫中赐物,疑为驸马从公主府带出。城东孙氏处简薄些,现银两万两。城北赵氏处最少,现银八千两。"

"宫中赐物?"

"一对白玉如意,一只掐丝珐琅的香炉,一方端砚。都有内务府的记档。"

我想起来了。

白玉如意是我及笄时父皇赐的。香炉是母后在世时用过的。端砚是大婚当日礼部送的贺礼。

他把这些东西给了柳盈。

八年前。大概是柳盈刚给他生了顾明远那会儿,他高兴,觉得自己有后了,出手就把这些宫里赐的物件拿去讨好。

我点了点头。

"该追的追,该收的收。方少卿照规矩办就行。"

方少卿拱手带人去了。

我坐在正院里,等青禾。

她天没亮就出门了,去城外庄子接孩子。

等到午后,马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青禾抱着一个孩子走进院子。

两岁的男孩,穿着靛蓝小袄,圆脸,眉眼像我多一些,鼻子不像驸马。

不该像。

他不是驸马的孩子。

他的父亲是谁,我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这是我最后一个秘密。

孩子看见我,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要抱。

我接过来,他身子软软的沉甸甸的,带着奶香气。

"娘。"

他开口了,奶声奶气的。

青禾在旁边抹眼泪。

"殿下,小公子在庄子上长得好,吃得好睡得好,就是老念叨要找娘。"

我把他抱紧了。

两年了。

他出生的时候我只看了一眼就让人送走了。

驸马的眼线在府里到处都是,孩子一旦露面什么都瞒不住。

我忍了两年,每月初三青禾去看一趟,带回来一张小画像。

画像上的孩子一个月一个月在长大。从皱巴巴一团变成白胖的小人,从躺着变成会爬,从会爬到能站,从站到摇摇晃晃走路。

我全部错过了。

"以后不走了。"

我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他的小手拍了拍我的背。

两岁的孩子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娘做了什么事,不知道那个称作驸马的男人已经死了。

他只知道娘来了。

傍晚赵德海从宫里来了。

带了一道圣旨。

"长宁长公主之子,赐名沈昭,入皇室宗册,序皇长孙辈。赐食邑三百户,另拨银五万两修缮公主府东苑,作小公子居所。"

我跪下接旨。

沈昭。

父皇亲自起的名。

昭,日明也。

赵德海宣完旨把圣旨递给我,低声说了一句。

"圣上说,名字是他选的,让殿下别嫌俗气。"

我握着圣旨笑了一下。

不俗。一点都不俗。

12

驸马的丧事办得冷清。

顾家来了几个人,缩着脖子进的门,抬着棺材缩着脖子出的门。

没有吊唁的宾客,没有哭丧的排场。

圣旨写得明白——削去一切追封,不入皇陵,不入太庙。

顾家的族老来找过我一次,想求我跟父皇说情。

我让老周在前厅见的他。

"长公主殿下说了,圣旨已下,她做不了主。族老若有话,直接去宫里递折子。"

族老脸涨成猪肝色,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走了。

他不敢去递折子。

三代不得入仕,顾家上下几十口人往后只能做富家翁。前提是他们还能保住那点家产。

大理寺查出来驸马这些年从公主府搬走的东西远不止那些。顾家老宅翻修的银子、旁支做生意的本钱、顾衍两个兄弟捐官的钱,有一多半出自公主府账上。

方少卿折子递上去后父皇又追了一道旨——彻查顾家十年账目。

顾家的天塌了。

三个外室也有了结果。

柳盈在大理寺关了三天全招了。周掌柜的事她自己心里清清楚楚,不说是因为驸马的银子多。

孙氏也交代了。沈怀安府上那三个月不是做丫鬟,顾明轩的事她自己说不准,但验亲的结果摆在那儿。

赵氏最干脆,进了大理寺的门什么都倒了。

三个女人三个孩子三场闹剧。

驸马经营多年的后路全是泡沫。

柳盈是他自己吹的。

孙氏和赵氏,是我帮他吹大的。

半个月后孩子的事也了了。

宗正寺查明三个孩子的生父,分别遣送回去。

周掌柜接到顾明远的时候腿都软了。

他在城南做了十几年布匹生意,老老实实买卖人,从没想过跟皇家扯上关系。

宗正寺的人跟他说完来龙去脉,他当场签了文书抱着孩子就跑了,铺子都没顾上关门。

跟我没关系了。

我的日子从那天起才算真正开始过。

公主府东苑修好之后沈昭搬了进去。

我给他找了个开蒙的先生,每天上午读书下午在院子里跑。

他胆子大什么都敢碰,上树掏鸟窝下池塘捞鱼,把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

我坐在廊下看着他跑,觉得这九年亏的,补回来一点了。

一个月后的傍晚,我在院子里吃饭。

沈昭坐我对面,手里抓着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蛤蟆。

青禾端菜上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糕,小心翼翼问我。

"殿下,这桂花糕是城西铺子买的,您要不要尝尝?"

我看了看那碟糕。

城西的。

不是城南的。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

不是那种发酸的甜。

正正好好的甜。

我把剩下半块塞进沈昭嘴里,他咯咯笑了两声,糕渣掉了一桌子。

风从院墙外头吹进来,带着晚春的草木气。

九年前嫁进这座府的时候我十六岁,满心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后来发现不是。

这辈子怎么过,从来不是驸马说了算。

我低头看沈昭。他吃完了糕,仰着脸冲我笑,嘴角沾着桂花碎。

我伸手替他擦了擦。

日子还长。

从今天起,每一天都是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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