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出了二十两,请人拆他的喜床。
工钱给得很足,只有一个要求:鸳鸯劈开,喜字铲净,拆下来的木头送进灶膛,一块也别留。
我赶了七天路,才从青溪来到清州,想当面见他。昨日在孟家木行落脚,今日便看见这张工帖。
我接了,把工具箱往肩上一提。
进门时,邵庭安正坐在廊下剥一只橘子。皮已经剥完了,他仍低着头,一遍遍找上面的白络。
“匠人到了?”
领我来的宋峥正要说话,我先开了口:“到了。”
邵庭安的手停住。
他眉骨上多了一道淡红的伤,眼尾仍像我记得的那样,望来时有一点不大好惹的冷淡。只是我往左挪了一步,他的目光没跟过来。
三个月前,他在守城时伤了眼睛。医官捎话说,命保住了,眼睛治不好了。
我寄去六封信,回来的只有一张退亲帖:双目已盲,婚事作罢,聘礼不必退。
我问送信的人,他能不能吃,能不能睡,夜里还疼不疼。
那人只会重复:“邵爷是为姑娘好。”
我骂了句混账。也不知他敢不敢原话转述。
此刻,他手里的橘瓣被挤破了,汁水顺着虎口往下滴。他伸手摸帕子,摸了个空。帕子在桌子的另一边。
我没替他递。
宋峥站在我们中间,脸快憋青了。
“我去烧水。”他说。
邵庭安叫住他:“谁请她来的?”
“你。”我晃了晃工帖,“我是余见春,这活是我从木行接的。”
宋峥猛地看过来。我没告诉他名字,只说姓余,会拆床,省得他先来报信,又叫我在门口等一句“不见”。
我放下箱子。响声让邵庭安肩背紧了紧。
“床在哪儿?”
“见春。”
我曾在信里批他:还没过门,别叫得这样熟。下一封,他便写了满满一页“余师傅”。
如今听他叫我的名字,我只想拿凿子敲他。
“我问床在哪儿。做完这一单,我还赶着回去。”
宋峥指向东屋。我越过他,掀帘进去。
床很大,乌沉沉的榆木,围板上雕着一对鸳鸯。一只抬着头,另一只的喙缺了一小角,雕的人用细砂磨过,想藏,没藏住。
我伸手摸了摸那处。
邵庭安以前寄过一张草图,问我这样成不成。我说鸳鸯画得像两只抢食的鸭子。他回信说,木料已经买了,鸭子便鸭子,反正夜里也看不见。
原来他真照着做了。
我抡起木槌,敲出了床栏下的木楔。
身后传来竹杖碰到门框的声音。
“别动上面。”他说,“右边那根栏子没装牢。”
我没停。第二下落下去,整片床栏往外松,我用膝盖抵住,缓缓放到地上。
“不是要烧么?装得牢不牢,有什么要紧。”
邵庭安站在门边。
赶路时,我想过见了面先抱一抱。如今只想把床拆碎。
他没力气回我的信,倒有力气把工钱算得这样准。
我又拆了一块,床下掉出一个细长的木匣。
匣子上有浅浅的刻字:放长刨,勿堆杂物。
我忽然敲不下去了。
一年前,我在信里抱怨家里处处放衣裳,只有我的长刨得塞在床底,找一回,碰一回头。
他连这个也记得。
“邵庭安,”我背对着他,“你给我回一句话,有那么难么?”
屋里静了很久。
“起初伤得重,不能写。后来……”
他没说下去。
我转过身:“后来宋峥不能替你写?你能叫人写退婚书,不能亲口告诉我,你到底过得怎么样?”
他握竹杖的那只手慢慢往下移,直到抵住杖头。
“能。”他低声道,“是我不敢。”
我眼睛发酸,讨厌自己这么快就心软,拿袖口胡乱擦了一下。
他听见衣料声,往前探了半步。我说脚下有床栏,他就停在原处。
“我没死。”他说,“能吃,能睡。夜里偶尔疼,不是天天。你信里问的,都有人念给我听了。”
“那你为什么不答?”
“我怕你来了,便不肯走。”
“我不肯走,也是我的事!”
声音撞在空床架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邵庭安偏过脸,眉骨那道伤绷得很紧。
我从工具箱里翻出他的工帖,按在窗下的小案上。
“婚事先搁着,床我照拆。木料先存着,烧不烧,等你肯好好同我说话再定。”
他没有答。我把工帖朝他那边推了推:“不答应,我便不动了。”
“好。”
他问:“要多久?”
“这张床,半天。你的屋子,还得看。”
“屋子?”
我望着门槛上的两道新血痕,又看看他藏在衣摆下的脚。
“邵爷,你这生意做不做?不做,我下午就去找别的雇主。”
他终于松了紧握竹杖的手。
“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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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我回到孟家木行的后院。喜床拆下的旧料也雇车运了来,怕受潮,我叫小芦一起抬上高架,按部件系好。
孟掌柜与我叔父有旧,收了十四日的房钱,连后头工房也借我用。我写信给临阳的陈师傅,报了地址;清州离临阳只有两日路,消息送来容易。
小芦正替我取工具,嘴里嘟囔:“那么好看的郎君,怎么长着一张赶客的嘴。”
她是我带了四年的徒弟,今年十八,尚没吃过男人这张嘴的亏。
我说:“好看的脸也不能当饭吃。”
“那你看了好半天。”
我把刨花扫到她鞋面上。
她笑得躲到门后。
翌日清早,我们去邵家量尺寸。
邵庭安的宅子并不阔,前后两进,西院租给一对做浆洗的老夫妻,东院由他住。宋峥当年与他同在军中,如今在城外驿铺做事,每隔一两日便来一趟。平常烧饭洗衣的是杜婶,过午回家照料孙儿。
屋里桌椅少得可怜,连花盆都被清走了,他却仍磕碰。
一截门槛比别处高,一把椅子昨夜被来客挪了,厨房外的排水沟盖板松动。都是看得见的人随脚能跨过去的东西。
我蹲下去量沟沿,他已经走过来,竹杖先碰到我的工具箱。
“箱子谁放的?”
“我。”
“昨日没在这里。”
我把箱子提开,说了声对不住。
“往后放哪儿,告诉我一声。”
我答应了。他又让我记着,屋里的东西越少越好。
我问:“都搬空了,你平日做什么?”
“坐着。”
“那就留把椅子,其余全搬走,倒省工钱。”
他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在纸上记下高门槛、沟盖、后门石阶旁要添的扶手。问过他走路的习惯,又改了两处尺寸。修宅另计工钱,拆床那笔,等木料去留定下来再结。
我把一段短木放进他掌心:“这样的粗细,行不行?”
他摸了一遍,说太细。
我换一根。
“这回呢?”
“圆些。”
第三根递过去,他很久没说话。
我正要抽回,他连我的手一并碰到了。
我们都停了一下。
他先松开:“你手上有伤。”
“茧子。你摸的那处,干了七八年活了。”
“我以为……”
“信里写得文气,手便也得软绵绵?”
他摇头:“我以为至少不会比我的还粗。”
小芦在旁边憋出一声笑。
我瞪她,她故意抱起木料走远了。
开凿时,他坐到院里。杜婶抱怨鱼涨价,他能接话;有人来卖治眼偏方,他也能三句话把人请出去。可伸手取茶杯落了空,便会猛地一僵,随后装作没事。
我也装作没看见。
到了傍晚,他问我:“你一直住在木行?”
“付过房钱了。”
“东边的客房……”
“你的客房漏雨。”
他沉默片刻:“我说怎么有股潮气。”
我没忍住,笑出声。他脸朝着我,也笑了。我心里生出一点得意:总算不只我一个人惦记着。
临走前,我跟他说,十四日后要回去。
“临阳的陈师傅请我过去修一批河埠棚屋,先去看活,再定工期。我等这封邀帖等了两年,不能误。”
邵庭安说:“好。”
他说得太快了。
我那一点得意顿时散了。
他又问:“要去多久?”
“定下便三个月。也可能用不着我,白跑一趟。”
“你会白跑?”
“怎么不会,我又不是鲁班转世。”
他低着头,拇指沿着竹杖上一处磨旧的地方慢慢擦过。
“你上回给我写信,说陈师傅愿意看你做的屋架样子。你怕写得太高兴,我笑你,涂了三个字。”
我怔住。
我涂的是“我真想”。
他没追问那三个字,只说:“先去。若那边不留你,就回来,漏雨的客房还等着呢。”
我出了院门,走到巷口才发觉,自己竟一路在笑。
小芦提着工具跟上来:“不是不能当饭吃?”
我说:“再多嘴,明日的刨花都归你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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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邵庭安的婚约,起于一把坏椅子。
两年前,他回乡给亡母扫墓,去我叔的铺子修椅子。木匠嫌用料杂,不肯接,我看他把裂开的扶手包了两层布,便问那椅子是不是很要紧。
他说,他母亲生前总坐在上头等信。
我给他改了椅背的榫口。他等了一下午,递了六回工具,递错五回。
走时,除了工钱,留下一小包糖炒栗子。
我剥完才知道,只有最上头三个大,底下全是小的。
我写信骂他买东西不长眼,信是我叔托人捎去的。
邵庭安回了三页,细数那家栗子铺是怎样骗他的。末了问:余师傅,往后再吃这样的亏,可否仍写信请教?
这人也不是全不会说话。
后来他讲军营里的马偷吃粮,我讲客人硬要把圆桌挤进方门。他知道我贪钱、护短,我知道他不吃葱,心烦时话少,刻薄起来并不输我。
他请媒人来,我在店里磨蹭到午后,才答应。其实一早就想点头,怕答得太快,他得意。
我这样想嫁的人,给我寄了一张退亲帖。
修宅第三日,我一早去了邵家。
厨房里冒着烟。
杜婶还没来,邵庭安站在灶台前,面前摆着一只碗。碗里有两个煮得极丑的荷包蛋,一个散成了絮,另一个几乎只剩蛋黄。
我吓得先看火。
火已经熄了,灶门关得好好的。
“早。”他说。
“你干的?”
他嗯了一声。
旁边的小灶昨天才改低,我原先只是方便他取水,没料到他这样急。
“杜婶教过两回,宋峥站在边上看了一回。”他听出我没出声,补道,“我还不敢碰那口滚水的大锅,今日只用这个。”
他把碗往前推:“吃么?”
“你先说,是煮的,还是打了一场仗捞出来的。”
“本想煮甜水荷包蛋,没料到锅铲一碰,就散了。”
他笑骂了一声,让我挑好的吃。
我拿起调羹,舀了半勺汤带着一小块蛋黄。
咸得我喉头一紧。
听见我呛,他忙问怎么了。我只顾找水,他自己尝了一点,脸上的笑便没了。
“别吃了。”
我灌下半碗温水:“是不是把盐罐拿错了?”
他没答。
我顺着看去,两只罐子摆在一处,罐盖一模一样。
我想起昨日清理灶台时,是我把它们挪到那里。杜婶说左边糖、右边盐,我随手答应,根本没告诉邵庭安。
“下回小心”四个字,我没脸说了。
“是我挪的。”我说。
邵庭安放下碗,过了一会儿,把两个罐子推到我这边:“劳你给盖子弄得不一样。省得你来一回,我就要害你一回。”
我给盐罐盖添了根横木,糖罐留圆的。做完,拿他的手一一摸过。
他没有借机摸我的手,我竟有一点失望。又盯住他嘴边那点蛋黄,想替他擦,怕显得气已经消了。
“我脸上有东西?”他问。
“你怎么知道?”
“嘴边有点黏。劳你把帕子递给我。”
我把帕子塞给他,恨自己想得太多。
他偏着脸等了一会儿,自己抬手,擦错了地方。
我忍不住笑,拉下他的手,替他擦了。
帕子轻轻擦过嘴角,他原本还想说什么,声音忽然断了。
我离得近,才看清他眼下疲倦的青色,还有靠耳根处一点被剃刀碰破的小伤。
我的笑慢下来。
“昨夜没睡好?”
“梦见些旧事。”
“疼么?”
“今早不疼。”
“夜里呢?”
他停了停:“疼了一阵。”
我把帕子叠起来。他的手移了移,停在桌边。
“见春。”
“嗯?”
“你若愿意,手给我一下。”
我把手递过去。
他没有用力,拇指慢慢摸过我手背上那道旧疤。
“你信里说,有回刨子滑了。”
“就这个。那木头藏了钉,我没看清。”
“你当时说只破了一点皮。”
我不吭声了。
他也不拆穿,只把我的手往掌心里拢了拢。
院外响起敲门声,我下意识要抽手。他立刻放开,放得我无端有些恼。
来的是杜婶,进门便问怎么鸡蛋少了两个。
我说:“叫猫叼了。”
邵庭安转过脸。
杜婶骂着猫去挑菜。我悄悄伸手,在他掌心挠了一下。
他一把合住了手,这回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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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邵庭安说想出去。
我正在给后门刨扶手,听见这话,先答了句:“外头人多。”
他说:“我知道。”
我手里的刨子推到一半,停了。
昨天我让他别碰热锅,前天叫他别去后门。他还没恼,我自己先听烦了。
我问:“想去哪儿?”
“买栗子。”
“如今哪来的新栗子?”
“糖铺有存的。不好吃也得认,我欠你的。”
我低头掩住笑:“那就走。”
小芦说要跟,被我塞了一把扫帚。
“师父,你这人……”
“把地扫净,回来给你带糖。”
她使劲哼了一声。
出门时,我伸手抓邵庭安的胳膊。他脚下顿住,说让我走在前面半步,他搭着我就行。
“你领过宋峥?”
“是他领过我。”
我忍着窘,调整了一下。他的手落在我左臂上,很轻,走过窄巷时才稍稍收紧。
我连走路都不大自然了。
他说:“你在躲水洼?”
“没有。”
“怎么一步长一步短?”
我恨不得咬他。
一个孩子从面前跑过。他停了停,低声说:“劳你别这样迁就我。想快些,便快些。”
“我想陪你逛。快了算怎么逛?”
他没答,耳朵却红了一点。
我看见了,顿时觉得方才那几步丢人丢得很值。
糖铺门口排着长队,掌柜听出邵庭安的声音,急忙绕出柜台,说要把最好的那袋送他。
后头几个人看过来,有人认出了他。
“是从北边回来的邵校尉吧?”
“真可惜,原来多精神一个人。”
“姑娘是他妹子?”
我说:“不是。”
那人看他搭在我臂上的手,笑意一收,忙赞我心善。
邵庭安的手离开了。
我向掌柜要了两包,问存了多久。他不答,只说邵校尉是英雄,这点吃食算什么。
队伍越积越长。
我有些烦了:“掌柜,英雄也得知道栗子坏没坏。您先说这个。”
后面的人笑起来。
掌柜也笑,拆了一颗让我尝,说去年冬天收的,若坏了尽管来找他。
邵庭安这才开口:“钱收下。”
出来后,他一直没再碰我的胳膊。
走到路口,有辆装酒的车挤过来,车夫叫人让路,行人纷纷往墙边挪。我先说了句有车,他尚未听清,旁边一人便猛地拽他。
竹杖被踢到一边。
邵庭安撞上了墙。
我抢过去时,他两只手撑在墙面上,背绷得很紧,脸色一瞬间白得吓人。那人还在说是帮他,我让他先松手,声音太凶,对方骂了一句,走了。
“庭安,是我。”
他没有动。
酒车轧过石板,坛子叮当响。我站在他身边,等那阵响动过去,才重新开口。
“我在你左边。右边是墙,车过去了。竹杖我拿着。”
他把手抬起来,没摸到我。
我便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手里。
他的掌心湿得厉害。
我们在墙边站了很久。
后来,旁边卖鞋垫的婆婆腾出一张小凳,我引他坐下。他低着头,忽然说:“今日够丢人的。”
我蹲下来,拆开糖纸。
“你方才没摔。拽你那个人冒失,怎么倒算你丢人?”
“你不用……”
“我没给你讲道理。想骂便骂,想坐就坐。我站得腿也酸。”
我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剥了颗栗子放到他手里。他吃了,皱起眉:“这一颗也不好。”
“我挑的。你敢说不好?”
他终于笑出声。
街上过了一顶小花轿。他问,我便讲那绒花如何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听着,摸到糖纸,自己剥。
“我还记得你在木铺的样子。”他说,“青衣,头发挽得很紧,袖口破了,线没剪净。你老拿牙去咬,我怕你把牙崩了,又不敢说。”
“为何不敢?”
“你刚骂完一个客人。”
我想起来了。那客人只肯出一层花的钱,偏要雕十层,我让他去纸铺剪。
“那时便怕我?”
“是。怕你嫌我烦,不肯修椅子。”
他剥出半颗完整的栗子,朝着我的方向递来。
我本想接,鬼使神差,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
嘴唇碰到他的手,他猛地顿了一下。
我耳根发热,却又不肯退,吃完还挑刺:“这颗也不怎么样。”
“余见春。”
“做什么?”
他朝我靠近了一点,又停住,声音压得很低。
“你再这样,我会当真的。”
我按住裙边,把那点褶子抹了又抹。
“那你当。”
他半天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他主动来搭我的胳膊。到巷子里没人处,又慢慢滑下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没提醒他,院门口其实已经到了。
他也没问。
我们站在自家门前,白白多晒了半盏茶的太阳。
————————————
那日之后,邵庭安开始有些不讲道理。
他能自己系衣带,我一到,却总嫌带子扭了。拆穿他,他便垂着手,说:“不肯便罢。”
我明知他存心,仍忍不住去。
他生得高,我替他理领口得踮脚。有一回小芦从后头经过,他听见脚步,竟把我往身前挡了挡。
小芦阴阳怪气地问:“邵爷,我师父值几个钱,还怕我偷了?”
他说:“你师父欠你糖,怕你看见她。”
我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可婚事,他一个字也不提。占够便宜,又装哑巴。
第七日晚,我特意留到杜婶走后,借着收工具的由头,在屋里磨蹭。
他坐在小案前,纸铺开,笔墨也放好了。
我问他写什么。
他把纸覆住:“明日给你。”
“藏什么?我又不看你的军情。”
“不是军情。”
我蹲下找木楔。他以为我走了,重新铺纸,沿着我给他固定纸边的木条,落下一笔。
他尚不习惯,第二个字便和前一个重了。写到第四个,墨蘸多了,滴在纸上,他听不见,也看不见,笔尖从墨团里划过,拖出一道黑痕。
从前的信,连信封我都舍不得折,如今这一行却歪斜得认不清。
我站着没动。
他忽然停笔:“见春?”
“嗯。”
他像被人当场揭了短,手抬到一半,竟想把纸揉掉。
我先按住纸角。
“写了就得给,不能赖。”
“难看。”
“你又没看见。”
话说完,我就想抽自己一下。
他却低低笑了。
“是。想必很好看。”
我坐到他身边,等墨迹干。
纸上能辨出来的只有几个字:见春,前信是我……
后头乱了,他自己也摸不清写到哪里。
“说给我听吧。”我说,“这一封,你当着我的面说。”
邵庭安放下笔,说:“退亲帖是我让宋峥写的。我那时候清醒,知道你会难受,还是寄了。”
隔墙的孩子背不出书,正挨祖母训。我听着那阵哭声,没接话。
“我叫宋峥写过别的。写能自己吃饭了,第二天打翻了碗;写能出门了,第三天磕破了腿。”他摸到水杯,喝了一口,“信压着,越压越不敢寄。最后叫他写退亲,省事。”
我捏着那张未干的纸,墨沾到了手上。
“一点也不省事。”我说。
“我知道了。”
“我托了三个人找你。第二个人回来,说你不见,我差点去堵你原先的营门。那人还劝我,说男人既已变了心,就别追得太难看。”
他脸上血色慢慢退去。
我本想忍住,到底还是带了哭腔。
“我没怕你不好。我怕你连听我说句话都厌烦。”
邵庭安伸手,我没躲。他碰到我的衣袖,顺着找到胳膊,轻轻把我往身前带了带。
“对不住。”他说。
这句迟了三个月。我早想好,任他说多少遍,也不轻易答应。可他额头抵过来,我竟一句狠话也说不出了。
我抱住了他。
他的背比衣裳下看起来更瘦,肩骨硬。我在上头拍了一下,又狠心补了一下。
“再不回信,我真不要你。”
“好。”
“别答得这样快。我真做得出来。”
“我信。”
他抱得更紧了些,过了许久,问我:“那现在,还要么?”
我把脸埋在他颈边,不答。
他低头来找我的额头,碰到发鬓,停住了。
我抬起脸。
“这里。”
他嘴唇轻轻贴上来,只碰了一下,便退开。
太轻了。
我原还紧张得发抖,眼下却又不服气,扯住他的衣襟,自己凑过去。
这回碰着了。
他呼吸一乱,手掌托住我的后背。我原想着咬他一下,以报三个月之仇,真到了近前,连该怎么呼吸都忘了。
分开时,我手里的纸已经皱成一团。
邵庭安额头贴着我,低声道:“见春,别为了我留下。”
我方才还满心欢喜,这一句像兜头浇了凉水。
他察觉到我往外退,连忙说:“我是说临阳。你该去,婚事另择日子,我等你。”
我盯着他。
“那你想不想我留?”
他没有立即答。
院门外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小芦拿着一封信跑进来,说临阳来了人,正在木行等。春水涨得早,河埠开工的日子提前,陈师傅请我明日随送信的人动身。
我剩下的七天,突然没了。
————————————
我把那张没写完的信折起来,塞进衣襟。临走前,邵庭安碰了碰我的袖子。我等他开口,他却只说:“先去见人。”
陈师傅派来的是他长徒邹衡。
我到木行时,邹衡正蹲着看小芦做的屋架样子。他比我年长两岁,人瘦,笑起来牙极白,见我就说:“余师傅,架子站得稳不稳,我不敢在这里断。你倒是真难请。”
我忙赔罪,去取图样。
他拦住我,说图样陈师傅看过,才让他带工帖来。临阳有三处河埠棚屋要修,连着泊船人落脚的栈房。先前雨没来,众人拖着不肯出钱,如今接连下了几场,上游水色不对,才急起来。
他从包里取出一块带着水痕的残榫,放到桌上:“北埠封了,先修南埠。船不敢靠岸,再拖下去,这一季的脚钱都得赔进去。”
他讲得利落,我听着,脑中已经把几处接榫想了一遍。
邹衡看我神色,笑道:“魂都过去了,还装什么?天亮我便走,你若收拾得快,一道。”
我没立即点头。
他这才看出不对:“另接了大活?”
“有一处宅子没完。”
“找个人接。价钱谈清,别坑人。”
“还有点别的事。”
邹衡点点头,不再追问,把工帖留给我,说夜里都在前头客栈,定了便来找他。
他走后,我坐在工房里,把那封帖从头到尾读了四遍。
工钱不是最好的,住处也简陋,但陈师傅肯带我,肯让我独立做一处的样架。只要做成,往后便不必总在桌椅箱笼里打转。
我给叔父写了信,提到临阳,写到半途,又停下。
窗外风吹得紧。
我想起邵庭安在街口伸过来、却没找到我的手。
他刚肯说一点实话,我就走。他夜里疼的时候谁在?杜婶过午便回去,宋峥得上工。若下雨,后门那段扶手还没装好,墙根的沟又积水呢?
这些事都有法子解决。
我知道。
可只要想到那间小屋里又剩他一个人,我就厌恶那个已经开始计算工钱的自己。
我把工帖扣在桌上。
小芦站在门口:“师父,要不要替你收箱子?”
我没答。
她看见我写到半截的信,又看我一眼,忽然说:“你不去,往后会骂他的。”
“瞎说什么。”
“我娘当年不肯去县里开铺,说我爹一人顾不住家。后来每回吵架,都提那间铺子。那铺子我都没见过,可我爹欠了她半辈子。”
我心里一阵刺痛,恼她把我想得这样俗,也恼她说中了。
“我去找邹衡。”我站起身。
小芦松了口气。
她以为我要去答应。
我也希望自己是。
到了客栈,话却变成了另一句。
“对不住,我这趟去不了。宅子里的活没完,雇主催得紧,脱不开身。”
邹衡看了我许久,手从工帖上挪开。
“余师傅,我明日带哪位回去,要提前给师父递消息。你想好了?”
我点了头。
他没有劝,只说可惜。
就两个字。
我走出客栈时,忽然很想回头。可巷里拐来一个卖花的孩子,问我买不买栀子,我便被这句无关紧要的话留在了原地。
我买了一朵,握着回去,花瓣被手汗浸得发黄。
第二天,邵庭安问我何时动身。
我说:“不去了,他们换了人。”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糟了。
它太容易说,容易得再说一句“我不在意”,仿佛这一夜便真能揭过去。
邵庭安却把手里刚包好的小布袋慢慢放下。
“见春,小芦今早来过。她说,既然是我催活,能不能让她留下收尾,放你去临阳。她也想去,可她师父等了这回机会两年。”
我没动。
他坐在我们一起改好的桌边,抬起脸来。
“你留在这里,是我求来的,还是你不敢走?”
————————————
我昨夜在客栈门外站了那么久才狠下心,盼的却不是这句。
我想听他高兴,想知道自己留下来值得。
“你若嫌我在这里碍事,我现在便走。”
邵庭安的下颌绷起来。
“我没说你碍事。你为什么告诉邹衡,是我催着你做活?”
“我总得给人家一个说法。”
“就拿我挡?”
我脸上一热,随即恼起来:“是,我说错了。邵爷清清白白,从来没开口留过我,都是我自作多情。”
他把布袋往桌上一放,里面的钱碰出一声响。
“余见春,我正跟你好好说话。”
“你哪一回不是好好说话?退婚也客气,聘礼都不叫我还。我挑不出你一点不是,连生气都显得我不知好歹!”
他脸色变了。
我看见了,却没能停住。
“你叫我去临阳,我就该高高兴兴地去?夜里疼也不肯说,杜婶走了就吃冷饭。我要是问,你又说不碍事。邵庭安,我走了以后,难道只配隔着两天的路听你报平安?”
“你要我怎么说?见个人便说我今日又撞了哪里?”
“我跟他们一样?”
他嘴唇一动。
我等着,他却低下头,去拢那只放歪的布袋。
眼泪掉下来,倒把我气得更狠。
一哭,像我理屈似的。
“我又不是专来修房子的。我也想听你留我一回!”
我转身去拿工具箱,箱带勾住椅背,猛地一扯,凿子掉了一地。
邵庭安听见声响便站起来,我急得喝住他:“别动!”
他停了。
我们隔着一地东西,谁也没法再往前。
我蹲下去捡,最小的一把滚进了桌底,够了两回才够着。凿柄上沾了灰,我用袖子擦,一擦,眼泪又掉在上头。
“地上净了么?”他问。
“还没。”
其实已经净了。
我把工具一把把摆回箱里,不愿抬头看他。等到再没什么可收拾,才低声说:“好了。”
他摸着椅背坐下。
“我想你留。”
我手还按在箱盖上。
“第一日就想。你每晚关门,我都听着,盼你漏点什么,能回来取一趟。你不在的时候,这屋子里一点响动也没有。”
我低着头,眼泪滴进了箱扣。
他又说:“可我也恼你。你回绝了人家才来告诉我,还说是他们不要你。我要真信了,陪你骂那位陈师傅不识货,你是不是就能留下得安心些?”
“你别说了。”
“我总得有一件事能做,见春。不能你在外头替我担心完,回来只告诉我都好了。”
我原想顶他,这不正是他干过的事么。话到了嘴边,没出去。
他等了一会儿,伸手拿杯子。杯里没水了,他放回去,我提起壶,替他倒了半杯。
壶水已经凉了。
“别喝。”我说,“我去添热的。”
他没有松杯子:“就这个。我渴。”
我坐了回来。
他喝完,杯底碰到桌面,声音很轻。
“冷饭是前日吃的,杜婶家里有事。我没告诉她,怕她第二天又给我赔不是。我原想,熬过这一顿就算了。”
他说到这里,搁在杯边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夜里也确实疼。我有药,不是回回都扛着。但有一晚,我想叫人,西院才歇了灯,便没出声。”
我咬住嘴唇。
这些话若早几日听见,我多半已经哭着说不走了。此刻却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连一句责怪都说不出来。
邵庭安忽然朝窗外叫了声周伯。
西院响着拍湿衣裳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老人应了。
“劳你待会儿来一趟。我想托你做点事,得占你早晚的工夫,工钱我们当面说。”
周伯说正忙着,得等晒完。
“我等。”
他转回脸,又问我杜婶来了没有。
“还没有。”
“她来了,也请她先别急着做饭。宋峥今日下工会来,我跟他们谈。”
我想说周伯也不总得空,想说西院夜里关门,开了口,却只有一个“你”字。
他坐着等我往下说。
“是我回绝了邹衡。”我说,“我怕走,也怕你不在乎我走不走。拿你当借口,是我不好。”
“我在乎。”
他说得很重,像终于忍无可忍。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子。
他摸到我的手,却没立刻来抱我。两个人就这样坐了一阵,外头杜婶敲了门,喊他开门,我才想起时辰。
“我去找邹衡。若还来得及,我想去。”
我说完,紧紧看着他。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有些疼,过了片刻才松开。
“去吧。”
我提起箱子,又放下,只拿了工帖。
走到门边,他叫住我:“见春。”
“嗯?”
“办完就回来。成没成都回来告诉我。”
我应了。
他仍朝着门口。
“今晚就等。别叫我猜。”
————————————
邹衡已经走了。
客栈伙计给我指了城南,说商队还没过关口,追得快便能赶上。
我跑回木行,借孟掌柜的小骡车,连头发都顾不上重梳。小芦跟出来,站在车边没动。
她昨夜同我拌了两句,此刻眼圈还红。
我说:“上来。”
她咬着嘴唇:“带我去做什么?我又不能替你说话。”
“不是叫你替我说话。”
我扶住车沿,看着她。
“那活计本来有你一份。我说不去,连你也一道留了,没问你。是我做得不对。”
小芦别过脸,好半天才爬上车。
骡子走得慢,我们追到城南,邹衡正带人查车上的绳索。见我,他没有很欢喜,只把手里的活交给旁人。
“出了什么事?”
我把昨夜的推托收回来,告诉他,是我自己没想清楚,不是雇主拦着。
他听完,半晌没说话。
我恨不得脚底能开条缝,偏还得站住。
“邹师兄,我知道你已另有安排。若还有能做的活,哪怕先帮工,我也想去。”
“你早晨又想通了?”
“想通了。”
“到了临阳,再有事呢?”
我说不出一句漂亮话。
要说绝无变故,假的;要说尽力而为,又太轻。
我把叔父给我的那方小印拿出来,放到工帖上。
“我把工期、做什么、做不了如何交接都写清。若因为我的私事再耽搁,按约赔该赔的。可是要我瞒着不报,只顾硬撑,我也不敢应。”
邹衡看了眼印,没有伸手。
“原先答应给你独立试做的那处,昨晚已经定给吕师兄。他连徒弟都叫来了,不能因你掉头,就再叫他回去。”
我喉咙一紧:“应当的。”
“南埠还缺人,不过先做寻常活计,等师父看过你上手,再谈别的。住处挤,工钱也少些。你若去,三日后随第二批木料走,路费得自己出。”
我点头。
他又朝小芦看了一眼:“你徒弟呢?”
我不再替她答。
小芦挺直背:“我去。我会放样,也会做小件,不是只会递工具。”
邹衡笑了,这才把工帖收过去。
回城时,我坐在车辕上,眼前一阵一阵发酸。
原先到手的机会,被我自己折腾掉了一半。我当然不甘心,也后悔昨夜为何说得那样容易。
小芦把一块饼塞给我。
“师父,先吃。你饿了脾气更坏。”
我啃着硬饼,忽然想到邵庭安那碗咸得要命的鸡蛋,笑了一声,又骂自己有病。
回到邵家,院里摆了三张椅子。
杜婶、宋峥和住西院的周伯都在。
邵庭安没等我回来,已经同他们谈了一遍。杜婶午后有事,不能全天留;她提议午饭多蒸一屉,晚饭由周伯顺路送过来,热汤另提,碗固定放在同一处。
周伯说可以,但下雨天他晾晒忙,要邵庭安别催。
宋峥笑着说:“你真是头一个敢这么跟他说话的。”
“你们不要工钱,我要。”周伯理直气壮。
邵庭安说:“按月给,哪日不能来,提前说,我另托人。”
药仍由邵庭安自己收好,若新添了药,杜婶帮着问清。宋峥空闲时陪他认院外那条路,不再日日守着。夜里真有急事,东、西院之间原有一扇小门,门闩改到邵庭安这侧能摸到的位置,周伯夫妇答应听见唤人便来看看。
周伯嫌给的钱少,又添了一句,不替他洗衣裳。邵庭安说本来也不托他洗,杜婶在旁边笑得拍腿。我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进去。
杜婶最先看见我,问临阳的事怎么样。
我如实说了。
宋峥一听工钱少了,急忙瞅邵庭安,被我截住。
“别打眼色。他看不见,我看得见。不许背着我塞路费。”
邵庭安问:“我给你买点路上的吃食,也得先报官?”
众人笑了。
我脸有些热:“那个可以。”
人散后,他摸到我的手,问跑了这么远,腿酸不酸。
“酸。”
“后悔么?”
“后悔昨夜去得快,今日追得慢。”
他揉了揉我的手背,问我工钱少了多少。
“这回是我害怕,叫你跟着受了折腾。”他说。
我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又说:“我的账归我。你若都替我认了,我以后还敢这么干。”
他沉默片刻,把原先的小布袋递给我。
里面是两串钱,一小包糖,还有一块圆圆的木牌。
我当即抬眼。
“修屋的工钱,先给这些。”他说,“余下的照工记,走前结清。拆床那二十两另算,没忘。”
“木牌是什么?”
“你上次说,箱子被车行拿错过。那是我从前挂行囊的牌子,字请宋峥改了。若不嫌旧,就挂在箱上。”
我翻过来。
一面刻着“余见春”,另一面,是邵宅的巷名与门号。
我用拇指蹭了蹭新刻的门号。往后在外头丢了东西,竟还有人能替我收着。
我抱着布袋,低头亲了他的手一下。
他像被烫着,猛地收紧,又慢慢放松。
“我今晚可没惹你。”他说。
“我知道。”
“那这是赏的?”
“先欠着。”我说,“回来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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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三日,我得把原先七日的活交代妥当。
门槛、扶手和盖沟的木板必须做好,客房的漏处请孟掌柜相熟的瓦匠来修;喜床已拆成一堆,我替邵庭安另拼了一张稳当的矮榻,先用着。
至于要不要成亲,我们谁也没再拿一个日子催另一个。
可他比从前更不肯放我走。
一到傍晚,我提起工具,他就有话要补。问我明日几点来,问路上钱够不够,连临阳的蚊子多不多,也要问。
那天他问到第四句,我放下了箱子。
“邵庭安,你是想再站一会儿,还是想亲我?”
他怔了一下。
我说出口也后悔,偏着头假装看门上的虫。
半晌,他低声道:“都有。”
我回去时,嘴唇被自己咬出一点痕。
小芦一眼便看见,说春天虫子真厉害,净挑人的嘴咬。
我把她新做的榫口翻出来,挑了半夜毛病。
她一点也不服:“就是咬了!”
第二天邵庭安听说,笑得连茶都洒了。
我凶他,他倒把手递来,肯让我打两下,打完仍笑。
他身上慢慢露出一些旧信里没有的毛病。
嫌我喝茶响,自己吃烫栗子却嘶嘶地吸气;明明不爱听戏,听见我夸台上小生唱得好,便要问是哪一家班子、几岁、姓什么。我说你也识得?他一本正经,说替宋峥打听。
宋峥人从门外进来,听得直骂:“我一天给你背多少黑锅?”
这样的邵庭安,比信里更难缠。
我又觉得,要是早些见着,兴许早就嫁了。
那日下午,我爬到矮凳上给门边磨刺,邵庭安坐在近处,问我今日穿什么颜色。
“灰的。旧衣,袖子快磨透了。”
“头发呢?”
“随手挽着。你左肩上掉的木屑,就是从我头上落的。”
他伸手掸了掸,没掸干净,我替他拈走。
“还有什么想问的?”
他不说了。
我从凳上下来,站到他面前:“是不是想摸摸?”
邵庭安的脸一下红了。
那红从颈侧烧上来,看得我本来准备调侃的话全忘了。
“只是脸。”我忙补充。
他说:“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我笑弯了腰,他伸手来捉,我便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侧。
他动作很慢,起初只是手背碰了碰,怕磨疼我,直到我告诉他可以,才沿着鬓边轻轻往下。
我偏了偏脸,躲开下巴上新冒的小疙瘩,嘴角那道咬破的痕却被他碰着了。
他碰到那道小口,笑了。
“还疼?”
“你少得意。”
“成。”
他的手停在我的下颌。我以为他要说好看,等了半天,听见一句:“你方才一直看着我?”
我把脸往他掌心贴了贴,告诉他:“是。你剥橘子,我看;你睡着,我也看。有时候你说话难听,我想捂你的嘴,手抬起来,见你这样一张脸,又舍不得。”
他呼吸重了一点:“最后那句,可记着。”
我低头吻他。
他刚想拉住我,院墙外响起铜锣。报雨的人从巷口过,提醒低洼处收东西。邵庭安收了手,侧耳听。
我说:“我去看一眼沟。”
沟水很浅,巷子也干净。可天色确实不好,远处的云压成一条青黑的边,像一口翻过来的旧锅。
我们重新把后门走了一遍。
修宅时,邵庭安同我说过,春汛有两年淹到这条巷子。孟掌柜的木行在高处,若水上来,先去那里;西院的周伯认路,真到夜里,由他领着。
我问邵庭安,知不知道门边那个布包放了什么。
“干衣、药、两吊钱。你怕我拿不住,把带子改宽了。”
“重要的信也收进去。”
他不动。
我盯着他怀里。
他半晌才说:“在身上。”
我一下子没了脾气。
我替他掖好衣襟,又去柜里翻了一块油布,让他把信裹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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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日,雨在入夜后下起来。
孟掌柜料棚的一角漏了,几捆新木头还搁在低处。我在邵宅门口同庭安说了,赶回去帮忙。
“约莫一个时辰。若耽搁,叫人来报信。”
他叫住我:“太晚了便别过来。这条巷子积水,明早我去送你。”
我本想说不用,见他已经扶着门边站好,又把话咽回去,只答:“等你。”
木料一捆捆挪上垫架,我累得背都直不起来。小芦给我递了碗水,还没喝,巷尾忽然有人喊:下面两条街进水了,叫低处的人先搬。
我把水碗一搁,抄起蓑衣就走。
孟掌柜拦住我:“邵家已经在搬,你去迎便迎,别往巷子里钻。”
我答应得很快,到了路口,却直奔低处。
一辆运米的车横在巷中,麻包散了,水正从轮子底下冲过。脚夫骂骂咧咧地抬车,后面有人喊退,让里头的人出来。我贴墙往前挤,蓑衣挂住了车轴,扯了两回没扯开,索性要脱。
小芦从后头拽住我。
“师父,你说好等在路口的!”
“周伯还没出来。”
“你进去了,他们出来找谁?”
雨水打得我睁不开眼。我知道她说得对,可那辆车后头一团黑,叫我站在这里看着,比让我蹚过去还难受。
有人提着灯从低处走来,我忙问认不认得邵家。那人说后门有人,前头的巷子堵了,正往这边绕。我还想问,身后的人已经催着让路。
小芦替我解开挂住的蓑衣,硬把我拉回路口。
我们等了许久。或许也没多久,我只记得每盏灯过来,都要凑上去看。
终于看见周伯的老伴。她抱着锅,裙摆湿到膝头,朝我招手,说他们在后面。
我迎过去,先听见邵庭安的声音。
“别拽我。你让我搭着,慢半步。”
他跟着一个年轻脚夫,另一边是周伯。周伯一手扶腰,走得歪,脚夫肩上还搭着空扁担,急得直回头。三个人到路口的石阶下,挤在一处,谁也没能先上来。
我下意识伸手去拉庭安。
他猛地往后一缩。
“是我。”我忙说,“见春。”
他的手碰到我,反倒握得很紧。竹杖停在水里,迟迟没有往前。
脚夫说周伯刚才滑了一下,腰闪了,扶不稳他。原本走得好好的,后头有人又推了一把,邵庭安便不肯动了。
我想起糖铺外那面墙,嘴里发干。
“我扶你。”
“先别拉。”他的声音绷着,“前头几级?”
我俯下去看。两级,下面一级淹了半寸水,上面有青苔。
“两级,第二级左边滑。靠我这边走。”
他没立即抬脚。我不敢催,也不敢松手。脚夫扭头看后面,低声说还有人,我急得想骂,庭安先开了口。
“劳你再等一等。你的肩借我扶一下。”
他松开我的手,换扶脚夫的肩,竹杖重新探到石阶。第一步抬得太低,鞋尖磕上石头,他骂了句脏话,停一停,又抬起来。
这回上去了。
我退上第二级,报了脚下的位置。他沿着我的声音挪过来,脚一站稳,便问周伯呢。
周伯还在下面,抱怨自己一把年纪,不该贪那框湿衣裳。我把庭安领到墙边,让小芦陪他,转身同脚夫一起扶老人上来。
这段路,来时我觉得闭着眼也能走。
如今走完,背上全是冷汗。
到了木行,脚夫急着去找自家人,庭安向他道了谢,问姓名。他只摆手,说姓赵,南街挑脚的,赶着走了。
我替庭安卸下布包,听周伯老伴说,原来的后巷被积水堵住,他们只好绕路。周伯滑倒后,是庭安叫住那个脚夫,开口求人带一程。
我摸了摸他的袖口,全湿了。
“怕么?”我问。
他先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腿还软着。你别笑。”
我蹲下去,替他把卷进鞋口的衣摆拉出来。他伸手摸到我的肩,忽然用力。
“你也湿透了。”
“搬木料弄的。外头还没搬完,我去……”
“先换。”
他把布包推来。里面除他的干衣,还有我落在邵宅的旧外衫,袖口破的地方缝了一块补布。
“杜婶缝的。”他听见我翻衣裳,“我请她缝的,你不能只谢她。”
我抱着那件衣裳,说不出话,伸手在他肩上狠狠拍了一下。
“怎么还打人?”
“谁叫你吓我。”
他也不躲,只把手停在我后背,等我喘匀了,才推我去换衣裳。
前院挤满了人。宋峥从驿铺赶来,见庭安坐得好好的,松了口气,随即骂他下回换条高些的巷子住。庭安让他先去扶周伯,自己听着进来的人报名。熟识的几户少了谁,他叫住人问一声,再让宋峥记下。
我端了一盆温水进屋,有个姓马的旧识笑道:“邵校尉有福,伤成这样,媳妇还肯跟着,端茶递水也不嫌。”
我在门边停住。
邵庭安问:“谁端茶?”
“你媳妇啊,这不是……”
“她今日搬了一晚上的木头,水里又扶了两个人。你坐着半天,没看见?”
那人笑容僵住,忙说不过夸她贤惠。
“那就把盆接了,让她歇歇。”
屋里几个人看过来。那人只好起身,接盆时说了声余姑娘,我却没松手。
“给周伯擦腰的,放他床边,别洒了。”
他答应一声,端过去。宋峥给我挪了把椅子,嘴里说:“老邵欠她的可多,自己慢慢还。你少替他安排。”
邵庭安伸手来找我,我故意晚了一点才搭过去。
“还气?”他低声问。
我靠近他:“方才谁是你媳妇?”
他的耳根立刻红了。
我看着,今晚一直堵在喉咙里的那口气,总算顺了下去。
有人送来姜汤,我把碗端给他。他没急着喝,忽然问我,明早几时走。
“天亮便装车。怎么?”
他摸到竹杖,靠在自己坐的这边。
“那我得赶早。”
————————————
第十一日,天还没亮,雨停了。
木行门前退了积水,满地碎叶。押运木料的管事连夜递来口信,河路不通,改走官道,城南的车照旧天亮动身。孟掌柜借了辆小车送我们过去。我把两只工具箱重新绑紧,听见竹杖碰了碰工房的门框。
邵庭安来了。宋峥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包东西,见我抬头,便往窗外看。
“找我的?”
“嗯。”
我把挡路的矮凳挪开,告诉他往前两步。
他进来,没坐,先向宋峥伸手。那包东西落到案上,发出很实在的一声响。
银子。
我望向宋峥。宋峥终于找着借口:“我去帮小芦抬箱子。”
跑得比谁都快。
“碎银是修宅的尾款,昨天请孟掌柜照工账算过了。”邵庭安说,“另封的二十两,是拆床的。”
“木头还没烧。”
“别烧了。”
他答得急,我本来已伸向银包的手停住。
“那两只鸳鸯,也留着。”
窗纸透进一点灰白。我看着他眉边淡下去的伤,想逗他,又不舍得。这人衣领穿得整齐,头发也束好了,只有袖口反折了一小段,许是出门时太急。
我走过去替他翻正。他伸手碰到我的胳膊,没借机拉近,只问:“那张退亲帖,你还带着么?”
“带着。原想摔你脸上。”
他点点头:“取出来吧。”
我从工具箱夹层里抽出帖子。折痕早磨得起了毛,最末一句“聘礼不必退”,我看过多少回,已经记不清了。
邵庭安没有接。
“你替我念最后两行。”
我张了张嘴,忽然恼起来。
“你自己叫人写的,自己不记得?”
“记得。”
“那还念什么?临走了,再叫我听一回?”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忙道:“不念了。是我混账。”竹杖靠在案边,他的手摸过去,又收回来。
“我想求你嫁给我。”
我没出声。
他站得笔直,像从前在木铺里等我修椅子,只是那时还能偷偷看我,此刻连我有没有转身都不知道。
“见春,这张帖是我寄的。不是宋峥自作主张,也不是伤糊涂了。你若不肯,我……”
“你就再写一张大度的帖子,叫我另择良人?”
“不写。”他声音一下重了,“我不想你嫁别人。你真不肯,我也认,可我得先把这句话说了。”
窗外有人咳嗽。
宋峥显然没走远。
邵庭安耳根红了,却没回头。我把那张帖子按在桌上,压住已经翘起来的纸角。
“你挑得真是时候。车马上来催,知道我没工夫骂够你。”
“我是怕你走。”
我眼睛一酸。他忙道:“不是不让你去临阳。我想等你回来,想把喜床重新做好。可我若只在这里想,等上三个月,你也未必知道。”
“三个月,活若没做完呢?”
他停了一下。
我不想在这一刻问这么扫兴的话,可我已经吃够了嘴上好听、回头谁都难受的亏。
“若还差两日,我总不能丢下不管。你定了酒席,亲戚都来了,叫我怎么办?”
“先不定哪一天。”他说,“你三个月后回来,我们再成亲。真有耽搁,你早些告诉我,我去同姑母说。”
他迟疑片刻,又问:“不能多太久,成么?”
我低头扯了扯他的袖口。方才翻正了,这会儿又被我扯歪。
“我也没那么爱住工棚。”
他听见我笑,手才敢往前伸。我把手放过去,他握得太紧,被我拍了一下,赶忙松些,却不肯放了。
“那你是……”
“是。”我说,“这回听清了?”
他终于笑出来,低头想亲我,额头先撞到我的。
我疼得嘶了一声,他吓得又要退。我拽住他的衣襟,在他嘴上狠狠亲了一下。
“别折腾了。以后要亲,叫我一声。”
宋峥在外面连咳两声,说孟掌柜要进来取绳子。
我松开邵庭安,脸烫得厉害。
他却朝门外说:“你进来。请孟掌柜也来一趟,劳他给我找个媒人。”
我瞪他:“方才还没说这个!”
“总不能又叫你拿张帖子回去。”
他拉着我的手,朝门边站了站。宋峥抱着一捆绳子进来,笑得实在欠揍。邵庭安让他替自己给我叔父婶娘写信,把退亲这件蠢事说清楚,再托媒人去青溪一趟。
宋峥问:“怎么说清楚?”
“照实说。”
“写你怕她来了不肯走,如今又怕她走?”
邵庭安被堵得说不出话。
我笑出了声:“就这么写。”
他认了,又说信写好先念给我听。姑母那边,他自己另请宋峥写,不叫我替他解释。
孟掌柜来取绳子,听明白后只说,媒人好找,邵家的院子倒得先把泥清干净,别迎新妇进门,先赔一双鞋。
几个人说着出去,我翻开工账,把银包里的钱点清。
“拆卸算四两,烧木这一项划去。剩下十六两,转作重做喜床的定钱。完工按账算,多退少补。你若应了,我便记上。”
邵庭安说好。
我把改过的工帖念给他听,另记了修宅钱已结。两张单子分开放好,才从料架上取下一块床栏。
这些拆件早搬进了木行,架子高,没有泡水。那只缺喙的鸳鸯仍丑得很精神。我把它放进他手里,他摸到缺口,脸上的笑忽然慢下来。
“原来真留着。”
“说好先存着,我能真烧?”
他低头抚了半晌,问我旧床还能不能拼回去。
“不拼原样。太高,围栏也碍事。做低些,两边都能下。”
他答应了,又问:“放长刨的匣子呢?”
“也留着,在我这边。你那边添个小格,放信。”
“你那一侧,别再留高槛。”
“怕我摔?”
他脸朝着我,声音很低:“我总得能过去抱你。”
我拿床栏挡住脸,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他看不见。
窗外小芦喊我,说箱子已经抬上车,还有什么没拿。
邵庭安先松开手。
我把床栏放回高架,收起新工帖。那张退亲帖仍搁在桌边,我没有替他撕,让他自己带走。
他摸到纸角,折好,放进怀里,另一只手来找我。
“走吧。”他说,“我送你。”
————————————
第十一日清早,我们在城南分别。
城南停着等发的骡车,路边树叶洗得发亮,车夫正拿草束擦辕上的泥。宋峥领庭安来送我。我背着工具箱,穿的仍是能干活的旧衣。
他问我有没有戴那根木簪。
木簪是前日送的,簪尾一粒小栗子。他请孟掌柜画样,托小芦挑木料,找细工师傅做成。
“我原想亲手刻。”他当时说,“试了一次,实在刻得难看,怕你戴出去连累生意。”
我戴了。
还替他理好衣领,告诉他自己今日是什么样。
说到后来,我鼻子发酸,停了一下。
邵庭安伸手,碰到了我鬓边的簪子,笑说摸得出来。
车夫催人上车,我应了,却没动。
“到了先写信。”他说。
我点头,忙又说好。
“工钱虽少,也别省饭钱。我知道你平日不会亏待自己,可你一忙起来就忘。”
“知道。”
“还有小芦,你别老骂她,她……”
“邵庭安。”
他停住。
我抱了他一下。
城门口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我原以为自己会很难为情。真抱上去,却只恨这一身衣裳太薄,没法替我多留住他一点温度。
他也抱住我,手从后背慢慢落到腰侧,像确认我好好站在这里。
“我舍不得。”他说。
没有别的话了。
我从他怀里退出,眼泪便掉下来。我很想说那就不去了,可这一次,话在舌边停了一下,变成了另一句。
“我会想你的。”
他笑着说:“多想一点。”
我上了车。骡铃响起来,宋峥正跟他说车往哪边拐,他的脸一直朝着我这边。
我知道他看不见,仍抬手挥了很久。
到了临阳,头三日忙得脚不沾地。
吃住都不惯,最恼人的是,我果然从最寻常的活做起。那处原先等着我试手的棚架由别人领做,我每日都能看见,想装作不在意,也做不到。
晚上写信,我先写这里一切都好,笔停了一阵,又划掉了。
我告诉邵庭安,今天谁挑了我的毛病,哪一处挑得有理,哪一处纯是嫌我年轻。写到吕师兄领做的棚架,我说自己小气,看见他用我的旧法子,竟有点想上去拆他的台。
信寄出去,才开始后悔。
我以前给邵庭安写信,最狼狈的事也要写得好笑。如今这一封,连自己看着都不大可爱。
他的回信来得不算快。
宋峥替他执笔,字丑,写在纸上的口气却仍是邵庭安。
他说:想拆便在信里拆,莫去动人家的木头。吕师兄若做得好,法子相同也能看出功夫,你正好偷师。他若做得不好,等师父问起来,你再把话说到实处,别替他把错处藏了。
末了另有一句。
“你可以小气。跟我不必一封封信都讲漂亮话。我昨日也跟宋峥吵了,他念信念到你写邹衡那一段,故意念了两遍。”
底下是宋峥添的:只念了一遍,他听漏了,怪我。
我把那两句话读给小芦听。她正在喝水,呛得直捶桌子。
那晚,我又写了三页。
邵庭安有时自己写两行,横不平,字也会挤在一处。有时让宋峥写,最后一句却总要自己添,宋峥若敢看,他便不肯请那人吃酒。
我每一封都留着。
有一封里夹了一片干栀子,说是杜婶家开的,他闻着像我来时买的那朵。
又有一封问我,婚宴的肘子要不要留一道。
我回:要,两道也成。
他回:两道太多,旁人要以为我只会拿肉哄你。
我说:那便别哄了。
下一封夹了一张认真得不得了的菜单,肘子仍在。
我照着添了两道菜,写到“清蒸鱼去葱”时,停笔想了想,把这几个字留着,没划。
————————————
离三个月期满还差七日,南埠棚屋收尾,我却在最后一处榫口上丢了脸。
陈师傅拿木槌敲了两下,让我拆。
我没动。
那一处前日量过,昨日也试过。再拆,半日活全废。我说木料晒过,兴许只是外面缩了些,里面未必松。
老头把木槌搁下:“你做的,你敢担保?”
小芦在旁边看着,我脸上发烫,还是拆了。榫头一退,里面垫的一片薄木跟着掉出来。
是我早上试紧时塞的。本来只想试试缝隙,忙着往下做,忘了取,也忘了重新量。
小芦伸手想捡,我拦住她,自己拾起来,放在陈师傅面前。
老头没骂,只把旁边的料让给我。
“还赶着走么?”
我咬牙说不赶了,低头重做。
其实赶。我约了去接孟掌柜,他这趟来收木料,车上还有一个人。
邵庭安。
半个月前,他来信问临阳哪间客栈离工场近,门口有几级台阶。我写了满满一页,小芦看见,笑我连街边那只黄狗爱睡在哪儿都告诉人家。
我赶她去磨刨刀,回过头,又添了一句:楼上临街的房吵,挑后院那间。
后来他托孟掌柜带话,说路费谈好了,出发那天若不下雨,就来。
今日天晴。
我原想穿新做的裙子去接他,连发带都换好了。如今头发散着,袖上全是木灰,还得守着自己犯下的蠢错。
我托去街上买饭的人捎话,说我一时去不了,请孟掌柜先安顿。小芦要留下替我,我没让。
“替我买碗面。别放辣,吃辣的手抖。”
她知道我胡说,仍去了。
等我重做好,陈师傅又敲了两下,点了头。我松口气,才发现天已经擦黑。
我抓起外衫便往外跑,刚拐过料堆,看见工场门口摆着一条长凳。邵庭安坐在那儿,孟掌柜陪着,凳边放着两只食盒。
他听见脚步,先叫我名字。
我停住:“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等不到,只好找。”他朝我这边抬起脸,“你捎话说走不开,又没说不许我来。”
我想骂他,嘴张了张,走过去,先踢了一脚长凳。
“在这儿坐多久了?”
“一碗面的工夫。”
孟掌柜在旁边说,两碗。他自己吃了一碗,坐饿了,又叫了一碗。
我终于笑了。庭安往旁边让,我坐下,头一低,额头抵在他肩上。
“别看我。今日丢人死了。”
“我想看。”他说。
我反应过来,伸手拧他。他笑着躲了一点,又摸到我的手,停在一处磨破的皮上。
“这里疼?”
我引着他的手,碰了碰掌边:“这儿。别揉。”
他换了个地方握,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过,他打开食盒,里头是一只还温着的烧饼。
我拿起来就咬。
他没揭穿,听我一边嚼一边骂那块薄木,又骂自己嘴硬,问都没问对错,先想着省半日工。
孟掌柜起身去同陈师傅谈料钱,长凳这边只剩我们。我讲完,等着庭安说一句谁还没出过错。
他却问:“那块薄木呢?”
“扔了。怎么,你还想收着笑话我?”
“我也丢过人。刚下马就摔在自家营门口,当值的两个兵笑了三年。你这才半日,早着。”
我气得去堵他的嘴。他把剩下半个饼接住,笑得肩膀直动,半天才腾出手抱我。
我鼻梁撞在他衣襟上,闻到车马尘土的味道。
“怎么才来。”
方才还想骂他乱跑,到了这时候,倒又怨他来得晚。
他不辩,低头蹭到我的头发,小声说:“还以为你会先亲我。”
我仰起脸,刚碰到他的嘴角,身后响起小芦的声音。
“师父,你那根凿子……”
我坐直了。
小芦抱着工具箱,一脸无辜:“我给你收好了。”
邵庭安朝她那边道谢。她哼着小调跑了,我伸手捶他的腿。他抓住我的手,凑近一点,问回客栈还算不算数。
“什么算不算?”
“方才被打断的。”
我把剩下的烧饼塞回他嘴里。
他在临阳住了七日,等孟掌柜装完木料,与我一道回去。白日我去工场,他有时跟孟掌柜去货行,有时留在客栈,让伙计拿本旧书念。他自己不爱听那些神仙鬼怪,偏又嫌我做活回来只顾骂人,说总得换些话讲。
有晚我进门,他正同伙计争一个北地的地名,说那地方自己走过,书里写反了。我在门边站着听,直到伙计拿着书去问掌柜,他才问我何时回来的。
“早回来了。听你吵架呢。”
“吵赢了么?”
“不知道。先吃饭,吃完再战。”
这七日,我没再接新活。到了约好的最后一天,把工钱点清,欠用的工具归还,问陈师傅往后若有难活,还肯不肯叫我。
他看我一眼:“知道自己笨了?”
我说知道。
“那就有得教。走吧,成亲的酒别漏了我。”
我出了门,走了半条巷子,又跑回去,请他来。
回到客栈,庭安已经同孟掌柜吃上饭。我把新买的栗子放在桌上,挤着他坐下,说陈师傅答应来喝喜酒。
他把我的碗挪近,先问要添几个座。
我报了数。他听着,一样样记,漏了便再问,末了说,这回做两道肘子,省得师父上门,新妇还同人抢肉。
我在桌底踢他。他早有防备,腿挪开了,碰翻我脚边的空凳,自己也吓了一跳。
孟掌柜抬头。
我低头扒饭,邵庭安一本正经地说:“明日这凳子也带上,余师傅包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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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我睡着了三回。
每回醒来,都靠在邵庭安肩头。
第三回,我发现他还替我捧着半包没吃完的栗子,姿势一动不动,赶忙坐直。
“胳膊酸了怎么不叫我?”
他说:“我叫了。”
“什么时候?”
“第二回。你说让我有点眼色,别吵。”
我怀疑他造谣。
他面不改色,把栗子塞给我,揉了揉胳膊。
回到清州,我又向孟掌柜短租了半月后院,收拾行装,也等叔父婶娘来送我出嫁。
邵庭安的眼睛仍旧看不见。成亲前一日,他还找了半天束袖的带子,找得恼火,最后才知道自己顺手放进了枕边的小格。
婚礼那日,他却从清早便笑,谁劝也收不住。
宋峥在院门口替他整理袖子,说邵爷笑得太不值钱,叫他收一收。
他问:“你替我娶?”
宋峥立刻闭了嘴。
我在巷口的木行出门,身上是红衣,头上没盖那块闷人的红布。婶娘替我插簪时,念叨了一句我叔父说过的话:早知道你们两个人一来一回要写这么多信,当年那把坏椅子,就该多收他几两银子。
我笑得差点把簪子碰掉。
门外有人喊新郎来了。
我走出去,看见邵庭安站在台阶下,宋峥陪在右侧。他穿着喜服,眉骨上的伤淡了,眉眼间那点固执倒一点没改。
听见我出来,他先开口。
“见春,手给我。”
我下去,把手放进他掌心。
宋峥正要提醒前面的路,我已经说了:“到路口往右,地上新铺了石,慢一点。”
邵庭安笑着嗯了一声。
我们并肩走过那条巷子。
一路有人道喜,也有人好奇地张望。那家糖铺的掌柜站在门前,远远喊我,说今日栗子全挑大个的,绝不拿小的混数。
我说:“你这话,我们可都听见了!”
邵庭安笑得差点走偏,我扯了他一下,他稳住,反倒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喜宴散得不早。
我与小芦用这半个月做好了床。低些的床架,四面不再用繁复的围栏,那对缺了一点喙的鸳鸯嵌在靠墙处。长匣留在我这一侧,他的小格里放着往来的信。
木行后院租期到时,我另租了与邵宅隔着两条巷的一间小铺,放大工具,也接零散活。日后要外出做工,仍照旧去;留在家时,院里有一张不碍通路的小工作台。
可我看见床脚另一只矮凳,还是愣了一下。
凳子上垫着厚软的布,恰好容得下两只脚。
“做什么用的?”我问。
邵庭安听见我敲凳面的声音,说:“你在临阳回来,总说脚酸。杜婶说垫起来舒服些。尺寸是我问的小芦,不知对不对。”
我坐下,试着把脚放上去。
刚好。
他听我没出声,有些不放心:“太高?”
“没有。”
“那怎么……”
“我在想,当年那袋小栗子,倒也没白吃。”
他轻轻笑了一声。
我替他取下束发的冠,放到说好的位置。他伸手解我的簪子,摸到簪尾的栗子,便知道是哪一根。
“新妇只戴这个,寒酸了。”
“你给的,你还嫌?”
“不嫌。”
我散了头发,坐近些,把他的手放到我腰侧。
这一次,他没有只碰一下便退开。
我靠着他,听窗外最后一拨客人远去。宋峥在外头大声说,明早不来,邵爷若再叫他背黑锅,他就把以前改了四遍的情书拿出来念。
邵庭安朝门外说:“再多一句,酒钱自己结。”
外头立刻安静了。
我笑得伏在他肩上,他也笑,手掌在我的背上慢慢收紧。
片刻后,他低声问:“见春,今日好看么?”
我原想说好看极了,又怕他问的只是衣裳,便抬起头,从额头亲到他眉边那道旧伤。
“好看。早上便想亲你,一直有人。”
他呼吸停了一瞬。
我还想再逗两句,他已经托住我的后背,低头吻下来。
我抬手勾住他的脖子,衣袖扫落了一只枕头。
谁也没去捡。
床边的小格没关严,露着半张旧工帖。拆喜床、烧木料的几行字,被我画了两道粗线,背面写着明早要买的东西。
糖,鸡蛋,两包栗子。
这回我记得了,糖罐是圆盖,盐罐上有一道横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