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青崖观第三十八代守山人,手握一张标满全城鬼窝的镇邪秘图。
昨晚手滑,我把它发到了网上。
一夜之间,十万网友组团去鬼窝打卡。
今早,鬼们集体堵在我家门口。
领头那位举着横幅:还我清净。
【第一章】
我叫陈守拙,青崖观第三十八代守山人。
说得好听点,修士。
说得难听点,一个白天送外卖、晚上斩邪祟的穷光蛋。
师父走之前,给我留了三样东西:一把桃木剑,一本缺页的破书,还有一张图。
那张图是羊皮的,摊开能铺满半张床。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点。
城西老槐树,吊死过人。
西郊水库,淹死过人。
城南钱家老宅,空了一百多年,夜里有人唱戏。
城北烂尾楼,红点最大,师父用朱砂圈了三圈,旁边写着四个字:
不可示人。
我守着这张图过了五年。
五年里,我一个人在夜里斩邪避凶,从不声张。
高人嘛,就该深藏功与名。
昨晚我把图拍成高清照片,打算存进网盘。羊皮会烂,照片不会。
整理到凌晨三点,眼皮打架,手指一戳。
然后我就睡了。
早上被手机震醒。
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抽搐,震得我的杯子一路往桌边挪。
我眯着眼点开。
人傻了。
图没进网盘。
进了本地最大的论坛,江城生活圈。
标题还是我随手起的文件名:
全城阴地煞点标注(自用,勿传)。
勿传两个字,成了最大的流量密码。
转发十三万。
评论八万。
热评第一:“博主已经被灭口了吧?”
热评第二:“已收藏,周末带女朋友去,她胆小,正好。”
热评第三:“兄弟们我在西郊水库了,没看到鬼,看到三百个钓鱼佬。”
我手一抖,手机砸在脸上。
鼻梁一酸,眼泪先下来了。
我连滚带爬冲到书桌前,把羊皮图摊开。
师父说过,这图是活的,阴气动,红点就动。
我数过无数遍,全城八十七个红点。
现在呢?
我一眼扫过去,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两百多个。
而且还在冒。
城东菜市场,噗,冒出来一个。
江城一中后门,噗,又一个。
我盯着那张图,喉咙发干,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完了,全醒了。
我陈守拙一世英名,要毁在一根手指头上了。
“守拙!守拙!你火了!”
门被一脚踹开。
我室友周大彪叼着半个煎饼冲进来,满脸油光,满眼放光。
“我们公司群都在转你那张图!”
我脑子嗡的一声:“你怎么知道是我发的?”
“那图我见过啊,你天天当宝贝供着。”他嚼着煎饼,一脸骄傲,“我跟同事说了,发图的是我室友。”
“你说了?”
“说了。他们还让我找你要签名。”
我抄起桃木剑就要劈他。
他往后一跳,煎饼渣喷了我一脸:“兄弟!我这是给你扬名!”
我刚要开口,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听筒那头先是一阵咕嘟咕嘟的水声。
然后一个湿漉漉的声音,带着哭腔:
“请问……是陈守拙陈大师吗?”
“我是西郊水库的。”
【第二章】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大彪看我脸色不对,凑过来:“谁啊?”
我没理他。
“你……你是水库里那位?”
“对对对,是我,我叫刘小川,零三年下去的。”
那头又咕嘟了两声。
“大师,你快来吧。他们在我头顶上炸鱼。”
我愣了三秒。
炸鱼?
我一个守山人,当年拿桃木剑追着他满水库跑,他从来没求过饶。
现在他给我打电话,哭着求我救命。
我挂了电话,套上外卖服,跨上电驴就冲。
周大彪在后面喊:“你外卖服干嘛穿着!”
“穿着方便!路上还能接两单!”
四十分钟后,我到了西郊水库。
刹车一捏,人差点从电驴上翻下去。
这还是那个荒了十几年、夜里连狗都不敢叫的水库吗?
岸边一排烤肠摊,炭火冒着烟。
三个主播举着自拍杆,冲着水面嚎:“家人们!这就是传说中的水鬼湾!点赞过万我就下水!”
一个大哥拎着一整桶打窝料,哗啦一下全倒进水里。
旁边还有人摆了个牌子:水鬼同款合影,十块一张。
我站在岸边,嘴角抽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水面突然冒了个泡。
一颗湿漉漉的脑袋浮上来,只有我能看见。
刘小川。
脸色青白,头发上挂满了打窝料,左耳朵上还钩着一枚鱼钩,鱼钩后面拖着长长的线。
他看见我,嘴一瘪,眼泪混着水往下淌。
“大师……”
我下意识摆出高人姿态,双手背后,淡淡开口:“孽障,你也有今天。”
刘小川哭得更凶了:“大师你看看我耳朵!”
我低头一看,那根鱼线另一头,正连在岸上一个钓鱼佬的竿上。
那大哥正在使劲往回收:“嘿!上大货了!”
刘小川被拽得一顿一顿往岸边飘。
“大师救我!他拽我第三回了!”
我赶紧蹲下,伸手去解鱼钩。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快拍快拍,那个外卖小哥在跟水库说话!”
我手一僵。
“他还在哭!”
“卧槽,是不是单子超时被差评,疯了?”
我回头。
七八部手机齐刷刷对着我。
我蹲在水边,一只手捏着空气,一张脸憋得通红。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假装在系鞋带。
可我穿的是拖鞋。
人群沉默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
我这辈子没这么想跳进水库过。
刘小川在水里幽幽地说:“大师,你下来吧,我这儿挺清净的。现在不清净了,但比岸上强。”
我咬着牙,压低声音:“你们到底是不是醒了?那图上的红点怎么越来越多?”
刘小川一愣:“醒?谁醒了?”
“红点!两百多个!”
“哦,那个啊。”他抹了把脸上的打窝料,“那不是醒了,是搬家。”
“搬家?”
“你把我们地址挂网上了啊!到处都是人,我们没地方住,只能往外跑。今天躲菜市场,明天躲学校后门,一个变俩,俩变四个,那图上可不就越来越多了嘛。”
我张了张嘴。
所以那两百多个红点,不是邪祟复苏。
是一群鬼在逃难。
我心里一松,腿差点软下去。
刘小川突然压低声音:“大师,还有件事。”
“什么事?”
“大家伙儿商量好了,今晚去找你。”
我后背一凉:“找我干嘛?”
他看着我,眼神无比认真:
“讨个说法。”
【第三章】
当天夜里十二点。
我坐在客厅,桃木剑横在腿上,一张符纸捏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羊皮图摊在茶几上。
几十个红点,正从全城各个方向,慢悠悠往我家这个位置挪。
周大彪在卧室打游戏,耳机里传出他的嚎叫:“上啊!打团啊!”
门铃响了。
周大彪摘下耳机:“我的外卖到了!”
“别开!”
晚了。
他已经趿着拖鞋,一把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民国军装的男人。
脖子上空空荡荡。
脑袋夹在胳膊底下,脑袋上的嘴还在动:“兄弟,陈守拙住这儿吗?”
周大彪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那颗脑袋,又抬头看看那截空脖子。
“哥们,你这造型挺别致啊。”
“漫展回来?”
那颗脑袋眨了眨眼:“啥是漫展?”
周大彪的笑容凝固了。
他伸出手指,颤颤巍巍戳了一下那截脖子。
戳空了。
手指直接穿了过去。
周大彪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
我冲过去接住他。
他在我怀里抽搐了两下,突然睁开眼,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指着屋里冲门外喊:
“他在里面!图是他发的!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个租客!”
喊完,又晕了。
我抱着他,额头青筋直跳。
好兄弟,生死关头,卖我卖得一秒都没犹豫。
门外的鬼呼啦啦全涌了进来。
民国士兵老赵,抱着脑袋。
城西老槐树的吊死鬼槐花姐,脖子上挂着半截麻绳,手里举着一条红横幅:还我清净。
城南钱家老宅的钱老爷,长袍马褂,一手折扇,一手账本,进门先嫌弃地看了一眼我家的沙发。
后面还跟着十几个,挤得客厅满满当当。
刘小川挂着他那枚鱼钩,冲我挥了挥手。
我放下周大彪,站起来,决定先镇住场子。
高人就得有高人的样子。
我反手一抽桃木剑,剑尖朝天,冷声道:“尔等……”
当。
剑尖戳到了吊灯。
吊灯晃了三晃,灯罩掉下来,正好扣在我头上。
客厅里鸦雀无声。
十几只鬼,整整齐齐盯着我。
槐花姐举横幅的手放下来了,捂住了嘴。
钱老爷的折扇停在半空。
老赵胳膊底下那颗脑袋,憋笑憋得直哆嗦。
我顶着灯罩,在一群鬼面前站了足足五秒。
五秒后,我平静地把灯罩摘下来,放回茶几上。
“坐吧。”
钱老爷清了清嗓子,啪地打开账本。
“陈道长,老朽钱有道,光绪年间的举人。今日前来,是替大家伙儿讨个公道。”
“你把我们的住处公之于众,致使我等日夜不宁。”
他翻了一页。
“槐花姐的树,被人挂了个秋千,一天荡三百多回。”
槐花姐红着眼眶点头:“还有人在我树底下求婚,求了七对。”
“老赵,被人追着要合影,要求他把脑袋举高点,说角度好。”
老赵胳膊底下的脑袋气得直翻白眼:“我在这站了八十多年岗,头一回有人嫌我脑袋位置不对!”
“还有老朽。”
钱老爷把账本一合,声音都抖了。
“一群年轻人,在我家里玩什么剧本杀,扮演我。”
“扮演就算了,演得一点都不对!老朽何时说过我要报仇雪恨?老朽当年是吃撑了走的!”
我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所以,你们想要什么?”
钱老爷竖起三根手指。
“一,删帖。二,烧纸,每户一万,要真钱,别拿那种印着八个零的糊弄。三,赔礼道歉。”
我松了口气。
这些都好说。
鬼来讨债,讨的是精神损失费,不是讨命,问题不大。
可钱老爷说完,并没有坐下。
他盯着茶几上的图,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
“后生。”
“我们这些小打小闹,也就罢了。”
他的折扇点在城北那个最大的红点上。
“城北那个,你也敢挂?”
我低头看去。
满图的红点都在挪,都在分,都在乱窜。
只有城北那一个,纹丝不动。
而且,它比昨晚,大了一圈。
颜色从朱红,变成了发黑的暗红。
我还没开口,地上的周大彪突然醒了。
他捂着脑袋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然后他盯着屏幕,脸色又白了一层。
“守拙。”
“马天师发公告了。”
他把手机转过来。
一张海报,黄袍道士手持拂尘,背景是城北烂尾楼。
一行大字:
三日后子时,夜探城北烂尾楼,镇煞终极打卡,全网直播。
【第四章】
马天师,本名马腾飞。
江城本地玄学博主,三百万粉丝。
平时直播算命、看风水、卖开光手串,一串三百九十八。
我点开他的主页,第一条就是我的图。
配文是这样写的:
“此图乃本天师闭关三年,以天眼所绘,今日公之于众,护佑江城。”
我盯着那行字,太阳穴突突直跳。
闭关三年?
这图比你太爷爷都老!
下面还挂着商品链接:天师亲制打卡护身符,一百九十九元,持符探险,百邪不侵。
已售三万四千份。
我手指发抖,在评论区敲了一行字:
“这图是我的。城北不能去,会出事。”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我的评论被顶成了热评。
不过不是因为有人信。
“这年头蹭热度都蹭到天师头上了?”
“看了一眼主页,送外卖的。哥们你还是先把我那单麻辣烫送了吧,等了一个小时了。”
“笑死,外卖小哥也配画阴阳图?”
“这不是今天水库那个对着水哭的吗?”
最后一条底下,有人把我蹲在水边系拖鞋的视频贴了出来。
点赞两万。
我盯着视频里那个手捏空气、满脸通红的自己,脚趾在拖鞋里抠出了三室一厅。
周大彪凑过来看了一眼,噗嗤笑出声。
我扭头瞪他。
他立刻收住笑,严肃地拍拍我肩膀:“兄弟,我支持你。”
然后掏出手机,给那条视频点了个赞。
我决定先私信马腾飞。
“马先生,图是我师父留下的,城北那个点下面有东西,千万别去。”
五分钟后,他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
一个油腻的男声慢悠悠地响起:
“小兄弟,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你拿什么证明?”
“叫你一声大师,你还真喘上了。”
“这样吧,我给你五百块,你签个协议,图就算我买断了,以后别在网上乱叫。”
“五百,够你跑多少单了?想想清楚。”
语音结束,他还发了个笑脸。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节一根根发白。
一股血从脖子根冲上脑门,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五百块。
买我师父的命根子。
“这姓马的我认识。”
钱老爷不知什么时候飘到我身后,脸色阴沉。
“上个月,他半夜跑到我坟上,挖了一麻袋土走。”
“挖土干嘛?”
“做护身符啊。”钱老爷冷笑,“你以为他那一百九十九的符里头装的是什么?是老朽的坟头土!”
我倒吸一口凉气。
周大彪那边也有了动静,他翻着手机,啧了一声。
“我托朋友查了。这马腾飞最近半年掉粉掉得厉害,欠了平台一大笔违约金,那三百万粉丝,一半是花钱买的。”
“他急着要一场大的翻身。”
难怪。
他不是不知道危险。
他是不在乎。
只要流量够大,烂尾楼底下就算埋着阎王,他也要去敲门。
我立刻打开论坛,想把原帖删掉。
页面弹出一个提示:
“该帖热度过高,已被列入城市文旅热门话题,删除需提交审核,预计七个工作日。”
我又打给客服。
客服小姐姐声音甜美:“先生,您的帖子目前带动了全市夜间消费,文旅部门还专门来函表扬了呢。”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钱老爷在我对面坐下,折扇也不扇了。
“后生,你知道城北底下压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师父从没告诉过我。他只说,那个点,一辈子别碰,也别让任何人看。
“那东西,叫窥。”
钱老爷一字一句。
“它不吃人,不吸血。”
“它吃的,是被看。”
“看它的人越多,它就越大。看它的眼睛越多,它就越凶。你师父当年镇它,用的法子很简单,就是让全天下的人都忘了那个地方。”
“那栋楼为什么烂尾?是你师父半夜去开发商床头站了七天,硬生生把人吓跑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一个吃“被看”的东西。
一场全网直播。
三百万粉丝。
这哪是探险。
这是给它摆自助餐。
三天后,子时。
马腾飞的直播准时开始。
开播十分钟,在线人数,破百万。
我低头看图。
城北那个暗红色的点,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缝慢慢张开。
里面,是一只眼睛。
【第五章】
我跨上电驴,周大彪坐后座,老赵坐他后面,抱着脑袋。
“三个人一辆电驴,超载了吧?”周大彪哆嗦着问。
“他不算人。”
老赵胳膊底下的脑袋不高兴了:“我好歹是个兵!”
路口一个交警伸手拦车,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空出来的那截后座。
“后面那位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哪位?”
交警揉了揉眼睛,愣了半天,挥挥手:“走吧走吧,我今天加班加出幻觉了。”
城北烂尾楼到了。
空地上挤满了人,少说几百号,全举着手机。
楼前搭了个台子,挂着横幅:马天师江城镇煞大典。
台子上站着马腾飞。
明黄色道袍,金丝眼镜,手持拂尘,身后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
他对着镜头笑得满面红光:“家人们!今天天师带你们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道法!”
我挤过人群,冲到台前。
“马腾飞!停下!马上关播!”
两个黑西装立刻拦住我。
马腾飞低头看见我,先是一愣,接着笑出了声。
他把手机镜头一转,对准我的脸。
“家人们,看见没?就是这位,网上冒充原作者的外卖小哥。”
“今天还追到现场来了,真是辛苦。”
手机屏幕上,弹幕刷得飞快。
“哈哈哈,系拖鞋那个!”
“外卖小哥单子送完了吗?”
“天师别理他,赶紧开始!”
马腾飞把手机伸到我面前,语气慢悠悠的:“小兄弟,你说你是修士,那你露一手啊?”
“露一手,我当场给你磕一个。”
周围几百个人跟着起哄。
“露一手!露一手!”
我咬着后槽牙。
行。
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符,两指夹住,单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全场安静了一瞬。
马腾飞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掏出打火机。
咔。
没打着。
咔,咔,咔。
还是没打着。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我脸上发烫,扭头冲马腾飞身后的助理伸手:“借个火。”
助理愣愣地递过来。
我点燃符纸,往空中一抛,高喝一声:“破!”
符纸在半空中烧开。
火光一亮,所有人都看清了上面的字。
“芋泥波波,加冰,三分糖,备注:多放芋泥。”
是奶茶小票。
昨天送单塞兜里的。
和我的符放一块了。
全场死寂一秒。
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
有人笑得蹲在地上捶地。
有人笑得手机都拿不稳。
弹幕彻底疯了。
“芋泥波波!”
“三分糖的道法!”
“我宣布这是今年最好笑的直播!”
马腾飞笑得眼镜都歪了,一只手扶着台子,一只手指着我:“三分糖……多放芋泥……哈哈哈……”
我站在人群中间,手里还保持着掐诀的姿势。
我现在只想当场挖个坑,把自己连同那张小票一起埋了。
周大彪挤到我身边,小声说:“兄弟,我刚截了个图,表情包已经发群里了。”
我连瞪他的力气都没了。
马腾飞笑够了,整了整道袍,对着镜头说:“家人们,闹剧看完了,现在,看真本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抓了一把土,往烂尾楼墙根底下一撒。
“天地玄黄,邪祟退散!开光!”
钱老爷在我身后咬牙切齿:“那是老朽的坟头土。”
土落地的那一刻。
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
只有我感觉到了。
紧接着,马腾飞身后那面灰扑扑的水泥墙上,裂开了一道缝。
缝慢慢张开。
一只眼睛,比整面墙还大,缓缓睁开。
弹幕炸了。
“卧槽!特效!”
“这特效花了多少钱?”
“天师牛逼!刷个火箭!”
在线人数开始疯涨。
一百二十万。
一百八十万。
两百五十万。
数字每跳一下,那只眼睛就大一圈。
眼睛慢慢转动。
最后,它停住了。
它看向了台子上那部直播的手机。
那一瞬间,所有人手机屏幕上,都出现了那只眼睛。
在线人数,定格在三百一十万。
现场几百个人,同时停止了动作。
连笑声都卡在了嗓子里。
【第六章】
整片空地,静得能听见风声。
几百个人站着,一动不动。
他们手里举着手机,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只眼睛,瞳孔放大,嘴巴微张,连眨眼都忘了。
马腾飞的助理就站在我面前,手机举在胸前,一滴口水顺着嘴角挂下来,拉成长长一条丝。
我推了他一下。
他纹丝不动。
身体冰凉。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全冒出来了,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发抖。
窥在吃。
三百一十万双眼睛,正在被它一口一口吃掉。
“救……救命……”
台子上,马腾飞居然还能动。
他刚才被那只眼睛吓得闭了眼,一直没敢睁开,反而躲过一劫。
他闭着眼,四肢着地,摸索着从台子上往下爬,道袍下摆被钉子钩住,刺啦一声撕成两半。
他连滚带爬摸到我脚边,一把抱住我的腿。
“大师!大师是你吧?”
“是我。”
“大师救我!”
我低头看着他。
三天前,他让我拿五百块滚蛋。
十分钟前,他指着我笑到眼镜歪掉。
现在,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抱着我的腿不撒手。
“大师!我错了!图是你的!全是你的!”
我没吭声。
他抱得更紧了,嗓子都喊劈了:“爹!你是我亲爹!”
周大彪在旁边啧了一声:“这儿子我可不认。”
我一脚把马腾飞蹬开,拔出桃木剑,冲着那面墙冲了上去。
“孽障!”
剑尖刺向那只眼睛。
就在剑要刺中的那一刻,我余光瞥见地上一部掉落的手机。
屏幕上的弹幕,居然又开始动了。
“卧槽!外卖小哥冲上去了!”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这是什么情节!”
那只眼睛轻轻一眨。
一股巨力把我整个人弹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根水泥柱上,喉咙一甜,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我抬头。
眼睛又大了一圈。
我明白了。
我越打,看的人越多,它就越强。
“陈道长,顶住!”
老赵冲了上去,把自己胳膊底下的脑袋狠狠砸向那只眼睛,想挡住它的视线。
脑袋弹回来,在地上滚了三圈,骂骂咧咧:“我的发型!”
槐花姐甩出脖子上的麻绳,缠住眼睛的上眼皮,死死往下拽。
刘小川从地上的水坑里冒出来,一口水喷过去。
钱老爷站在最后面,举着账本挡在脸前:“老朽是文官,老朽负责记功。”
一群鬼,拼了老命,只让那只眼睛慢了一拍。
在线人数,还在涨。
三百二十万。
三百三十万。
我撑着柱子站起来,嘴里全是血腥味。
打不了。
看的人太多了。
想赢,就得让三百多万人,同时不看它。
可这怎么可能?
全网都在直播,全网都在看热闹,越吓人越有人看,越打越有人看。
“守拙。”
周大彪蹲在我旁边,手里还捏着半根烤肠。
他刚才一直低头啃烤肠,压根没看手机,所以没被定住。
他盯着那只眼睛看了一会,又扭头看了看瘫在地上、道袍撕成两半的马腾飞。
然后,他咽下最后一口烤肠,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那就别让他们看这只眼睛。”
“让他们看点更想看的。”
【第七章】
我看着周大彪。
周大彪看着马腾飞。
马腾飞看着我们俩,往后缩了缩:“你们……你们想干嘛?”
我懂了。
全网三百多万人,为什么守在这场直播里?
一开始,为了看鬼。
后来,为了看特效。
可要论这世上什么东西最让人挪不开眼睛。
不是鬼。
是瓜。
我冲上台,捡起那部主播手机,镜头一转,对准了马腾飞那张糊满鼻涕的脸。
我清了清嗓子。
“家人们。”
“马天师卖的一百九十九的护身符,里面装的是什么,想不想知道?”
我从马腾飞怀里一把扯出那个布袋,往镜头前一倒。
黄褐色的土,混着碎石渣,哗啦啦洒了一地。
“这是坟头土。”
“城南钱家老宅后山,光绪年间钱举人的坟。”
弹幕停了一秒。
紧接着,跳出一条。
“真的假的?”
就在这时,钱老爷飘到镜头前。
烂尾楼底下阴气重得吓人,他整个身子在镜头里清清楚楚地显了形。
长袍马褂,山羊胡子,气得浑身发抖。
“这土是我家的!”
“他半夜去挖的!挖了一麻袋!”
“临走还把老朽的供果给吃了!那是我孙子的孙子的孙子给我上的苹果!”
弹幕停了三秒。
然后,炸了。
“卧槽!鬼出镜了!”
“这是真的还是特效?”
“管他真的假的,这瓜我先吃为敬!”
“我昨天刚买了三个符!”
刘小川也从水坑里冒出来,挂着鱼钩挤到镜头前:“还有我!他上个月往水库里倒假符水,说是净化,倒完把瓶子也扔我脑袋上了!”
槐花姐举起横幅,横幅背面写着一行新字:他在我树下卖过假手串。
周大彪接过话头,掏出手机,对着镜头念:
“马腾飞,欠平台违约金八十七万,三百万粉丝里一百六十万是在刷单公司买的,这是付款截图。”
“这是他和刷单公司老板的聊天记录,原话是:粉丝再给我刷五十万,过年给你包个大红包。”
弹幕彻底疯了。
“退钱!”
“举报了!”
“我妈买了他五串手串!”
“粉丝一半是买的?那我是真粉还是假粉?”
我抬头看那面墙。
那只眼睛,在缩。
在线人数没掉,反而还在涨。
三百五十万。
三百八十万。
可这些眼睛,全都盯着马腾飞。
不看窥了。
“假的!都是假的!”
马腾飞终于反应过来,从地上一跃而起,扑过来抢手机。
他脸涨成猪肝色,眼镜不知道飞到哪去了,嗓子吼得变了调:
“我是天师!我是三百万粉丝的天师!你们这群鬼,你们这群穷鬼,你们全是我请来的演员!”
他一用力,残破的道袍彻底散了。
露出里面的白色短袖。
短袖正面印着一行字:
某某网络科技公司,年度优秀合作伙伴。
那家公司,就是刷单公司。
全场安静了。
马腾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又抬头看了看镜头。
他的嘴唇哆嗦着,两条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只是想红啊!”
弹幕刷出了满屏的“哈哈哈”。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一件事。
墙上那只眼睛,不缩了。
它慢慢转动眼珠。
从手机,转向了马腾飞。
它盯着跪在地上嚎哭的马腾飞,瞳孔一点点放大。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我每天晚上躺床上刷手机看别人吵架,就是这个眼神。
窥,在吃瓜。
一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上古邪物,看着一个刷单天师当众塌房,看得入了迷。
它连自己在吃人都忘了。
那几百个被定住的人,一个接一个眨了眼,活了过来。
活过来的第一件事,不是跑。
是举起手机,对准马腾飞。
“快拍快拍,他跪下了!”
我握紧了桃木剑。
机会只有一次。
【第八章】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图。
师父说过,城北那个点,不可示人。
我一直以为,这四个字的意思是,不能让人知道那里有东西。
可我站在窥面前,突然明白了。
它吃的是被看。
那封住它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人都看不见它。
我把羊皮图整张展开,背面朝外,冲上前去。
窥还在盯着马腾飞,眼珠都不带转的。
我把羊皮图,狠狠地盖在了那只眼睛上。
图一贴上去,背面突然亮了。
我愣住了。
五年来,我只看过这张图的正面。
我从来没翻过来过。
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师父的字,此刻正一行一行泛着金光。
第一行写着:
“徒儿,你若看到这行字,说明你终于把图翻过来了。为师等了五年,你个死脑筋。”
我嘴角一抽。
第二行:
“图上红点,并非邪祟,乃江城被人遗忘之处。困于其中者,皆是无人记得的魂。人间烟火一到,执念自散,便可往生。”
“此图本该公之于众,为师胆小,不敢发,留给你发。”
我盯着这几行字,手开始抖。
第三行:
“唯城北一处,不可示人。图背面即是封印,盖上即可。”
第四行:
“所以,若你是手滑发出去的,那你帮了为师大忙。”
最后一行,字写得特别小:
“另:你那手机屏幕太灵敏,早该换了。”
我站在那儿,眼眶一热。
老头子。
你连我会手滑都算到了?
羊皮图底下,窥发出一声闷响。
它被封住了。
在彻底沉下去之前,墙缝里传出一个干涩苍老的声音,满是不甘:
“瓜……”
“还没吃完……”
然后,墙上的裂缝合上了。
灰扑扑的水泥墙,一道印子都没留下。
我腿一软,坐在地上。
周大彪冲过来,一把扶住我:“兄弟,你没事吧?”
“没事。”
“那你把我刚才那句话剪成视频的版权费给我结一下。”
我抬手就是一拳。
图从墙上滑下来,落在我怀里。
我翻到正面。
满图的红点,正在一个一个变成金色。
城西老槐树,变金了。
槐花姐站在我身边,脖子上的麻绳一点点淡去。
“其实那个秋千挺好的。”她小声说,“我在那棵树上挂了六十年,头一回有人在树底下笑。”
她冲我鞠了一躬,散了。
西郊水库,变金了。
刘小川耳朵上的鱼钩掉了下来,他挠挠头:“大师,那个炸鱼的大哥,后来知道我的事,给我烧了一箱啤酒。”
“我走了啊。”
老赵抱着脑袋,站得笔直。
“有个大学生,拍完我的合影,去档案馆查了三天,查到了我的名字。”
“赵铁柱,江城保卫战,第七连。”
“八十多年了,终于有人喊对了我的名字。”
他抬起手,冲我敬了个礼。
脑袋掉在了地上。
他赶紧捡起来,夹回胳膊底下,再敬了一次。
然后,也散了。
一个接一个,金光亮起,又暗下去。
最后,空地上只剩下钱老爷。
他背着手,站在原地,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我看着他:“钱老爷,你不走?”
钱老爷扇了扇折扇,看向那一圈还举着手机的年轻人。
“老朽不走。”
“老朽一百多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第九章】
三天后,马腾飞被抓了。
售卖假冒护身符,盗挖他人坟土,虚假宣传,数罪并罚。
被带走之前,他开了最后一场直播。
在线人数四十七万,比他平时的真粉多了十倍。
他对着镜头哭:“家人们,我是被陷害的,那些鬼都是演员……”
我在评论区留了一句:
“钱老爷让我问你,供果好吃吗?”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第一。
点赞二百多万。
马腾飞看到这条评论,当场在直播里崩溃,把手机砸了。
直播画面最后定格在他扭曲的脸上。
那张截图后来成了全网最火的表情包,配文是:当你吃了别人的供果。
他的账号被平台永久封禁。
那一百六十万买来的粉丝,刷单公司也给收回去了,据说是因为他还欠着尾款。
我的帖子还是没删掉。
不过不是因为审核没过。
是文旅局亲自打来电话。
“陈先生,我们想把您这张图做成正式路线,名字叫江城记忆地图,每一个点位都配上历史介绍,您看能不能担任顾问?”
我拿着电话,看着桌上那张红点已经全变成金色的图。
“顾问管饭吗?”
那边沉默了两秒:“管。”
“成交。”
我那场“芋泥波波破邪”的视频,播放量破了两个亿。
网友给我起了个外号:三分糖道长。
我出门送外卖,顾客开门第一句话不是谢谢,是:“道长,能给我也开个光吗?”
我说:“好评就行。”
周大彪最近发了。
他在网上开了家店,卖奶茶小票同款符纸,十九块九一张,附赠芋泥波波一杯。
一个月卖了两万单。
我找他要分成。
他捂着手机:“兄弟,生死关头我卖你,那是本能。赚钱的时候分你,那是傻。”
我拿桃木剑追了他三条街。
最后他还是请我吃了顿烧烤。
用的是我的外卖券。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羊皮图摊在桌上。
满图金光,干干净净。
只有城北那一处,封印严严实实,安安静静。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突然发现,图上多了一个新的红点。
就在我家。
准确地说,在我家阳台。
我推开阳台门。
钱老爷正坐在我的小马扎上,对着一部手机,手里摇着折扇。
“家人们,老朽钱有道,光绪年间举人,今天带大家看看江城夜景。”
“喜欢的点个关注,老朽保佑你们科举……啊不,考研上岸。”
我看了一眼他的账号。
粉丝,一百二十万。
我的粉丝,八十万。
我站在阳台门口,半天没说出话。
钱老爷回头看见我,冲我招招手:“后生,来,给老朽打个光。”
我还没来得及骂人,周大彪的手机响了。
他从卧室冲出来,脸色发白,把屏幕怼到我面前。
那是我那条芋泥波波视频的评论区。
最新一条评论,发自一个刚注册的账号。
头像是一只眼睛。
评论只有一句话:
“下集什么时候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