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深宫为婢,袖中藏刀
沈离进宫的第三个月,终于摸清了萧寒的作息。
卯时三刻起床,辰时上朝,午时回御书房批折子,申时去校场练箭,酉时晚膳,戌时回御书房接着批折子,子时之前必歇在御书房东暖阁。每月初五、十五、廿五这三天,他会去后宫转一圈,但从来不留宿。满朝文武都劝他广纳妃嫔延绵子嗣,他把折子原封不动打回去,朱批就俩字:不必。
沈离在御书房伺候茶水的第三十七天,把萧寒所有习惯都记在了一块白帕子上,用烧黑的筷子头写的。帕子叠成小方块塞在鞋垫底下,每晚回屋掏出来默背一遍。她记忆力好,从小就好,父皇以前夸她过目不忘,可惜这本事没用在治国上,全用在背菜谱和记仇上了。
她现在的身份是御书房奉茶宫女,名字叫阿离。总管太监李德全给她分差事那天特意嘱咐:“御书房伺候的,最要紧是嘴严眼瞎耳聋。看见什么当没看见,听见什么当没听见。陛下脾气不好,打翻茶盏要挨板子,动作慢了也要挨板子。上一个奉茶的姑娘就是递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滴,被陛下撵去浣衣局了。”
沈离点头哈腰说记住了。
她倒茶的手稳得很。练过的。三年亡国逃亡路上,什么苦都吃了,给人端茶倒水算什么。她爹在位的时候她连袜子都没自己穿过,她爹倒台之后她杀过鱼、劈过柴、替人哭过丧。最惨的时候在城隍庙跟野狗抢过食。端茶这种活儿,体面,轻松,离萧寒近。简直为她量身定做的。
袖中那把短刀是她从旧部手里弄来的。说是旧部,其实就是她爹以前一个亲兵,逃散之后在京城郊外开了家铁匠铺。她找过去的时候那人差点没认出她来,说公主您怎么瘦成这样了。她说少废话给我打把刀,越小越好,薄一点,淬毒。铁匠说毒没有,我给你淬点巴豆水吧,捅进去至少让他拉三天肚子。沈离气得踹了他一脚,自己跑去药铺买了二钱砒霜,回来拿鸡试了试,半钱就能让鸡蹬腿。她让铁匠把刀锋在砒霜水里浸了七遍,晾干,拿猪皮裹了塞袖袋里。
进宫那天她搜了身,刀没搜出来。她把刀缝在袖口夹层里了,针脚细得跟蚂蚁腿似的,搜身的嬷嬷摸了两把没摸出来。
三个月,她试了十七次。
第一次是进宫第二十天,萧寒在御书房批折子,她端茶进去,刀就在袖口里,离他后心三尺。她手都摸到刀柄了,李德全突然推门进来报事,说兵部急报。她把手缩回去,放下茶盏退了出来。
第二次是三天后,萧寒在校场射箭,她端着茶盘在旁边候着。他连射十箭全中红心,旁边侍卫叫好,他摆摆手说这靶子太近了,换个百步的。趁着换靶子的空档他转身接她的茶,她手已经伸进袖子了,结果他喝了一口说“太烫”,顺手把茶盏递回来让她换一杯。她腾不出手拔刀,只能接过来回去重沏。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次都有岔子。要么他身边有人,要么他临时换了地方,要么她自己的手出了汗打滑。最接近的一次是两个月前,他批折子批到后半夜,李德全被他撵回去睡了,御书房就剩他俩。她端着夜宵进去,他头都没抬,说放那儿吧。她把托盘搁下,刀已经抽出来了。他忽然说了句:“你老家是哪儿的?”
她手一抖,刀差点掉地上。
“回陛下,徽州。”
“徽州出好墨。”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这手不像干过粗活的,怎么进宫当差了?”
她把刀贴着小臂内侧藏好,面不改色:“家里遭了灾,爹娘都没了,出来讨口饭吃。”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批折子。她端着托盘退出来,后背全是汗。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复盘,觉得自己蠢透了。他问句话她就手抖,这心理素质还当刺客?她爹活着的时候老说她心软胆小,成不了大事,看来真没说错。
可她不能心软。萧寒是谁?灭了她国家的仇人。她爹的江山是被他打下来的,她母后死在逃难的路上,她弟弟才七岁就淹死在护城河里。这些账全得算在萧寒头上。他当皇帝这几年倒是把国家治理得不错,百姓安居乐业,边关太平无事,可那又怎样?她一家人死绝了,她凭什么原谅他?
她决定第十八次必须得手。日子都挑好了,腊月十五。那天有宫宴,萧寒会喝不少酒,晚上回御书房肯定乏得很,警觉性最低。她提前把刀磨了一遍,砒霜重新淬了,还在刀柄上缠了布条防手滑。
腊月十五那天下了场雪。宫宴散得早,萧寒果然喝得不少,回来的时候脚步都有点飘。李德全扶着他进御书房,问要不要传醒酒汤。他说不用,都退下吧。李德全带着小太监们走了,沈离留了下来收拾茶具。
她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进去,萧寒靠在暖阁的榻上闭着眼。她慢慢走过去,把茶壶搁在几上,手伸进袖口摸到了刀柄。刀身冰凉,贴着她手腕。
“陛下,茶放这儿了。”
他嗯了一声。
她抽出刀,往前递了半寸。
就在这时候他睁眼了。
沈离一辈子忘不了那个眼神。他没躲,没喊,没叫侍卫。他就那么直勾勾看着她,眼睛里一点醉意都没有。
然后他伸手攥住了她拿刀的手腕。
“往这儿扎。”他把刀尖按在自己心口,隔着龙袍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得很,“别扎偏了。偏了还得再来一回,怪麻烦的。”
沈离整个人定住了。她挣了一下,没挣动。他手劲儿大得离谱,跟铁钳子似的。
“你……”她嗓子发紧,“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三天。”他松开她手腕,从榻上坐直了,“你递茶的手势不对。右手中指有茧,那是常年握笔握刀磨出来的。宫女的茧长在掌根和虎口,你长在中指第二指节。要么是读书人,要么是练家子。你两样都占。”
沈离攥着刀往后退了一步。
“还有,”他从龙案底下摸出个东西,搁在几上,“你第一天来我就认出来了。”
那是个破布包,灰扑扑的,布面磨得起了毛。他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块风干了的麦芽糖,黑不溜秋的,硬得跟石头一样。糖块旁边搁着一根红绳,褪色褪得快成白的了,绳子上系着半枚铜钱,磨得锃亮。
沈离看见那半枚铜钱的时候,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那是她的。十二年前,她逃出宫城那夜,浑身是伤,饿得走不动路,在城门口碰见个同样逃难的小兵。小兵比她大不了几岁,脸上抹着锅灰,身上的军服破得露棉絮,但手里攥着半块麦芽糖,硬往她手里塞。她不要,说你自己吃。他说我吃过了。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脸红了。她就把糖掰成两半,一人一半吃了。吃完她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拿石头砸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自己留着。
“拿着,”她说,“以后我要是能活下来,你来京城找我。我请你吃顿饱饭。”
小兵攥着半枚铜钱,问她叫什么。
“我叫离。你叫什么?”
“我叫寒。”
她当时没多想。逃难路上遇见的同命人,交换个名字留个念想,这辈子未必能再见。后来她辗转各地,投亲靠友,最后被父皇旧部收留,筹划复仇。那半枚铜钱她一直贴身带着,睡觉都攥手里。再后来听说萧寒登基称帝,她恨得牙痒痒,把铜钱塞进包袱最底层,当自己死了。
“你叫寒。”沈离盯着那块麦芽糖,嗓子眼堵得厉害,“你当时说你叫寒。”
“萧寒。我爹是萧家军的萧。”他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看着她,“我爹在城门口捡到我的时候我正蹲地上啃树皮。他说你小子命大,跟我走。我就跟着他走了。后来打天下,他死了,我接手了他的兵。再后来我打到你爹的皇宫里头去了。”
沈离攥着刀的手开始抖。
“你皇宫里翻遍了,没找着你。”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像是有点委屈,“我把你爹的那些旧臣翻了个底朝天,问谁都说不知道公主下落。我以为你死在乱军里了。找了三年没找着,我就不找了。我想着你要活着,总有一天会来找我。你来了。”
他把那半枚铜钱举到她面前,红绳晃了晃:“你的那半呢?”
沈离从脖子上拽出根绳子,绳头坠着另外半枚铜钱。两半对上了,豁口严丝合缝,跟一个人砸出来的一样。
她盯着那两块铜钱拼成的圆,忽然蹲地上哭了。
刀还攥在手里,砒霜淬的,半钱就能让鸡蹬腿。她蹲在地上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刀尖戳着地砖,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萧寒也蹲下来,跟她面对面。他没碰她,就蹲那儿看着她哭,等她哭够了递了块帕子过去。
“擦擦。”
沈离接过帕子擤了把鼻涕。
“你还杀我吗?”他问。
“你让我先缓缓。”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缓缓再说。那块麦芽糖你别扔,我留了十二年了。你扔了我就真没了。”
沈离捏着那块硬邦邦的糖,抬头看他。他站在暖阁的烛光底下,龙袍上沾了酒渍,头发有点乱,跟当年那个满脸锅灰的小兵比起来简直不像一个人。但那双眼睛没变,黑亮黑亮的,里头装着东西,装了十二年没倒。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哑着嗓子问。
“我说了你信吗?你进来头一天那眼神,恨不能把我生吞了。我要是上去就喊‘离离是我啊’,你能信?”
“……不能。”
“那不就结了。我得等你先动手。”他指了指她手里的刀,“你不动手我哪有机会把铜钱掏出来。”
沈离低头看了看刀,又看了看他。
“你就不怕我真扎?”
“你扎了十七回都没扎着。”他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我赌你第十八回也扎不着。”
她气得把刀往地上一摔:“萧寒你等着。我迟早弄死你。”
“行。我等着。”他把刀捡起来,看了看刀刃上的淬毒痕迹,啧啧两声,“砒霜?下回换点高级的。巴豆都比你强。”
2 刺杀失败,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胸口
沈离把刀摔了之后,萧寒把刀捡走了。他说这玩意儿危险,没收。沈离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但茶还是照端,折子还是照收,日子跟以前一样过。唯一的变化是萧寒晚上批折子的时候会多要一份夜宵,给她也带一份。
“我不吃。”她把托盘搁下。
“吃吧。你瘦得跟竹竿似的,扎我一刀都扎不动。”
“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沈离把桂花糕塞嘴里嚼得咯吱响,恶狠狠地瞪着他。萧寒低头批折子,嘴角翘了翘。
宫里人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以前阿离在御书房就是个端茶倒水的,现在陛下批折子的时候会让她在旁边坐着。以前阿离犯了错要挨板子,现在陛下顶多骂两句“笨手笨脚”。李德全私下里跟小太监嘀咕:“这姑娘什么来头?陛下对她跟别人不一样。”
小太监说不知道,就听她老家徽州的。
李德全琢磨了三天,决定对阿离客气点。
沈离自己还别扭着。她恨了萧寒三年,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每天睡前都要把他骂一遍。结果这人就是当年那个给她塞麦芽糖的小兵,她一下子恨不下去了。但她又不能马上不恨,不然显得她这三年白恨了。她卡在恨和不恨中间,难受得要命。
更难受的是她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喜欢他。
这认知一冒出来她就给了自己一脑瓜崩。喜欢谁不好喜欢仇人?可她控制不住。他批折子批到后半夜会揉眼睛,揉完了接着批。他校场射箭赢了侍卫会得意地笑,笑得露后槽牙。他吃饭快得跟有人抢似的,吃完才发现她还没动筷子,讪讪地说“你吃你吃我不饿了”。这些细节跟蚂蚁似的往她心里钻,赶都赶不走。
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萧寒批完折子伸了个懒腰,问她:“你会下棋吗?”
“会。”
“来一盘。”
她坐他对面,棋盘摆开。她爹以前教过她围棋,说下棋能养心性,她心性没养出来,但棋艺还算能看。萧寒落子飞快,跟不假思索似的,她每步想半天,他一边等一边翻折子。
下了半盘她发现不对劲。他这路子她见过,当年那个小兵跟她在城隍庙躲雨的时候用石子在地上画过棋盘,也是这么不管不顾瞎落的,但落着落着就把她围死了。
“你当年在城隍庙跟我下棋是不是让着我?”
“没有。你棋太臭了,不用让。”
“萧寒!”
“你叫我寒。”
沈离攥着棋子愣住。他抬头看她,烛光底下眼睛亮亮的:“你以前都叫我寒。”
“……你后来改名了。萧寒多一个字。”
“你叫离离,我也没嫌你名字多一个字。”
她脸红了,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拍:“不下了。我回去了。”
“明晚还下吗?”
“看心情。”
她出了御书房,在走廊里吹了半天冷风。李德全迎面过来,看她脸红红的,关心道:“阿离姑娘,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炭火太旺了?”
“嗯。太旺了。回头少搁两块炭。”
第二天晚上她还是去了。
腊月廿五,后宫例行请安。沈离本可以不去的,但萧寒说你要不跟我去转转,我一人应付那帮太妃太嫔怪烦的。沈离说我去算怎么回事。他说你就站我旁边,不用说话。她说行吧。
去了之后那帮太妃太嫔看她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尤其是太妃刘氏,萧寒他名义上的养母,端着茶盏打量了沈离半天,说:“陛下身边这丫头倒是面生。”
“新来的。叫阿离。”
“阿离?”刘太妃眯了眯眼,“姓什么?”
沈离刚要答,萧寒替她说了:“姓离。徽州人。”
刘太妃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散场的时候沈离听见她跟身边的嬷嬷嘀咕了一句“看着像前朝那位”,她脚步一顿,攥紧了托盘边缘。
萧寒走在她旁边,伸手把她托盘拿过去搁旁边栏杆上,然后攥住她手腕:“别怕。她认不出来。”
“她刚才说——”
“她瞎猜的。你爹那几个公主画像早烧了,她上哪儿认去。”他松开她手腕,改成牵着她手,“走吧,回去下棋。”
沈离被他牵着往前走,手心里全是汗。她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根有茧,握着她的时候不松不紧,刚刚好。
她忽然想起来,当年在城门口那个小兵也是这样攥着半块麦芽糖往她手里塞。手指头冻得通红,但掌心是热的。
“萧寒。”
“嗯?”
“你当年为什么不自己留着糖吃?”
“你比我饿。”
“你怎么知道我饿?”
“你脸都绿了。一看就是三天没吃饭。”
“……那你也不能全给我。你自己不也饿?”
“我扛饿。你不扛饿。”
沈离不说话了。她攥紧他的手,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回走。雪地上一大一小两串脚印,她的步子比他的短,他就放慢速度等她。
“萧寒。”
“又怎么了?”
“你找了我十二年,就没想过找不着怎么办?”
“想过。”
“然后呢?”
“然后我就接着找呗。还能怎么办。”
沈离鼻子又酸了。她仰头把眼泪憋回去,骂了一句:“你这人怎么这么轴?”
“你第一天知道?”
3 旧日信物现世,记忆复苏
沈离的秘密藏不住了。
起因是刘太妃那个老东西真去查了。她托人翻前朝的旧档,找到一份沈离她爹在位时画的公主像,虽然画得不太像,但眉眼间那股劲儿对了七八分。刘太妃拿着画像去找了几个前朝旧臣辨认,其中有一个叫周远的,当年是她爹的礼部侍郎,降了萧寒之后留任至今。
周远看见画像就跪了,说这是离公主,当年逃出宫城之后下落不明。
刘太妃拿着这份证词去找萧寒,说陛下您身边那个宫女是前朝余孽,您得办她。
萧寒把证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证据不足。画像这东西能画十个人像八个。周远老眼昏花了,他说是就是?”
刘太妃说那您让她过来对质。
萧寒说行。
沈离被叫到御书房的时候,周远跪在地上,刘太妃坐在旁边,萧寒靠在龙椅上喝茶。她进门扫了一眼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慌。她跪下行礼:“奴婢见过陛下,见过太妃。”
刘太妃把画像往她面前一搁:“你看看这个。认得不?”
沈离低头看了一眼。那画像画得跟她只有五分像,五官比例都不对,鼻子画大了,嘴画歪了。她差点笑出声,但忍住了。
“奴婢不认得。”
周远抬起头看她,看了好几秒,忽然激动起来:“是她!她就是离公主!老臣认得她嘴角那颗小痣!”
沈离嘴角确实有颗痣。她心里骂了一声娘,面上还是稳的:“周大人认错人了。奴婢从小在徽州长大,爹娘都是种地的。”
“你撒谎!你耳后有一块胎记,红的,梅花状——”
沈离耳后确实有胎记。她这会儿真想上去把周远的嘴撕了。
萧寒把茶盏搁下,开口了:“周远。”
“臣在。”
“你说她是离公主,那朕问你,离公主脚上穿的什么鞋?”
周远愣了:“臣……臣不知。”
“离公主喜欢吃什么菜?”
“臣……不知。”
“离公主睡觉爱朝左还是朝右?”
“这……”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凭一张画得不像的画像和一颗痣,说朕的人前朝余孽?”萧寒声音不大,但御书房里温度骤降,“周远,你当年在离公主她爹手底下当侍郎的时候,离公主才七岁。你见过她几面?她长什么样你记得这么清楚?”
周远汗下来了:“臣……臣当年在宫宴上见过公主几回……”
“宫宴上远远看一眼,隔了十五年,你还能记得她耳后有个梅花胎记?周远,你是礼部侍郎还是刑部捕快?”
周远脸白了。
刘太妃坐不住了:“陛下,周大人也是一片忠心——”
“忠心?”萧寒笑了笑,“刘太妃,您说周远忠心,那朕问您,周远上个月在城南置的那处宅子,银子打哪儿来的?礼部侍郎一年俸禄多少您知道吗?他哪儿来的钱买三进三出的院子?”
刘太妃噎住了。
周远直接瘫地上了。
萧寒站起来,走到沈离面前,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别跪了。起来。”
沈离被他拽起来,腿有点软。
“朕再问你一遍,”萧寒看着她,但这话是说给旁边人听的,“你叫什么?”
“阿离。”
“姓什么?”
“姓离。”
“哪儿人?”
“徽州。”
“听见了?”萧寒扭头看刘太妃和周远,“朕的人,姓离,徽州人氏。谁再嚼舌头说她是什么前朝余孽,朕先查他家的账。周远,你那个宅子的事儿朕回头慢慢跟你算。滚。”
周远连滚带爬出去了。刘太妃铁青着脸站起来,行了个礼也走了。
御书房里只剩他俩。
沈离腿一软又要往地上出溜,萧寒一把捞住她胳膊:“你能不能站直了说话?”
“我腿软。”
“这就软了?当年城门口野狗追你你跑得比兔子还快,也没见你腿软。”
“那能一样吗?野狗又不咬人——”
“野狗不咬人?”他瞪她,“你腿上那道疤哪儿来的?”
沈离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腿。裤腿遮着,看不见,但确实有道疤,狗咬的。当年城门口那只大黄狗追了她半条街,她摔了一跤磕石头上,膝盖磕破了,狗扑上来咬了她腿肚子一口。那小兵捡了根棍子把狗撵跑了,回来蹲地上给她裹伤口,一边裹一边骂她笨,说狗追你你不会往树上爬?
“你后来打狂犬针了吗?”他问。
“……打了。”
“那就行。”他松开她胳膊,又坐回龙椅里,“周远这事儿没完。他背后有人。刘太妃掺和不了这么大的事儿,她没那个脑子。我查一阵子再说。”
沈离站在御书房中间,看着他。他这会儿跟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皇帝判若两人,肩膀塌着,手指头敲着桌面,一脸烦。
“萧寒。”
“嗯?”
“你刚才说‘朕的人’。”
他手指头停了。
“我什么时候成你的人了?”
他抬起头看她,耳根慢慢红了:“……刚才。当众说的。你应了。”
“我什么时候应的?”
“你没反驳。”
“我没反驳你就默认?”
“那你现在反驳。你现在说你不是我的人,我立马改口。”
沈离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萧寒等了三秒,见她没吭声,嘴角弯了弯:“行了。回去歇着吧。明天还下棋。”
沈离出了御书房,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李德全凑过来问怎么了,她说没事,陛下说我是他的人。
李德全手一抖,拂尘差点掉了。
“阿离姑娘,你这……”
“开玩笑的。李公公别当真。”
“老奴耳朵不好使,什么都没听见。”
沈离回了屋,把门关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半枚铜钱攥手里。铜钱已经被她攥得温温热了。她想起当年那个小兵蹲在地上给她裹伤口的模样,脸黑黑的,手抖抖的,嘴里骂骂咧咧,裹完了还把自己鞋脱下来一只给她套上,说她那只鞋跑丢了,不穿鞋走不了路。
她当时问他鞋给我了你穿什么。他说我光脚跑得快。
后来她跑出城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兵光着一只脚站在城门口,冲她挥手。她跑远了,看不见了。
那会儿她就想过,要是这辈子还能见着这人,得把他那只鞋还上。后来颠沛流离十几年,鞋早丢了。但人找着了。
4 江山为聘,共赴白头
周远那案子查了一个月。萧寒亲自盯的,拔出萝卜带出泥,扯出一串前朝旧臣私下串联想复辟的。周远是牵头的,刘太妃在里头掺和了一腿,想着扶个傀儡小皇帝自己垂帘听政。萧寒把证据往朝堂上一拍,满朝文武跪了一片,周远流放三千里,刘太妃送去皇陵守墓,这辈子别想出来了。
事儿了了之后,萧寒在御书房补觉补了整整两天。沈离端茶进去看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压出一道折子印,手里还攥着笔。她把茶放下,找了件披风给他盖上。他迷迷糊糊睁眼看了她一下,说了句“离离别闹”,翻个面接着睡。
沈离站在旁边看他睡觉,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当了皇帝还跟当年那个小兵一样,睡觉不老实,被子盖不住,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她弯腰把披风重新给他掖好,他伸手攥住她手腕,眼睛都没睁:“别走。”
“我不走。我给你掖被子。”
“哦。”他松了手,又补了一句,“你手凉。多穿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穿得挺厚的,是前阵子他让人给她新做的冬装,料子是最好的,针线是宫里绣娘的手艺。她一个“宫女”,穿得比太妃还讲究。
“萧寒。”
“嗯。”
“你打算让我当一辈子宫女?”
他睁开眼,从桌上抬起头,揉了一把脸:“谁让你当宫女了?”
“那你让我当什么?”
“你想当什么?”
沈离想了想:“我爹那江山是你们萧家打下来的。我没那个本事抢回来,也不想抢。但你得给我个说法。”
“什么说法?”
“我不能没名没分地住你宫里,天天让人猜我是不是前朝余孽。要么你给我个正经身份,要么我走人。”
萧寒坐直了,看了她半天:“你认真的?”
“认真的。”
“行。”他从龙案底下摸出个折子,翻开推到她面前,“本来想等过年再给你看的。你既然问了,现在看也行。”
沈离低头一看。折子上写的是一道册封诏书,日期是两个月前,盖了玉玺。内容大意是:兹有徽州民女离氏,淑慎性成,勤勉柔顺……册立为后。
沈离拿着折子的手抖了抖:“你两个月前就拟好了?”
“你摔刀那天晚上拟的。”
“你都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那你现在愿不愿意?”
沈离把折子往他桌上一拍:“萧寒你大爷的!你求婚就用个破折子?连句话都没有?”
萧寒愣了一下:“那还要什么话?”
“你说呢?你当年在城门口给我塞糖的时候还知道说句‘你吃’,现在娶皇后连句话都省了?”
他站起来,绕出龙案,走到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表情特别严肃,严肃得沈离有点慌。
“离离。”
“……干嘛。”
“我找了十二年。每年你生日那天我都去城门口站一会儿,想着你说不定能回来看看。等了三年没等着,我就把城门口那棵树砍了,打算破罐子破摔。后来没舍得,树又种回去了。”
沈离鼻子酸了。
“后来你来了。进御书房头一天,你端茶进来,手稳得很。我一看就知道是你。我认识你走路的样子,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你八岁那年右脚被狗咬了,走路一直有点瘸,后来养好了也改不过来。”
“你连这都记得?”
“你的事我都记得。”他伸手摸了摸她嘴角那颗痣,“周远认出来的是这颗痣。我认出来的是你这颗痣旁边那个小坑。你小时候哭的时候爱用袖子蹭脸,蹭出来一道印子,好几天消不下去。你照镜子肯定没注意过。”
沈离眼泪啪嗒掉下来了。
“别哭了。我说正事儿。”他清了清嗓子,“离离,我萧寒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我求你一回。这江山我替你守了,你爹的旧臣我替你清了,你弟弟的仇我替你报了。现在我得替我自己求个媳妇。”
他退后一步,撩开龙袍下摆,单膝跪下去了。
“沈离,你嫁给我。”
沈离低头看着他。这人跪在御书房的金砖地上,龙袍铺了一地,仰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跟十二年前那个光着一只脚站在城门口冲她挥手的小兵一模一样。
她伸手把他拽起来:“地上凉,你膝盖有旧伤。”
“那你答应不答应?”
“答应答应。你赶紧起来。让李德全看见了他得疯。”
萧寒站起来,一把把她搂怀里了。搂得特别紧,紧得她喘不上气。
“松点松点。你要勒死我。”
“不松。松了你就跑了。”
“我跑哪儿去?我刀都被你没收了。”
“你还能再打一把。”
“……那倒也是。”
后来封后大典定在三月初三,上巳节。萧寒说这日子好,天暖了,花开了,你穿着凤袍站在城楼上不冷。
沈离说行。
大典那天她凤冠霞帔站在城楼上,底下乌泱泱全是人。萧寒站她旁边,穿着龙袍,比她高出一截。他偏过头小声跟她说:“底下人多吧?”
“多。”
“都是来看你的。”
“看我干嘛?我又不是猴。”
“你是我媳妇。他们得认认脸,以后见着了别不长眼。”
沈离在凤袍底下掐了他一把。他龇了龇牙,反手把她手攥住了。
“离离。”
“嗯。”
“春天来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往远处看。城楼外头那片荒了好几年的地,今年开春种上了桃树和柳树,粉的白的一串一串的,柳条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满城都是花味儿。
“你种的?”
“去年秋天种的。想着你万一今年春天能当皇后,城楼上看着热闹。”
“万一我不当呢?”
“那你就在城楼底下看。反正也是你家的花。”
沈离攥着他的手,忽然笑了。
“萧寒。”
“嗯?”
“当年那块麦芽糖,其实我吃了一半就扔了。太硬了,啃不动。”
“……你扔哪儿了?”
“城门口那棵树下头。”
萧寒瞪了她一眼,扭头就喊李德全:“李德全!城门口那棵树底下埋的东西,派人去挖出来!”
李德全在底下应了一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沈离笑得直不起腰。
后来那块糖没挖着。十二年过去早化土里了。萧寒气了好几天,沈离哄他说你再买一块不就得了。他说买的能一样吗?那是你给我的。她说那我再给你一块。他说你给的能一样吗?那是你小时候的。
沈离被他绕晕了,说你爱要不要。他最后还是去买了块麦芽糖,掰成两半,一人一半吃了。吃完跟当年一样,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你饿了?”沈离问。
“嗯。走,吃饭去。我请你。”
“你请我?拿什么请?”
“拿国库。走吧皇后娘娘,今儿御膳房做松鼠鳜鱼。”
——全文完——
5 李德全的观察日记
番外·李德全的观察日记
李德全在御书房伺候了二十三年,伺候过两任皇帝。前头那位沈皇帝是个好人,脾气软,耳根子也软,谁哭一鼻子他就心软。后头这位萧皇帝是个狠人,杀伐决断,说一不二,朝堂上站着的那些老油条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喘。
李德全一度以为萧皇帝这辈子不会对谁动真心。
直到阿离姑娘来了。
李德全的观察日记是这么记的:
腊月初三:陛下让阿离姑娘坐着回话。以前只有宰相能坐。
腊月初七:陛下把自己的夜宵分了一半给阿离姑娘。以前他吃独食。
腊月初十:陛下问阿离姑娘爱吃什么。阿离姑娘说松鼠鳜鱼。陛下当天就让御膳房做了。御膳房说鳜鱼得现买,陛下说那就去买。
腊月十五:宫宴散场之后陛下回来,脚步是飘的。老奴扶他进御书房,他说不用,让阿离姑娘伺候。老奴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阿离姑娘手里有刀。老奴腿都软了。正要喊人,陛下把阿离姑娘的手攥住了。
老奴在门外蹲着听了半宿。刀没扎下去。陛下跟阿离姑娘说了好长一段话,阿离姑娘哭了。陛下递了帕子。后来没动静了。老奴又蹲了一会儿,听见阿离姑娘骂了一句“萧寒你等着”。陛下笑了一声。
腊月十六:陛下赏了老奴一双新靴子。说昨晚辛苦你了。老奴说什么辛苦。陛下说你在门外蹲了半宿以为我不知道?
老奴当场跪了。陛下说行了,起来吧。顺便跟御膳房说一声,晚上加个松鼠鳜鱼。阿离姑娘爱吃。
李德全从那天起就把观察日记的抬头改了。以前叫“御书房日常”,现在叫“陛下追妻实录”。
翻到最后一页,李德全写了这么一段:老奴伺候了两任皇帝,头一回看见有人敢跟陛下拍桌子。阿离姑娘拍了,陛下还笑了。老奴琢磨着,这大概就叫一物降一物。
后来阿离姑娘当了皇后,李德全改口叫娘娘。娘娘说别叫娘娘,叫离离就行。李德全说那不成规矩。娘娘说那还叫阿离吧。李德全说成。
于是御书房里还是喊阿离。萧寒批折子的时候喊离离,李德全传话的时候喊阿离。满宫上下就这俩人特殊,李德全见怪不怪了。
只是有一回萧寒跟沈离下棋输了,赖账不给钱。沈离拍桌子说萧寒你赖皮。萧寒说我哪赖了,这盘不算,我让你仨子儿。
李德全在旁边听着,默默把“追妻实录”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三月初十,陛下跟娘娘下棋耍赖。娘娘气得把棋盘掀了。陛下捡棋子捡了半宿。
写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