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来冷硬无情的凌阙上仙到了该飞升的时候了。
仙尊问他:「雷劫、情劫、心魔劫、生死劫,你最心仪哪个?」
凌阙一脸淡漠:「除了情劫,都可。」
仙尊点点头:「那就情劫。」
凌阙愤然起身:「你在耍我?」
仙尊不悦:「天道要你历情劫,与我何干?」
凌阙:「那你还问我作甚。」
仙尊:「不过是想知道我猜中了你的心事没有。」
凌阙咬牙,愤然从九重天上一跃而下。
仙尊赶紧在后面喊:「记住,一定要让所爱之人恨你入骨,你再舍命护她,才算渡劫圆满……」
凌阙:狗娘养的,什么破规矩!
1
小侯爷宋临曜和一群狐朋狗友赛完马回来,天色已擦黑。
门房急忙迎过来回禀。
「小侯爷,那位谢姑娘又给您送钱和东西来了。」
说着话,递过来一个做工粗糙的钱袋子,并半篮子板栗。
宋临曜心中不耐烦。
「什么破东西也值得一趟趟来送?赏你了。」
门房一脸惶恐。
「哟,这多不合适。」
「我掂着这钱袋子沉甸甸的,至少得有一两百钱,想来应是那位谢姑娘卖山货攒了很久的。」
宋临曜心中微动。
一旁的好友项西大着胆子起哄:「我就说嘛,这位谢姑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临曜,看在她如此执着的份上,你别收她的钱了,把人收了吧,不就是多一张嘴的事吗?」
周围哄堂大笑。
宋临曜却皱了眉:「闭嘴!她不是你们取笑的对象!」
项西一听越发来了兴趣。
「哟,你还护上了?看来,这姑娘死缠烂打的招数奏效了。」
「不过我劝你还是冷静些吧,要是让沈姑娘知晓了,麻烦就大了。」
一提起沈知遥,宋临曜越发烦躁。
「都滚蛋!」
「我的事碍着她了吗?」
众人见他动了真怒,赶紧识相地溜走了。
宋临曜回到了自个儿的卧房,手里拎着谢秀竹那个做工粗糙的钱袋。
一回屋,大丫鬟红枫就牙酸地尖叫起来。
「又是她!」
「这女人是想傍小侯爷想疯了吧?」
宋临曜冷下脸。
「滚出去!」
红枫吓得一吐舌头,赶紧一溜烟跑了。
屋内,宋临曜没好气地把那钱袋扔到书案上。
又翻箱倒柜找出五个不同花色的钱袋,摆了一溜。
他挨个掂着钱袋的重量,发现有的轻有的重。
以前,他都懒得看。
可今天,他却生出几分兴趣,想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钱。
于是钱袋被一一打开,露出里面大大小小的铜钱。
多的有两百枚,少的只有五十枚。
五个钱袋里的数量加起来,也不超过一千枚。
可他半年前一次性就施舍给了她十两银子。
照她这么个还法,猴年马月能还清?
2
施舍给谢秀竹十两银子那件事,不过是宋临曜的一次心血来潮之举而已。
到现在他还清楚地记得,那天他从学院回来,看到一位姑娘在路边卖山货。
一大包干干净净的松茸,外加一大包成色不一的灵芝,她开价五两银子。
路人忍不住嘲讽:「想发财想疯了吧?就这点子东西,要五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
那位姑娘一脸羞愧。
「各位乡亲,你们误会了。」
「这五两银子并不仅仅包括这点子东西,还包括未来半年我采来的山货。」
「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实在是家中父母双双病倒,急需用钱……」
路人撇嘴:「拿我们当傻子耍呢?」
「你父母生病,又不是我们父母生病,凭什么让我们替你出药费……」
姑娘红着眼睛垂下头。
「各位,请口下留德。」
「买卖本就讲究你情我愿,我没逼你们任何人……」
这话一出,彻底让几人恼羞成怒。
于是有人上前抢了她的山货,并扔在脚下一顿踩踏。
嘴里还骂骂咧咧。
「坑蒙拐骗的野丫头,说不定这些山货也是偷来的……」
宋临曜本是路过,加上平日也算不上良善,本想瞧个热闹不予理睬。
可见到此情此景,也实在看不下去了。
于是来不及思考,他翻身下了马。
此时姑娘已扑到地上,把山货护到胸前,任由别人的大脚踩踏到了她的后背。
她只咬着牙,一声不吭。
宋临曜忍无可忍,抬腿将最近的一位一脚踢出一丈开外。
随后,他身后的两名随从领会到了主子的意思,迅速一阵拳打脚踢,将闹事之人悉数打跑。
宋临曜垂眼看了看兀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姑娘,没好气道:
「你是死人吗?任由别人践踏你?」
姑娘猛地抬起头,待看清眼前局势,方爬起来给他磕了个头。
「谢公子搭救。」
「小女子无以为报,给您磕个头吧。」
宋临曜没挪地方,生生受了这个头。
然后朝后一伸手,周全立即递给了他一个钱袋。
他看都没看,将这钱袋扔给了姑娘。
「拿去给你父母治病。」
「以后,不要再来卖货,我不想再看到你。」
说完,快步回来,翻身上马。
回过神来的姑娘迅速跑到他的马前。
这次她没磕头,而是将山货高举过头顶。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家住何方?此后半年内,小女子采来的山货会送到府上,以抵今日公子资助的银两……」
宋临曜低头看了看她,没说话。
而是一夹马腹,朝前飞奔而去。
3
此事过后,宋临曜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
他照旧每日到学院读书,闲了就伙同一帮狐朋狗友吃喝玩乐,日子过得荒唐又无聊。
直到有一天,他打外边回来,门房拎了一个钱袋和一包山货给他。
说是有位名叫谢秀竹的姑娘送来的。
这位姑娘还留下口讯,说最近天冷,山货采得少。
等明年开了春山货就多了,请他多宽限些时日。
宋临曜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可他不耐烦。
他明明记得那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为什么她还要再来送东西?
他稀罕吗?
他才不稀罕!
他堂堂忠勇侯府小侯爷,有的是银子供他挥霍。
区区十两零花,丢了他都不会抬一下眼皮。
于是随意丢到一旁,不予理会。
可没想到,次年开了春,这位谢秀竹果然又送来了第二次银钱和山货。
那一次,恰好项西也在旁。
平日里两人玩闹惯了,项西就撺掇他把这位姑娘领来见见。
「反正你不喜欢女人,不如让给我。」
「我玩过的女人多了,唯独还没玩过村姑。」
宋临曜心头火起,回头「邦」一拳砸到他的鼻梁上。
项西被砸了个不提防,顿时鼻血横流。
回神过后,忍不住跳脚大骂。
「宋临曜,你他娘的敢打我?」
「我现在就去告诉我父亲,让他扒了你的皮!」
宋临曜冷笑:「来吧,我看你这个狗仗爹势的东西有没有这个胆量!」
项西落荒而逃。
之后,长达一个月没了下文。
宋临曜就知道,这个只会狐假虎威的东西没这狗胆。
但同时他又很失落。
因为没人在身边拍马屁的感觉,是真不爽啊!
后来,项西又找了个由头,灰溜溜地回来了。
无他,因为放眼整座京城,只有宋临曜会玩,且玩得高级。
而且,出手大方。
项西跟着他混,不但不用担心无聊,还不用担心花费。
失去这样的「朋友」,他损失可太大了!
宋临曜呢,也就顺水推舟地原谅了他。
只是他提出一个条件。
以后在他面前,不要提那个村姑。
否则,他听见一次打一次。
项西识相,果然没再逆这根龙鳞,两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又玩在了一起。
只是没想到,项西今天一时兴起,把这茬给忘了。
只是,这次的一番言论却让他这颗冰冻了二十年的心,起了一丝涟漪。
4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他也想不明白。
说起来,他也只见过谢秀竹一次而已。
怎么每次看到她送来的钱袋和山货,眼前总能清晰地浮现出她的那双眼睛呢?
明亮、赤诚、坚毅。
这都是他这个浑浑噩噩的小侯爷所欠缺的。
想到此,他提起一个钱袋,猛地往案上一倒。
散钱「哗啦——」一声,滚满了大半个桌案。
他盯着它们瞧了又瞧,然后重新一一拣起。
可拣着拣着,突然眼皮一抖,他迅速捞起了一枚。
这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钱币,只是颜色不对。
别的币颜色青黝或青碧,可这只币却是一片暗红……
「血?」他心中微动,「她手指流血了?」
「是怎么伤的呢?采山药时?还是卖山货时?」
「她一直是这样活着吗?以女子的娇软之躯去爬山越岭,然后再背着沉甸甸的货物,到市井之中和人讨价还价,甚至忍受别人的挑衅和羞辱?」
「那么和她比起来,自己这样锦衣玉食的日子,又天天在抱怨什么呢?」
宋临曜越想越烦躁,高声喊来随从周全:「去书院请一日假,明儿一早跟我出趟城。」
周全答应着去了,他这颗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次日一早,他出门了。
可马骑上了,周全问他去哪儿时,他才猛地意识到,他根本就不知道她家住何方!
看着周全投来的纳闷的眼神,他脸上有些挂不住。
「去郊外,跑马!」他随意地挥手,一马当先窜了出去。
周全撵上来:「小侯爷,要不要叫项公子一起?」
「别提那畜生!」他忍不住怒吼。
周全吓得噤了声。
这一天,他几乎都在马上狂奔,被马颠得骨头几乎散了架。
直到日头偏西,才打马回了城。
才回到府门前,门房又上前禀报。
「小侯爷,项公子送来信,让您到这个地方去,说是有惊喜给您。」
「惊喜?」宋临曜不耐烦地接过来扫了一眼,「只要是他想出来的,什么狗屁惊喜都很下流。」
门房尴尬,一声也不敢吱。
宋临曜进了府,在浴桶里痛痛快快泡了一个时辰,才略解了浑身的酸痛。
大丫鬟红枫过来伺候他更衣,被他呵斥了出去。
他最烦这个女人。
仗着是侯夫人送过来的一等大丫鬟,动不动就趁他沐浴时进来。
还口口声声说替他擦身,实则动不动就欲行不轨。
拿他当傻子?我呸!
他胡乱换上衣裳,进了卧房。
周全又进来回禀,说项公子已在门外等候多时,让他务必出去一趟。
宋临曜诧异:「这厮,今儿怎么如此阴魂不散?难道有什么陷阱等着我?」
说着话,已经起身更衣了。
5
项家的马车拉着他出了门,七拐八拐地,终于在一个僻静的巷子里停下。
他下了车,一个仆人领着他进了门。
随后,一个黑影冲了过来。
「哈哈,我就说你会来吧?」
「要不然,白白浪费我一片苦心。」
宋临曜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看清是项西时,忍不住骂了出来。
「王八羔子!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如此鬼鬼祟祟!」
项西伸出手指示意他噤声。
随后附到他耳边悄声道:「兄弟我今儿可算为你两肋插刀了。你可不能辜负我的一片苦心!」
说着话,将他领到屋门前,把他往里一推。
「进去吧你!」
「春宵一刻值千金呢!」
宋临曜被推了个踉跄。
好容易在屋内稳住脚步,一抬头,却发现炕边站了一个女人。
昏昏烛火之下,女人薄施粉黛,却面若冰霜。
身着簇新的大红绣花薄袄裤裙,却一派拘谨。
宋临曜大吃一惊。
「谢秀竹?你怎么……怎么在这儿?」
谢秀竹抬起头来,一脸凄然。
「不是您要我来的吗?」
「我?」宋临曜懵了,「什么时候?」
谢秀竹凄然一笑,伸手从桌上端起一杯茶走了过来。
「小侯爷……您别急,先把这杯茶喝完,我再细细告诉您。」
宋临曜懵懵地接过茶来,心下却一直打鼓。
顺手,他把茶杯放回到了原处。
「还是先把话说清楚吧,不然这茶我喝得也不安心。」
谢秀竹急了,再次端起茶递到了他唇边。
「小侯爷,这茶您若不喝,可让我如何开口呢?」
「喝了吧。哪怕您喝一口呢……」
说到这儿,谢秀竹居然带了哭腔。
再抬头,已然眼泪汪汪。
宋临曜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就接过了茶杯,一饮而尽……
谢秀竹见他喝了,悄悄舒了口气,大有如释重负之感。
宋临曜越发诧异,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冷下脸问:
「到底怎么回事?赶紧从实道来!」
谢秀竹冷冷一笑:「小侯爷,您可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
「去年我受您恩惠,只以为命好,遇到了心地良善的贵人,没想到,天下乌鸦一般黑……」
宋临曜大吃一惊的同时,拍案而起。
「谢秀竹!你……休要胡言乱语!」
「我宋临曜哪一点对不住你……要不是我……要不是我慷慨相助……你……你早就……」
一阵倦意袭来,宋临曜越说舌头越不利索,最后干脆眼前一黑,昏睡了过去。
6
宋临曜似乎做了一个很激烈、很美妙又很复杂的梦。
梦里,一名笨手笨脚的女子一边流泪,一边解他的衣裳。
解到最后,居然嚎啕大哭。
他似乎很心疼,伸手欲要替他拭泪,但浑身的力气似被抽走一般,连胳膊也抬不起来。
最后,他似乎陷入一种狂热之中,狂热到几乎窒息。
后来,女子要走了。
他急得张嘴欲喊,想让她留下,可始终发不出一点声音。
任由女子头也不回地离去,他也陷入了一片昏暗之中。
等他再睁眼,身旁空无一人。
唯有窗外石榴树上叽叽喳喳的鸟鸣声。
他猛地坐起,一阵眩晕。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全跑了进来。
「小侯爷,您醒了?」
周全的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宋临曜捂着头问:「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在哪里?」
周全忍笑:「您都忘了?」
「昨儿夜里……小侯爷开荤了呢。」
「开荤?」宋临曜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炸开了花。
开荤?他又喃喃自语了一声。
然后,他彻底明白过来了。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梦不是梦,是现实。
而那名女子……
他猛地抬起头:「谢秀竹呢?她在哪儿?」
周全忙道:「她昨儿完事后就走了。」
「快!把她叫回来!」宋临曜大喊着,「我有话要问她。」
周全为了难:「可是……项公子说,那丫头性子有些烈,不肯留下……」
「我亲自去!」
宋临曜猛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往前走。
外面,日头正猛。
一出门,竟又是一阵眩晕袭来。
「该死!」宋临曜扶住额头骂道,「昨儿那杯茶里,到底放了什么?」
话音未落,忽听门外有人哈哈大笑几声。
紧接着房门一响,项西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临曜,昨儿可爽了吗?」他一边扶着宋临曜,一边讨好地问。
「项西!」宋临曜怒喝,「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项西嘿嘿笑,一脸猥琐:「临曜,你别着急,我也是为你好。」
「昨儿你把我撵走之后,我回去想了想,觉得你对这位谢姑娘应该动了真情。」
「但依你的个性,怕是不好主动动手。于是我想了一夜,想出个计策。」
「谢姑娘不是家贫吗?正好咱们有的是钱。于是我派人找到她,给了她五十两银子,让她来陪你一次。」
「我告诉她,只要把你陪好了,前情旧债一笔勾销。」
「但要是惹你一点不高兴,或事情做不成,那她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听到这里,宋临曜的血直往上涌。
「项西!你他妈的疯了!」
「你算什么东西,敢替老子做主!」
「再说谢姑娘是好人家的姑娘,你又凭什么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祸害她!」
「项西……」
项西急忙抬起手,后退几步。
「临曜,你别急啊,你听我说。」
「你以为那谢秀竹真是什么好东西吗?那也不过是贪财的主儿罢了。」
「一开始我没提银子,她确实死活不肯。」
「可我一提要给她五十两银子,她立即答应了。」
「你说,这种见钱眼开的姑娘算什么好货色?」
「说到底这件事就是花钱买乐子,你情我愿罢了。」
「只不过花的是我的钱,享乐的是你宋临曜。」
「你可别不识好歹,辜负我的一腔美意啊!」
「你!!!」宋临曜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周全赶紧扶稳了他。
他咬牙切齿地问:「既然如此,那杯茶里又放了什么?」
「我自从喝了那杯茶,意识就混乱了。」
项西嘿嘿一乐:「爽透了吧?」
「实话告诉你,那是风月场里惯用的玩意儿——神仙乐。」
「以往你瞧不起我们玩这个,今儿也让你尝尝鲜……」
「项西!!!」
宋临曜抓起手边的茶壶,劈头盖脸就砸了过去。
项西正洋洋得意,冷不丁一个茶壶飞过来,吓得躲过了头,却没躲过尾。
一壶热茶悉数倒在了胳膊上,烫得他「嗷」一嗓子跳了起来。
「啊啊啊,宋临曜杀人了!」
「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我跟你没完!!」
说着话,捂着胳膊跑出了院子。
7
项西一走,宋临曜也火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走时他才知道,这个小院是项西专门用来做非法勾当的隐蔽之地。
亏他们还是多年老友,他居然不知道这个所在。
回到侯府,短暂休整过后,宋临曜就让周全去项西那里要了谢秀竹的地址,他要亲自去找她。
他要亲口向她解释清楚,这一切的安排,与他无关。
当然,不管她愿不愿意,既然成了他的人,他也要把她接进侯府,负责到底。
周全去了很久,才拿了一个地址回来。
宋临曜顾不上身子不适,领着几个人打马而去。
可到了地方一看,谢秀竹家已经是柴门落锁,一家人不知去向。
宋临曜一身落寞地在她家门前徘徊良久。
直到谢秀竹的邻居看不下去,出来告诉他们。
谢秀竹今天一大早回来,就收拾行囊,用一辆驴车拉上父母双亲,投奔亲戚去了。
至于去了哪家亲戚,就无人得知了。
宋临曜不死心,又使钱打听出了几家亲戚的大致方向,连续奔波了几个最可能的亲戚家,可仍旧一无所获。
万般无奈之下,宋临曜只得回了侯府。
接下来的几日,他也没闲着,要么继续出门寻找。
要么派人寻找,总之,没有一刻不在寻找。
可消息传回来,皆是一场空。
这期间,项家带人来闹,说宋临曜把项西的胳膊烫伤,到现在胳膊都疼得抬不起来。
宋临曜别说理睬,连面都不露。
只让人传话,说他是活该。要是他敢再上门来讨要说法,下次就把他的猪头烫烂。
项家一听,越发不依不饶,大闹侯府。
老侯爷无奈,只好亲自出面道歉,并赔了疗伤的银子,项家才悻悻离去。
项家人一走,老侯爷就暴跳如雷,让人把宋临曜叫过来。
二话不说,就上了家法。
皮鞭沾水,一鞭一鞭地抽过来。
宋临曜的后背顿时皮开肉绽。
侯夫人心疼得死去活来。
可宋临曜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最后,还是老侯爷心疼儿子,自个儿叫了停。
「孽障!你可知错吗?」
宋临曜忍痛高呼:「儿子,知错了!」
老侯爷神色一松。
「错在哪里?」
宋临曜顿了顿,方道:「错在所交非人,错在玷污良家女子,错在是非不辨,错在心智昏聩,辱没家门……」
老侯爷轻轻舒了一口气:「算你尚有几分自知。」
「你要记住,今日这顿家法,罚的是你行事莽撞,不知轻重。日后切忌行事要三思,切莫再犯同样的错误!」
宋临曜垂首称「是」。
老侯爷这才点头:「去吧,这几日不要出门了。好好在家养伤,两月后迎娶沈家姑娘进门。」
「什么?」宋临曜猛地抬起头,「父亲,儿子早就说过,无意娶沈家姑娘为妻……」
「住嘴!」
老侯爷又动了怒:「沈家姑娘无论相貌还是行事,在整个京城都是佼佼者,配你不绰绰有余?你还有什么资格挑剔人家?」
宋临曜偏头:「沈姑娘的确样样都好,是我配不上她。所以还是不要耽误了人家才好。」
老侯爷气得手指乱颤。
「你配不上她?那你配得上谁?那位姓谢的村姑?」
「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份心。我们堂堂侯府未来主母的位子,还轮不到让一位粗鄙不堪的村姑来强占!」
「滚回去养伤!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宋临曜绝望了,顾不上后背疼痛,起身就走。
8
一连半月,宋临曜都在屋里闭门不出,直到周全回来。
两人关在屋里嘀嘀咕咕了一阵。
第二天,宋临曜给老侯爷留下一封书信,离开了侯府。
他带着周全,一路出城往南行,快马跑了一个时辰才来到一处偏远的镇子。
周全指着一个裁缝铺子让他看。
「这就是谢姑娘投奔的姑母家。」
「但这位姑母年事已高,在家作不得主。表哥懦弱,表嫂又凶悍。所以,谢姑娘一家投奔而来,其实日子很不好过。」
宋临曜心里一痛。
「那她平日都做些什么?」
「帮着表哥表嫂给客人量体裁衣。」
「但因为是生手,总是挨呵斥。甚至,表嫂恼了还会打两下……」
宋临曜咬了咬牙。
「什么狗屁表嫂!完全拿她当仆人使唤了!」
周全叹息:「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更何况,谢姑娘还拖着病弱不堪的双亲,手里也拿不出多少银钱打点。」
宋临曜一愣:「项西那狗东西不是说给了她五十两银子吗?」
周全张了张嘴,最后「哼」了一声。
「他的话,能有几分可信呢?」
「若我没猜错的话,能给十两就顶天了。」
「这狗东西!」宋临曜气得一鞭子抽在路边一块青砖上。
登时,青砖四分五裂。
宋临曜收回马鞭,吩咐周全:「走,先回住处,再从长计议。」
两天后,宋临曜找来当地的一位媒婆,赏了她一两银子,让她到裁缝铺子去提亲。
媒婆喜出望外:「贵人贵姓?家住何方?家中是做官还是经商?」
宋临曜想了想,撒了个谎。
「免贵姓杜,家住南方,世代经商。只因在贵地与那谢家姑娘有过一面之缘,竟一见钟情……」
媒婆乐得直拍大腿。
「哟,这可不是天生缘分是什么?」
「杜公子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媒婆乐颠颠地去了。
但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就满面愁容地回来了。
「哎呀,杜公子,这事儿不巧了。」
「那位谢姑娘……有主了。」
「啊?」宋临曜猛地起身,不小心碰倒了手边的茶碗。
「什么时候的事?许的是哪家?」
媒婆道:「人家不想透露太多。只是一口咬定许了人家,让公子不必念想。」
宋临曜咬了咬牙。
「不行!我必须带她走,哪怕倾家荡产。」
说完,让周全拿了一锭元宝出来,拍到了媒婆跟前。
「烦请你再跑一趟。你就告诉她,只要她能退亲跟我走,多少聘礼我都出得起!」
媒婆的眼睛顿时瞪得滴溜圆。
恁大一个元宝啊!她活这么大年纪还是头一回见!
好,好!只要肯出钱,哪有办不成的事儿?
于是把元宝往怀里一搂。
「杜公子,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一准儿让您抱得美人归!」
说完,一溜烟跑了。
媒婆一走,周全就愁了。
「小侯爷,您是不是太冲动了?」
「咱们出门时身上不过带了两三百银两,万一那家人狮子大开口,咱们要如何应对?」
宋临曜从腰里摸出一块玉佩,扔到了桌上。
「这块玉佩至少能卖两三千两银子,凭她的胃口再大,敢要这个价?」
周全瞬间闭了嘴。
可就在宋临曜以为这次一定能如愿以偿时,媒婆又苦着一张脸回来了。
「哎哟,杜公子,我是真没见过这么死心眼的姑娘。」
「这么跟您说吧,一屋子人围着劝她,她就是不松口。」
「还说什么哪怕给她搬来金山银山呢,她也不嫁。你说,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宋临曜颓然跌坐回椅子上。
他这次也想不明白了,生活已经那么困难了,为什么遇到如此珍视她的人家,她宁可寄人篱下,受人欺凌,也不肯往前迈一步呢。
难道,是怕自己已经失贞的身子暴露于人前?
媒婆见他一脸失望,不想错过这么大一个金主顾,忙建议道:
「杜公子,依我说,这姑娘就不是个有福的主儿。您就是带回去,怕也不清心。」
「不如,我再给您说几个才貌双全的姑娘您挑挑?我向您保证,个个比她强!」
宋临曜不耐烦:「算了,除了她,我谁也不要。」
然后,摆手送客。
9
两天后,宋临曜在镇上赁了一套幽静的宅院。
十天后,他在裁缝店旁接手了一家酒肆。
当然,所有一切事宜皆由周全出面打理,他只负责幕后统筹,以及闲来无事到裁缝铺附近溜达。
因为他知道,事已至此,多做无益,只能静待新的时机出现吧。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时机来得那么快。
酒肆开张仅仅一个月,正是生意爆棚之时。
有一天,周全心急火燎地赶来,说看到谢秀竹一家被表嫂赶出来了。
来时还有辆驴车,走时,只带了几个旧包袱,驴车被表嫂扣下了。
说是抵这些日子她们一家人的吃喝花费。
至于赶她们出来的原因,那位表嫂满嘴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当然,大致的意思,就是嫌弃谢秀竹品行不端,丢人现眼。
宋临曜「噌」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什么叫品行不端、丢人现眼?」
「难道她和我的事,被她表嫂发现了?」
周全摇摇头:「具体不得而知。」
「我只是回来请示小侯爷,接下来怎么办?」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一家被人欺负,流落街头吧?」
宋临曜想了想。
「你去拦住她们,就说咱们酒肆生意火爆,正是需要人手之时。」
「若她不嫌累,就在后厨当个厨娘。」
「至于她父母,可以把后院的库房腾出来安置……」
周全领命,赶紧去了。
不大一会儿工夫,又折返回来,笑眯眯地告诉他。
事情都妥了,而且很顺利。
看得出来,谢秀竹一家被表嫂赶出来,实在无地可去。
一听说这边需要人,连想都没想,一口答应了。
只是,一家人大约因为受了气,脸色都不太好看。
尤其是谢秀竹,不仅脸色苍白,身子还摇摇晃晃的,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宋临曜听了忙吩咐:「你去请个大夫给她瞧瞧,就说是酒肆的规定,凡在里边做事,务必要检查一下身子,以绝后患。」
周全赶紧答应着,又走了。
这一去,他直到晚上酒肆打烊才回来。
和上次的心急火燎不同的是,这次回来,他一脸的喜气洋洋。
「小侯爷,小的给您道喜了!」
宋临曜一脸茫然:「何喜之有?」
周全神秘兮兮地凑近他的耳朵。
「那位谢姑娘……有喜了!」
宋临曜:「……」
周全推了推他:「小侯爷?」
宋临曜猛地惊醒,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周全,大哥!快!快!去告诉她,我在!我就在她身边,让她不要害怕!」
「还有,你再去找媒婆来,去向她父母提亲。这一回,她可没理由拒绝了吧?」
周全抽回手腕,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
「小侯爷,您先别激动。」
「依我说,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啊。」
「啊?为何?」
周全想了想:「不瞒小侯爷,今儿那大夫给她诊出喜脉时,她不但面上没有丝毫喜色,反而咬牙切齿地向大夫讨要堕胎药。」
「要不是小的拼命拦着,并向她保证,酒肆可以为她提供一切保障让她能顺利生产。将来孩子落地,若她养不起,也可以送给我抚养。她这才勉强答应留下来。」
「所以,这种时候,小侯爷还是先不要出面为好,免得她见了你情绪太过激动,反而对胎儿不利。」
宋临曜张了张嘴,脸色惨白得如同一张纸。
10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陆续有宋临曜留在侯府的眼线传来新的消息。
据他们讲,自从宋临曜留下一封书信不辞而别后,老侯爷伤透了心,也气炸了肺,当即决定剥夺他侯府世子之位,转而把这份殊荣给了庶子宋临濯。
为此,侯夫人大闹了一场,可无济于事。
而宋临濯的生母则着实扬眉吐气了一番,甚至还几次公然挑衅侯夫人的地位。
宋临曜听后,写了一封亲笔书信安抚母亲。
并向母亲承诺,只要她肯舍弃侯府尊荣,他随时可以把她接过来养老。
可书信送出去,却如石沉大海。
宋临曜知道,母亲在侯夫人的尊荣与儿子之间,选择了身份和荣华富贵。
他理解,但也确实有点失望。
好在,他身边有更大的希望支撑着他,所以他痛并快乐着。
又八个月后,瓜熟蒂落。
那一晚,谢秀竹在产房内痛号不止,宋临曜则偷偷在产房外坐立难安。
直到一声婴儿的啼哭响彻夜空,他一颗悬着的心才轰然落地。
产婆瞒着谢秀竹,将孩子第一时间抱给了他看。
他一看孩子和他有八分相似的眉眼,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我有儿子了!」
「我居然有儿子了!」
他喃喃自语着,在孩子毛茸茸的额头上印下了深深一吻。
第二天,谢秀竹请她的恩人给孩子赐名。
周全假意沉吟后,脱口而出:「就叫宋烬川吧。」
「宋烬川?」谢秀竹的笑意瞬间凝固在了唇角。
「周大哥,可我姓谢,不姓宋啊。」
周全一愣:「啊,对不住,我一时糊涂了。」
然后,抹着冷汗赶紧告辞了。
11
一个月后,宋临曜按照计划,再次请出了媒婆。
媒婆这次也是尽心尽力。
可谁知再次登门,照样碰了个大钉子。
谢秀竹没等媒婆开口,就把「嫁人」这道门给关严了。
媒婆气得直拍大腿。
「傻姑娘,你听清了吗?这次可是说的宋家!宋家公子可是鼎鼎大名的忠勇侯府的大公子!」
谢秀竹冷笑。
「我管他是宋家还是木家,反正我谁也不嫁!」
谢秀竹的父母在一旁实在忍无可忍,呵斥她道:「你这个不识抬举的东西!」
「你未婚产子,令父母蒙羞。如今放着康庄大道不走,还要一条道走到黑,你到底图的是什么?」
「再说了,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不为孩子考虑?」
「将来孩子大了不需要父亲吗?别忘了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走到哪里都是污点!」
谢秀竹崩溃大哭。
「我的孩子就是没有父亲!」
「谁若敢瞧不起他,我就跟他拼命!」
「大不了还有一死呢!」
说完,抱起孩子就往外闯。
可门一打开,却迎面撞上一直守在门外的宋临曜。
宋临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秀竹咬牙切齿。
「真没想到,你竟是这般铁石心肠的女人!」
「我承认,当初让你蒙羞是我的错。」
「但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来弥补,你为什么还不肯原谅?」
「好,你想去死,我不拦你!但你必须把孩子还给我!」
「我的儿子,岂能跟你一同去死!」
说着话,伸手就要来抢。
谢秀竹又惊又怕,连声尖叫。
「放开我的孩子!放开我的孩子!」
「你这个恶魔!!!你不得好死!!!」
宋临曜大为震惊,一时恍惚之下,被谢秀竹又一把夺过孩子,夺门而逃。
周全赶紧招呼人去追,却被宋临曜拦住了。
「让她去!」
他大吼着:「命是她的!孩子也是她的!要死要活,随她去!」
12
话是这样说,可当谢秀竹真的抱着孩子狂奔到了大街上,宋临曜还是亲自跟了上来。
只不过,他没有上前,而是亦步亦趋地跟着。
出了镇子不远是一条运河,水深且宽。
当下正是寒意逼人之时,若不慎落水,即使淹不死,也能被冻个半死。
宋临曜一见谢秀竹拐上桥面,立即大喊「不好」。
于是火速往前奔去。
可还是晚了一步。
谢秀竹远远看了他一眼,唇角露出一抹冷笑。
然后将孩子往地上一放,吻了吻孩子的额头,纵身一跃……
「不!!!」
宋临曜只觉眼前一黑,耳边骤然响起落水之声。
随着众人一声惊呼,他又清醒过来,朝孩子狂奔而去。
刚刚满月的孩子只知大声啼哭,丝毫不知道亲生父母已经因为一个执念,走到了生死关头。
宋临曜低头看了孩子一眼,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在同一个地方纵身跃入水中。
「小侯爷!!!」
周全吓得失声大叫。
可回答他的,只有桥下冰凉刺骨的流水。
其实,宋临曜并不会水。
可这并不妨碍他凭着求生的本能把谢秀竹托出水面。
之后,便在极致的寒冷中失去了意识。
直到神魂脱离凡胎,在半空中缓缓归位。
自此,这一世的爱恨痴嗔皆化作劫灰散入云烟。
13
人间一梦,重归仙位,昔日的凌阙上仙已是凌阙上神。
而在同一时刻历劫归来的,还有一位昭华上仙。
仙尊赶紧招呼两人同来赴席。
两人一见面,皆勃然变色。
凌阙气得浑身发抖。
「我拼死救你,你为什么还要死?」
「你死了,咱们的孩子怎么办?」
昭华也红了眼。
「你以为我想?」
「那河水冰可彻骨,我就是想活也活不成!」
凌阙颓然跌倒。
仙尊赶紧打圆场。
「都是天意,天意!」
「怎样,这回可领略到『情』为何物了吧?」
凌阙冷笑:「什么狗屁『情』,不过是某人毁灭一切的执念罢了。」
昭华拍案而起:「你放屁!」
「若不是你起了歹心,葬送了我的清白,我会有这个执念?」
凌阙咬牙:「都说了是场误会!我也是被陷害的好不好?」
「陷害?」昭华「呵」了一声,「说到底不是因为你先起的歹心,才让人有机可乘吗?再说,你没享受到吗?」
「我……」凌阙哑口无言。
仙尊看看他,又看看她,突然一拍大腿。
「罢了,看来你们这对痴男怨女还是没有彻悟啊。」
「这样吧,再给你们安排一场情劫如何?」
「这回,让你们爱得死去活来!」
说完,起身去张罗了。
凌阙和昭华同时大喊:「不要啊!」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