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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30:14

我是青崖观第三十八代守山人,手握一张标满全城鬼窝的镇邪秘图。

昨晚手滑,我把它发到了网上。

一夜之间,十万网友组团去鬼窝打卡。

今早,鬼们集体堵在我家门口。

领头那位举着横幅:还我清净。

【第一章】

我叫陈守拙,青崖观第三十八代守山人。

说得好听点,修士。

说得难听点,一个白天送外卖、晚上斩邪祟的穷光蛋。

师父走之前,给我留了三样东西:一把桃木剑,一本缺页的破书,还有一张图。

那张图是羊皮的,摊开能铺满半张床。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点。

城西老槐树,吊死过人。

西郊水库,淹死过人。

城南钱家老宅,空了一百多年,夜里有人唱戏。

城北烂尾楼,红点最大,师父用朱砂圈了三圈,旁边写着四个字:

不可示人。

我守着这张图过了五年。

五年里,我一个人在夜里斩邪避凶,从不声张。

高人嘛,就该深藏功与名。

昨晚我把图拍成高清照片,打算存进网盘。羊皮会烂,照片不会。

整理到凌晨三点,眼皮打架,手指一戳。

然后我就睡了。

早上被手机震醒。

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抽搐,震得我的杯子一路往桌边挪。

我眯着眼点开。

人傻了。

图没进网盘。

进了本地最大的论坛,江城生活圈。

标题还是我随手起的文件名:

全城阴地煞点标注(自用,勿传)。

勿传两个字,成了最大的流量密码。

转发十三万。

评论八万。

热评第一:“博主已经被灭口了吧?”

热评第二:“已收藏,周末带女朋友去,她胆小,正好。”

热评第三:“兄弟们我在西郊水库了,没看到鬼,看到三百个钓鱼佬。”

我手一抖,手机砸在脸上。

鼻梁一酸,眼泪先下来了。

我连滚带爬冲到书桌前,把羊皮图摊开。

师父说过,这图是活的,阴气动,红点就动。

我数过无数遍,全城八十七个红点。

现在呢?

我一眼扫过去,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两百多个。

而且还在冒。

城东菜市场,噗,冒出来一个。

江城一中后门,噗,又一个。

我盯着那张图,喉咙发干,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完了,全醒了。

我陈守拙一世英名,要毁在一根手指头上了。

“守拙!守拙!你火了!”

门被一脚踹开。

我室友周大彪叼着半个煎饼冲进来,满脸油光,满眼放光。

“我们公司群都在转你那张图!”

我脑子嗡的一声:“你怎么知道是我发的?”

“那图我见过啊,你天天当宝贝供着。”他嚼着煎饼,一脸骄傲,“我跟同事说了,发图的是我室友。”

“你说了?”

“说了。他们还让我找你要签名。”

我抄起桃木剑就要劈他。

他往后一跳,煎饼渣喷了我一脸:“兄弟!我这是给你扬名!”

我刚要开口,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听筒那头先是一阵咕嘟咕嘟的水声。

然后一个湿漉漉的声音,带着哭腔:

“请问……是陈守拙陈大师吗?”

“我是西郊水库的。”

【第二章】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大彪看我脸色不对,凑过来:“谁啊?”

我没理他。

“你……你是水库里那位?”

“对对对,是我,我叫刘小川,零三年下去的。”

那头又咕嘟了两声。

“大师,你快来吧。他们在我头顶上炸鱼。”

我愣了三秒。

炸鱼?

我一个守山人,当年拿桃木剑追着他满水库跑,他从来没求过饶。

现在他给我打电话,哭着求我救命。

我挂了电话,套上外卖服,跨上电驴就冲。

周大彪在后面喊:“你外卖服干嘛穿着!”

“穿着方便!路上还能接两单!”

四十分钟后,我到了西郊水库。

刹车一捏,人差点从电驴上翻下去。

这还是那个荒了十几年、夜里连狗都不敢叫的水库吗?

岸边一排烤肠摊,炭火冒着烟。

三个主播举着自拍杆,冲着水面嚎:“家人们!这就是传说中的水鬼湾!点赞过万我就下水!”

一个大哥拎着一整桶打窝料,哗啦一下全倒进水里。

旁边还有人摆了个牌子:水鬼同款合影,十块一张。

我站在岸边,嘴角抽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水面突然冒了个泡。

一颗湿漉漉的脑袋浮上来,只有我能看见。

刘小川。

脸色青白,头发上挂满了打窝料,左耳朵上还钩着一枚鱼钩,鱼钩后面拖着长长的线。

他看见我,嘴一瘪,眼泪混着水往下淌。

“大师……”

我下意识摆出高人姿态,双手背后,淡淡开口:“孽障,你也有今天。”

刘小川哭得更凶了:“大师你看看我耳朵!”

我低头一看,那根鱼线另一头,正连在岸上一个钓鱼佬的竿上。

那大哥正在使劲往回收:“嘿!上大货了!”

刘小川被拽得一顿一顿往岸边飘。

“大师救我!他拽我第三回了!”

我赶紧蹲下,伸手去解鱼钩。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快拍快拍,那个外卖小哥在跟水库说话!”

我手一僵。

“他还在哭!”

“卧槽,是不是单子超时被差评,疯了?”

我回头。

七八部手机齐刷刷对着我。

我蹲在水边,一只手捏着空气,一张脸憋得通红。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假装在系鞋带。

可我穿的是拖鞋。

人群沉默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

我这辈子没这么想跳进水库过。

刘小川在水里幽幽地说:“大师,你下来吧,我这儿挺清净的。现在不清净了,但比岸上强。”

我咬着牙,压低声音:“你们到底是不是醒了?那图上的红点怎么越来越多?”

刘小川一愣:“醒?谁醒了?”

“红点!两百多个!”

“哦,那个啊。”他抹了把脸上的打窝料,“那不是醒了,是搬家。”

“搬家?”

“你把我们地址挂网上了啊!到处都是人,我们没地方住,只能往外跑。今天躲菜市场,明天躲学校后门,一个变俩,俩变四个,那图上可不就越来越多了嘛。”

我张了张嘴。

所以那两百多个红点,不是邪祟复苏。

是一群鬼在逃难。

我心里一松,腿差点软下去。

刘小川突然压低声音:“大师,还有件事。”

“什么事?”

“大家伙儿商量好了,今晚去找你。”

我后背一凉:“找我干嘛?”

他看着我,眼神无比认真:

“讨个说法。”

【第三章】

当天夜里十二点。

我坐在客厅,桃木剑横在腿上,一张符纸捏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羊皮图摊在茶几上。

几十个红点,正从全城各个方向,慢悠悠往我家这个位置挪。

周大彪在卧室打游戏,耳机里传出他的嚎叫:“上啊!打团啊!”

门铃响了。

周大彪摘下耳机:“我的外卖到了!”

“别开!”

晚了。

他已经趿着拖鞋,一把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民国军装的男人。

脖子上空空荡荡。

脑袋夹在胳膊底下,脑袋上的嘴还在动:“兄弟,陈守拙住这儿吗?”

周大彪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那颗脑袋,又抬头看看那截空脖子。

“哥们,你这造型挺别致啊。”

“漫展回来?”

那颗脑袋眨了眨眼:“啥是漫展?”

周大彪的笑容凝固了。

他伸出手指,颤颤巍巍戳了一下那截脖子。

戳空了。

手指直接穿了过去。

周大彪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

我冲过去接住他。

他在我怀里抽搐了两下,突然睁开眼,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指着屋里冲门外喊:

“他在里面!图是他发的!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个租客!”

喊完,又晕了。

我抱着他,额头青筋直跳。

好兄弟,生死关头,卖我卖得一秒都没犹豫。

门外的鬼呼啦啦全涌了进来。

民国士兵老赵,抱着脑袋。

城西老槐树的吊死鬼槐花姐,脖子上挂着半截麻绳,手里举着一条红横幅:还我清净。

城南钱家老宅的钱老爷,长袍马褂,一手折扇,一手账本,进门先嫌弃地看了一眼我家的沙发。

后面还跟着十几个,挤得客厅满满当当。

刘小川挂着他那枚鱼钩,冲我挥了挥手。

我放下周大彪,站起来,决定先镇住场子。

高人就得有高人的样子。

我反手一抽桃木剑,剑尖朝天,冷声道:“尔等……”

当。

剑尖戳到了吊灯。

吊灯晃了三晃,灯罩掉下来,正好扣在我头上。

客厅里鸦雀无声。

十几只鬼,整整齐齐盯着我。

槐花姐举横幅的手放下来了,捂住了嘴。

钱老爷的折扇停在半空。

老赵胳膊底下那颗脑袋,憋笑憋得直哆嗦。

我顶着灯罩,在一群鬼面前站了足足五秒。

五秒后,我平静地把灯罩摘下来,放回茶几上。

“坐吧。”

钱老爷清了清嗓子,啪地打开账本。

“陈道长,老朽钱有道,光绪年间的举人。今日前来,是替大家伙儿讨个公道。”

“你把我们的住处公之于众,致使我等日夜不宁。”

他翻了一页。

“槐花姐的树,被人挂了个秋千,一天荡三百多回。”

槐花姐红着眼眶点头:“还有人在我树底下求婚,求了七对。”

“老赵,被人追着要合影,要求他把脑袋举高点,说角度好。”

老赵胳膊底下的脑袋气得直翻白眼:“我在这站了八十多年岗,头一回有人嫌我脑袋位置不对!”

“还有老朽。”

钱老爷把账本一合,声音都抖了。

“一群年轻人,在我家里玩什么剧本杀,扮演我。”

“扮演就算了,演得一点都不对!老朽何时说过我要报仇雪恨?老朽当年是吃撑了走的!”

我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所以,你们想要什么?”

钱老爷竖起三根手指。

“一,删帖。二,烧纸,每户一万,要真钱,别拿那种印着八个零的糊弄。三,赔礼道歉。”

我松了口气。

这些都好说。

鬼来讨债,讨的是精神损失费,不是讨命,问题不大。

可钱老爷说完,并没有坐下。

他盯着茶几上的图,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

“后生。”

“我们这些小打小闹,也就罢了。”

他的折扇点在城北那个最大的红点上。

“城北那个,你也敢挂?”

我低头看去。

满图的红点都在挪,都在分,都在乱窜。

只有城北那一个,纹丝不动。

而且,它比昨晚,大了一圈。

颜色从朱红,变成了发黑的暗红。

我还没开口,地上的周大彪突然醒了。

他捂着脑袋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然后他盯着屏幕,脸色又白了一层。

“守拙。”

“马天师发公告了。”

他把手机转过来。

一张海报,黄袍道士手持拂尘,背景是城北烂尾楼。

一行大字:

三日后子时,夜探城北烂尾楼,镇煞终极打卡,全网直播。

【第四章】

马天师,本名马腾飞。

江城本地玄学博主,三百万粉丝。

平时直播算命、看风水、卖开光手串,一串三百九十八。

我点开他的主页,第一条就是我的图。

配文是这样写的:

“此图乃本天师闭关三年,以天眼所绘,今日公之于众,护佑江城。”

我盯着那行字,太阳穴突突直跳。

闭关三年?

这图比你太爷爷都老!

下面还挂着商品链接:天师亲制打卡护身符,一百九十九元,持符探险,百邪不侵。

已售三万四千份。

我手指发抖,在评论区敲了一行字:

“这图是我的。城北不能去,会出事。”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我的评论被顶成了热评。

不过不是因为有人信。

“这年头蹭热度都蹭到天师头上了?”

“看了一眼主页,送外卖的。哥们你还是先把我那单麻辣烫送了吧,等了一个小时了。”

“笑死,外卖小哥也配画阴阳图?”

“这不是今天水库那个对着水哭的吗?”

最后一条底下,有人把我蹲在水边系拖鞋的视频贴了出来。

点赞两万。

我盯着视频里那个手捏空气、满脸通红的自己,脚趾在拖鞋里抠出了三室一厅。

周大彪凑过来看了一眼,噗嗤笑出声。

我扭头瞪他。

他立刻收住笑,严肃地拍拍我肩膀:“兄弟,我支持你。”

然后掏出手机,给那条视频点了个赞。

我决定先私信马腾飞。

“马先生,图是我师父留下的,城北那个点下面有东西,千万别去。”

五分钟后,他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

一个油腻的男声慢悠悠地响起:

“小兄弟,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你拿什么证明?”

“叫你一声大师,你还真喘上了。”

“这样吧,我给你五百块,你签个协议,图就算我买断了,以后别在网上乱叫。”

“五百,够你跑多少单了?想想清楚。”

语音结束,他还发了个笑脸。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节一根根发白。

一股血从脖子根冲上脑门,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五百块。

买我师父的命根子。

“这姓马的我认识。”

钱老爷不知什么时候飘到我身后,脸色阴沉。

“上个月,他半夜跑到我坟上,挖了一麻袋土走。”

“挖土干嘛?”

“做护身符啊。”钱老爷冷笑,“你以为他那一百九十九的符里头装的是什么?是老朽的坟头土!”

我倒吸一口凉气。

周大彪那边也有了动静,他翻着手机,啧了一声。

“我托朋友查了。这马腾飞最近半年掉粉掉得厉害,欠了平台一大笔违约金,那三百万粉丝,一半是花钱买的。”

“他急着要一场大的翻身。”

难怪。

他不是不知道危险。

他是不在乎。

只要流量够大,烂尾楼底下就算埋着阎王,他也要去敲门。

我立刻打开论坛,想把原帖删掉。

页面弹出一个提示:

“该帖热度过高,已被列入城市文旅热门话题,删除需提交审核,预计七个工作日。”

我又打给客服。

客服小姐姐声音甜美:“先生,您的帖子目前带动了全市夜间消费,文旅部门还专门来函表扬了呢。”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钱老爷在我对面坐下,折扇也不扇了。

“后生,你知道城北底下压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师父从没告诉过我。他只说,那个点,一辈子别碰,也别让任何人看。

“那东西,叫窥。”

钱老爷一字一句。

“它不吃人,不吸血。”

“它吃的,是被看。”

“看它的人越多,它就越大。看它的眼睛越多,它就越凶。你师父当年镇它,用的法子很简单,就是让全天下的人都忘了那个地方。”

“那栋楼为什么烂尾?是你师父半夜去开发商床头站了七天,硬生生把人吓跑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一个吃“被看”的东西。

一场全网直播。

三百万粉丝。

这哪是探险。

这是给它摆自助餐。

三天后,子时。

马腾飞的直播准时开始。

开播十分钟,在线人数,破百万。

我低头看图。

城北那个暗红色的点,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缝慢慢张开。

里面,是一只眼睛。

【第五章】

我跨上电驴,周大彪坐后座,老赵坐他后面,抱着脑袋。

“三个人一辆电驴,超载了吧?”周大彪哆嗦着问。

“他不算人。”

老赵胳膊底下的脑袋不高兴了:“我好歹是个兵!”

路口一个交警伸手拦车,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空出来的那截后座。

“后面那位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哪位?”

交警揉了揉眼睛,愣了半天,挥挥手:“走吧走吧,我今天加班加出幻觉了。”

城北烂尾楼到了。

空地上挤满了人,少说几百号,全举着手机。

楼前搭了个台子,挂着横幅:马天师江城镇煞大典。

台子上站着马腾飞。

明黄色道袍,金丝眼镜,手持拂尘,身后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

他对着镜头笑得满面红光:“家人们!今天天师带你们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道法!”

我挤过人群,冲到台前。

“马腾飞!停下!马上关播!”

两个黑西装立刻拦住我。

马腾飞低头看见我,先是一愣,接着笑出了声。

他把手机镜头一转,对准我的脸。

“家人们,看见没?就是这位,网上冒充原作者的外卖小哥。”

“今天还追到现场来了,真是辛苦。”

手机屏幕上,弹幕刷得飞快。

“哈哈哈,系拖鞋那个!”

“外卖小哥单子送完了吗?”

“天师别理他,赶紧开始!”

马腾飞把手机伸到我面前,语气慢悠悠的:“小兄弟,你说你是修士,那你露一手啊?”

“露一手,我当场给你磕一个。”

周围几百个人跟着起哄。

“露一手!露一手!”

我咬着后槽牙。

行。

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符,两指夹住,单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全场安静了一瞬。

马腾飞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掏出打火机。

咔。

没打着。

咔,咔,咔。

还是没打着。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我脸上发烫,扭头冲马腾飞身后的助理伸手:“借个火。”

助理愣愣地递过来。

我点燃符纸,往空中一抛,高喝一声:“破!”

符纸在半空中烧开。

火光一亮,所有人都看清了上面的字。

“芋泥波波,加冰,三分糖,备注:多放芋泥。”

是奶茶小票。

昨天送单塞兜里的。

和我的符放一块了。

全场死寂一秒。

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

有人笑得蹲在地上捶地。

有人笑得手机都拿不稳。

弹幕彻底疯了。

“芋泥波波!”

“三分糖的道法!”

“我宣布这是今年最好笑的直播!”

马腾飞笑得眼镜都歪了,一只手扶着台子,一只手指着我:“三分糖……多放芋泥……哈哈哈……”

我站在人群中间,手里还保持着掐诀的姿势。

我现在只想当场挖个坑,把自己连同那张小票一起埋了。

周大彪挤到我身边,小声说:“兄弟,我刚截了个图,表情包已经发群里了。”

我连瞪他的力气都没了。

马腾飞笑够了,整了整道袍,对着镜头说:“家人们,闹剧看完了,现在,看真本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抓了一把土,往烂尾楼墙根底下一撒。

“天地玄黄,邪祟退散!开光!”

钱老爷在我身后咬牙切齿:“那是老朽的坟头土。”

土落地的那一刻。

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

只有我感觉到了。

紧接着,马腾飞身后那面灰扑扑的水泥墙上,裂开了一道缝。

缝慢慢张开。

一只眼睛,比整面墙还大,缓缓睁开。

弹幕炸了。

“卧槽!特效!”

“这特效花了多少钱?”

“天师牛逼!刷个火箭!”

在线人数开始疯涨。

一百二十万。

一百八十万。

两百五十万。

数字每跳一下,那只眼睛就大一圈。

眼睛慢慢转动。

最后,它停住了。

它看向了台子上那部直播的手机。

那一瞬间,所有人手机屏幕上,都出现了那只眼睛。

在线人数,定格在三百一十万。

现场几百个人,同时停止了动作。

连笑声都卡在了嗓子里。

【第六章】

整片空地,静得能听见风声。

几百个人站着,一动不动。

他们手里举着手机,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只眼睛,瞳孔放大,嘴巴微张,连眨眼都忘了。

马腾飞的助理就站在我面前,手机举在胸前,一滴口水顺着嘴角挂下来,拉成长长一条丝。

我推了他一下。

他纹丝不动。

身体冰凉。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全冒出来了,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发抖。

窥在吃。

三百一十万双眼睛,正在被它一口一口吃掉。

“救……救命……”

台子上,马腾飞居然还能动。

他刚才被那只眼睛吓得闭了眼,一直没敢睁开,反而躲过一劫。

他闭着眼,四肢着地,摸索着从台子上往下爬,道袍下摆被钉子钩住,刺啦一声撕成两半。

他连滚带爬摸到我脚边,一把抱住我的腿。

“大师!大师是你吧?”

“是我。”

“大师救我!”

我低头看着他。

三天前,他让我拿五百块滚蛋。

十分钟前,他指着我笑到眼镜歪掉。

现在,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抱着我的腿不撒手。

“大师!我错了!图是你的!全是你的!”

我没吭声。

他抱得更紧了,嗓子都喊劈了:“爹!你是我亲爹!”

周大彪在旁边啧了一声:“这儿子我可不认。”

我一脚把马腾飞蹬开,拔出桃木剑,冲着那面墙冲了上去。

“孽障!”

剑尖刺向那只眼睛。

就在剑要刺中的那一刻,我余光瞥见地上一部掉落的手机。

屏幕上的弹幕,居然又开始动了。

“卧槽!外卖小哥冲上去了!”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这是什么情节!”

那只眼睛轻轻一眨。

一股巨力把我整个人弹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根水泥柱上,喉咙一甜,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我抬头。

眼睛又大了一圈。

我明白了。

我越打,看的人越多,它就越强。

“陈道长,顶住!”

老赵冲了上去,把自己胳膊底下的脑袋狠狠砸向那只眼睛,想挡住它的视线。

脑袋弹回来,在地上滚了三圈,骂骂咧咧:“我的发型!”

槐花姐甩出脖子上的麻绳,缠住眼睛的上眼皮,死死往下拽。

刘小川从地上的水坑里冒出来,一口水喷过去。

钱老爷站在最后面,举着账本挡在脸前:“老朽是文官,老朽负责记功。”

一群鬼,拼了老命,只让那只眼睛慢了一拍。

在线人数,还在涨。

三百二十万。

三百三十万。

我撑着柱子站起来,嘴里全是血腥味。

打不了。

看的人太多了。

想赢,就得让三百多万人,同时不看它。

可这怎么可能?

全网都在直播,全网都在看热闹,越吓人越有人看,越打越有人看。

“守拙。”

周大彪蹲在我旁边,手里还捏着半根烤肠。

他刚才一直低头啃烤肠,压根没看手机,所以没被定住。

他盯着那只眼睛看了一会,又扭头看了看瘫在地上、道袍撕成两半的马腾飞。

然后,他咽下最后一口烤肠,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那就别让他们看这只眼睛。”

“让他们看点更想看的。”

【第七章】

我看着周大彪。

周大彪看着马腾飞。

马腾飞看着我们俩,往后缩了缩:“你们……你们想干嘛?”

我懂了。

全网三百多万人,为什么守在这场直播里?

一开始,为了看鬼。

后来,为了看特效。

可要论这世上什么东西最让人挪不开眼睛。

不是鬼。

是瓜。

我冲上台,捡起那部主播手机,镜头一转,对准了马腾飞那张糊满鼻涕的脸。

我清了清嗓子。

“家人们。”

“马天师卖的一百九十九的护身符,里面装的是什么,想不想知道?”

我从马腾飞怀里一把扯出那个布袋,往镜头前一倒。

黄褐色的土,混着碎石渣,哗啦啦洒了一地。

“这是坟头土。”

“城南钱家老宅后山,光绪年间钱举人的坟。”

弹幕停了一秒。

紧接着,跳出一条。

“真的假的?”

就在这时,钱老爷飘到镜头前。

烂尾楼底下阴气重得吓人,他整个身子在镜头里清清楚楚地显了形。

长袍马褂,山羊胡子,气得浑身发抖。

“这土是我家的!”

“他半夜去挖的!挖了一麻袋!”

“临走还把老朽的供果给吃了!那是我孙子的孙子的孙子给我上的苹果!”

弹幕停了三秒。

然后,炸了。

“卧槽!鬼出镜了!”

“这是真的还是特效?”

“管他真的假的,这瓜我先吃为敬!”

“我昨天刚买了三个符!”

刘小川也从水坑里冒出来,挂着鱼钩挤到镜头前:“还有我!他上个月往水库里倒假符水,说是净化,倒完把瓶子也扔我脑袋上了!”

槐花姐举起横幅,横幅背面写着一行新字:他在我树下卖过假手串。

周大彪接过话头,掏出手机,对着镜头念:

“马腾飞,欠平台违约金八十七万,三百万粉丝里一百六十万是在刷单公司买的,这是付款截图。”

“这是他和刷单公司老板的聊天记录,原话是:粉丝再给我刷五十万,过年给你包个大红包。”

弹幕彻底疯了。

“退钱!”

“举报了!”

“我妈买了他五串手串!”

“粉丝一半是买的?那我是真粉还是假粉?”

我抬头看那面墙。

那只眼睛,在缩。

在线人数没掉,反而还在涨。

三百五十万。

三百八十万。

可这些眼睛,全都盯着马腾飞。

不看窥了。

“假的!都是假的!”

马腾飞终于反应过来,从地上一跃而起,扑过来抢手机。

他脸涨成猪肝色,眼镜不知道飞到哪去了,嗓子吼得变了调:

“我是天师!我是三百万粉丝的天师!你们这群鬼,你们这群穷鬼,你们全是我请来的演员!”

他一用力,残破的道袍彻底散了。

露出里面的白色短袖。

短袖正面印着一行字:

某某网络科技公司,年度优秀合作伙伴。

那家公司,就是刷单公司。

全场安静了。

马腾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又抬头看了看镜头。

他的嘴唇哆嗦着,两条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只是想红啊!”

弹幕刷出了满屏的“哈哈哈”。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一件事。

墙上那只眼睛,不缩了。

它慢慢转动眼珠。

从手机,转向了马腾飞。

它盯着跪在地上嚎哭的马腾飞,瞳孔一点点放大。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我每天晚上躺床上刷手机看别人吵架,就是这个眼神。

窥,在吃瓜。

一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上古邪物,看着一个刷单天师当众塌房,看得入了迷。

它连自己在吃人都忘了。

那几百个被定住的人,一个接一个眨了眼,活了过来。

活过来的第一件事,不是跑。

是举起手机,对准马腾飞。

“快拍快拍,他跪下了!”

我握紧了桃木剑。

机会只有一次。

【第八章】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图。

师父说过,城北那个点,不可示人。

我一直以为,这四个字的意思是,不能让人知道那里有东西。

可我站在窥面前,突然明白了。

它吃的是被看。

那封住它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人都看不见它。

我把羊皮图整张展开,背面朝外,冲上前去。

窥还在盯着马腾飞,眼珠都不带转的。

我把羊皮图,狠狠地盖在了那只眼睛上。

图一贴上去,背面突然亮了。

我愣住了。

五年来,我只看过这张图的正面。

我从来没翻过来过。

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师父的字,此刻正一行一行泛着金光。

第一行写着:

“徒儿,你若看到这行字,说明你终于把图翻过来了。为师等了五年,你个死脑筋。”

我嘴角一抽。

第二行:

“图上红点,并非邪祟,乃江城被人遗忘之处。困于其中者,皆是无人记得的魂。人间烟火一到,执念自散,便可往生。”

“此图本该公之于众,为师胆小,不敢发,留给你发。”

我盯着这几行字,手开始抖。

第三行:

“唯城北一处,不可示人。图背面即是封印,盖上即可。”

第四行:

“所以,若你是手滑发出去的,那你帮了为师大忙。”

最后一行,字写得特别小:

“另:你那手机屏幕太灵敏,早该换了。”

我站在那儿,眼眶一热。

老头子。

你连我会手滑都算到了?

羊皮图底下,窥发出一声闷响。

它被封住了。

在彻底沉下去之前,墙缝里传出一个干涩苍老的声音,满是不甘:

“瓜……”

“还没吃完……”

然后,墙上的裂缝合上了。

灰扑扑的水泥墙,一道印子都没留下。

我腿一软,坐在地上。

周大彪冲过来,一把扶住我:“兄弟,你没事吧?”

“没事。”

“那你把我刚才那句话剪成视频的版权费给我结一下。”

我抬手就是一拳。

图从墙上滑下来,落在我怀里。

我翻到正面。

满图的红点,正在一个一个变成金色。

城西老槐树,变金了。

槐花姐站在我身边,脖子上的麻绳一点点淡去。

“其实那个秋千挺好的。”她小声说,“我在那棵树上挂了六十年,头一回有人在树底下笑。”

她冲我鞠了一躬,散了。

西郊水库,变金了。

刘小川耳朵上的鱼钩掉了下来,他挠挠头:“大师,那个炸鱼的大哥,后来知道我的事,给我烧了一箱啤酒。”

“我走了啊。”

老赵抱着脑袋,站得笔直。

“有个大学生,拍完我的合影,去档案馆查了三天,查到了我的名字。”

“赵铁柱,江城保卫战,第七连。”

“八十多年了,终于有人喊对了我的名字。”

他抬起手,冲我敬了个礼。

脑袋掉在了地上。

他赶紧捡起来,夹回胳膊底下,再敬了一次。

然后,也散了。

一个接一个,金光亮起,又暗下去。

最后,空地上只剩下钱老爷。

他背着手,站在原地,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我看着他:“钱老爷,你不走?”

钱老爷扇了扇折扇,看向那一圈还举着手机的年轻人。

“老朽不走。”

“老朽一百多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第九章】

三天后,马腾飞被抓了。

售卖假冒护身符,盗挖他人坟土,虚假宣传,数罪并罚。

被带走之前,他开了最后一场直播。

在线人数四十七万,比他平时的真粉多了十倍。

他对着镜头哭:“家人们,我是被陷害的,那些鬼都是演员……”

我在评论区留了一句:

“钱老爷让我问你,供果好吃吗?”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第一。

点赞二百多万。

马腾飞看到这条评论,当场在直播里崩溃,把手机砸了。

直播画面最后定格在他扭曲的脸上。

那张截图后来成了全网最火的表情包,配文是:当你吃了别人的供果。

他的账号被平台永久封禁。

那一百六十万买来的粉丝,刷单公司也给收回去了,据说是因为他还欠着尾款。

我的帖子还是没删掉。

不过不是因为审核没过。

是文旅局亲自打来电话。

“陈先生,我们想把您这张图做成正式路线,名字叫江城记忆地图,每一个点位都配上历史介绍,您看能不能担任顾问?”

我拿着电话,看着桌上那张红点已经全变成金色的图。

“顾问管饭吗?”

那边沉默了两秒:“管。”

“成交。”

我那场“芋泥波波破邪”的视频,播放量破了两个亿。

网友给我起了个外号:三分糖道长。

我出门送外卖,顾客开门第一句话不是谢谢,是:“道长,能给我也开个光吗?”

我说:“好评就行。”

周大彪最近发了。

他在网上开了家店,卖奶茶小票同款符纸,十九块九一张,附赠芋泥波波一杯。

一个月卖了两万单。

我找他要分成。

他捂着手机:“兄弟,生死关头我卖你,那是本能。赚钱的时候分你,那是傻。”

我拿桃木剑追了他三条街。

最后他还是请我吃了顿烧烤。

用的是我的外卖券。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羊皮图摊在桌上。

满图金光,干干净净。

只有城北那一处,封印严严实实,安安静静。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突然发现,图上多了一个新的红点。

就在我家。

准确地说,在我家阳台。

我推开阳台门。

钱老爷正坐在我的小马扎上,对着一部手机,手里摇着折扇。

“家人们,老朽钱有道,光绪年间举人,今天带大家看看江城夜景。”

“喜欢的点个关注,老朽保佑你们科举……啊不,考研上岸。”

我看了一眼他的账号。

粉丝,一百二十万。

我的粉丝,八十万。

我站在阳台门口,半天没说出话。

钱老爷回头看见我,冲我招招手:“后生,来,给老朽打个光。”

我还没来得及骂人,周大彪的手机响了。

他从卧室冲出来,脸色发白,把屏幕怼到我面前。

那是我那条芋泥波波视频的评论区。

最新一条评论,发自一个刚注册的账号。

头像是一只眼睛。

评论只有一句话:

“下集什么时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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