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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30:22

一

陈屿把无人机遥控器搁在膝盖上,盯着屏幕上的雷达回波图看了三遍。

独库公路北段,冰大坂隧道群,地图上标了六个隧道:K593+200、K595+800、K598+100、K601+400、K604+300、K607+200。

六个隧道从北到南排成一串,跟糖葫芦一样穿在独库公路上。

陈屿今天的工作就是拿无人机载着激光雷达把这六个隧道扫一遍,出个三维模型交给公路局做养护规划。

干测绘六年,独库北段他跑了不下二十趟,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个隧道口的标志物!

第一个隧道口卖烤包子的老汉。

第三个隧道里坏了三盏一直没修的灯。

第五个隧道出口拐弯处那块长得像狗头的石头。

扫到第五个隧道的时候,雷达图上多了点东西。

屏幕右下角,K604+300和K607+200之间!

按地图应该是一段露天的盘山道,没有隧道,但雷达回波显示有一条管状空间从山体里穿过去,直径跟其他六个隧道差不多,走向从南偏西直插天山腹地。

长度!他拿标尺量了一下。

比六个隧道加起来还长。

“刘工,你过来看一下。”

刘工凑过来看了一眼,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雷达噪点吧。冰大坂这地方岩层含铁高,回波乱。”

“不像噪点。管状结构很规整,有顶有底,断面是个标准的马蹄形,跟其他六个隧道的断面一模一样。而且你看这个走向,它不是顺着山势走的,它是笔直往天山里头扎的。人工才会打笔直的洞。”

刘工盯着屏幕看了足有半分钟,把U盘拔下来揣进兜里:“明天上报。你先别跟别人说,我干测绘三十年,头一回见这种事。别自己跑去看,听见没有? ”

“听见了。”

陈屿嘴上说听见了,第二天一早五点半就醒了。

他躺在基地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一条三公里长的隧道,雷达扫得出来,地图上没有,档案里没记。

他干这行六年,独库公路的每一寸路面他都拿脚量过,凭什么他从来没听说过?

六点出头,他开着皮卡出了基地。

走之前给刘工发了条微信:“我去K604+300看一眼,不进去,就看看洞口。”

刘工没回。估计还没醒。

七点四十分,皮卡停在K604+300和K607+200之间那段盘山道上。

路边拿石头垒了半截护栏,护栏外头就是悬崖,悬崖底下是巴音沟河谷的乱石滩。

陈屿翻过护栏探出身子往下看!

崖壁往下大概三米深的地方,碎石堆的缝隙里露出一截混凝土拱顶。

碎石堆的颜色跟山体一模一样,上面爬满了骆驼刺,不拿手扒开根本认不出来是个洞口。

他抓着崖壁上的碎石往下出溜了三米,脚踩在碎石堆上。

扒开骆驼刺,混凝土拱顶上刻着字,风化了,拿指甲抠了半天才抠出几个轮廓!

“冰大坂第七隧道。1974年动工。1976年停工。”

1974年动工,1976年停工。独库公路1974年开修,1983年通车。

这个第七隧道1976年就停了,比全线通车早了七年。

陈屿蹲在洞口拍了张照片发到工作群,刘工秒回语音,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

“陈屿你他妈是不是跑去了?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你赶紧给我回来!我昨晚问了公路局退休的老档案员,他说那个隧道当年修到一半塌方,死了十二个人,后来整个封死了。你千万别进去,听见没有!”

“洞口拿碎石堵着,扒开就能进。我就看一眼!”

“陈屿!”刘工的语音里带上了风声,像是在走路。

“老档案员原话是,那个隧道里头的界碑还在。你要是进去了,摸着‘出’字那面退出来,摸错了就留在里头了。 你听见没有?你给我回来!”

陈屿蹲在洞口,看了一眼手机信号,两格。他没有立刻回话。碎石堆里搁着一块青石,半截埋在冻土里,露出来的那面刻着一个字!“出”。他把青石翻过来,背面刻着“留”。

一块界碑。正面朝外!“出”对着外面。

背面朝里“留”对着里头。老养路工说的规矩,就是这块石头。

陈屿把青石搬起来搁在洞口边上的碎石堆顶上,“出”字朝外,然后站起来往隧道里看了一眼。

手电光柱打进去,光被吞得很快,照不了几米远。

洞口往里两步远的地上,搁着一把铁锹,锹把上缠着布条,布条烂得只剩丝了。

铁锹旁边是一个军用水壶,绿漆掉了大半,壶底拿刀刻着一行字!

“一连三班,李建国。”

陈屿蹲下来把水壶捡起来。

壶口拿木塞堵着,木塞拔出来之后倒出来一卷纸,纸卷得紧,展开是一封信,钢笔字,工工整整:

“娘,我在独库公路修路。这边山高得很,六月还下雪。我们班负责冰大坂第七隧道,挖了快一年了,还剩最后三百米就通了。”

“等通了我就请假回家看你。你腿上的老寒腿好些了没?我托人从新疆带了两瓶红花油,搁在包裹里寄回去了,你记得收。儿建国,1975年8月。”

最后一行只写了“等通了我就”五个字,后头的字没了,像是写到一半被人叫走了。

信纸折痕处已经快断了,钢笔字洇了几处,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清。

陈屿把信折好揣进外套内兜,站起来往隧道里头走了几步。

隧道壁上拿白灰刷着标语,最上面一层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底下还有一层被碎石刮掉的旧标语,露出“安全第一”四个字的半截。

标语旁边拿粉笔画着杠,一道一道,数了数,三百多道。最底下那道杠旁边写了个日期“1975年8月14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他进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

走了三个多小时?他明明觉得只走了十来分钟。

陈屿转身往回走。走了十来分钟,洞口没出现在前头。

手电照过去还是隧道壁,壁上的粉笔杠越来越密,最前头那几道杠旁边写着“1975年6月3日,还剩四百米”。

再往前走,隧道尽头有光。白亮亮的,跟洞口那种天光不一样,白得发灰,跟阴天下午三四点的天光一个色。

他往光的方向走到隧道尽头。

洞口外头是一条土路,路基拿碎石垫的,压路机停在路边,铁轮子上锈都没锈。

路边支着帐篷,帐篷外头晾着军装。远处山坡上有几十个人拿铁锹挖土方,有穿军装的,有穿便服的,有推独轮车的,有抡十字镐刨冻土的。

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从帐篷里出来,看见陈屿愣了一下,随即喊了一嗓子:

“新来的?接把手!三班缺人缺了三天了! ”

陈屿站在洞口没动。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隧道壁!

白灰标语在最靠近洞口的位置重新出现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底下拿粉笔写着:“1975年8月21日,还剩三百米。 ”

他在隧道里走了十来分钟,外头过了七天。

“新来的!愣着干啥!接把手!”穿军装的年轻人走过来递给他一把铁锹,锹把上缠着布条!

跟他在洞口捡的那把一模一样。年轻人的脸被高原紫外线灼得脱了皮,嘴唇裂着口子,指甲凹陷成勺状,手指关节肿得跟胡萝卜似的。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我叫张勇。陕西来的。你哪儿的?”

陈屿没有接铁锹。他往后退了一步,拿手往洞口边上的岩壁上摸,摸到了一块青石,半截嵌在岩壁里,露出来的那面刻着“留”。他把青石翻过来,背面刻着“出”。

里头这块界碑,正面朝里“留”对着隧道深处。从里头出去,得摸这块界碑的“出”字那面。

陈屿绕到青石背面,把掌心按在“出”字上,倒退着往隧道里走。张勇在后头喊:“哎你干啥去!铁锹不要了?三班真缺人!”

陈屿没回头。手掌按着“出”字退了十来步,掌心一空,青石没了。

他转身往前看,隧道口在他前头,洞口外头是沥青路面,皮卡车停在路边,刘工站在车跟前打电话,手机举在耳朵边上转圈。

“陈屿!你他妈跑哪儿去了!我在这儿等了你四个钟头!”

陈屿从隧道里出来,蹲在洞口喘气。刘工跑过来拽他胳膊:“你进去了?你进那个隧道了?”

“进去了。”陈屿把手摊开,手心里沾着一层白灰,标语上的白灰,拿手搓不掉,拿指甲刮也刮不掉,“里头是1975年。修路的人还在干活。一个叫张勇的喊我接把手。”

刘工的脸一下子白了:“你接没接?”

“没接。我摸着界碑的‘出’字倒退出来的。”

“界碑?什么界碑?”

陈屿回头看了一眼洞口。碎石堆前头搁着那块青石,“出”字朝外。

他蹲下去把青石翻过来,“留”字朝里。跟他进去之前摆的一模一样。

“就这块。正面‘出’背面‘留’。

我从里头摸着背面的‘出’字退出来的。”

刘工把他拽上车,车门摔得震天响:“回基地。赵师傅在基地等着。老养路工,退休了,公路局专门请他过来。让他看看你有没有带东西出来。”

二

赵师傅六十来岁,黑脸,手指头粗短,指甲缝里嵌着一层洗不掉的黑泥不是脏,是几十年攥铁锹把攥出来的,泥沁进指甲盖底下了。他坐在基地会议室的折叠椅上,面前搁着一杯没动过的茶,看见陈屿进来,先看了一眼他的手。

“伸手。”

陈屿把手摊开。赵师傅拿手电照了照掌心那层白灰,拿指甲盖刮了一下,刮不掉。

他把自己那杯茶端起来,拿茶水往陈屿手心上滴了两滴,白灰纹丝不动,茶水顺着掌心流到地上。

赵师傅把茶杯搁回去,往后靠了靠:“你在里头待了多久?”

“十来分钟。”

“外头过了四个钟头。里头过了七天。”赵师傅从兜里摸出一包雪莲烟,抽了一根出来没点,搁在鼻子底下闻,“七天。你身上沾了里头的灰,界碑认你了。”

“认我是什么意思?”

赵师傅把烟塞回烟盒:“沾着灰出来,界碑记着你的名。下次你走夜路跑独库,第七个隧道会自己给你开。 你不信可以试试。明年开春你半夜跑一趟K604,车灯一照,碎石堆自己就散了。”

刘工在旁边插嘴:“赵师傅,那灰怎么弄掉?”

“界碑底下三尺,挖开,有块青石,青石底下压着一块砖。你把沾了灰的手按在砖上,灰渗进砖里,名就消了。然后把砖搁回原处,填土,踩实。动作要快,砖面上的字浮出来的时候别盯着看。”

“字?什么字?”

赵师傅看了陈屿一眼:“你按上去就知道了。”

陈屿没说话。他把那封“李建国”的信从内兜里掏出来搁在桌上。赵师傅拿起来看了一眼落款,手抖了一下。

“李建国。一连三班的。”赵师傅把信纸翻过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1975年8月14号那天隧道塌方,他在里头没出来。这封信是他搁水壶里没来得及寄的。他娘在甘肃武威,等了他一辈子。”

“他还在里头?”

“在。一直在。”赵师傅把信搁回桌上,“那个隧道1976年停工之后拿碎石堵上了,但堵的是洞口,里头那截隧道还在。塌方死了十二个,全在里头。他们不知道路已经修完了。”

“不知道独库公路1983年就通了车,不知道乔尔玛的烈士陵园里给他们立了碑。他们以为还在1975年,以为三班还缺人,以为再挖三百米就能回家。”

赵师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烟又从烟盒里摸出来,这回点上了。烟雾在会议室的白炽灯底下散得很慢。

“有司机跑夜路走岔了进了那个隧道,出来之后里程表归零,人也傻了,嘴里念叨‘三班缺人’。有一个货车司机出来之后把车扔在K604路边,自己走回独山子,到家倒头睡了三天,醒了之后跟他老婆说;里头有个人让他带句话,说他对不起他娘,红花油没寄到。”

陈屿把那封信拿起来,重新折好。信纸折痕处已经快断了,他折得很小心。

“李建国的家人,还在吗?”

“他娘1979年走的。走之前跟村里人说,建国在新疆修路忙,回不来。村里人不敢告诉她建国1975年就没了。”赵师傅抽了一口烟,“他还有个妹妹,叫李建兰,嫁到武威城里了。地址我帮你查。你要送信,就送到底。别送一半搁在半道上,送一半,比不送还沉。 ”

三

当天晚上陈屿没回宿舍。他在基地值班室里对着电脑坐了一夜,把雷达数据翻来覆去地看。

第七隧道的回波在原始数据里清清楚楚,只要他不做滤波处理,那条管状结构就在K604+300和K607+200之间亮着,跟一根钉进天山的钢钎一样。

但只要他跑一遍标准降噪流程,它就没了。

这东西你想看的时候它在,你不想看的时候它不在。

第二天一早他给赵师傅打了个电话:“赵师傅,界碑底下那块砖,我去还灰。但还之前我想搞清楚一件事。”

“你说。”

“李建国在信里写‘还剩最后三百米’。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是1975年8月。到8月14号塌方,那三百米挖了多少?”

赵师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问这个干啥?”

“张勇喊我接把手的时候,隧道壁上的粉笔杠写的是‘1975年8月21日,还剩三百米’。李建国8月14号写的信也是‘还剩三百米’。塌方之后七天,一米没动。那三百米后来挖通了没有? ”

赵师傅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陈屿没预料到的话:

“你要是想知道那三百米后来通没通,就得进去看。但你不能空手进去。 ”

“带什么?”

“带三样东西。第一,李建国的信,不是给他看的,是给里头别的人看的。你进去之后把信举起来,让隧道里的人看见有人从外头带东西进来了。第二,带一把新铁锹。三班缺人,你带一把锹进去,搁在洞口,不接把手,但把锹留下,意思是外头有人知道他们缺家伙,不是不管。第三!”

赵师傅停了一下。

“第三,带一块砖。红砖。普通的红砖就行。你进去之后,在隧道壁上找粉笔杠最密的那一段,把砖搁在地上,砖面上搁一颗糖。水果糖,最便宜的那种就行。”

“糖?”

“1975年那帮兵,一个月吃不上一次糖。有个兵,姓马,宁夏来的,回民,叫马占奎。塌方那天兜里揣着两颗水果糖,是他对象从老家寄来的,没舍得吃。塌方之后人扒出来,糖还在兜里,化了一半。”赵师傅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把糖搁在砖上,搁在粉笔杠最密的地方。那是三班倒班歇脚的地方。 他们看见糖,就知道外头的人知道他们是谁。”

陈屿在电话这头没说话。他拿笔记下来:信、新铁锹、红砖、水果糖。

“赵师傅,你进去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陈屿以为信号断了。

“1978年。我刚参加工作,跑养护,夜里走岔了进了那个隧道。出来之后我在洞口坐了一整夜,天亮才找着路。”赵师傅的声音很平。

“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半块馕。是里头一个兵塞给我的。他说‘吃了再走,外头冷’。我吃了。所以我没有带灰出来,我带了馕出来。”

“但那个兵,他把馕给我,自己就没吃的了。我到现在不知道他叫什么。他脸上全是灰,就牙是白的,笑了一下。”

陈屿握着手机,听见赵师傅在那头把烟摁灭了。

“你把糖搁下,替我搁的。我欠里头半块馕。”

四

第二天上午陈屿又去了K604+300。这一回他带了四样东西:李建国的信揣在内兜,一把新铁锹搁在副驾驶座上,一块红砖拿报纸包着搁在脚边,兜里揣了一包水果糖,最便宜的那种,一包二十颗。

扒开碎石钻进洞口之前,他把青石界碑重新摆正,“出”字朝外。

然后拿手电往隧道里照了一下,跟昨天一样,黑,光被吞得很快。

不一样的是,隧道壁上多了一行粉笔字,新写的,就写在洞口最显眼的位置!

“张勇问:昨天那个人还回来吗?”

陈屿站在洞口,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张勇。昨天递给他铁锹的年轻人,陕西籍,十八岁,脸上晒脱了皮。

赵师傅嘴里那个“二连新兵张勇”1974年11月在便道上被巨石砸中,推开了身边的战友,自己压在碎石堆下,扒出来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赵师傅讲这个事的时候说的是“二连张勇”。隧道里这个张勇说自己是“三班”的。

同一个名字。不同的连队。

同一个人,在两个地方死了两次?还是赵师傅记错了连队?

陈屿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下来。

他把新铁锹搁在洞口内侧,锹把上拿粉笔写了一行字:“外头搁的。不用接把手,缺锹就拿去用。”然后掏出李建国的信,举在手里,往隧道里头走了进去。

这一回他没有往深处走太远。

走了大概几十步,隧道壁上粉笔杠最密的那一段!三百多道杠挤在一起,日期从1974年秋一直写到1975年8月!

他蹲下来,把红砖搁在地上,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搁在砖面上。

糖纸是透明玻璃纸的,里头包着一颗橘黄色的圆糖。

他刚把糖搁稳,隧道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手电光柱晃过来,照在他脸上。

打头的是一个年纪大些的兵,脸上胡子拉碴,军装领子磨烂了,肩章上的星都掉光了。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张勇在最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把缠布条的铁锹。

“你是昨天那个。”胡子兵上下打量陈屿,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信上,“你拿的什么?”

“信。李建国的。他写给娘的,没寄出去。”陈屿把信往前递了递,“外头的人让我带进来。给里头的人看看,外头有人知道你们在这儿。”

胡子兵没有接信。他盯着信封上“李建国”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张勇往前凑了一步,伸手把信接了过去,举到自己的手电光底下看。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唇跟着动。

“建国哥的字。”张勇看完,把信递给旁边的人,“建国哥说还剩三百米就通了。他说通了就回家看他娘。”

胡子兵把信接过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空白处,又翻回正面。

他把信折好,递还给陈屿。

“你把它带回去。带出去。交给外头李建国的家里人。 ”

“你们不留着?”

“我们留着没用。我们出不去。”胡子兵蹲下来,把红砖上的水果糖拿起来,剥开糖纸,糖已经有点化了,黏在纸上。他把糖搁进嘴里,含了一会儿,腮帮子鼓着,没说话。过了半晌他把糖纸展平,搁回砖面上,拿手抹了抹。

“马占奎。宁夏来的。塌方那天兜里两颗糖,化了一颗。”胡子兵站起来,“我是三班副,姓周。周德望。河南人。”

陈屿看着他:“周班长,三班缺几个人?”

周德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往隧道深处指了一下:“你往前走,走到头,看看那三百米通了没有。看完了就出去。别接锹。别回头。别数人头。 ”

“数人头会怎样?”

“你数了,他们就记住你了。记住你的人越多,界碑上的名越难消。”

陈屿把李建国的信揣回内兜,站起来往前走。张勇在后头喊了一句:“哎!外头现在几几年?”

陈屿回头看了他一眼。

“2026年。 独库公路1983年就通车了。乔尔玛有你们的碑。”

张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周德望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只是把手按在张勇肩膀上,按了一下。

陈屿往隧道深处走。手电光柱里粉尘浮游,隧道壁上粉笔杠从密变稀,日期从1975年8月往前倒着走!

1975年6月、1975年3月、1974年12月。走到最深处,隧道尽头是一面岩壁。没有洞口,没有光。

三百米的距离,岩壁上拿钢钎凿出了一排炮眼的痕迹,但炮眼只打了一半,没有装药,没有爆破。

三百米,一米没动。

岩壁底下靠着一排十字镐,镐把上缠着布条,跟张勇手里那把一模一样。

镐头旁边搁着几顶安全帽,帽壳上拿白漆写着名字和血型。

最边上一顶安全帽底下压着一张纸,陈屿抽出来看。

是一份没写完的入党申请书,字迹跟李建国的信一模一样:

“敬爱的党支部: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我认识到,共产党员应该吃苦在前,享受在后。修独库公路是为人民造福的事业,我愿意为这个事业献出一切。李建国,1975年8月12日。”

8月12日。塌方前两天。

陈屿把入党申请书折好,揣进另一边的内兜。

他蹲下来,在那排十字镐最边上,搁了一颗水果糖。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他没有回头。没有数人头。没有接锹。

走到洞口的时候,周德望和张勇已经不在那儿了。

砖面上的糖纸还在,风化成了一层薄膜,黏在砖面上。

陈屿把砖捡起来揣好,出了隧道。

洞口外头是沥青路面,天已经黑了。

刘工的皮卡停在路边,车顶上警灯转着。刘工站在洞口,脸色比昨天还白。

“陈屿。你在里头待了多久?”

“大概!半个钟头。”

“外头过了三天。”刘工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日期显示的是三天后。

“我给你打了四十七个电话。赵师傅说你不会死在里面,让我等着。我他妈在这儿等了你三天三夜。”

五

陈屿没有回基地。他直接在皮卡后座上睡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开车去乔尔玛。

乔尔玛烈士陵园在217国道旁边,天山脚下,168座墓碑排成几排,碑面上刻着名字、籍贯、牺牲年月。

陈屿在陵园管理处的登记簿上翻到“李建国”那一页,甘肃武威,1975年8月14日牺牲,一连三班。

登记簿旁边搁着一本翻旧了的烈士名录,李建国那一栏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拿左手写的:

“李建国,遗体未找到。衣冠冢。 ”

陈屿站在墓碑前把李建国的信掏出来,搁在碑座上。他蹲下来,把另一边的入党申请书也搁在旁边。

“信我送到了。你家我去。你娘1979年走的。你妹妹在武威城里。红花油的事,我替你解释。”

他从兜里摸出最后一颗水果糖,搁在信上面。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赵师傅打了个电话:“赵师傅。三百米没通。炮眼只打了一半。他们还搁那儿搁着十字镐,等着装药。”

赵师傅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1976年封隧道的时候,上级的命令是‘停工待命’。没说不修了,说‘待命’。那帮兵就待在那儿待命。待了五十年。 ”

“我现在去武威。把信送到李建兰手里。”

“你去。送完了回来,把界碑底下那块砖还了。名消了之后,你要是还想管这个事,我告诉你第七隧道还有哪几个人没找着家。”

“几个人?”

“十二个里头,李建国家里还有人。剩下十一个,张勇家里没人了,他爹娘1970年代就没了,独生子。周德望有个弟弟在河南,但周德望的遗体也没找着,衣冠冢在乔尔玛。马占奎是宁夏同心县的,回民,他对象后来嫁到银川去了。”

“还有一个姓吴的卫生员,女的,1975年7月塌方的时候进去背伤员,没出来。她家里人在伊犁。还有!”

“赵师傅。”陈屿打断了他,“你1978年进去,那个给你塞馕的兵,你后来找着是谁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找着了。姓陈。陈卫东。跟我一个姓。 他的衣冠冢在乔尔玛第三排第十七座。我每年去给他搁一包烟。”

“他不抽烟,但是当年在里头,他跟我说‘外头冷,吃了再走’。我欠他半块馕,还了四十八年,还不完。”

六

武威城里,李建兰住在凉州区一个老小区,五楼,没电梯。

陈屿敲门的时候是一个中年男人开的门,李建兰的儿子。

李建兰坐在客厅沙发上,七十三了,腿不好,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

陈屿把信递过去的时候没说话。

李建兰把信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李建国”三个字,手就开始抖。她把信纸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等通了我就”五个字停住了。

“我哥的字。”李建兰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一件隔了五十一年的事,“他走的那年我十二。他写信回来都是娘念给我听。这封信娘没收到。”

“他没来得及寄。”

“我知道。后来部队来人通知,说塌方了,没找着人。娘不信,说建国说了要回来,就一定会回来。娘等到1979年,走的时候还跟我说,建兰,你哥回来你告诉他,红花油收到了,腿不疼了。 ”

陈屿坐在沙发上,把那颗在隧道里搁过的水果糖搁在茶几上。糖纸皱巴巴的,糖有点化了。

“这个,是他班里的人让我带的。他说马占奎的糖化了一颗,这颗是替马占奎搁的。”

李建兰把糖拿起来,剥开糖纸,搁进嘴里。她含着糖坐了一会儿,眼睛看着窗外,没哭。

“我哥爱吃糖。小时候过年,一颗糖分两半,他给我大半。”她把糖纸展平,压在茶几玻璃板底下。

“你回去告诉他们,信送到了。娘收到了。腿不疼了。 ”

七

陈屿回到独库公路的时候是四天之后。

他先去乔尔玛把入党申请书交给了陵园管理处,然后开车到K604+300,扒开碎石钻进去,在界碑底下挖了三尺。

青石底下压着一块红砖。他把沾了白灰的右手按在砖面上,手心里的灰像被砖吸进去一样,一层一层渗没了。砖面上浮出来两行字:

“李建国。一连三班。1975年8月14日。 ”

“名已消。信已到。三百米不通,三班不解散。 ”

砖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浮上来的,墨色比正面的浅:

“周德望说:外头的人,别等我们了。把路养好。车跑得稳,我们就没白待。 ”

陈屿把红砖翻过来看了一眼,搁回原处,填土,踩实。退出隧道之前,他把最后一颗水果糖搁在洞口界碑的“出”字上面。

“张勇。外头现在2026年。独库公路每年六月通车,十月封路。跑车的司机都知道第三个隧道里有三盏灯是坏的,第五个隧道出口拐弯处有块石头长得像狗头。你们没白待。 ”

他退出隧道,把碎石重新堵上。

皮卡车开出去两公里之后,他手机导航弹出来一条提示:

“前方独库公路K604+300段发生拥堵,建议绕行。 ”

陈屿看了一眼导航屏幕。K604+300那段盘山道上,一个车都没有。

他把导航关了。

后视镜里,冰大坂的雪顶搁在云层上头,天山在暮色里泛着一层青灰色。

副驾驶座上搁着赵师傅给他的那条雪莲烟,没拆封。

他打算下次去乔尔玛的时候搁在陈卫东的墓碑前头。

他欠里头的人一个交代。

赵师傅欠里头的人半块馕。

李建兰欠她哥一句“收到了”。

这些东西,隧道里的人都收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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