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渺入清云宗第七年,终于学会了不哭。
那天她把食盒里的四样小菜一样样倒进泔水桶。醋溜灵薯丝切得太细,泡久了发软,糊成一团白浆;酱肉凉透了,油凝成厚厚一层;蜜渍朱果倒是鲜亮,她捡了一颗塞嘴里,齁甜,甜得嗓子眼发苦。路过的外门弟子打招呼:“林师妹,又给大师兄送饭?”她弯着眼睛笑:“师兄昨夜处理卷宗,肯定没吃好。”
没人提醒她——谢无衍昨夜在醉仙楼陪白瑶师姐听琴。全宗都知道,只有林渺装不知道。但今天她是真知道了。白瑶今早回来时,头上戴的那支白玉簪,是林渺排了三天队从坊市买来的。她送给谢无衍,谢无衍说“太素”,转头就插在了白瑶发间。
林渺把空食盒扣在石桌上,走了。身后炉子上还温着第五遍醒酒汤,她没管。
喜欢谢无衍这件事,林渺复盘过很多遍。七年前她十二岁,外门弟子,灵根驳杂,每天被派去扫兽栏。那天谢无衍路过,随手递了块帕子让她擦脸上的鸡粪。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是掌门关门弟子,白衣胜雪,眉眼冷得像淬了冰,偏偏那帕子是热的——他刚捂过手。
林渺攥着帕子抬头看他,阳光从少年肩头漏下来,晃得她眼花。谢无衍说了句话,她记了七年:“你灵根虽然杂,但木土双属相生,扫兽栏可惜了。明天去药圃报到。”
就这一句话,林渺把自己活成了清云宗最勤快的小师妹。她当时灵根被兽栏的秽气蚀了三条支脉,再扫三个月兽栏就得废。谢无衍那句话于她,是救命。
所以她认了七年。谢无衍要紫阳木炭,她后山砍半个月;要清心草粉,她磨到指缝流绿汁;他被罚思过,她替他在寒潭崖底蹲了三个月——因为谢无衍说“白瑶身子弱,受不得寒”,林渺就主动顶了。出来时膝盖落了病根,阴天就疼,她从没提过。
谢无衍从没说过“辛苦”。偶尔她帮上大忙,他点一下头,嘴角动半毫米。林渺能高兴三天。
转折发生在试药那件事上。白瑶闭关冲击金丹中了无名奇毒,需要体质相合的人试解药。谢无衍当晚来找林渺,语气平淡得像吩咐她磨药粉:“你灵根驳杂,五行俱全,适合做药引。白瑶毒发等不了,你今晚开始试。”
林渺正在给他缝剑穗。银线扎进指腹,她嘶了一声。谢无衍皱眉盯着剑穗——嫌针脚歪了。
“好。试几次?”
“看情况。她毒解了就停。”
试到第三次,林渺开始吐血。试到第五次,灵根出现裂痕。试到第七次,她在药庐醒来,听见隔壁白瑶软绵绵地说:“师兄,林渺师妹会不会怨我呀……”谢无衍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你安心养着。她体质特殊,扛得住。何况为宗门出力,她本来就该做。”
林渺盯着房梁上结网的蜘蛛。飞蛾撞进网里,蜘蛛慢悠悠爬过去。她想,自己比飞蛾蠢。
灵根裂了之后她找过谢无衍一次。周砚查了古籍,说有种外敷膏方不伤根本。她推开门时,谢无衍正给白瑶梳头发。听见门响,他头也没回:“什么事。”
“师兄,我灵根……”
“灵根的事缓缓。”他打断她,“白瑶后背疼,你上次配的活血膏再调两副送过来。”
林渺在门口站了五息。白瑶从镜子里看她,笑了一下,抬手扶了扶发间那支白玉簪——林渺买的,林渺送的。
“师兄。”林渺听见自己说,“活血膏要赤芍,药圃里赤芍刚被白师姐拔了当花戴。没了。”
谢无衍终于回头看她一眼:“你不会去坊市买?”
“坊市赤芍三两银子一两。我月例二两。”
“从我账上支。”
“不用了。”林渺笑了一下,特别客气、特别标准,“师兄,我突然想起来,我灵根裂了,炼不了膏。白师姐要是后背疼,让她多喝热水吧。”
她关上门走了。
真正让她心死的是白瑶丢簪子那回。白瑶说谢无衍早年送她的桃木簪不见了——就是那支,谢无衍随手削给林渺当拜师礼、后来林渺又“还”回去那支。白瑶咬定是林渺偷的,因为全宗只有林渺有同样的簪子。谢无衍当着一院子人的面说:“林渺,把你储物袋打开。”
林渺看着他。她以为自己会哭。结果嗓子眼干干的,眼眶也干干的。
储物袋翻出来:半瓶给他备的伤药,两块磨秃了的磨药石,三只干瘪的兔子灯。有一年灯会她买了两盏想送他一盏,他那天陪白瑶赏月去了,她在灯市站到收摊,兔子灯里的蜡烛烧完,纸壳烤得焦黄。她没舍得扔,存着存着就干了。
谢无衍翻完,说了句“没有,误会了”。语气跟“今晚吃鱼”一样平。旁边有师弟想帮林渺捡东西,谢无衍说:“让她自己收拾。以后长记性,不该拿的东西别拿。”
林渺把最后一撮纸屑捏在掌心,站起来,对他笑:“师兄说得对。我确实该长记性。”
那天晚上她把攒了七年的东西全堆在谢无衍洞府门口一把火烧了。剑穗碎片、试药记录、替他挡刀时扯烂的旧衣、他随手丢在杂物堆里落灰的护心玉牌——林渺雕了四个月、手指磨出六个血泡的那块,他批了“粗糙,聊备一格”的那块。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把桃木簪掰成两截,插在灰烬堆上,留了张字条:
“谢无衍,两清。”
二
药圃在后山最偏的角落,三面环崖,一面临水,灵气稀薄得养不活正经灵草。林渺自请来守灵田那天,管事长老以为她犯癔症:“前山药堂不待了?你大师兄……”
“长老,我灵根裂了,在前山占地方。后山清净,适合养伤。”
长老看了她半天,叹口气批了。林渺搬进药圃那间漏风的茅草屋,第一天夜里被冻醒三回。第二天去砍竹子补墙,第三天把灵田翻了一遍,种上从坊市淘的便宜种子——不名贵,好活。
周砚是第四天来的,拎了两条灵鱼,说是炸炉之后丹房里捞的,鱼吃了废丹没死,应该没毒。林渺把鱼炖了,两人蹲在田埂上就着锅吃。周砚嘴碎,从“你今天翻地深浅不对”说到“你前师兄昨天被掌门骂了因为白瑶把宗门的千年灵芝偷去泡澡了”,林渺听一半漏一半。
药圃的日子简单。天亮起来先给灵草浇水,每棵起个名,最壮的那棵小白菜叫二狗,矮脚兰叫小白,新嫁的灵桃叫大漂亮。周砚负责施肥——他炼丹废料堆成山,灵草吃了长得疯快,就是味儿冲。
前山的人来过两回。头一回是谢无衍派师弟催她回去整理药堂库存。林渺一边松土一边说:“回去跟师兄讲,我灵根裂了,怕干活不利索给他丢人。药堂那么些灵药,磕了碰了我赔不起。”
隔三天又来了,说大师兄让问什么时候回去。林渺正给二狗一号搭架子,头都没抬:“你问师兄,我上次送去的活血膏方他用了没?用了有效果再谈回去。”
隔了七天,谢无衍亲自来了。
那天林渺蹲在田里拔草,粗布衫打满补丁,脸晒得黑红。谢无衍站在田埂上,白衣胜雪,跟满地粪肥味儿格格不入。他看了半天才开口:“林渺。宗门需要你。”
林渺抬头眯眼认了一下,认出之后把头低回去继续拔草:“师兄往左走五十步有传送阵,不送。”
“药堂乱套了。你以前管的那些……”
“我以前管药堂,是因为我以为我管好了你能多看我一眼。”林渺把草扔进筐里,“现在我不图这个了。药堂找别人管吧,我种地挺好。”
谢无衍往前走了两步,踩进施肥区,靴面沾了黑糊糊的丹渣。他顿住,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林渺:“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我贱。”林渺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对他笑了一下——特别客气、特别标准,跟当年在药堂对他笑时一模一样,就是眼睛不弯了,“师兄,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对你那么好吗?我以为你把我从兽栏拎到药圃,是因为看我灵根好。后来我想明白了——你那天路过兽栏,是因为白瑶师姐说那边有棵灵参让你去挖。你顺手递了块帕子,顺手说了句话。你根本没记住我叫什么。第二天我去药圃报到,你还问管事‘这谁’。”
谢无衍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记了你七年好,记岔了。”林渺重新蹲回去拔草,“师兄请回吧,药圃重地,闲人免进。”
谢无衍站了半晌,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那块护心玉牌,从火堆灰里扒出来的,边角烧裂了,他用金丝重新锔过。裂纹里填了银粉,歪歪扭扭拼在一起,“平安”两个字烧得只剩半个“平”。
“我找着了。”他说,“你的东西。”
林渺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锔得不太齐,银粉填多了,有个角缺了块拿蜡补的。她大拇指摩挲了一下那个残缺的“平”字。
“手艺不行。”她把玉牌塞回他手里,“师兄别费劲了。碎了的东西拿金子锔也还是碎的,拿蜡补的掉色。我种灵草知道这个——根烂了,叶子再浇水也活不了。”
谢无衍攥着玉牌,指节发白:“那你要我怎么做?”
林渺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师兄,你当年把我从兽栏提溜到药圃,虽然记岔了,但确实救了我。我记你这份好。后来我替你挡刀挡剑挡罚,试药吐血灵根裂,算是还清了。咱俩现在互不相欠。师兄以后别来了——我这药圃肥劲儿大,你衣裳干净,沾了粪不好洗。”
谢无衍没再来了。但周砚说,他在灵植峰路口蹲了三天,把路修了三遍,还掏钱铺了条石板道,从传送阵直通林渺茅草屋门口。林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周砚:“石板底下垫的什么?”
“碎石。”
“那还行。下雨不积水。”
三
林渺灵根裂痕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试药七次落下的病根,加上寒潭崖底蹲的那三个月,一到阴雨天浑身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疼起来拿头撞墙。周砚翻遍炼丹峰的藏书阁,找到个偏方——需要一味药引:千年以上温养过的玉器,最好是长期贴身戴的。
林渺把那块护心玉牌从火堆灰里扒出来时,玉质已经被火烧裂了,温养的功效废了大半。周砚看了直咂嘴:“这玩意儿不行,裂成这样白搭。你当年雕的时候用了四年灵气温养,全烧没了。”
林渺把碎玉片装回荷包里,没说话。
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谢无衍耳朵里。半个月后他托人送来那只金丝锔过的护心玉牌,附了张字条:“玉虽裂,金丝补了灵气。将就用。”
林渺把玉牌搁在窗台上没动。周砚看了着急:“你倒是用啊,疼起来要命的时候还端着?”
“他的东西我不要。”
“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你雕了四个月,手指头磨出六个血泡——”
“周砚。”林渺正给大漂亮二号疏果,剪子咔嚓咔嚓响,“我雕那玉牌的时候,刻一刀念一句‘师兄平安’。四年下来刻了三千多刀,念了三千多遍。现在让我用这个治伤,每戴一天就想起当初我多蠢。你觉得我疼的是骨头,还是这儿?”她拿剪子把指了指胸口。
周砚不吭声了。
灵根疼得最厉害那回,林渺在茅草屋里熬了三天,咬着根木棍给自己扎针。周砚去坊市卖废丹换药钱,不在。谢无衍不知道从哪儿得的信,摸到药圃来,推开门看见她蜷在竹床上,脸色青白,嘴唇咬烂了。
他把她抱起来要往药堂送。林渺疼得神志不清,闻见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松香味,突然挣了一下:“放我下来。”
“你烧到神志不清了——”
“师兄。”她睁开眼,瞳孔烧得发红,但眼神清醒得吓人,“你当年批试药记录的时候,我就躺在那间药庐里。吐血吐到第三回,我喊你名字。你在隔壁跟白师姐说‘别怕,有我在’。”
谢无衍手臂僵了。
“我那会儿就想,要是能活下来,这辈子再给你干一件事我就是狗。”林渺从他怀里挣下来,扶着墙站稳,“我现在活得挺好。种地,施肥,跟周砚吵架。灵根疼死了是我自己的事,不劳师兄费心。”
她把窗台上那只锔过的玉牌拿起来,塞进他手心:“拿走。别搁我这儿占地方。”
谢无衍站了很久。最后把玉牌揣回袖子里,走了。
后来林渺疼得实在熬不住,周砚从坊市淘了块破玉——地摊货,二十文钱,灵气温养得稀薄,但能用。他把玉磨成片给她贴在丹田上,效果差些,好歹能顶一阵。
林渺贴着那块二十文的破玉片,睡了三天来头一个整觉。
四
白瑶来找林渺,是那年秋天。
起因是宗门大比增设灵植项目,林渺代表药圃出战,拿了个头名。白瑶不服,当众揭林渺试药旧事:“她灵根都裂了还种什么灵草?药圃的灵草吃了她的废丹渣子,不怕有毒?”
林渺站在比试台上,从储物袋里掏出那摞试药记录册,当着一众评委和弟子的面翻开:“白师姐提醒得对。我灵根确实裂了,试药试的。这是七次试药的记录,每页都有大师兄亲笔签的‘继续’。大家传阅一下。”
册子在人群里传了一圈。谢无衍坐在评委席上,脸从白变青。白瑶抢过册子翻了两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渺拿回册子揣好,对白瑶笑了一下:“师姐,你当年中的毒叫‘寒髓引’,解法有三种——丹药、外敷膏、灵泉浸泡。丹药最快,但需要试药人;膏方慢,不伤根本;灵泉最稳,但得去北境寒潭泡三个月。你嫌膏方慢、灵泉远,选了丹药。大师兄来找我试药的时候说‘白瑶毒发等不了’。我信了。后来我翻药典才知道——寒髓引毒发周期有半年。半年,不够你泡灵泉,还不够你敷膏方?”
白瑶脸白了。台下窃窃私语。谢无衍站起来想说什么,林渺没看他,接着说:“我试药七次吐血三回灵根裂了,是我自己选的——我那时候傻,觉得替师兄分忧是应该的。但白师姐,你明明有别的路,非挑这条最快的。你图什么?”
白瑶眼泪掉下来:“我、我当时不懂……”
“你不懂,大师兄也不懂?”林渺终于转头看谢无衍,“师兄,药典就搁在药堂第三排架子上,你批试药记录的时候翻一页就能看见三种解法。你翻了吗?”
谢无衍张了张嘴。全场的眼睛都盯着他。
“你没翻。”林渺替他说了,“你听白师姐说‘要试药’,就来找我了。因为在你眼里,我的血我的灵根都不值钱——反正我体质特殊,扛得住。”
她把试药记录册翻到最后一页,举起来给大家看:“第七次试药之后,我灵根裂了,去找师兄。他说‘灵根的事缓缓,白瑶后背疼,你再调两副活血膏’。那会儿我吐了三天血,站都站不稳。”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白瑶哭着跑了。谢无衍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攥着扶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林渺跳下比试台,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师兄,我不是要你难堪。我就是想让全宗的人知道——以后谁再想拿我当药引子,先翻翻药典。我这体质特殊,但我这条命不贱。”
当天晚上白瑶来找林渺道歉,站在药圃门口,鲛绡纱裙子拖在泥地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愧疚:“师妹,以前是我不懂事……师兄他都跟我说了,我不知道试药那么严重。”
林渺正给大漂亮二号嫁接口,头都没抬:“白师姐,你踩着我三棵小白了。”
白瑶低头一看,脚底下果然踩着矮脚兰幼苗,压趴了两棵。往后退一步,又踩着一棵。
林渺叹了口气,站起来撒了一圈驱虫粉:“师姐站远些说话。我这药圃防虫不防小人。”
白瑶脸一阵红一阵白,到底把道歉的话说完了。什么“师兄最近一直不高兴”,什么“宗门的人都说是我的错”,什么“师妹你回来吧我以后不跟你抢师兄了”。
林渺听完,从筐里捡了棵拔出来的杂草递给她:“师姐,这草叫‘回头草’,拿回去泡水喝,清心明目。师兄你要就拿去,别客气。不过我建议你换个路子——他那个人吧,你对他好他觉不着,你晾着他他反倒贴上来。你要是真喜欢,就学我当年,可劲儿造,造个七年八年,兴许他能记住你叫啥。”
白瑶走了。林渺目送她走远,回头对二狗一号说:“你瞅瞅,鲛绡纱的帕子,够买我半亩化肥。”
周砚从炼丹峰下来听说这事,笑得把烧饼喷进田里:“林小渺你嘴真毒。”
“实话而已。”
五
林渺和周砚成亲是第二年开春的事。
也没什么特别的——周砚拿废丹炉捏了个戒指,银子里掺了铜,发黑。林渺套手指头上比了比,嫌磕手。周砚说换一个,又捏了个银的掺了铁,更黑。林渺拿锉刀修了修毛边,戴上了。
成亲前一天周砚才想起来问:“你前师兄那边……”
“不请。”林渺拿红纸剪喜字,“咱药圃摆三桌。你师父一桌,我管事长老一桌,二狗大漂亮它们凑一桌——灵草不吃席,摆着好看。”
周砚嘿嘿笑,隔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心里……”
林渺拿剪子剪歪了喜字,拿起来比了比,歪就歪吧。“周砚,我当年喜欢谢无衍的时候,看见他笑一下能高兴三天。现在你天天逗我笑,我一天笑八回。你说我心里有谁?”
周砚挠了半天头:“那你是拿我凑数?”
“凑你个头。”林渺把喜字拍他脑门上,“我要凑数不会找个灵根好的?你炼丹炼得炸炉三次,废丹比成品多,灵田施肥靠你那些黑渣子。也就是我药圃收破烂,换别人谁要你。”
周砚把喜字从脑门上揭下来,贴自己脑门上了,冲她咧嘴笑。
成亲那天药圃真热闹。灵植峰的同门来帮忙,把二狗一号和大漂亮二号系了红绳,灵田边上插了一圈兔子灯——周砚拿废丹炉壳子改的,歪歪扭扭,里头塞了夜明珠,亮起来绿莹莹的。
酒过三巡,外门师弟送了个包袱过来,说“大师兄让捎的”。林渺拆开——那支桃木簪,金丝重新接好,簪尾刻了一行小字:“欠你的,来世还。”旁边搁了张单子:灵植峰百年肥料包送,三百六十五车。
周砚凑过来看:“哟,还来世。”
“来什么世。”林渺把簪子插花盆里当爬藤杆,顺手把肥料单子递给周砚,“你明天去拉货,白送的不要白不要。”
周砚屁颠屁颠去了。
谢无衍是那年秋天走的。自请去极北镇守魔渊,临行前给林渺留了封信——就两行字:“药圃缺什么让周砚跟我说。极北冷,你灵根裂了,冬天少出门。”
林渺看完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拿笔写了行字让送信的带回去:“师兄保重。药圃不欠肥料了,够用十年。你那边冷,自己多穿。”
信送走了。周砚问写了啥,林渺说:“能写啥,师兄好走呗。”
“你真不恨他?”
林渺蹲在田里给二狗一号培土,想了想:“恨过。现在不恨了。他当年帮过我一把,我记着。后来他亏了我七年,我也记着。两下算完,剩下的就是同门——极北冷,他爱穿单衣,别冻死就行。”
周砚哦了一声,又想起什么:“那你灵根疼起来咋办?他那块玉牌你真不要?”
林渺从怀里摸出块破玉片——周砚淘的地摊货,二十文钱,磨得圆润了。她把玉片贴在丹田位置,拍了拍:“我有这个。你那二十文比他那金丝锔的管用。”
周砚乐了:“那当然。我挑的。”
六
谢无衍在极北守了三十年。
头一回收到包裹是株枯死的灵草,叫二狗三号,纸条写:“师兄这花养不活,跟你一样。不过我种的周小渺一号开花了。别回了,药圃不收退件。”
第二回是周砚写的肥料单,说还够用,让别送了。
第三回是一坛酒,封条上林渺的字:“三十年陈的,二狗大漂亮结籽酿的。师兄喝了解乏。别回。”
谢无衍抱着枯花盆坐在魔渊边上,笑了又哭。他把花盆搁在哨所窗台上,跟那只金丝锔过的护心玉牌摆在一起。玉牌上那个残缺的“平”字他拿刀重新刻了一遍——刻得歪歪扭扭,比林渺当年还丑。
但他到底没再回过信。因为他知道,那棵叫二狗三号的枯灵草根早烂透了。林渺寄过来就是告诉他:烂了的东西,别浇水了,活不了。
他在极北又守了十年,把魔渊封死了。宗门来接他回去那天,谢无衍在哨所窗台上数了数——枯花盆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棵野草,不是灵植,最贱的那种狗尾巴草,从烂根旁边硬挤出来的,绿油油的,叶子支棱着。
他把草拔了。想了想,又插回盆里了。
回宗那天他绕道去了趟后山药圃。茅草屋还在,竹墙翻修过,灵田扩了三倍。田埂上插着块木牌,林渺的字歪歪扭扭:“药圃重地,闲人免进。灵草有刺,踩了赔钱。”
田里种着新品种,一棵棵精神抖擞。二狗一号的后代叫“二狗四号”,大漂亮二号的后代叫“大漂亮八号”。灵田边上多了架葡萄藤,藤下摆着张石桌,桌上搁了壶茶,两只杯。
谢无衍站了一会儿。屋里出来个人——周砚,胖了一圈,手里端着一盘烧饼,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扯着嗓子喊:“林小渺!你前师兄来了!”
林渺从屋里探出头,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擀面杖。她看了谢无衍一眼,很自然地招呼:“师兄来了?进来坐。周砚你把烧饼放下,别搁桌上——那桌我刚擦的。”
谢无衍站在田埂上,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林渺拿擀面杖指了指石凳:“坐啊。站着多累。极北冷吧?看你瘦的。”
她进屋端了碗汤出来,搁在他面前:“萝卜炖的。灵田里拔的,没花钱。”
谢无衍端起碗喝了一口。普通的萝卜汤,咸淡刚好。
“师兄。”林渺在他对面坐下,擀面杖搁在膝盖上,“你这趟回来还走吗?”
“不走了。魔渊封了。”
“那挺好。”林渺点点头,“前山药堂还缺个管事的。你要不嫌我种地没出息,回头我让周砚把药圃的账本给你抄一份——我那些灵草怎么种怎么养,你拿去教给药堂的新人。省得他们再糟蹋好药。”
谢无衍捧着碗,热气熏得眼眶发潮:“林渺,我……”
“打住。”林渺拿擀面杖轻轻敲了一下桌沿,“师兄,你要说以前的事,我不爱听。你要说以后的事——药圃缺肥料,你以前应了我三百六十五车,这才拉了多少?剩下的补上。”
周砚在旁边啃烧饼,含含糊糊地插嘴:“还有,你答应她来世还。来世太远了,这世先还着——先从肥料还起。”
林渺踹了他一脚:“吃你的烧饼。”
谢无衍低头喝汤。萝卜炖得烂软,咽下去从嗓子暖到胃里。他喝完了,把碗放下,站起来:“肥料明天拉。三百六十五车,一车不少。”
林渺挥挥手:“行,去吧。药圃的路你修的石板道,下雨不积水,挺好走。”
谢无衍走了。周砚凑过来小声问:“你真让他拉肥料?”
“白送的不要白不要。”林渺把空碗收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田埂上那个白衣背影比当年瘦了一圈,走路的步子倒是稳当。她转身进屋,把擀面杖搁回案板上,对周砚说:“你明天跟他一块去拉。他那人干活不要命,你盯着点,别让他把自己累死在路上。”
周砚嘿嘿笑:“你还关心他。”
林渺拿面手拍了他一脸:“我关心肥料。三百六十五车,少一车我拿你炼废丹。”
周砚顶着满脸面粉去追谢无衍了。林渺站在灶台前揉面,揉着揉着停了手,从怀里摸出那块二十文的破玉片贴在丹田上。灵根隐隐约约疼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拽了拽。
她低头看了看玉片,笑了一下。
“烂根旁边长野草。”她对着面团说,“野草也是草,好歹是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