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桃花前世缘
我,颜君眉,顶级白富美,瞎了眼爱上穷小子罗晓。
他面庞英俊,心却比蛇蝎还毒,吃我家绝户,把我妈害成植物人。
我察觉不对,反手把他送进大牢。
那之后,我夜夜做梦,梦里有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古代男人,唤我“颜儿”。
几番梦回,一段记忆砸进我脑子里——
他是世家嫡长子岑玄,我是他奶娘的女儿,青梅竹马,身份天堑。
我带着母亲逃走,被他倾慕的公主派人截杀,还下了暹罗邪咒,永不超生。
他查到真相,手刃公主,自请斩首。
头颅落地前,他说:“颜儿,我终于能来见你了。”
我以为这是故事的结局。
直到梦里他告诉我,他用永不转世的代价,换了我的来生,化作孤魂守了我二十多年。
怪不得我能那么巧发现罗晓的阴谋。
他说魂魄将散,最后来跟我道别。
我问他以后去哪寻他。
他说:“天地之大,已无岑玄。玄山,是我肉身栖息之地。”
我来到玄山,种柳刻名,开了一方茶园。
梦里再见,他笑:“颜儿,岑家先祖仙人有恩,这一世,我陪你。”
梦里桃花前世缘
一、ICU外的反杀
我叫颜君眉。今年二十八,开设计公司,年入大几百万,长得不差,我妈说我随她。
按理说我这条件,找什么样的男人都行。可我偏偏瞎了眼,看上了一个想把我家吃干抹净的畜生。
我妈躺在ICU的第七天,我终于把所有证据拢齐了。
罗晓,我谈了两年恋爱的男人,那个每次在我面前红着眼眶说“君眉,我配不上你”的穷小子,用我的名义做了十七笔抵押贷款,总额八千六百万。
抵押物是我妈名下三套商铺、一套别墅,还有我外婆留给我的那间老茶庄——那茶庄是我外婆的命,我妈的嫁妆,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而他给我妈喂的“进口营养品”,法医报告显示是抗凝血剂和神经抑制剂的混合物。
这玩意儿单独吃一样都不致命,掺在一起喂上半年,人就会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慢慢瘫下去,意识模糊、吞咽困难、肌肉萎缩,到医院查就是阿尔茨海默加脑梗,病历上写得明明白白,看不出半点蹊跷。
我妈现在靠呼吸机活着,医生说她醒来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三。
我站在ICU的玻璃窗外,看着我妈插满管子的脸。
她头发被剃了一半,露出花白的头皮,嘴唇干裂起皮,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机械起伏,“嘶——啪”,“嘶——啪”,像一只漏气的风箱。
我算了算,她今年五十三,还没看见我穿婚纱,还没抱上外孙,上个月还在电话里跟我说:“君眉啊,妈给你攒了一箱子好茶,等你结婚那天拿出来待客。”
我给我爸生前的律师打了个电话。
“陈叔,我要报案。”
陈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君眉,你想清楚了?罗晓他……”
“我要他坐牢。”我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血印子,“坐穿。”
陈叔叹了口气:“行。你把证据拢好,明天我带你去经侦。”
罗晓被抓那天,下着暴雨。
警察把他从我们同居的公寓里带走时,他还在给我发语音:“君眉,阿姨会好起来的,你别怕,有我呢。”
语音条后面跟了个金毛抱主人的表情包。
我听着那条语音,看着窗外泼天的大雨,忽然想起他第一次给我发语音那天,也是下雨。
他说:“君眉你没带伞吧,我在你公司楼下。”
我跑下去看见他站在雨里,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手里举着把便利店买的透明伞,笑得跟条傻狗似的。
我那时候觉得他是真的爱我。
现在想想,他爱的是我名下的房产证。
警车停在楼下,我撑着伞站在单元门口。
罗晓被两个警察押着往外走,手腕上铐着银亮亮的手铐,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头上,白T恤扯歪了,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他手腕上那块表还是我送他的生日礼物,劳力士绿水鬼,十二万,刷我的卡买的。
他看见我,眼睛猛地睁大,挣扎着想往我这边扑。
“君眉!君眉你听我说!我是被逼的!是强哥他——”
“罗晓。”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雨声都盖不住,“监狱里伙食不好,你凑合吃。”
他脸白了。
那种白法,我这辈子忘不了。像有人把他脸上糊了两年的温良恭俭让全撕了,底下是个黑漆漆的无底洞,冷风嗖嗖往外冒。
那之后他再也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陈叔办事利落,经侦立案侦查了三个月,检察院提起公诉,法院数罪并罚——诈骗罪、故意伤害罪、伪造金融票证罪——判了十一年。
宣判那天我没去旁听。我在我妈病房里给她擦手,跟她说话:“妈,你姑娘给你报仇了,你赶紧醒过来,我带你去吃海鲜,吃最贵的,龙虾鲍鱼管够。”
我妈没理我。
我和罗晓是大学同学。他学金融,我学设计。
第一次见他是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下午三点半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斜进来,他坐在那儿看《经济学原理》,白衬衫洗得发软,袖口磨了边,但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翻书的时候食指在页脚轻轻一折,动作好看得让我画速写画了整整三页。
我那时候二十出头,被我爸保护得太好,觉得这世上所有的穷都是暂时的,所有的帅都是真心的。
他追了我半年。
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我宿舍楼下,手里拎着热豆浆和茶叶蛋,冬天豆浆用毛巾裹着保温,夏天换成冰镇酸梅汤。
我画图到凌晨两点,他就搬个马扎坐在旁边看注会教材,我画完一张他递过来一杯温水,什么话也不说,就冲我笑。
我室友说他配不上我。
我说:“你们懂什么,他上进。”
现在想想,他确实上进。上进的每一步都在算计。
交往第一年,他对我妈比对我还殷勤。
我妈腰椎间盘突出,他专门去学了推拿手法,每周六下午雷打不动去家里给她按四十分钟,按完了还给我妈泡脚。
我妈喜欢喝正山小种,他托人从武夷山带,用一个旧铁皮盒子装着,说是自己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
我妈被他哄得团团转,跟我说:“君眉,这孩子虽然条件一般,但心诚。你看你张阿姨介绍那个开保时捷的,吃饭吧唧嘴,一看就不行。”
我心软了。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十二岁,她开过小卖部、摆过地摊、凌晨三点起来炸油条,后来盘下外婆的茶庄才慢慢好起来。她这辈子不容易,罗晓能让她开心,我就觉得值。
第二年,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跟我提家里的生意。
“君眉,阿姨那几间铺子空着也是空着,我有个学长在信托公司,年化能做到八个点,要不我帮你问问?”
“君眉,老茶庄的产权证放哪儿了?我帮你收着吧,你那个记性,上个月刚丢过身份证。”
我当时没多想。
我天天跟甲方撕逼,改稿改到凌晨两三点是常态,家里的事以前都是我妈管,我乐得有人接手。
我把保险柜密码告诉他了。他说我生日倒过来太好猜,帮我改成了他生日,我当时还觉得他细心。
我把房产证复印件给他了,把公司的法人章都让他碰过,有一回我开会走不开,直接让助理把章送过去让他跑工商局。
现在回想,那段时间我妈的身体“巧合”地变差。
先是头晕,她说是换季血压不稳。
然后失眠,整宿整宿睡不着,罗晓给她买了褪黑素和安神补脑液。
再然后走路开始打晃,端碗都端不稳,罗晓主动请缨照顾她,每天熬粥炖汤变着花样做营养餐,我妈还夸他孝顺,说我找对了人。
我那时候公司接了个大项目,给一个连锁酒店做品牌升级,天天加班到半夜,回家倒头就睡。
罗晓给我发我妈的照片,她坐在轮椅上被他推着在小区花园晒太阳,笑得还挺开心。
我回他一个亲亲的表情,说:“辛苦你了。”
他回:“不辛苦,你妈就是我妈。”
要不是那天我在公司开会,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念头——罗晓最近怎么老问你妈要证件复印件?
这念头来得毫无缘由,却强烈得让我坐不住,像有人拿针扎了我后脑勺一下。
散会我就回了家,罗晓不在,我翻他书房抽屉,在第三层最里面摸到一个牛皮纸袋,打开一看,十七份抵押合同,整整齐齐,按时间顺序排好。
我翻到第三份的时候手开始抖。
日期是三个月前,我妈的签名,但笔迹不对。我妈是左撇子,写字有特殊的倾斜角度,“颜”字最后一笔往左下撇,合同上的签名虽然模仿得很像,但收笔的力道不对,那个勾往上挑了。我妈写字从来不往上挑。
我拿着文件去问我妈。
她躺在床上,说话已经不太利索了,嘴角有口水痕迹,断断续续跟我说:“罗晓……说帮我……理财……赚了钱……给你当嫁妆……”
我当天就请了律师,请了审计,请了法医。
审计报告出来那天,我坐在陈叔办公室里把十七笔贷款逐笔对了一遍——九笔已经放款,钱打进了罗晓实际控制的壳公司,剩下八笔在审批流程里被我及时冻结。
法医报告更直接:我妈床头柜上那罐进口营养品,每百克含抗凝血剂和神经抑制剂,混合投喂三个月以上可致不可逆神经损伤。
罗晓在我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君眉你听我解释,我是想给阿姨一个惊喜,投资赚了钱就还回去,我真的没想害她,那些营养品是强哥给我的,他说是进口保健品……”
“强哥是谁?”
“就……一个朋友。”
“你手机里管他叫强哥那个,教你把药掺在粥里分批次喂那个?”
他脸白了。
报警那天,警察在他手机里翻出了完整聊天记录。
强哥教他:“老东西活太久碍事,你分批次喂,别一次上猛药,慢慢来,医院查不出来,最多诊断个阿尔茨海默。”
罗晓回:“知道了,剂量我控制着,每周二四六加量,她闺女那几天不在家。”
我把这条聊天记录看了二十遍。
看到最后我居然笑了。
我妈天天跟我说“罗晓这孩子心诚”,心诚,真他妈心诚。
罗晓被判那天,我外婆的老茶庄已经被他抵押出去,新房东拿着法院执行裁定书上门收房,让我十五天内搬走。
我拿判决书跟人打官司,打了四个月,把茶庄要了回来。
那段时间我白天跑法院跑工商跑房管局,晚上跑医院陪床,凌晨回家对着我妈的旧照片哭。哭完了洗把脸,第二天接着干。
我助理说我那几个月像个陀螺,瘦了十二斤,黑眼圈掉到腮帮子上。
茶庄要回来的那天晚上,我破天荒没去医院,在家睡了个整觉。
然后,梦就来了。
二、梦里有个和他同脸的男人
第一个梦,是个古色古香的院子。
我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衫裙,袖口绣着缠枝莲,手里捏着根树枝,蹲在地上逗一只狸花猫。
猫挺胖,尾巴卷成个问号,爪子扒拉着树枝尖,我一抽它一扑,玩得正起劲。
院子里有棵老石榴树,花开得红艳艳的,墙根底下摆着一溜兰花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松墨香。
有人从月亮门里走进来。
白色锦袍,玉冠束发,长身玉立,走路不疾不徐,鞋底踩在青砖上有极轻的“嗒嗒”声。
我看清他脸的时候,手里的树枝差点戳进猫鼻子里。
罗晓。
一模一样的一张脸。眉骨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的形状,鼻梁的高度,连左边眉梢那颗小痣的位置都丝毫不差。
我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从头发丝僵到脚后跟。第一反应是站起来跑,但腿蹲麻了,一站起来直接往前栽。
他快走两步扶住我胳膊,掌心温热,力道稳当。
他身上有股松烟墨的味道,跟罗晓用的那瓶廉价古龙水完全两回事。
他把我扶稳了,蹲下来跟我平视,伸手把我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声音低低地喊我:“颜儿。”
我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甩开他的手,退了两步:“你叫谁呢?你谁啊?”
他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那笑太温柔了,温柔得让我心口莫名其妙发酸,像有人拿羽毛在我心脏最软的地方挠了一下。
他没回答,只是把掉在地上的树枝捡起来递给我,又指了指猫:“咪咪饿了,该喂了。”
然后梦醒了。
我坐起来,一身冷汗。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
我把这归结于对罗晓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个梦,还是那个院子。
这回是冬天,院子里积着雪,廊檐下挂着冰凌。我在廊下做针线,手指冻得通红,针都捏不稳。
他走过来,穿着银灰色狐裘,把我的手拢进掌心里捂着,眉头皱着:“下回别在外头做活,冻坏了怎么办。”
我抽回手瞪他:“你离我远点,我跟你熟吗?”
他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一个铜质暖手炉塞给我,錾花工艺,上面刻着两个字:岑玄。
他起身走了,走两步又回头:“手炉别离身,晚上让丫鬟给你灌热水。”
我盯着那个暖手炉看了一晚上。
醒来之后把手伸到被窝外面试了试,指尖居然真有点暖。
第三个梦,他教我在后院放纸鸢。
纸鸢是只大蝴蝶,翅膀上描金,好看是好看,但他技术稀烂,一阵风过来线缠树上了。
他撸起袖子爬树去够,下来的时候袍角刮了个口子,从膝盖裂到小腿。
我指着他笑出了声。
他也笑,拍了拍身上的树叶子:“颜儿高兴就成。”
那天醒来我心情莫名好,吃早饭多喝了碗粥。
我妈的护工给我发微信说阿姨今天手指动了一下,我差点把粥碗扣地上。
第四个梦,一个穿金戴银的嬷嬷指着我鼻子骂。
“下贱胚子生的贱种,也配在公子跟前晃!你娘奶了公子几年,还真把自己当半个主子了?我呸!”
我低着头掉眼泪,指甲抠进掌心里。
他冲进来,脸黑得像锅底,把那个嬷嬷呵斥出去,声音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再让我听见一句,你去庄子上养老。”
回头他把我搂进怀里,胸口烫得吓人,手在我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颜儿不怕,有我在。”
第五个梦,我在他书房里翻书,书架顶到房梁,满屋子墨香。
他伏案写字,窗外下着雨,雨打芭蕉噼里啪啦。
他忽然搁下笔,没头没脑地说:“颜儿,我娶你。”
我手一抖,书掉在地上砸了脚趾头:“你疯啦?你是岑家嫡长子,我是奶娘的女儿,你爹能拿扫帚打死我。”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沉静得很:“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凤冠霞帔,一样不少。”
“你爹不会同意的。”
“我自有办法。”
梦里我没说话。我知道我没有办法。
我是他奶娘的女儿,我娘在岑家伺候了他十年——喂奶、换衣、夜里哄睡,攒了一身的病,风湿、胃病、偏头痛,阴天下雨就起不来床。
临了我娘把我托付给他娘,跪在正院青石板上磕了三个头,求了个恩典让我在岑家偏院住着,算是半个丫鬟半个小姐。
岑玄对我好,给我带书、带点心、带城里时兴的绢花,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他爹看我的眼神已经越来越不善了,上个月在回廊碰见,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养个闲人”。
我想了三天,做了个决定。
我收拾了一个包袱,两身换洗衣裳、我娘攒的十两银子、岑玄送我的那支玉簪。
趁夜带着我娘从角门溜了。角门的锁我提前三天拿发簪捅开了,守门的老周头半夜爱喝二两,雷打不动。
雇了辆驴车往南走,赶车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耳朵不太好,跟他说话得喊。
我打算去徽州找我舅舅,我娘有个弟弟在那边开豆腐坊,虽说不富裕,但安顿我们娘俩没问题。
我娘在车上拉着我的手哭:“颜儿,你这是何苦……公子待你那样好,你走了他怎么办……”
“娘,我不能耽误他。他以后要娶高门贵女,要撑岑家的门楣,我算什么东西。我若留下,他真能为了我跟家里闹翻,到时候他爹气急了把他赶出去,他这辈子就完了。”
我娘说:“可公子待你……”
“就是因为待我好,我才要走。”我说,“他那种人,认死理。我躲开了,他顶多伤心一阵子,以后娶了门当户对的,日子长了也就忘了。”
驴车走了三天,在一个叫青石岭的地方被截住了。
三、青石岭的桃花
七八个蒙面人,黑衣黑裤,手里明晃晃的刀,把驴车围在路中间。
赶车老汉跳车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娘吓得直哆嗦,缩在车斗里打摆子。
我把她塞到车底下,自己挡在前面:“要钱?包袱里有十两碎银,都给你们。”
领头的笑了一声,声音挺年轻,但刻意压着嗓子:“颜姑娘,有人花钱买你的命。要怪就怪你挡了别人的道,下辈子投胎记得别往高门大户跟前凑。”
我当时没听懂。
什么叫我往高门大户跟前凑?我挡了谁的道?
刀砍过来的时候我拿胳膊挡了一下,棉袄袖子被豁开一道口子,血“滋”地冒出来,疼得我眼前发黑。
倒下去之前听见有人喊:“别用刀了,主子说了,要用那个东西。刀砍的容易查,用咒。”
然后有什么冰凉的、粘腻的东西被抹在我眉心,一股子腥臭味,像烂鱼烂虾沤了三天三夜。
念咒的声音嗡嗡响,听不懂哪地方言,但“永世不得超生”几个字我听得真真切切,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我天灵盖里钉。
我娘从车底下爬出来喊我,被一个蒙面人一脚踹开,后脑勺磕在车辕上,当场就不动了。
我最后看见的是漫天满地的桃花瓣。
大冬天,青石岭上光秃秃的连根草都不长,哪来的桃花?
粉白花瓣从天上往下落,跟下雪似的,一片一片打在我脸上,带着股冷香。
我伸手想抓一片,手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然后我就死了。
这一觉醒来,我枕头湿了一大片。
梦里的痛太真实了,胳膊上被砍的那条口子好像真在疼。我撸起袖子看了看——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但鼻子跟前还残留着那股腥臭味,胃里一阵翻腾,冲到卫生间干呕了两声。
但我记得那个名字:岑玄。
我在网上搜“岑玄”,搜“青石岭”,搜“暹罗邪术”,搜出来一堆不相干的东西。
但我记住了那个院子,记住了他喊我“颜儿”的声音,记住了他塞给我的暖手炉上刻的字。
那之后又连着做了几个零碎的梦。
梦里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给我梳头,手笨,扯掉了我三根头发,我追着他满院子打。
他教我下棋,让了我九子我还是输,气得我把棋盘掀了,他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捡棋子。
夏天夜里他搬了张竹榻在院子里乘凉,我躺在他边上数星星,数着数着睡着了,醒过来发现他拿扇子给我扇了一晚上风,自己热出一脖子痱子。
每个梦醒过来,我枕头边上都有一点点温热的痕迹,像有人刚躺过。
然后第六个梦来了。
梦里我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啥也看不见。
岑玄从雾里走出来,袍子上有血,左边袖子从肩膀裂到手腕。
我问他:“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跟罗晓长得一样?”
他说:“颜儿,罗晓是我转世的一缕残魂。可惜魂不够全,投胎投歪了,长成了那么个东西。”
我瞪他:“你骂你自己?”
他苦笑了一下,那种又苦又暖的笑:“我用了岑家禁术,拿我永世不得轮回做代价,换你转世投胎。但禁术有缺,我只能把魂魄拆开,一部分跟着你去轮回,一部分留在这世间守着你。跟着你去的那些,没养好,投成了罗晓。”
“你守着我?”
“你二十三年里遇到的三次车祸、两次火灾、一次食物中毒,还有你十岁掉进河里那次——”他数给我听,“都是我在。”
我想起来了。
十岁那年夏天,我在乡下外婆家玩水,一脚踩空滑进深潭,明明不会游泳,却感觉有什么东西托了我一把把我推到岸边,后背上有只手推了我一下,冰凉的。
我爬上岸回头看了半天,水里啥也没有。
我外婆烧了三炷香说是河神保佑,给我煮了碗红糖鸡蛋压惊。
还有十七岁那年,我骑电动车过十字路口,一辆大货车闯红灯冲过来,我莫名其妙摔了一跤,车从我头顶飞过去,我连皮都没擦破。
交警说姑娘你命真大,我回家跟我妈说,我妈给我煮了碗面加了两个荷包蛋,一边看我吃一边掉眼泪,说:“你爸在天上保着你呢。”
还有二十二岁,公司仓库电线老化起火,我进去拿样品,在里面转了三圈没找着东西,刚走出来仓库就烧塌了。
消防员说再晚十秒人就没了。我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还有,”他说,“罗晓那十七笔抵押贷款,你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去查账?”
我愣住了。
对啊,我为什么会想起来查账?
那天我在公司开会,讨论酒店大堂的软装方案,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念头:罗晓最近怎么老问你妈要证件复印件?
这念头来得毫无缘由,却强烈得让我坐不住,像有人在我太阳穴上弹了一下。
“是你?”我声音都变了。
他点头:“我只能动这点手脚了。托个梦给你提个醒,我都怕劲使大了把你吓着。你胆子小,小时候看见条蚯蚓都能哭半天。”
“谁胆子小了!”我条件反射怼回去,怼完才觉得不对,“你连这都知道?”
“我说了,我守了你二十三年。”他看着我,“你第一份工作被老板骂哭,蹲在消防通道里吃盒饭,我在边上站着,想给你递张纸都递不了。你相亲碰到个傻逼往你咖啡里吐口水,我恨不能把他手掰折了,最后只能让服务员‘不小心’把咖啡洒他裤裆上。”
我想起来了。
那次相亲,服务员端咖啡过来脚底下一绊,整杯美式扣在那男的裤裆上,烫得他嗷嗷叫。
我当时还觉得这服务员笨手笨脚,现在想想……
“你干的?”
“我吹了口气。”他有点得意,“我就能吹动点轻的东西,一片树叶、一张纸、一杯咖啡。”
我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忽然问:“那公主呢?”
他脸上那点笑意淡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把她杀了。”
“你杀的?”
“我查到你在青石岭出事,查了三个月。你娘被踹的那脚不致命,但她后来病上加病,没撑过那年冬天。我顺着你娘临终前跟邻人说的‘公主’两个字往下查,查到她头上。永嘉公主,当今圣上最宠的幺女,封地三县,动她等于动国本。”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回去跟我爹说,我要给岑家留条后路。我爹问我什么后路,我说你别管,把族里能打的子弟给我挑三百个出来。闭关两年,我养死士。”
“你爹同意了?”
“不同意。我跪在祠堂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最后我娘哭着去求他,他才点了头。”岑玄嘴角勾了一下,“我爹这辈子没跟我低过头,唯一一次低声下气,是为了让我别干傻事。我没听。”
“后来呢?”
“两年后我带了三百人围了公主府。她府里养了二百护卫,打了半个时辰,死士折了一百七。我冲进内院的时候她正收拾细软准备跑,我从马上跳下来,一刀砍在她肩膀上。”
他顿了顿。
“一刀没砍死,我砍了十七刀,让她数着。”
我咽了口唾沫。
“第十七刀下去的时候她还没咽气,趴在地上问我为什么。我说你杀我颜儿的时候,给她数了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没数。她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派出去的人办事,她只管给钱。”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事后我把岑家祖传的延寿秘术交了出去——就是那卷‘延寿百年’的禁书——换我全家平安。我爹气得吐了血,我娘哭瞎了半只眼。然后我自己去大理寺投了案,斩刑。”
他忽然笑了一下。
“砍头那天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都说岑家那个疯公子终于伏法了。我跪在斩台上脖子后头插着亡命牌,想着总算能下去找你了,还挺高兴。”
“你高兴什么呀!”我眼泪一下子冲出来,“你傻不傻啊你!为了个女人你把命搭进去!你爹你娘怎么办!”
“颜儿。”他伸手,指尖碰了碰我脸,冰冰凉凉的,接住我的眼泪,“我砍头之前说了一句话,你猜是什么?”
我哭着说我不猜。
“我说,颜儿,我终于能来见你了。”
他声音轻得像要散开。
“结果下来之后没找着你。你被那妖婆的邪咒困着,魂魄散在天地间跟柳絮似的飘得到处都是。我拢了三年,拢不住。我就又回去,求了岑家祠堂里供着的祖仙牌位。”
“祖仙牌位?”
“岑家祖上出过一位散仙,飞升之前留了一滴仙血在牌位里,算是给后人保命用的。我娘把那滴血给了我,我把最后那点家底也掏出去了。”
他说:“我用那滴血把你的魂魄引回来,一片一片拼好,送你去投了胎。代价就是我剩下的这点魂魄也不能入轮回了,只能在这世间飘着。飘到你转世,飘到你长大,飘到你差点被罗晓那个蠢货坑死。”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歪头看我:“颜儿,我时间不多了。”
“什么意思?”
“魂魄要散了。强留了二十多年,撑不住了。”他说,“我来跟你说一声,以后梦里见不着了。”
我急了:“那你以后在哪儿?我去找你!”
他看着我,目光软得能把人化开:“天地之大,已无岑玄。不过我的肉身当初被我爹收敛了,葬在玄山。你要是有空,去那儿看看我。”
“玄山?哪个玄山?”
“你老家那个。你外婆的茶园后头,往北翻两个山头。”他说,“我记得你小时候跟你外婆去那儿采过野茶。你七岁,挎着个小竹篮,走半道摔了一跤,篮子里的茶撒了一半,你蹲在地上捡,一边捡一边哭,你外婆哄你说‘莫哭莫哭,掉了的茶能再长,哭坏了眼睛可没处配’。”
我愣住了。
这段记忆我自己都忘了。
“颜儿。”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影开始变淡,“我向上天祝祷过,愿你永生永世安宁幸福。就算天道要你遇险,也能化险为夷。你以后好好的,别老熬夜画图,你颈椎不好,你妈还等着你带她吃海鲜呢。”
“你等等!”我往前扑,扑了个空,“你叫什么来着?岑玄是吧?你等着我,我明天就去玄山!”
他笑了一下,消失在雾里。
最后一点声音飘过来:“来得及……你三十岁生辰之前,我都还在。”
四、天地已无岑玄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梦里的痛太真实了,我胳膊上那条被砍的口子像是真长过。
我坐在床上缓了半天,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罗晓被押上警车的脸,一会儿是岑玄在雾里冲我笑的样子。
同一张脸,一个让我恶心,一个让我心口疼。
我抄起手机给我助理打电话:“给我约个挖掘机。”
助理:“啊?老板你说什么?”
“玄山,我外婆老家后头那个玄山,山顶歪脖子松树底下,给我挖。”
助理说:“老板你是不是梦游了,大清早的挖什么山。”
我说:“少废话,挖出事我担着,挖不出东西我给你发三倍工资。”
我带着人上了玄山。
玄山不高,海拔三百多米,半山腰以下种着茶树,往上就荒了,杂草长得比人高。
我外婆那间老茶园早荒废了,篱笆倒了半截,茶垄被野藤缠得看不出形状。
山顶那块大石头还在,歪脖子松树也还在,树底下全是落叶和松针,踩上去软乎乎的。
挖掘机开不上去,我雇了几个工人拿铁锹挖。
挖了不到两米,铁锹碰着石头了,“当”一声。
清开浮土一看,是块墓志铭,青石质地,边角有莲纹,上面刻着“岑氏嫡长子玄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颜氏君眉,吾妻。”
“老板!”工人喊我,“真有个坟!”
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把我助理吓得够呛,一个劲儿问:“老板你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
墓里头就一副骨架,骨头都发黄了,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陪葬的东西少得可怜,就一方砚台、一支玉簪、还有一块用帕子包着的干桃花。
帕子上绣着个“颜”字,歪歪扭扭的——是我梦里那个笨手笨脚的我绣的。
我记得那个梦,我戳了十七次手指头,绣出来的字还是像狗爬。
我把骨架小心收殓了,请人做了副新棺,在原址重新下葬。
又把那块地买了下来,清了杂草,种了一圈柳树。
我外婆那间老茶庄我也收了回来,房子翻修了一下,添了桌椅板凳,在玄山脚下开了间茶园,取名“玄山茶舍”。
我妈在茶园开张那天醒了。
护士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茶园里炒茶,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见护士说“你妈妈睁眼了”,我一铲子茶叶差点扣地上。
我开车冲到医院,我妈躺在病床上冲我眨眼睛,嘴唇动了半天,说出一句:“君眉……你瘦了。”
我趴在她床边哭得跟个傻子似的。
我妈恢复得慢,但一天比一天好。能说话了,能坐起来了,能扶着墙走两步了。
她问我罗晓的事。
我说:“坐牢了,十一年。”
我妈沉默了半天,说:“我当初瞎了眼。”
我说:“我也瞎了,咱娘俩扯平了。”
我妈又问茶园的事。
我说:“开了间茶舍,在玄山脚下。”
她愣了一下:“玄山?你外婆那块?”
“嗯。”
“你跑那儿开茶舍干什么?”
“风景好。”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在歪脖子松树旁边新种了一棵柳树,刻了块木牌挂上去:岑玄。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片雾气,岑玄站在里头,比上回精神多了,脸也不白了,袍子也干净了,袖子上那道血口子也没了。
他跟我说:“颜儿,岑家那位祖仙念我诚心,准我这一世陪你到老。不过不能在梦里见了,得换种方式。”
“什么方式?”
他指了指我枕头边上那块砚台——我从墓里带回来的那个。
“我在这里头。你每天给我研一回墨,我就能凝出一缕形来。不过你看不见,只能摸着。”
我醒来之后将信将疑地研了墨。
墨是松烟墨,我外婆留下的,放了得有二十年,研起来一股子陈香。
研着研着,手心忽然一热,像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我低头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但我笑了。
我跟他说:“岑玄,你听着。这一世我陪你。你得天天来,我给你做饭、弹琴、唱小曲儿。你要是敢不来——”
手心被轻轻捏了一下。
“颜儿。”有个声音在我耳朵边上笑,“天天来,你烦不烦?”
“烦也得来。”
尾声、玄山有柳,砚中有魂
后来我就真的天天在梦里见他。
梦里他给我烧火,我炒菜。
他烧火的技术烂得要命,不是把灶膛堵灭了就是差点把眉毛燎了。有一回火星子蹦出来点了他的袖子,他满地打滚,我端着一锅热油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他爬起来灰头土脸地看我,嘿嘿笑:“颜儿做的饭,糊了我也吃。”
我炒一盘青菜他夸半天,说比御膳房的还好。
我炖一锅鸡汤他喝得底朝天,喝完还舔碗,舔完把碗递给我:“再来一碗。”
我说:“你能不能注意点公子形象。”
他说:“在你跟前要什么形象,我什么糗样你没见过。”
我想想也是。
梦里我见过他爬树掏鸟窝摔个屁股蹲,见过他被鹅追得满院子跑,见过他喝醉了抱着柱子叫颜儿,见过他尿床——六岁的时候他奶娘也就是我娘跟我讲的,他还不承认,急赤白脸地说“那是茶洒了”。
堂堂岑家嫡长子,在我面前就是个傻子。
白天我在茶园忙活。采茶、炒茶、打包、发货,忙得脚打后脑勺。
春天采明前,夏天做绿茶,秋天收桂花窨花茶,冬天围炉煮老白茶。
我妈恢复得差不多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帮我招呼客人。她嘴甜,客人来了先倒茶再唠嗑,有一回把一家四口唠成了年卡会员,交了八千块定金。
有阿姨问我:“老板,你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个茶园,不找个对象啊?”
我往歪脖子松树那边努努嘴:“有对象,在那儿埋着呢。”
阿姨脸都白了,以为我脑子有问题。
我也懒得解释。
只有一回,我妈趁没人的时候问我:“君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想了想,把做的梦跟她说了。
我妈听完沉默了半天,说:“所以你外婆说的那个贵人,就是岑玄?”
“嗯。”
我妈叹了口气:“你外婆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玄山上埋着个痴情种,等一个姑娘等了好几百年。她年轻时候上山采茶碰见过一回,半夜里有个穿白袍子的男人站在松树底下,她吓得连滚带爬下了山,第二天带着人去看,啥也没有。我当时还当故事听。”
“现在信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你从小到大那些邪门事,摔不死淹不死撞不死,我早觉得有东西在保你。”
她顿了顿:“改天我去给他上炷香。”
我说:“好。”
只有一回,我半夜醒来,看见枕头边上那块砚台在月光底下微微发亮。
我凑过去看,砚池里映出半张脸,眉眼清隽,正冲我笑。
我拿手指头戳了一下砚池里的水,骂他:“大半夜不睡觉吓唬谁呢?”
砚池里那张脸做了个口型:颜儿。
我翻了个身,把砚台往枕头底下一塞:“睡觉!明天还得炒茶呢!春茶再赶不上趟,咱俩喝西北风去!”
砚台在枕头底下温温的,像有人捂着手。
我闭上眼,又看见那个院子。
桃花开得正好,他站在树下等我,冲我伸出手:“颜儿,来。”
我跑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这一回,我抓住他了。
后来我把茶园名字改了,不叫玄山茶舍了,叫“颜岑茶庄”。
我妈说这名字土。
我说:“你懂什么,这叫有纪念意义。”
我在茶园门口挂了块黑板,手写了一行字:本店招牌桃花茶,买二送一,送完为止。
有客人问:“老板,你这桃花茶有什么讲究?”
我说:“讲究大了。喝了能梦见帅哥。”
客人笑,说:“老板你真幽默。”
我往歪脖子松树那边看了一眼。
柳树已经长到一人高了,枝条软软地垂下来,被风吹得晃啊晃的。木牌上的“岑玄”两个字被太阳晒得发白,但还看得清。
我在木牌底下放了个小香炉,每天早上点一炷香,香灰攒了满满一炉。
我小声嘟囔了一句:“岑玄,今天的墨我研过了啊,你晚上记得来。别又磨蹭到后半夜,我睡眠不足炒茶要放盐的,你不知道我上次把盐当糖放了吗?”
风把柳枝吹到我脸上,痒痒的,像有人拿手指头戳我。
我笑了一下,转身回屋炒茶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