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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古风世情 > 卖包子供他考状元,他高中那天,新妇踩着我的棺材进门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31:38

我上辈子亲手养出了一个白眼狼。

每天三百个包子,天不亮就起,天黑才收。

挣的钱一文不留,全给他铺路。

他春风得意马蹄疾,转头就把我踩进泥里。

新夫人进门那天,我正在生他的孩子。

一尸两命,他连头都没回。

老天怜我,让我回到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肚子里的孩子还在,包子摊还没支起来。

婆母端着空碗进来:“秀儿,家里断粮了,你明天……”

我打断她:“娘,您觉得让一个孕妇养活全家,夫君脸上挂得住吗?”

她愣住了。

我抚着肚子,这一世,我只养我自己的孩子。

状元?自己挣命去吧。

01

我又活了一回。

睁眼的时候,头顶是林家那间漏风的破屋。

梁上挂着蛛网,窗纸糊了三层还是透光。

这个地方我太熟了。

前世在这间屋里住了六年,最后死在这条巷子尽头。

肚子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我手按上去,硬邦邦的,六个月大。

孩子还在。

前世这个孩子没能出来,我也没能下那张产床。

接生婆说大出血,止不住。

林文舟那时候正在城里参加琼林宴,新夫人给他整理衣冠。

消息传过去的时候,他连筷子都没放下。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我拼了命给他挣前程,他拿我的命给新夫人铺台阶。

现在老天让我回来了。

脑子清醒得不行。

外头的鸡刚叫第二遍,天还黑着。

灶房有响动,碗碰着碗的声音。

婆母赵氏的脚步声,拖着鞋,由远到近。

门推开了。

“秀儿,醒了?”

赵氏端着个空碗站在门口。

我认得这个碗,豁了个口子,家里就这一个还能用。

“家里米缸见底了,你看明天是不是早点去摆摊……”

来了。

前世就是这句话。

我从这天开始,天不亮和面,天黑收摊。

三百个包子,挣的铜板全交给赵氏,赵氏转手全给林文舟买纸墨。

我挺着肚子蹲在灶台前,他在书房里翻着我拿命换的书。

赵氏还在说:“……文舟下个月要去府城赶考,盘缠还差一截子……”

“娘。”

我开口了。

赵氏顿住。

我没下床,手搁在肚子上,看着她。

“您觉得让一个怀着六个月身孕的人,天不亮起来卖包子,养活全家。这事儿传出去,文舟的脸面挂得住吗?”

赵氏手里的碗晃了一下。

“秀儿你说啥呢?你以前不都……”

“以前是以前。”

我把被子掀开,慢慢坐起来。

“孩子踹得厉害,大夫说过不能累着。真要出了事,娘打算怎么跟文舟交代?”

赵氏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她没见过我这样说话。

前世的苏秀不会顶嘴,不会讲条件,不会拿孩子当挡箭牌。

前世的苏秀在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和面了。

“娘,文舟读书要紧,我知道。但这个家不能只靠我一个人撑。”

赵氏脸色变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肚子大了,干不动了。”

赵氏盯着我看了好半天,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我去跟文舟说。”

门摔上了。

碗里的空气比碗还轻。

我靠回床头,手掌贴着肚皮。

孩子又动了一下。

“这辈子,谁也别想动你。”

外头赵氏的脚步声往东屋去了。

东屋是林文舟的书房。

前世他在那间屋里读了三年书,一步步从童生考到秀才,再从秀才中了举人。

全靠我的包子钱。

门板不隔音,赵氏的声音隐隐传过来。

“你媳妇不知道犯了什么邪,说不摆摊了……”

然后是林文舟的声音。

温温和和的,听不清字句。

他说话一直是这个调子。

前世我以为那是温柔。

后来才知道,那是不在意。

在意的人才会有情绪。

脚步声又近了。

这回不是赵氏。

步子稳,不拖沓,书生走路的样子。

门被敲了三下。

“秀儿?”

林文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还是那个温温和和的调子。

我没动。

“我进来了。”

门推开。

他站在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二十三岁的林文舟,长得确实不错。

眉眼清正,一看就是读书人。

前世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这人日后一定有出息。

我赌对了。

他确实有了出息,然后一脚把我踹开。

“娘说你身子不舒服?”

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搭在我手背上。

温热的。

前世我最受不了他这一招。

他只要一碰我的手,我什么气都消了。

我把手抽开。

他愣了一下。

02

林文舟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收回去,就那么悬着,看着我。

“秀儿?”

我靠着床头,没看他的手。

“文舟,家里的钱还有多少?”

他眼神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那个温温和和的样子。

“还有三百文,撑不到月底。”

“你的赶考盘缠呢?”

“还差二两。”

二两。

前世这二两银子是我连摆了四十天摊挣出来的。

四十天,每天三百个包子,揉面揉到手指头肿得握不住擀面杖。

赵氏在边上数铜板,一文一文往罐子里塞。

攒够了那天,林文舟接过钱袋子,对我笑了一下。

“辛苦你了,秀儿。”

就这一句话。

我当时觉得值了。

现在想起来,那笑和路边茶摊老板找完钱说的“慢走”没什么区别。

“二两银子,你打算怎么办?”

林文舟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前世的苏秀从来不问“怎么办”。

前世的苏秀只会说“我去想办法”。

“我……娘说让你继续摆摊。”

“娘说的,你呢?”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不耐烦。

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见。

但我看见了。

前世我从来没注意过他这个表情。

现在才知道,他每次对我耐心的时候,眼底都藏着这一层。

“秀儿,我知道你辛苦,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

“我怀着孩子。”

“我知道。”

“六个月了。”

“我知道。”

“大夫说不能劳累。”

他沉默了。

是在想对策的沉默。

我太了解他了。

这个人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他只是在算,怎么说话才能让我继续干活,还让我觉得是自己心甘情愿的。

果然。

他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

这回我没来得及抽开。

“秀儿,这些年苦了你。等我这回考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一模一样的话。

前世他说了不下十遍。

每一遍我都信了。

“考中了会好起来?”

“嗯。”

“怎么个好法?”

他被我问住了。

前世的苏秀不会追问。

前世的苏秀听到“会好起来”就够了。

“文舟,你考中秀才那年,说等考上举人就好了。考上举人那年,你说等中了进士就好了。”

这话我没说错。

虽然这一世他还没考上举人,但前世的记忆替我补全了所有台词。

他不知道。

他以为我只是在抱怨。

“秀儿,你这是……”

“我不摆摊了。”

屋子里安静了。

窗纸被风吹得响了一声。

林文舟的手还握着我的,但力道变了。

不是安抚,是收紧。

“那家里怎么办?”

不是“那你身体怎么样”。

不是“那孩子怎么办”。

是“家里怎么办”。

家里:他的书本,他的纸墨,他的赶考盘缠。

我把手抽回来。

这次他没拦。

“你是这个家的男人,家里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他站起来了。

脸上那层温和淡了,露出底下的东西。

不是愤怒,是一种……寡淡。

像是看着一个不好用的工具,在盘算要不要修一修还是换一个。

“秀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秀儿死了。”

这话我说得太顺了。

他皱眉。

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赵氏在外头压着嗓子问:“怎么说的?”

林文舟的声音很低,但我听清了一个字。

“等。”

他在等我自己撑不住,主动去摆摊。

前世他就是这么干的。

他从不逼我,他只是等。

等到我看着空米缸,看着他故作为难的脸,自己扛不住愧疚,乖乖去和面。

这一世,他可以等到死。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

我掀开枕头底下的布巾。

里面有几十文铜板,是前世的苏秀攒的私房钱。

太少了。

但够用三天。

三天时间够我想清楚下一步了。

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脚。

踢得挺有劲。

“行了行了,知道你饿了。”

我摸着肚子,第一次觉得活着的感觉这么实在。

前世我死的时候,最后的念头是冷。

从脚底一直冷到头顶,血流光了,身上盖的被子也是冷的。

接生婆在哭,赵氏在院子里烧纸。

林文舟不在。

那种冷,我再也不想感受第二回。

03

第二天一早,赵氏没来敲门。

不是她放弃了,是换了招。

灶房里一点动静没有。

我推门出去,灶台是冷的,水缸见底了。

赵氏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手里拿着针线筐,头也不抬。

这是她的老把戏。

不做饭,不烧水,什么都不干。

等着我自己看不下去,去生火、去做饭、去把一切都揽过来。

前世管用。

这一世……

“娘,水缸空了,我月份大了提不动,劳您让文舟去挑两桶水。”

赵氏的针扎歪了。

她抬头看我一眼,嘴角往下撇。

“你公爹走得早,文舟从小就没干过粗活,手是拿笔的手……”

“那就雇个人挑,一趟两文钱。”

“两文钱?你知道两文钱能买多少……”

“买不了什么。但总比我摔在井边,孩子没了强。”

赵氏的脸一下子就挂不住了。

她怕这个。

不是怕我摔,是怕孩子没了。

林文舟是独苗,这个孩子是林家的香火。

香火比我值钱。

赵氏放下针线筐,起身去了东屋。

过了一会儿,林文舟从书房出来了。

手里拎着扁担。

脸色不好看。

他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秀儿,我去挑水。”

“辛苦你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四个字是他以前对我说的。

每次我摆完摊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就坐在书桌前头也不回地说一句“辛苦你了”。

现在这四个字还给他。

他扛着扁担出了院子,步子有点乱。

赵氏站在东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我。

“秀儿,你到底想怎样?”

“想好好养胎,把孩子生下来。”

“那家里的事……”

“文舟是读书人,又不是废人。他连担水都不行,将来当了官怎么办?”

这话戳到赵氏的痛处了。

她最爱说的就是“我儿将来要当官”。

现在我拿这话堵她,她没法反驳。

“你变了。”赵氏丢下这句,回屋了。

我站在院子里,日头刚出来,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前世这个时候,我已经在集市上摆好摊子了。

面团揉了三十斤,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肚子顶着案板,孩子在里面翻身,我咬着牙包馅儿。

一个包子卖一文钱,三百个包子三百文。

刨掉面、肉、柴火,到手不到一百文。

一百文,全交给赵氏。

赵氏拿去给林文舟买纸、买墨、买书。

上等的宣纸,三十文一刀。

林文舟写字费纸,一天就能用小半刀。

我卖一百五十个包子,够他写一天的字。

现在想想,我前世不是在卖包子,是在卖命。

水挑回来了。

林文舟把水桶放在缸边上,胳膊在抖。

他确实没干过这活。

赵氏心疼得不行,冲过去接桶,嘴里念叨着什么。

林文舟看了我一眼。

眼神和昨晚不一样了。

昨晚是盘算,今早是……试探。

他在看我的底线在哪。

他以为我在闹脾气,过几天就好了。

中午饭是赵氏做的。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就着半碟咸菜。

三个人坐在桌边,没人说话。

林文舟吃了两口放下碗:“秀儿,我下午去一趟镇上,找陈掌柜借些米。”

“行。”

“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这话前世他从没问过。

我低头喝粥。

“不用。”

他看了我一会儿,出门了。

赵氏等他走远,碗一放。

“苏秀,你是不是嫌弃我们林家了?”

来了。

赵氏一旦叫我全名,就是要翻脸了。

“嫌弃谈不上。”

“那你什么意思?连包子都不肯卖了,你当初嫁进来的时候怎么说的?”

“当初嫁进来的时候,没人跟我说家里穷成这样,也没人说要我一个人养活全家。”

“你!”

“媒人说的是林家虽然不富裕但家底清白,文舟是读书人有前途。没人告诉我前途要靠我一个人的命去铺。”

赵氏的脸涨红了。

“你嫁过来这些年,吃林家的住林家的……”

“住的是我修的屋顶,吃的是我卖包子的钱。”

赵氏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娘,我没有不孝顺您的意思。但我的身子实在撑不住了。这个孩子是林家的骨血,我得保住他。你让我拿命去换那二两盘缠,将来文舟怎么跟人解释。为了赶考钱,把媳妇累死了?”

赵氏的脸色一阵一阵地变。

这个女人精得很,她听出来我的意思了。

不是不干活,是不白干。

不是不让林文舟考试,是不拿命去供。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没再说话。

但眼神没消停。

她在盘算。

我也在盘算。

枕头底下那几十文钱不够,我得找到另一条路。

下午的时候,林文舟从镇上回来了。

背了半袋米,脸色不好。

应该是借钱碰壁了。

他把米放在灶房,进屋换衣裳。

赵氏凑过去,两个人压低声音说话。

我靠在门框上吃一块干饼,听得一清二楚。

“陈掌柜不借了?”

“没有不借,就是……只肯借米,不借银子。”

“那盘缠怎么办?”

“娘,我再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就她那个摊子,一天能挣一百文,摆个二十天就够了。你倒好,她说不摆你就由着她。”

“娘,她现在犟得很,硬来不行。”

“那你就由着她骑到头上来?你是这个家的男人。”

“我知道。”

林文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等两天。她手里没钱了,自然会去摆摊。”

还是这一招。

等。

前世他就是靠这一招拿捏我的。

他不哄、不求、不吵,他就等。等到我自己撑不住,乖乖就范。

这个男人骨子里冷得吓人。

我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回屋了。

枕头底下的铜板,我数了一遍。

四十七文。

不够。

但镇上有个面铺掌柜,姓周,前世跟我买过包子。

他说过一句话:“你这手艺,不该只摆路边摊。”

前世我没当回事。

这一世,我得去找他谈谈。

不是替林家挣盘缠。

是替我自己,和肚子里这个孩子。

04

第三天,林文舟变了个人。

早起他去挑了水。

灶房里生了火。

粥熬好了端到我面前,碗边还搁了个咸鸭蛋。

“秀儿,你多吃点。”

赵氏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苍蝇。

但她没吭声。

显然是林文舟交代过了。

我接过碗,低头喝粥。

咸鸭蛋我没动。

前世他也干过这事。

每次我撑不住想歇的时候,他就突然对我好那么一阵子。

端个碗、倒个水、说两句软话。

等我心一软继续干活了,他就恢复原样。

这套路我吃过亏。

吃过一辈子的亏。

“秀儿,这两天你好好歇着,摊子的事不急。”

“嗯。”

“我今天去镇上看看有没有活能干,先把眼前对付过去。”

我放下碗,看了他一眼。

他眼神诚恳得很。

嘴角带着一点点愧疚,眉头微微皱着。

这副模样放在前世,我看一眼心就化了。

现在只觉得恶心。

“你去吧。”

他换了身衣裳出了门。

赵氏等他走远,一屁股坐到我对面。

“看见了吧?文舟多心疼你,你就别拧着了。”

“娘,粥不错,下回少放点水就更好了。”

赵氏噎住了。

我端着碗回屋,关上门。

窗户没关严,外头的风灌进来。

日头到了正午。

林文舟没回来。

赵氏坐在院子里择菜,嘴里哼着小调,心情好了不少。

她以为儿子出去找活干了,苏秀也服软了,一切都在回到正轨。

我躺在床上,没睡着。

我也在等。

太阳偏西的时候,院门响了。

是隔壁的王婶来串门。

赵氏迎上去,两个人在院子里说话。

“你家文舟今天去镇上了?”

“是啊,找点活儿干。”

“找活儿?我刚从镇上回来,看见他在陈记酒楼跟人喝酒呢。”

赵氏的声音顿了。

“喝酒?”

“跟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坐一桌,有说有笑的。”

“那……那可能是谈事儿。”

“哦对了,好像还有个年轻姑娘在旁边,穿得挺齐整的……”

我的手捏紧了被角。

王婶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赵氏没进来找我说话。

她可能觉得这事儿不用让我知道。

天黑了,林文舟回来了。

身上带着酒气,但走路很稳。

这个人酒量好,喝多少都不晃。

他先进灶房洗了把脸,然后来推我的门。

“秀儿,睡了没?”

“没有。”

他进来了,在桌边坐下。

“今天在镇上跑了一天,问了几家铺子,暂时没有合适的活。”

“嗯。”

“不过我碰见个同窗,他说府城那边有个书院在招抄书的人,一天能挣二十文。”

“那挺好。”

“就是得去府城,来回路上要花两天。”

他在铺垫了。

他根本没去找活。

他在酒楼和人喝酒,不知道在谋划什么。

回来编了一套说辞,还要把自己包装成在外奔波的好丈夫。

我没拆穿他。

不是不想,是没必要。

跟这种人争吵没有意义,他永远有话等着你。

“文舟,我想回娘家住几天。”

他的动作停了。

“回娘家?”

“嗯,月份大了,在这边也帮不上忙,回去让我娘照顾着,省得给你和婆母添累赘。”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不是在家里住得不舒心?”

“没有,就是想我娘了。”

他点了点头。

“行,明天我送你。”

答应得太快了。

他巴不得我走。

我一走,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不用再演了。

不用再挑水、不用再生火、不用再端着碗对我笑。

他的体贴本来就是演的,演得累。

我转过身面朝墙。

“不用送,我自己走。”

他没再说话。

门带上了。

我睁着眼看着墙上的裂纹。

前世我到死都没回过娘家。

是不想回吗?

不是。

是不敢。

怕嫂子甩脸子,怕哥嫂嫌弃,怕爹娘为难。

这一世,怕也得走。

不走就是死路。

天亮的时候,我收拾了个包袱。

几件换洗衣裳,枕头底下的四十七文钱,还有一张卖包子的方子。

赵氏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我。

“住几天就回来?”

“嗯。”

“别跟你娘家那边乱说咱家的事。”

“不会。”

林文舟在书房里,没出来。

连个面都没露。

我抱着包袱出了院门。

巷子不长,走到头往右拐就是大路。

前世我从这条巷子走出去摆摊,走了六年。

这一回,我从这条巷子走出去,不打算回来了。

娘家在镇子东边,走路要半个时辰。

我走得慢,肚子沉,腰酸。

路过集市的时候,卖馒头的刘大娘冲我招手。

“苏家丫头,好几天没见你出摊了,身子不舒坦?”

“月份大了,歇一歇。”

“也是,可得保重。”

我点了点头,继续走。

到了娘家门口。

门关着。

我拍了三下。

开门的是嫂子。

嫂子看见我,脸上的笑一下就收了。

05

嫂子堵在门口,手撑着门框。

“秀儿?你咋回来了?”

“嫂子,我想回来住几天。”

她的眼神往我肚子上扫了一眼。

“住几天?这……你婆家那边知道不?”

“知道的。”

嫂子没让开身子。

她往屋里瞟了一眼,压低声音。

“秀儿,不是嫂子不让你进,你哥刚从砖窑那边回来,歇着呢。家里也不宽裕,你看这……”

我听懂了。

不是“不方便”。

是不想让我进。

嫁出去的女儿,挺着肚子回来,说出去不好听。

何况娘家本来就不富裕,多一张嘴就多一份粮。

“我娘呢?”

“在里屋纳鞋底呢,要不你在门口等会儿,我进去说一声。”

“不用了。”

我退了一步。

嫂子脸上闪过心虚,但很快就被松了口气盖过去了。

“秀儿,你别多想啊,过两天你来坐坐,嫂子给你煮鸡蛋……”

我转身走了。

身后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我听见。

站在巷口,日头照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前世我没走到过这一步。

前世我从来不给自己留退路,一头扎进林家,把命都搭进去。

现在林家不能回,娘家不让进。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

踢得生疼。

“知道了,不站着了,走。”

镇上有条老街,靠河边那一溜全是破房子。

前世有个卖豆腐的老头住过那里,月租三十文。

我沿着河走了一刻钟,找到了那排房子。

老头不在了,门上挂着锁。

隔壁住着个洗衣裳的大婶,看我挺着肚子站在门口,问了一句。

“找房子住?”

“嗯,多少钱?”

“隔壁那间空着,三十文一个月。漏雨,你自己修。灶台是现成的,柴得自己劈。”

三十文。

我手里有四十七文。

交完房租还剩十七文。

十七文不够买面,但够买一袋子粗麸皮。

“租了。”

大婶看了看我的肚子,什么都没说,把钥匙给了我。

房子比林家那间还破。

墙根长了草,灶台上全是灰。

但屋顶还算结实,至少现在不漏。

我放下包袱,先把灶台擦了。

然后去河边提了半桶水。

半桶。再多提不动。

坐在灶台前的时候,我开始算账。

十七文买麸皮,能对付两天。

两天之内我得找到活路。

包子摊?不行,没有本钱买面买肉。

帮人洗衣裳?月份大了蹲不下去。

给铺子缝补浆洗?手艺不精,挣不了几文。

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

镇上那个面铺掌柜,姓周。

前世他跟我买过包子,说过我手艺好。

不是客套话。

他说过一句:“你这包子馅儿调得好,比我铺子里卖的强,要是能给我供馅料,我按斤收。”

前世我没接这个话茬。

因为挣的钱都交给了赵氏。

我给谁供馅料都没用,银子最后都进了林家的口袋。

现在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五文钱去了集市。

花三文钱买了一小把葱姜,两文钱赊了半斤碎肉。

卖肉的胖婶认识我。

“苏家丫头,你不是不摆摊了吗?”

“歇够了,换个营生。”

回到破屋,我把灶点了。

碎肉剁成泥,葱姜切碎,加盐拌匀。

这是我拿手的包子馅。

前世做了六年,闭着眼都能调出味来。

拌好之后盛了一碗,盖上布,往周记面铺走。

周掌柜正在铺子里搓面条。

看见我挺着肚子进来,愣了一下。

“哟,苏家丫头?”

“周掌柜,我给您送个东西尝尝。”

我把碗放在柜台上,掀开布。

他搓面的手停了,凑过来闻了一下。

“这是你调的馅儿?”

“嗯。您试试。”

他抿了一口,然后又抿了一口。

放下碗看着我。

“你想干什么?”

“我给您供馅料。您出面出灶,我出手艺。卖出去的包子,三七分成。”

“你七我三?”

“您七我三。”

周掌柜的眉毛挑起来了。

“你亏了。”

“我没本钱,没铺面,没灶台。您给我一个窗口,我就有活路。三成够我活。”

他看着我的肚子,又看了看碗里的馅料。

“行。明早开始,你把馅料送来,我这边出面皮上笼蒸。卖出去了当天结账。”

我点了点头。

出了面铺的门,腿有点软。

但心里头落地了。

活路有了。

回到破屋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烧了一锅麸皮粥,就着咸菜吃了。

孩子在肚里翻了个身。

“明天就有正经饭了,你再忍一晚。”

粥喝到一半,外头有人拍门。

力道不大,但节奏很急。

我放下碗,没出声。

门又被拍了三下。

“秀儿,开门。”

林文舟的声音。

他找到这儿来了。

06

我没动。

门外安静了几息。

然后他又开口了。

“秀儿,我知道你在里头。开门,有话好好说。”

还是那个调子。

温温和和的,不急不恼。

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我起身去开了门。

该说清楚了。

门一开,林文舟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赵氏。

赵氏一看见这间破屋,脸色就变了。

“苏秀!你疯了?放着好好的家不住,跑到这种地方来?”

林文舟抬手拦住赵氏。

“娘,您先别说。”

他看着我。

月光底下他的脸还是好看的,读书人的清瘦,眉目端正。

“秀儿,回家吧。”

“这就是我的家。”

“这算什么家?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

“林家有床,但那张床不是我的。”

他皱了下眉。

赵氏从他身后挤过来。

“秀儿,你别不知好歹。你是林家的媳妇,你走了像什么话?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

原来是面子。

不是心疼我走了。

是怕人看见儿媳妇跑了,传出去不好听。

“娘,我没说不是林家的媳妇。我就是月份大了,想找个清静地方养胎。”

“养胎?这地方能养胎?墙都……”

“比每天三百个包子强。”

赵氏的嘴闭上了。

林文舟往前迈了一步。

他进了屋。

目光扫了一圈,破灶台、半袋麸皮、豁了口的碗。

“秀儿,何必呢。”

他的语气像是在看一步走错了的棋,觉得对方蠢。

“你要是觉得在家累,我可以多干点。”

“你去镇上找活那天,在陈记酒楼喝酒。”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谁跟你说的?”

“你去找活干了吗?”

“我那天是碰见同窗……”

“碰见的同窗里有个年轻姑娘?”

他不说话了。

赵氏在门口急了。

“秀儿你胡说什么?文舟不是那样的人。”

“娘,我没说他是哪样的人。我只是在问,他那天到底去干了什么。”

林文舟深吸一口气。

他的表情在月光下变了好几变。

最后定格在委屈。

“秀儿,你不信我了。”

前世这招管用。

他一露出委屈的表情,我就心虚得不行。

觉得自己多疑、觉得自己亏欠他、觉得是自己把日子过坏了。

现在看着这张脸,我只想笑。

“文舟,我信不信你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回去了。”

“你说什么?”

“我不回林家了。”

赵氏冲进来了。

“苏秀!你说清楚!你这是要……”

“和离。”

两个字砸下去,屋子里静了。

赵氏的脸一下子白了。

林文舟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不是温和,不是委屈。

是冷。

纯粹的、底下藏着的那种冷。

“秀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和离。”

“和离之后呢?你一个女人,挺着肚子,没有娘家收留,靠什么活?”

他在算。

他觉得我没有退路,所以提出和离只是在威胁他。

前世的苏秀确实没有退路。

但前世的苏秀不知道周记面铺的事。

“靠什么活是我的事。和离书,你签不签?”

“不签。”

干脆得很。

赵氏跟着附和。

“想都别想!你嫁进林家的人,生是林家的人死是……”

“娘,别把话说太满。”

我打断她。

“前世……”

我顿住了。

差点说漏嘴。

“前阵子我去看了大夫,大夫说我这胎不稳当,不能操劳。继续留在林家,每天看你们的脸色,提心吊胆的,孩子保不保得住我不敢打包票。”

赵氏的脸色又变了。

孩子。

林家的香火。

这是她的软肋。

“真要出了事,这条街上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到时候文舟别说考功名了,一个‘苛待孕妻’的名声压下来,哪个考官敢取他?”

林文舟的脸彻底沉了。

他懂了。

我不是在闹脾气。

我是真的在谈条件。

“你要怎样?”

“和离书。你签,我走得干净。孩子生下来归我,林家的事跟我再无关系。你要考功名,自己想办法。”

“孩子凭什么归你?那是林家的骨血。”

“赵氏,你养得起吗?”

我第一次直呼她的姓氏。

她身子晃了一下。

“你……你叫我什么?”

“家里连米缸都空了,拿什么养孩子?你靠文舟?他连水都是今天才学会挑的。”

赵氏涨红了脸,嘴唇哆嗦。

林文舟一把拉住她。

“娘,回去。”

“文舟!”

“回去。”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头,什么温和都没有了。

就像一层皮被撕开,底下是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

“秀儿,今天的话我当你是气头上说的。你冷静几天,我再来。”

他扶着赵氏走了。

脚步声远了。

门还敞着,河风灌进来。

我站在门口,腿有点抖。

不是怕。

是累。

但手里头有底了。

周记面铺的买卖,明天就开张。

和离书的事急不来,他不签,我就耗着。

耗到他发现没有我他连赶考的盘缠都凑不齐的那天。

他就会签了。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

我关上门,坐回灶台前。

粥已经凉了,我端起来一口气喝完。

“等着,娘给你挣一个家。”

隔壁大婶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丫头,你那个男人要是再来闹,吱一声,我帮你撵人。”

我鼻子一酸。

没应声。

但心里记下了。

这世上不欠我的人不多。

能记住一个就记住一个。

明天还得早起调馅料。

我吹了灯。

黑暗里只有河水声和孩子在肚子里翻身的动静。

前世到这个时候,我已经揉了三十斤面了。

这一世,我只需要养好自己就行了。

门外有脚步声又近了。

是一双轻巧的、陌生的脚步。

在门口停了停,然后放下了什么东西。

脚步声走远了。

我没开门。

等到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才起身去看。

门口放了一小袋东西。

打开一看……

白面。

足足五斤。

袋子上别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

“丫头,明天铺子里等你。——周记。”

07

赵氏病倒了。

消息是王婶传过来的。

“你婆母昨晚上吐了一夜,你男人满街找大夫呢。”

王婶站在我门口,眼神复杂。

“秀儿,不管怎么说,那是你婆母……”

我没接话。

王婶走了之后,隔壁大婶探出头来。

“去不去?”

“去。”

不去不行。

这条街上的人都在看着。

一个怀孕的媳妇,婆母病了不去看,传出去我就是那个不孝的人。

林文舟就赢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赵氏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我不确定。

但不管真假,我都得去走一趟。

走到林家门口的时候,巷子里站了好几个邻居。

果然。

这么大的阵仗,不像是临时起意。

林文舟站在院门口。

脸上挂着疲色,眼底发青。

看见我来了,他的表情松了一下。

“秀儿,你来了。”

我没看他,径直进了赵氏的屋。

赵氏躺在床上,脸色是黄的。

不像装的。

床边搁着半碗药,喝了一半。

“秀儿……”

赵氏拉住我的手,眼泪说来就来。

“娘知道对不住你,这些年苦了你了……”

来了。

苦肉计。

前世她没用过这一招,因为前世的苏秀根本不需要哄,自己就卖命干了。

这一世逼出来了。

“娘,大夫怎么说的?”

“说是气急攻心,加上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

赵氏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秀儿,你回来吧。你不回来,这个家就散了……”

林文舟站在门口,没插嘴。

但他的眼神一直盯着我。

等着我松口。

等着我说“好,我回来”。

然后一切回到原样。

我蹲下身,把赵氏的手放回被子里。

从怀里掏出一小串铜板,放在枕头旁边。

“这是五十文,够抓三副药。”

赵氏愣了。

“秀儿……”

“娘,您好好养身子。”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赵氏在身后喊。

“秀儿!秀儿你就这么走了?你就不能……”

声音断在门槛那里。

林文舟拦住我的路。

他站在院子中间,不让我过。

“放下钱就走,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药钱我出了。别的我出不了。”

“她是你婆母。”

“和离之后就不是了。”

他的脸一沉。

巷子里的邻居在外头探头探脑。

他知道不能在这里闹。

闹起来两个人的脸都没了。

他让开了半步。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三步,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和离书我签。”

我停了,没回头。

“明天我送到你那儿。”

声音很平。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像是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很冷静的决定。

这不对。

林文舟不是会轻易放手的人。

他一定在算别的账。

但不管他算什么。

和离书,我要定了。

“行。”

我继续走。

身后赵氏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尖利刺耳。

“文舟!你疯了!你怎么能签那个东西。”

“娘,您别管了。”

林文舟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走出巷子,没再回头。

08

和离书是第二天傍晚送来的。

林文舟托了镇上的一个跑腿小厮。

小厮把纸递给我,还带了一句话。

“林公子说,孩子生下来之后,他想看一眼。”

我接过和离书,没应这句话。

打开看。

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夫林文舟与妻苏秀,两愿和离,各不相干。所生子女归女方抚养,男方不得过问。”

末尾按了手印。

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没有漏洞。

手指摸着那个红手印,我的手抖了一下。

前世我到死都是林家的人。

死在产床上,赵氏把我的丧事草草办了,棺材用的是最薄的杉木板。

坟在镇子北边的乱葬岗。

没有碑。

林文舟连坟都没去看过。

新夫人进门那天,我的坟头草还没长齐。

现在这张纸攥在手里,薄薄一张。

六年的命,换来这一张纸。

值了。

我把和离书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跑腿小厮还在门口站着。

“还有别的话吗?”

“没了。”

“走吧。”

小厮走了。

隔壁大婶探出头来。

“丫头,办妥了?”

“妥了。”

“那就好,往后的日子是自己的了。”

往后的日子确实是自己的。

周记面铺的生意比我想的好。

我调的馅料味道正,周掌柜的面皮也好,两样合在一起蒸出来的包子,比我自己摆摊时候卖的还强。

开张第一天卖了两百个。

第三天三百个。

到了第七天,要排队了。

周掌柜每天傍晚跟我结账。

三成归我,头一个月下来,攒了将近四百文。

四百文。

前世我卖一个月包子也就这个数,但那时候一文钱都留不住,全进了林家的口袋。

现在四百文全是我的。

我拿这钱干了三件事。

第一,把破屋的漏处补了。

第二,添了一床厚被子。

第三,买了两斤红糖。

红糖是给孩子留的。

大夫说生产的时候要喝红糖水补气血。

前世我生孩子的时候,身边连一碗热水都没有。

这一世不能再这样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

肚子越来越大,走路开始喘了。

大婶帮我跑了几趟面铺,把馅料送过去。

周掌柜也没催,说让我安心养胎,馅料的事不急。

“丫头,你先把孩子生下来,铺子里的事我撑得住。”

这话比林文舟说过的任何话都实在。

和离之后第二十天。

我去集市上买菜。

卖菜的孙大爷跟我闲聊。

“苏家丫头,你那个前夫……”

“怎么了?”

“听说跟县里赵举人家搭上了。”

我挑菜的手顿了一下。

“赵举人?”

“就是城东那个大宅子的赵举人。听说他家有个闺女到了年纪,你那前夫去了好几回了。”

赵举人。

前世林文舟就是攀上了赵家。

赵举人的女儿赵芷兰,那就是他后来的新夫人。

赵家有钱有人脉,林文舟靠着赵家的银子和关系,一路考上去,再没回头。

这一世他失去了我的包子摊,转头就找了赵家。

换了个冤大头,路还是那条路。

“哦。”

我把菜放进篮子。

“多少钱?”

“三文。丫头你不生气?”

“跟我有什么关系?和离了。”

孙大爷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一件事。

前世林文舟攀上赵家之后,用了三年中举,又一年中了进士。

赵家给钱,给人脉,给名师指点。

赵芷兰当了他三年的钱袋子。

然后呢?

然后他中了进士,回头纳了个京城官家的庶女做平妻。

赵芷兰也没落着好。

这个男人骨子里就是这样。

谁有用就靠谁,用完了就换。

我是第一个。

赵芷兰是第二个。

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三个。

但那都不关我的事了。

我的事,只有一件。

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肚子沉得厉害,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大夫说快了,就这半个月。

半个月。

回到屋里,我把红糖罐子搁在灶台上。

烧了一锅水。

坐在门口看着河面发呆。

孩子在肚子里拱了一下。

拱得我笑了。

“快了,你再等等。”

09

第九个月头上,孩子发动了。

半夜肚子开始疼。

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拳头从里面捶。

我扶着墙坐起来,汗一下就下来了。

隔壁大婶听见动静,拍门进来。

“要生了?”

“快了。”

大婶跑出去喊接生婆。

镇上就一个接生婆,姓孙,六十多了,接过上百个孩子。

前世也是她替我接生的。

那一次她没接住。

孙婆子来得快,提着包袱就进了屋。

看了看我的情况,皱了下眉。

“胎位正,就是你身子太弱了,气血不够。”

“我备了红糖。”

“有红糖好,先煮上。”

大婶去灶房烧水煮红糖。

我躺在床上,攥着床单,疼得牙关都咬紧了。

前世这个时候,我已经在喊了。

喊了一夜,没人应。

赵氏在院子外头烧香拜佛。

林文舟在城里赴宴。

接生婆急得满头汗,说要请大夫。

赵氏说请大夫太贵了,再等等。

等到天亮,血止不住了。

等不了了。

再等人就没了。

这一世不一样。

大婶端了红糖水进来,一勺一勺喂我。

孙婆子在脚边守着。

“使劲,丫头,再使把劲。”

疼得天旋地转。

但我知道这一回不会死。

因为这一回身边有人,灶上有热水,嘴里有红糖。

因为这一回没有人在外头算计着要不要请大夫。

没有人在城里举杯庆祝。

天蒙蒙亮的时候,孩子出来了。

一声哭,嘹亮的,把屋顶的灰都震下来了。

“丫头!是个小子!”

孙婆子把孩子包好,递到我怀里。

皱巴巴的一张脸。

闭着眼哭。

丑得很。

我抱着他,眼泪就下来了。

前世我没见过这张脸。

前世他没能出来。

跟我一起埋在了北边的乱葬岗。

连个名字都没有。

“这回你活了。”

我亲了亲他的脑门。

大婶在旁边擦眼泪。

孙婆子收拾东西,拍了拍我的肩膀。

“养好身子,这孩子壮实着呢。”

我给了孙婆子接生钱,五十文。

又塞了二十文给大婶,她死活不收。

“我就帮着烧了个水,收什么钱?你留着给孩子买奶吃。”

月子里的日子过得慢。

大婶每天过来帮我热饭、洗尿布。

周掌柜托人送了两只老母鸡和一篮子鸡蛋。

纸条上写着:“丫头安心歇着,铺子里的馅料我先用存的,不急。”

该记的人情我都记着。

等出了月子,一笔一笔还。

孩子吃了睡,睡了吃。

半夜闹一阵,白天安安静静的。

我给他取了个名字。

苏念安。

跟我姓。

和离书上写得清楚,孩子归我。

出了月子第三天,有人上门了。

是一个穿绸衫的婆子。

面生。

“请问是苏秀苏姑娘吗?”

“我是。”

“我是赵府的人,赵举人家的小姐让我来传个话。”

赵府,赵芷兰。

林文舟的新靠山。

“什么话?”

婆子的笑里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

“我家小姐听说林公子前头有个孩子,想问问苏姑娘,这孩子,您打算怎么办?”

10

婆子站在门口,笑得客气。

但那种客气里头带着刺。

“苏姑娘,我家小姐心善,听说这孩子没个父亲照应,怕委屈了孩子。”

“有母亲就够了。”

婆子的笑僵了一下。

“苏姑娘,我把话说明白。林公子马上要进赵家的门了,这孩子身上毕竟流着林家的血……”

“和离书上写得清楚,孩子跟我姓苏,跟林家没有关系。”

“话是这么说,但苏姑娘一个人带孩子,日子总归不容易。我家小姐愿意出五两银子……”

“你来买我的孩子?”

婆子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苏姑娘,这是好意。”

“五两银子买一条命,你家小姐的好意真便宜。”

屋里头念安哭了。

我转身去抱他。

婆子还站在门口不走。

“苏姑娘,您再想想。赵家的门第……不是谁都能得罪的。”

我抱着孩子转过来。

“你回去告诉你家小姐。这个孩子姓苏,不姓林,更不姓赵。谁来买都不卖。”

“再告诉她一句。”

婆子看着我。

“她花银子养的那个男人,以前也是我花银子养的。她觉得她跟我有什么不一样,那就等着看吧。”

婆子的脸变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转身走了。

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大婶从隔壁探出头来。

“什么人?”

“没事,走了。”

大婶看了看那个绸衫婆子的背影,啐了一口。

“什么好人家,派个下人来欺负带孩子的女人。”

我抱着念安回屋。

他哭够了,正拿小拳头揉眼睛。

“吓着你了?没事,谁也带不走你。”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赵芷兰派人来,说明林文舟在她面前提过这个孩子。

他不是惦记孩子。

他是在赵家面前立人设。

一个“有情有义但被悍妻抛弃”的可怜书生。

孩子是他手里的牌。

他要让赵家觉得他重情义。

同时试探我的底线。

如果我收了那五两银子,他就能跟赵家说:看,前妻自己把孩子卖了。

如果我不收,他就有借口亲自来要。

不管哪条路,他都有说辞。

这个人从来不做没算计的事。

果然。

三天后。

门又被拍响了。

这回的力道我认得。

不轻不重,三下。

读书人的节奏。

“秀儿。”

门外是林文舟的声音。

隔了两个月没听见,还是那个调子。

温温和和的。

但我现在听这个声音就像听砂纸磨骨头。

“开门吧,我看看孩子。”

我抱着念安坐在床上没动。

“和离书上写的是孩子归我,你没有探视的份。”

门外安静了几息。

“秀儿,我就看一眼。他毕竟……是我的骨血。”

“他姓苏。”

“血脉改不了。”

我起身把门栓检查了一遍。

栓得死死的。

“林文舟,你要说的话说完了就走。”

门外又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一声。

不是以前那种温和的笑。

是一种很轻的、带着凉意的笑。

“秀儿,我下个月参加秋闱。考完之后我会再来。到时候……不是来商量的。”

脚步声远了。

我站在门后,抱着念安。

手心全是汗。

他在威胁我。

他要考中举人,然后拿身份来压我。

前世他就是这么做的。

中了举人,有了功名,要什么官府都会帮他。

到时候一纸诉状,说我拐带林家骨血,我拿什么挡?

一张和离书够不够?

不够。

我需要更硬的东西。

念安在怀里打了个哈欠,一点不知道外头的风浪。

“没事,娘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镇上的代书铺子。

找了个老秀才帮我把和离书誊了一份。

原件留在家里,誊本我随身带着。

然后又去了一趟县衙门口。

不是告状。

是打听。

县衙门口贴着告示的地方,有个专门替人跑腿的讼师。

我花了十文钱问了他一个问题。

“和离书上写了孩子归女方,男方反悔要抢,官府怎么判?”

讼师看了看我的和离书,点了点头。

“白纸黑字,双方画押,这在律法上叫两愿离书。孩子归属写得清楚,男方要是反悔,除非能证明女方虐待孩子,否则官府不会改判。”

“如果男方有了功名呢?”

讼师抬头看了我一眼。

“有功名也得守律法。除非他能找到县官给他开后门。但这种事一旦闹开,对他名声不好。读书人最怕的就是名声有污。”

名声。

这是林文舟的命门。

前世他要名声,所以把我的死压得干干净净。

这一世他还是要名声。

那我就把这张牌攥在手里。

你敢来抢孩子,我就把你当初签和离书的事闹到人尽皆知。

一个抛妻弃子的举人,看哪个考官敢取你。

我揣着讼师的话回了家。

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还不够。

我还需要一个人。

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替我说话的人。

周掌柜。

11

秋闱放榜那天,整条街都在议论。

“林文舟中了!第十七名!”

“出息了!咱镇上多少年没出过举人了!”

“听说赵举人家放了三天鞭炮……”

消息从集市传到河边,传到我的破屋门口。

大婶站在隔壁搓衣裳,听见了嘴一撇。

“中了又怎么样?该不是人还不是人。”

我没说话。

蹲在灶前给念安热米糊。

他三个月了,能吃点稀的了。

中举了。

跟前世一样。

时间线没变,该来的都来了。

那么下一步也不会变。

他会带着举人的身份来要孩子。

果然。

放榜后第五天。

巷子口来了一顶青布小轿。

两个轿夫,一个跟班。

阵仗不大,但在这条破巷子里已经够扎眼了。

轿帘掀开,林文舟走下来。

换了行头。

青色直裰,腰间挂了块玉佩。

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跟两个月前判若两人。

举人老爷的气派,端得稳稳的。

他走到我门口。

跟班上前拍门。

我正抱着念安喂米糊。

门没栓,一推就开了。

林文舟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

破墙,旧灶,打了补丁的被子。

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

“秀儿。”

“举人老爷,来这种地方不怕掉份?”

他没接这个茬。

走进来,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念安身上。

念安正吃着米糊,嘴角糊了一圈。

看见个陌生人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三个月的孩子,谁都笑。

林文舟的眼神软了一瞬。

但只有一瞬。

“这是我的儿子。”

“他姓苏。”

“血脉不是一纸和离书能断的。”

“律法能。”

他看着我,慢慢坐到了桌边的板凳上。

跟班守在门口,大婶在隔壁探头看了一眼,被跟班挡了回去。

“秀儿,我今天来不是吵架的。”

“那你说。”

“我中了举,明年春天进京赶考。赵家愿意资助我的盘缠和一切费用。”

“恭喜。”

“但赵家有个条件。”

他顿了一下。

“赵家要我身边干干净净的。没有前妻,没有孩子。”

我笑了。

“所以赵家小姐上次派人来买我的孩子,是你的主意。”

他没否认。

“秀儿,我给你二十两。你带着孩子离开这个镇子,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二十两够你过好几年了。”

二十两。

前世我拼了六年的命,总共给他挣了不到三十两。

现在他拿二十两打发我滚。

“不卖。”

他的脸沉下来了。

“秀儿,我好说好商量,你别不识抬举。”

“林文舟,你听好了。”

我把念安放在床上,起身站到他面前。

“和离书白纸黑字,孩子归我。你要抢,咱们就去县衙说理。”

“你觉得县衙会帮你?”

“我觉得县衙认律法。”

“我是举人。”

“举人也得守法。你要是不守,我就去府城告。告到你的名声臭了,看你还怎么进京赶考。”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种冷又出来了。

比上次更冷。

“你敢?”

“你试试。”

屋子里安静了。

念安在床上蹬腿,不知道大人在干什么。

林文舟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了。

“秀儿,你变了。以前的你不会这样。”

“以前的我死了。”

他的脸抽了一下。

这话我说过一次了。

他应该记得。

“我最后问你一次。二十两,你带孩子走,我们从此不相干。”

“最后回你一次,不卖。这个孩子,和我的命一样,不卖。”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那就别怪我了。”

跟班跟上去,两个人上了轿。

轿子走远了。

大婶冲进来。

“丫头,他说什么了?他要干什么?”

“他要抢孩子。”

“他敢!”

“大婶,帮我叫一下周掌柜。”

大婶二话没说跑了出去。

我抱起念安,从枕头底下取出和离书。

原件和誊本都在。

然后从灶台底下的砖缝里摸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这几个月攒下的所有钱。

一两二钱银子,另加三百多文铜板。

不多。

但够用。

半个时辰后周掌柜来了。

我跟他说了情况。

周掌柜听完,脸色铁青。

“丫头,你放心。我在这镇上做了二十年生意,认识的人不少。他要是敢去衙门闹,我替你找讼师。”

“周掌柜,我还有一件事求你。”

“你说。”

“帮我写一封信,送到府城的按察使司。”

周掌柜愣了。

“按察使司?”

“林文舟和离之后不到三个月就跟赵举人家的女儿定了亲。赵举人是本县学政的故交。一个刚和离的举人,靠着学政的关系上位,这事儿……按察使司管不管?”

周掌柜的眼睛慢慢亮了。

“管。这叫以私废公,学政跟考生有利益往来,按察使司必须查。”

“那就写。”

“丫头,你这一招……”

“我不想用。但他逼我,我就得有东西能拦住他。”

周掌柜点了点头。

“信我来写。但寄不寄,你说了算。”

当天晚上,信写好了。

我把信跟和离书放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

念安睡着了,小拳头攥着我的衣襟。

“娘不让任何人碰你。”

窗外的月亮挂在河面上,碎成一片。

林文舟,你以为你中了举就能横着走。

你忘了一件事。

你最怕的从来不是律法。

你最怕的是名声。

而你的名声,攥在我手里。

12

林文舟没来告官。

我等了十天,什么动静都没有。

第十一天,消息传过来了。

是从集市上传的。

“听说了没?赵举人家退亲了。”

“退了?为什么?”

“说是赵家小姐知道林文舟之前逼着前妻卖孩子的事儿,闹了一场,说这种人靠不住。”

“谁传出去的?”

“谁知道呢,反正整条街都知道了。”

我蹲在河边洗念安的尿布,听见这话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不是我传的。

信还压在枕头底下,没寄出去。

那是谁?

下午的时候王婶来串门,把事情说清楚了。

“是赵家那个婆子。就是上次来你这儿被你怼回去的那个。她回去之后把你说的话原原本本学给赵家小姐听了。”

“我说了什么?”

“你说‘她花银子养的那个男人,以前也是我花银子养的,她觉得她跟我有什么不一样,那就等着看吧’。”

这句话。

当时我说这话,是气话。

没想到赵芷兰真听进去了。

“赵家小姐是个要强的人,听完这话回去查了查,发现林文舟读书那几年的开销全是前妻卖包子挣的。用完就扔,一模一样的路数。”

王婶砸了咂嘴。

“赵家小姐气得把林文舟送的东西全扔出了门。赵举人面子上挂不住,直接登报退亲了。”

“登报?”

“在县城布告栏旁边贴了告示,说赵林两家婚事作废,各不相干。”

做得够绝的。

赵家到底是大户,甩人都甩得明明白白。

林文舟这回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中了举人,丢了靠山。

没有赵家的银子,他拿什么进京赶考?

没有赵举人的人脉,他连个推荐信都拿不到。

前世他一路顺风顺水,靠的全是别人的钱和命。

这一世,一个一个断了。

先是我。

然后是赵家。

他还能找谁?

消息传开之后的第三天,林文舟来了。

没有轿子,没有跟班。

一个人。

站在我门口。

衣裳还是那件青色直裰,但皱了。

脸上的气派散了大半。

我正坐在门口晒太阳,念安躺在腿上啃手指头。

林文舟看着我。

看了很久。

“秀儿。”

“有事?”

“赵家退亲了。”

“听说了。”

“你干的?”

“不是。”

他不信。

但他也没有证据。

“秀儿,我这辈子……走到今天这步,有我对不住你的地方。”

我低头给念安擦口水。

“嗯。”

“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我的手停了。

抬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是一种真正的窘迫。

他真的走投无路了。

没有钱,没有人脉。

中了举又怎样?进京的路费都凑不齐。

前世他不需要走到这一步。

前世有我。

有一个天不亮就起来揉面、卖三百个包子、把钱一文不留全交出去的冤种。

现在冤种不干了。

冤种坐在门口晒太阳、带孩子。

“帮你什么?”

“借我十两银子。我进京赶考,中了进士,十倍还你。”

我笑了。

真的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冷笑。

是觉得好笑。

这个男人到了这步田地,第一反应还是找别人要钱。

他不会自己挣。

他一辈子都不会。

他只会找一个又一个愿意为他付出的人,把对方榨干,然后换下一个。

我是第一个。

赵芷兰差点成了第二个。

如果赵芷兰没醒过来,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

但那跟我无关了。

“林文舟,你离开这里吧。”

他的脸僵了。

“我不会借你钱。不是十两,一文都不会。”

“秀儿。”

“你的路你自己走。你能考上举人,说明你有本事。有本事的人不需要靠女人的血汗钱铺路。”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你真的……一点情分都没有了?”

“情分?”

我低头看着念安。

念安正冲着林文舟笑。

三个多月的孩子,看见谁都笑。

“我的情分在这儿。”

我把念安抱紧了一点。

“全在这儿了,一点都匀不出来给你。”

林文舟站了很久。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他的衣摆晃了晃。

最后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真的走了。

没有回头。

没有再说什么“别怪我”之类的话。

就是走了。

我坐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前世他走的时候,我躺在产床上,血流了一地。

那时候他也没回头。

这一世,我坐在太阳底下,怀里抱着活蹦乱跳的孩子。

他还是没回头。

但这一次,不回头的人是我。

大婶从隔壁探出头来。

“走了?”

“走了。”

“往后还来不来?”

“不来了。”

我站起身,抱着念安回了屋。

灶上还温着半锅粥。

盛了一碗,一边喂孩子一边吃。

念安吃得满脸都是,咿咿呀呀地闹。

我拿袖子给他擦嘴。

明天还得早起调馅料。

周掌柜那边生意越来越好,打算多加五十个包子。

我得再找一家肉铺谈谈价钱,碎肉买多了能便宜些。

等念安再大点,我想盘个自己的铺面。

不大,够支一口蒸笼就行。

挣的每一文钱,都是我的。

花的每一文钱,都花在我和念安身上。

不供谁考状元。

不替谁铺路。

不给谁当垫脚石。

晚上的时候我把枕头底下的东西收拾了一遍。

和离书留着。

那封没寄出去的信烧了。

不需要了。

炉火把信纸卷成灰。

灰飘起来,散了。

前世的那些事也跟着散了。

念安在床上翻了个身,哼了一声。

我躺到他旁边,把被子掖好。

窗外头月亮又出来了。

挂在河面上,亮堂堂的。

前世我死的那天晚上,也有月亮。

但我没看见。

这一世我看见了。

月亮挺好的。

活着,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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