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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32:49

我是一只风流鬼,因为死于非命,所以怨念极大。

黑白无常将我勾魂前往阴朝地府的时候,路过孽海情天。

我的怨念随后便被激发了出来,以至于提前看到了我在地府的结局。

我瑟瑟发抖的跪倒在地。

眼前阎王一脸凶煞,判官无情执笔。

“孽障,因你欺骗他人情感,造成人间多少惨剧,来人,将她打入畜生道,为无辜者做牛做马,以赎罪孽。”

畜生道,我惶恐万分,我也没杀人放火啊!

怎么就落得这么个下场。

在人间时,我的那些追求者非要跟我在一起。

但我向来爱钱不爱人,他们或因我性情偏执,或因我家道中落,但却没有因我家破人亡。

阎王为何会这般判,难道是觉得我罪奴出身,本就卑贱?

难道他们的命是命,我的命便不是命了?

想到此,我的怨念更大了。

孽海情天的水掀开了好几丈,直直打翻了黑白无常的勾魂船。

我心有不忿,便趁着黑白无常落水的间隙逃了出来。

与其被打入畜生道当牛做马,说不定还被端上餐桌上,做一只孤魂野鬼也是自由自在。

从孽海情天逃出之后,我昼伏夜出,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

回想生前为着利禄,我攒了近万两白银,只是还未来得及花,便一命呜呼了。

那日我浑浑噩噩,游荡到山下的一户人家。

为我生前作恶太多,我不敢再伤人性命,本想偷他两只鸡来吃吃,补补精血,却不料遇到了他—谢榕。

他一身粗布灰衣,杵着拐杖,从破烂的茅草屋里一瘸一拐的走出来。

与从前那位醉心风月,通身芝兰玉树的富家公子,可谓是天差地别。

我心里一揪,难道是因为我,他才这个样子?

我想起阎王的话,为无辜者做牛做马,以赎罪孽。

只是说起来,他也不算无辜吧!

我与谢榕的相识,源于他父亲。

那时候,他醉心风月,整日里流连于花楼,和阁里的姑娘们打得一片火热。

他父亲谢逢时想让他考科举,摆脱商籍,岂料他冥顽不灵,阳奉阴违。

无奈之下,这才从老道士那里问了卦,寻了我,说是只有我能令他儿子平步青云。

我本为世家女,因家族蒙罪沦为官奴,打入贱籍。

谢逢时许了我,若我能令谢榕回心转意,一心功名,愿意花大价钱找关系为我赎身改籍。

我动心了,大难不死,眼前这个机会,我要是抓住了,便是我的后福。

何况不就是训狗嘛,我从小就会。

再说谢榕此人,观其言行,不过是喜欢在脂粉堆里打转,还不是真正的浪荡子。

谢逢时托了关系将我从教坊司要了出来。

我摇身一变,化名玉奴。

那日,我在天香楼弹琵琶,一曲凤凰引,让座下宾客无不折服。

谢榕擅音律,从他怔怔的目光中,我能看出他心底的渴慕。

我欠身行礼,从高台退却之时,却是有人拦住了我的退路。

“我家主人向来喜好音律,姑娘技艺高超,特请姑娘进雅居一叙。”

我微微颔首,“小女子才学浅薄,担不起如此谬赞,只是演出至今,身子实在困乏,还请放我下去歇息。”

阻拦我的人并未退下,反倒是旁边有人起了哄。

“哟!这不是黄员外家的护卫吗?黄员外向来喜欢看些庸脂俗粉的艳舞,怎的今天转了性了?”

“嗨,听说这黄员外马上五十了,但是宝刀不老,五年纳了七门小妾,哈哈哈哈。”

“看上人家清倌人就直说吗?说什么畅谈音律,也不怕笑掉大牙?”

围观者肆意戏谑,而我只当做浑然无查。

因为我知道,黄员外看上的人,有高价诱来的,有阴私算计的,也有巧取豪夺的。

两名护卫见周围人笑话,倒也懂得进退,随后奉上十两白银。

主人只是想请姑娘再奏一曲而已,别无他意。

看着眼前白花花的银子,我动了动心,但亦明白,这只是诱饵

我站直身子,回绝道:“玉奴在天香楼,每日只弹一曲。”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谢榕声清如鹤,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玉奴姑娘的琵琶,便是京中有名的琴师,也是难以企及的,区区十两白银,也不怕污了大家的眼睛。”

我看向谢榕,他一袭白衣,无边风华,苦练琵琶十年,他一是真的懂得。

“就是就是,十两银子而已,金陵富户随便打赏下人,都不止这个数。”

“哎?黄员外崛起于微末之间,精于财帛算计,又哪里有时间去了解其间的意趣呢?不过附庸风雅,却是值得肯定的。”

哈哈哈哈,在座众人哄堂大笑。

护卫见左右嘲讽,进退难堪,只得悄然退去。

我朝谢榕行了一礼,以作辞谢。

只是还未过片刻,便有婢女来禀,“谢公子想求姑娘凤凰引的谱子,不知可否容一见。”

我心思一动,这鱼,轻而易举的便上钩了。

谢榕找到我的时候,我正瑟瑟发抖的缩在柴房里。

“玉奴姑娘, 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

我抬起头,见来人是谢榕,却是将脸别了过去,只露出留有血迹的唇角。

“你的脸,他们为何要打你?”

我将要溢出的泪花逼了回去,看向谢榕。

“不碍事的,只是饿几天而已,谢公子,你还是快走了,要是被黄员外看到了,只怕他会寻你的麻烦。”

谢榕却是格外固执,“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们为何要打你,要将你关在此处?”

我瞧着谢榕格外认真的神色,心中有些酸涩,金玉屋出来的公子哥,见多了风花雪月,又哪里有机会见到其下的污垢呢?

“天香楼的姑娘,但有不听话的,都会受到相应的惩罚。”

谢榕目光阴沉,“是那个黄员外?”

我点了点头,“黄员外觉得受了羞辱,出了五百两银子买我一夜,我不愿,老鸨便让我再想一想。”

“岂有此理,姑娘才华卓然,如此目光短浅,五百块银子,他也配?”

我心中暗叹,五百两,已经够买上数十个姿色俱佳的娇奴了。

“姑娘放心,我定设法让姑娘不落入这等恶人之手。”

我看向谢榕清澈坚定的眼神,心中涌现一股暖流。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流感动的眼泪,两个护卫便破门而入了。

黄员外顶着硕大的身子,慢悠悠的走了进来,他拈着嘴边的一缕胡须。

“我当为什么不愿意,原来是因为这么个小白脸,来人,给我收拾他。”

护卫扑上来就对谢榕拳打脚踢,而他哪里有什么反抗之力,只能抱头任由欺凌。

我恨恨的看了一眼黄员外,随后扑上去护住他。

护卫见状停了下来,我见机向黄员外恳求。

“谢公子只是想向我讨教琴技,别无他想,烦请员外放过他,至于今晚,我,我愿意。”

老鸨笑逐颜开扭着身子走了进来,“恭喜员外,贺喜员外了,我这就把人收拾妥当给你送去。”

黄员外本来在气头上,见我应了声,又听了恭维话,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了起来。

谢榕即便受了伤,却还是气愤道:“玉奴姑娘,明珠岂可蒙尘于这等腌臜之物手中?”

我无奈落泪,“谢公子,人在屋檐下,再说,我再不答应,只怕他们会打死你。”

谢榕神色懊恼,“是我连累了姑娘,他随后站了起来,扯着发疼的嘴角,挺直脊梁道,老鸨,我要为玉奴姑娘赎身。”

我震惊的看向谢榕,而他毫无惧色,看向面前这些恶人。

老鸨喜出望外,推推诿诿道:“黄员外刚花了五百两银子买了玉奴姑娘的初夜,谢公子你这般横刀夺爱,不太好吧?”

而黄员外见有人跟他叫板,眯起了他那黄豆大的老鼠眼。

谢榕直视黄员外,“五千两,身契拿来,慢了片刻,本公子说不定就改主意了。”

我艰难的咽了咽口水,一颗心突突的,五千两银子说出就出,卖个白菜都不一能拿出五千斤,谢家,果然是豪横啊!

黄员外脸色铁青,冷笑道:“小崽子不知天高地厚,跟我抢人是吧?”

老鸨笑得更加花枝招展,“那员外出个什么价钱呢?”

岂料他一个耳光甩在老鸨脸上,“五千两,够老子买个天心阁的头牌回来了,我们走。”

谢榕将自己十几年攒的私房钱,连带家传宝玉也给当了,这才凑够了五千两给我赎了身。

他当着老鸨的面撕了我的身契,告诉我,从此自由了。

我苦涩一笑,“谢公子,此事,只怕没那么容易善了。”

“什么意思?“

“黄员外有个女儿给东南侯做了小妾,才敢这般横行无忌,得罪了他,只怕出了这个门,不知会发生什么,再说,这青楼里的腌臜勾当,可难说呢?”

“青天白日的,难道他们敢杀人放火不成?”

我看着一脸天真,城府不计的谢榕,“出了门,再被拐卖回来的女子也是有的,至于杀人放火,有钱无势,不过是权贵砧板上的鱼肉而言,说不定,还会牵累家中。”

谢榕眼带绝望,双拳直捶,“那我刚刚所做的一切,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摇摇头,“谢公子,你的恩情,玉奴今生结草衔环,也难以相报,但我为赎身之事,已筹谋多年,你,可愿信我?”

谢榕眼中逐渐清明起来,“你有办法?”

我点点头。

我让阿致准备一辆马车,随便收拾了些衣物,同谢榕上了车。

出城不到三里,便有黑衣人奔袭而来。

我将早已准备的石灰粉,洒向那些距离我们不过三尺的黑衣人,随后将买来的辣椒粉,往空中一挥。

风尘一起,黑衣人的骏马受了刺激,直呛得原地打转,几欲癫狂。

谢榕看着那些倒地的黑衣人,咬牙切齿道:“终有一天,我要让这些人自食其果。”

甩开了追兵,我和谢榕来到了寒衣寺。

只是待了半月后,阿致便不耐烦了。

“姐姐不是说离开了天香楼之后,便天高任鸟飞吗?”

我随意找了个借口掩饰道,“谢公子生得好看,才华出众,跟着他,有前途。”

阿致愤然离去,临行前问我,是否真的要一直陪着这个浪荡子?

我想起与谢逢时的交易,目前只算完成了三分之二。

只需陪谢榕在寒衣寺苦读三年,我不仅能获得自由之身,每年还有一千两的年俸,何乐而不为?

而谢榕,从不愁吃穿的风月雅士,变成了悬梁刺股的寒门士子。

阿致走时,厉厉的看着我,终有一日,我必登顶高位,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我笑了笑,小孩子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在寒衣寺无忧无虑的度过了三年,白日里我为谢榕红袖添香,晚上我就卧在床上算银子算到手抽筋。

谢榕临上京赶考时,殷殷的对我道:“玉娘,待我高中回来,必迎你为妻,终我此身,永不负你。”

我看着真挚诚恳的谢榕,笑出泪花道:“一路小心,莫要逞强,大不了我到时候再陪你三年。”

放榜之日,谢榕意外高中进士,我喜出望外,感慨终于苦尽甘来。

谢逢时早先一步将身契,三千两白银悉数带来,只是在交付我的时候,冷冷笑道:“姑娘若是再答应我一件事,身契和这三千两银子我不仅亲手奉上,还另赠一处庄园。”

我不免皱眉,这谢逢时,莫不是想反悔故意刁难我?

谢逢时端起茶杯,不紧不慢的抿了一口。

“我儿谢榕娶妻,应择高官贵眷之女,书香世家门第,姑娘出身卑贱,久在风尘,有些事情,是万不可痴心妄想的。”

我的心莫名的被刺了一下,回想着谢逢时口中所言的世家门第,当年明月依旧,只是如今物是人非。

我压着心中的那口气道:“你我之间,钱帛两清,一别两宽,各不相欠。”

谢逢时拍手,“程姑娘果然识时务,只是若有违背,我能令姑娘从教坊司出来,也能让姑娘再进去。”

我将谢逢时给我的三千两银子存进钱庄,整日在他赠送的庄子里纸醉金迷。

只是日子久了,也有些索然无味。

那日我睡得迷迷糊糊,睁眼便见几个陌生男子立在门前。

他们一色靛青圆袍,袍面绣马,腰挎寒光刀。

我大惊失色,险些坠了下去,这是又来抄家了?我也没犯王法啊?

为首的男子拉住了我,双手拱拳,躬身道:“程姑娘,我家大人有请。”

我心中泛疑,“你家大人是谁?”

男子脸上闪过一丝惑色,“姑娘去了便知。”

我忐忑跟着这些人,走进了一座奢华的府邸。

眼前,一树梨花之下,立着一个一袭深衣的男子。

他鼻梁挺直,双唇薄抿,却带着压迫的目光朝我看来。

我辨认半天,试探问道:“是阿致吗?”

他嘴角一挑,似笑非笑,“怎么,不是你心心念念的谢公子,很失望吗?”

三年不见,他—长开了,初具了男子风范,只不过,美得实在有些尖锐。

只是,他怎么摇身一变,成了位高权重的城防指挥使?

我打着哈哈笑道:“阿致,当年我便说过,你非池中之物,果然一语成谶。”

之前在天香楼的时候,为着日后脱身,我暗中资助了好些有天赋的少年郎,为的是有朝一日,他们学有所成,能助我逃离这阴暗藩篱。

阿致便是其中之一,只是,他实在有些不学无术,枉费我一番教导。

他招了招手,朝我道:“过来。”

我的脚步有些磨叽,但是迫于他无形的气势,还是往前迈了几步。

阿致将我一把抓了过来,我猝不及防,扑倒在他的胸前,直磕得我右脸发疼。

三年不见,他长高了,肌肉也壮实了。

少年人陌生而粗犷的气息令我一时神思迷乱,我定了定心,阿致沉重的呼吸声在我耳边画圈圈。

“玉奴姐姐,你的身子,给谢榕了吗?”

我猝然失色,阿致哪里学来的这些混账话?

我想离他远些,岂料他的手止住了我的腰。

阿致脸色阴暗,“长夜漫漫,莫不是谢榕令你不满意?”

我忍无可忍。

“荒唐,我与谢公子清清白白,你瞎说什么?”

阿致直视着我,“谢榕风流多情,姐姐竟看不上他,莫不是他不行?”

我听着阿致越来越荒唐无稽的话,冷冷斥责道:“你说的这些,我怎知?背后语人是非,可不是君子所为。”

我推开阿致,转身便要离开,只是不知为何,迈步不得。

我顺着腰间看去,腰间悬挂的璎珞,正被他拿在手中把玩。

他见我目光阴沉,随后轻笑道:“只是跟姐姐开个玩笑而已,既然来了,吃了晚饭再走吧。”

三年未见,阿致性情大变,说不忍别离之苦,强行留我在府。

我摆脱不得,只好遂了他的心思。

只是连日来无聊,我便闹着要出府。

阿致倒也允了我,那日,我同他往珠钗店购买饰物的路上,竟碰上了谢榕。

谢榕神色痴痴,眼中一片深情,“玉娘,是你吗?他们说你坠入山崖,我不信,我跑到崖下寻了三天三夜,可是连你的尸骨也未寻得些许。”

我止住心底泛过的一丝疼痛,想起谢逢时的话。

若有违誓,我能令姑娘从教坊司出来,也能让姑娘再进去。

我不愿多惹麻烦,退步道:“公子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玉娘。”

谢榕见我否认,急红了眼,“不可能,你的眉眼,你的一举一动,我都刻在心里,你就是玉娘,你骗不了我。”

谢榕拉着我就要离开,阿致却猛然将他推开。

“我当是谁,原来是谢县令,谢大人如此轻薄我的家眷,将我置于何地?”

谢榕如雷轰顶,“玉娘,你是何时成婚的,莫不是此人所迫?”

我心中五味杂陈,却是断了心道:“这位大人,你识错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玉娘,旁边这位,是我的未婚夫婿。”

谢榕难以置信,整个人却是失魂落魄,“不可能,不可能,我不信。”

阿致扬眉吐气道:“三日后便是我的成婚之日,谢县令要是不嫌弃,也可来喝杯喜酒。”

谢榕被刺激得跌倒了地,我心中不忍,不免责怪道:“我不认便是了,你何苦这般令他神伤。”

阿致却是笑了笑,“不这样说,他能死心,何况,我本打算三日后便与姐姐成亲。”

我只觉浑身木然,阿致这小子,居然来真的。

阿致如今身居高位,按理说我若是嫁给他,应该是欢喜的。

可是不知为何,我却是怎么也提不起劲来。

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试探丫鬟护卫,谢榕究竟怎么样了。

却不知如何被阿致得知,他一脸怒容,冲进我的房间。

“都要与我成婚,为何你的心中,还在想着别的男人?”

我辩解道:“谢榕为我赎了身,我关心他,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那我呢?”阿致怒吼道:“我当初也帮了你从天香楼逃了出来,我离开的时候,你可有挽留?”

我嗓音发颤,“难道不是你自己想离开的吗?”

阿致眼尾猩红,像一头狂躁的小兽。

“你可知我这三年多来,我拼命厮杀,却是日日夜夜都在想你,想得睡不着觉,想得发了疯?”

我莫名震惊,身体被阿致逼得直向后退。

“我甚至想过,即便他要了你,即便你为他生了孩子,我也可以接受。”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大脑一阵恍惚,阿致对我,何至于此?

“可是你呢?你可曾将我放在心上半分?”

我一阵心虚,支支吾吾道:“你那时候太小了,我怎么可能对你……”

“所以姐姐便觉得,我不算是一个男人了吗?”

我急忙摇头否认。

岂料阿致突然笑了,他将我抵死搂住,“看来我有必要向姐姐证明,我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阿致摘下我的发钗,随后扯开我的衣服。

我惊慌失措,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你无耻。”

阿致紧抓我的手,发疯道:“我再无耻,也比不得姐姐背信弃义。”

“背信弃义,这又是什么混账话?”

“姐姐难道忘了,当初在普萨面前许下的承诺?”

“承诺,什么承诺?”

“你说,若是有朝一日,我能身居高位,愿与我结百年之好。”

我只觉五雷轰顶,那不过是我当初,随口说与少年郎们的话,他怎就记在心上了。

我别过头去,小声嘟嚷道:“不过是玩笑话而已。”

“可是姐姐,我当真了。”

我看着一身戾气的阿致,当年的他,一身硬骨,格外桀骜。

我训了好久,才将他训得听话懂事。

我紧绷的身体如泄了气般松懈下来,朝他道:“竟不想你当了真,也许命中注定,你是克我的天魔星。”

阿致见我态度软和,却是朝着我的脖颈狠狠咬了一口,“姐姐,你注定是我的。”

我抚着发疼的伤口,看着阿致飞扬离去的身影,感觉自己如陷桎梏,心里不免一片阴沉。

不管是骗谢榕,还是那些少年郎,自始至终,都不过是想离开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教坊司。

可是如今,反而令自己陷入另一种困境。

三日后,我故技重施,迷晕丫鬟侍卫,卷了阿致赠予我的金银饰物,逃窜而去。

阿致身为一城指挥使,耳目众多,为了不被他查到,我连钱庄里的银子都没取出来,便逃向了楚国。

只是我运气实在不好,逃离的路上,竟遇到了山贼,为了保住小命,我只能散财诱敌。

那日我饿得头晕眼花,慌不择路的倒在一处茅草房前。

等我醒来之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少年郎。

不同于谢榕的风流温润,阿致的锐利俊美,眼前的少年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温和宽容。

他朝我笑了笑,递过来一碗米粥,“你应该饿了吧?”

我卸下防备,将米粥喝得一干二净。

白日里他诵经练剑,打坐调息,而我则松下听风,花前望月,为他洗衣做饭以做报答。

他则答应我,若有闲暇,教我一招两式,让我出了岁幽山也能自保。

这日子,虽然清苦一些,但好在自由畅快。

那日我采薇而归,推开门去,只见陆彦双脸通红,像是在忍受什么。

我心中焦急,见他痛苦难耐,准备探看他是否生了病,岂料他推开了我,斥责道:“离我远些。”

随后于空中单手画符,顿时金光四起,却一瞬没入地底不见。

待他气息平定,我将煮好的粥菜端来,他却是淡淡的看了一眼。

“今晚歇过之后,你便自行离去吧!”

我气极含泪,好心照顾他,他却不领情,避我如蛇蝎,还要赶我走,当初相救我的恩情,算算日子,我也还得差不多了。

我赌气道:“不用你说,等天亮了,咱们一拍两散。”

陆延别有深意的看了眼一眼,却终究未动唇齿。

入夜,我坐在茅屋前的石阶上,只觉今晚的夜色格外寒凉,陆延静坐屋内,仿若未存。

也不知过了什么时候,只觉一阵暖香袭来。

一个娇媚的女声唤道,“小道士,想清楚了吗?同我欢好后,便可解了你的媚骨香。”

我睁开惺忪的双眼,不远处站着一个红衣薄纱贴骨的艳丽美人,只一眼,我亦心神晃荡。

一道剑光凌厉袭来,陆延走了出来,怒喝道:“你这只狐狸精,我可怜你修行不易,这才放过你,你竟一而再再而三的坏我道心。”

狐狸精却是掩嘴轻笑,退下身上的薄纱,显露出玲珑有致的身段。

“陆延,男欢女爱,本是自然,你如此压制,可是要爆体而亡的哦,到时候,可就得不偿失了。”

我瞪大眼睛,纵然在天香楼见过那么多美人,也未见得这么风骚入骨的,不愧是妖精,果然胆大无忌。

只是如此场面,实在有些不堪入目。

我轻咳了下,“这位姐姐,夜里凉,还是先把衣服穿上吧。”

狐狸精一心撩拨陆延,忽略了我的存在,又见陆延不为所动,此时不免有些难堪。

“我当你为何不被我魅惑,原来是因为她,看这姿色,也不过如此嘛?”

我讪讪而笑,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你这只臭狐狸,无才无艺,除了会搔首弄姿,也不知魅惑了多少男人,就凭你,也敢同她相提并论?”

我看着陆延绯红的脸色,这捧一踩一的话,只觉得不对劲,他向来可不是那种喜欢耍嘴皮子的人。

怎的今日,莫非想激怒这只狐狸精?

狐狸精气得脸都歪了,但依旧保持着撩人的姿势。

我也顺势添油加醋,“这位姐姐,可能你在狐狸中确实美若天仙,但在人族中,你的长相,就算是路边的乞丐见到你也要赶紧跑。”

“西施浣纱沉鱼落雁,而你,不过是东施效颦自取其辱罢了。”

狐狸精怒不可遏,一甩尾巴向我袭来。

陆延却是急忙将我挡在身后,斩了狐狸精的尾巴,随即断了她的六尾。

狐狸精本想魅惑陆延,吸了他的道行,此时偷鸡不成蚀把米,反把自己折了进去。

她狰狞道:“我要你们两个全都去死,随后自爆了金丹。”

不好,陆延将我护在身后,独自抵挡金丹爆炸的冲击。

我看着他嘴角慢慢溢出的鲜血,急得直掉泪。

“我没事,陆延擦掉嘴边的血迹,却是推开我,狐狸精有千年道行,她自爆了金丹,你我皆中了丹毒,你要离我远一点。”

我听着陆延莫名其妙的话,摸了摸自己,并无不适。

今天白天他便如此冷淡待我,现在还想借故远离我,难道我真的令他如此讨厌吗?

我听着他咳嗽的声音,心中不忍,冷冷道:“你伤得不轻,我先扶你进屋休息吧。”

我正欲起身,却只觉大腿发软,一种寒意袭卷全身。

而我身旁的陆延,虽然身着单薄的青衣,可浑身却透着一种火热。

我不自觉向他挪了挪,岂料我进一寸,他退一寸,直至退无可退。

我哆嗦道:“陆延,怎么这么冷,你抱抱我。”

陆延避开我的眼睛,装作看不到。

“此毒只需精心凝气三天,便可自行退去。”

我只觉越来越冷,心中格外浮躁,双手攀上了陆延的腰臂,“你就借我取取暖,一会儿便好。”

陆延用力推开我的一只手,“这是媚骨香,身为女子,你不要名节了吗?”

媚骨香,我想起狐狸精之前说过的话,男欢女爱,本是自然,你如此压制,可是要爆体而亡的。

我看向陆延,他烫得如同一座火山,气息紊乱。

难怪他今天对我如此冷淡,莫非是因为中了狐狸精的毒?

“你也中了媚骨香,似乎比我还严重?”

陆延紧紧闭眼,仿若周身无人。

我冻得发颤,看向神色赤红的他,为今之计,若要自己不被冻死,若要陆延不爆体而亡,是顾不得什么名节的了。

“陆延,要不你我各取所需,为对方解毒吧?”

陆延皱了皱眉,拒绝道:“不行,只需静心三日,这毒便可自行散去。”

“都死到临头了,你还要拒绝,莫不是不喜欢我?”

我将指尖划过他的胸前,只见他一阵战栗。他并不排斥肌肤相亲,莫不是有别的原因?

“难不成你怕我坏了你的修行?”

陆延摇头。

“那你只是担心坏了我的名节?放心,此事过后咱们就此别过,不会有人知道的。”

“不是。”

“那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再不解毒,咱俩都得死”。

陆延扣住我的手道:“师傅说过,如果不是真心相爱,就不要同对方有羁绊,否则不过是一世孽缘。”

我黯然落泪,“所以,你是一点也不喜欢我是吗?”

陆延紧抿双唇,久久不出声。

果真如此,看来今日,我真是要丧命于此了。

我想着我那未花的三千两银子,那任由我风花雪月的庄子,哭得撕心裂肺。

“没有,你别哭了,我很喜欢你。”陆延突然捧着我的脸,温柔道。

我止住眼泪,“那你为何不愿与我……”

陆延握住我的手,“我喜欢你,那你是否真心喜欢我呢?”

我点了点头,“阿延你卓卓风姿,修为又高,我喜欢你,比所有人都要喜欢。”

“那你可愿陪我一世,白头终老,永不反悔?”

我吸了吸鼻子,想着白花花的银子,猛猛点头。

“我愿意,不管你说什么,我愿意。”

既然如此,陆延竖起三根手指。

“道祖在上,日月为证,我陆延愿意与阿玉永生永世结为夫妻,若有违誓,身死道消。”

“到你了。”陆延看向我。

我格外别扭,试探道:“这样是不是有些太矫揉造作了些?”

陆延的神色却是一下子冷冽了下来。

我随后也竖起三根手指,“道祖在上,日月为证,我愿意与陆延永生永世结为夫妻,若有违誓,不得好死。”

语落,只见天边闪过一丝红光。

陆延随后将我抱进屋,将身体压了上来,我嗅着他颈边遗留的松香味,十指相扣,抵死缠绵。

就这样不分昼夜的度过了三天三夜,我身上的寒意才悉数褪尽,而陆延的体温,也恢复了正常。

他吻了吻我的脸颊,随后一如既往的练剑调息,而我躺在床上,只觉这几日如梦似幻。

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了半年,我终是有些厌倦了这样的日子。

陆延是道士,素来独居惯了,可我是凡人,好不容易得了自由身,又为自己拼了一身富贵,如何不惦念?

但我担心,陆延不愿放我离开。

那日他在山中捕猎,我便留下一封书信,告知他半月后再回来。

我偷偷潜回金陵,拿回我在钱庄存的三千两银子,又顺便将庄园卖了,一共凑齐了九千两。

这些银子,足够我和他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临出城之前,我在茶楼喝茶,听了好些小道消息。

听说谢榕大病一场之后,因为办事不力,被贬斥在外。

又听说阿致娶了一房娇妻,官也做得越来越大,格外风光。

我咽下茶水,前尘往事,皆是过往,与我又有什么干系呢?倒像是一场旧梦,每个人都有自己注定的路。

我赶回岁幽山,茅草屋依旧,却不见陆延。

想着之前的誓言,永生永世结为夫妻,我苦笑一声,我只知陆延是九嶷山弟子,却不知九嶷山究竟在何方,我在茅草屋前等了他一天一夜,却未见踪影。

我留下了一封信,告知他我已来过,岂料我刚出门,便看见有人将我围了起来。

阿致一袭深衣,只是相比以前,他更加阴郁暴烈了。

“我当为什么找不到你,原来是躲到这里来了。”

我咬紧嘴唇,默不作声。

阿致捏着我的肩头,狠狠道:“这一次,你再也逃不掉了。”

我看着他眼中疯狂的神色,冷静道:“我已经嫁人了,何况,你不也有了妻子吗?”

他握紧掌心,如同千年的寒冰,扫了眼茅草屋,然后吩咐道:“带回去,锁起来。”

我最后看了眼茅草屋,那里曾经有着我的自由与欢乐,还有陆延灼热的体温,只是如今,终归是如梦似幻。

也许阿致是爱我的,可是他的爱,令我窒息,令我本能的想逃脱。

下山的时候,我借机滚了下去,凭借陆延教我的功法,我以为可以摆脱阿致的控制。

只是这一次,我的运气不太好,额头磕在了石头上,我看着眼前的鲜血与夕阳,缓缓闭上了眼睛。

若有来世,还是做一只风里来雨里去的鸟儿吧!

至于陆延,应该还是会专注于修行吧!这样也好,没有什么好令他牵挂的。

……

一声鸡鸣将我拉回现实。

神思如恍,不觉已然天黑,不管是谢榕,阿致,还是陆延,如今于我,已然隔世。

我想着阎王的判词,看着风中颤立的小屋,一颗黄豆般的灯芯下,谢榕正颤悠悠的抄写经书。

谢榕如何沦落至此呢?我想不通,即便不做官,他也家境富裕。

我化身做一个过路的客人,敲门进屋向谢榕讨了杯水喝。

几番探听下来,才得知他因思念我过度,无心仕途,得罪上官,贬谪在外,父亲气极,一怒病起,遽然长逝。

我唏嘘不已,当年若非因为我,他依旧是那个风花雪月的贵公子,一世安虞。

我附身在他人身上,将从钱庄取回的银票偷偷给了谢榕,算是全了我同他的缘分。

至于阿致,我也给他托了梦,道尽当年鬼话连篇的缘由,希望他能醒悟放下。

然而做完了这一切,我依旧惆怅,若是入了地府轮回,会不会被打入畜生道?

我游荡到陆延居住的茅草屋旁,盯着明月从山间升起,都说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陆延至今,又在哪里呢?

我叹息一声,却听到一声轻笑,“终于记起我了吗?”

我异常惊骇,转身过去。

只见一个人影逐渐浮现,依旧是一身青衣,一把古剑,只是不同于以往的 和平淡,他的脸上,多了几分沧桑。

—是陆延。

“骗了这么多人,若非要受惩罚,你应该不会感到后悔吧?”

多日不见,他失了以往的平淡,变得尖锐起来。

我笑了笑,“身不由己,为了自由,无奈为之。”

“所以,便可以在神佛面前胡乱许下誓言吗?”

我愣了愣,不管是在寒衣寺,还是当着那些少年郎,我确实当着神明说了瞎话。

只是,他怎么知道?

“不告而辞,回来之后还说要与我一刀两断,另择高枝,我倒要看看,你的真心在哪里?”

我心中疑惑,恍然想起阿致,莫不成是他动的手脚?

又想起阎王的话,罢了罢了,都是孽缘,只是我该偿还的也已经偿还了,面对陆延,我无所畏惧。

“前尘已逝,生前所得,我已散尽,如今孤魂野鬼一只,又有什么好亏欠的呢?”

“在佛陀面前许下的誓言,或许你已然忏悔,只是在道祖面前许下的,还没有还清?”

我惊诧道:“这还有区别?”

“有,当然有。”陆延正声道,随后,他将一根红线缠绕在我的手腕上。

“说好要与我永生永世做夫妻,你以为,可以这般轻易逃脱吗?这是锁情丝,情丝一锁,魂牵十世,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要与我做夫妻。”

我看着他发狂的神色,只觉有些可笑,“你我如今阴阳两隔,说什么今生来世的。”

“所以,我来陪你入轮回。”话音刚落,他便将剑横在脖颈上。

我惊愕万分,伸手掰开半寸,却为时已晚,陆延的颈部,鲜血直流。

我急得落泪,“好好活着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死?”

“你既不想我死?那为何当初说什么一刀两断?”

我哭着嗓子道:“信不是我写的,我回来找你,等了你一天一夜,实在挨不住饿才想离开。”

“所以,你是真的想回来寻我?”

我深吸一口气,“你这个傻子,我要是不想着你,早就带着那几千两银子逍遥快活去了,哪里还会回来?”

陆延吻着我的泪,温柔道:“别哭了,再哭脸都花了。”

“我都变成孤魂野鬼了,哪里还需要注意什么脸面?”

我抽抽搭搭的止住了哭意,却看见陆延颈部的伤口消失不见。

他见我疑惑,解释道:“是幻象。”

我格外诧异,他怎么会这等术法也不告诉我。

不知不觉天已大白,天际金光突起,我害怕得躲了起来,岂料陆延抓住了我的手,不让我走。

“快放我离开,不然我会魂飞魄散的。”

“不用害怕,一切皆是幻象而已。”

金光照耀在我的身上,我只觉得暖洋洋的,就连脸上的眼泪,摸起来也是湿润的。

我还活着,那阎王的责问,判官的判词,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看向陆延,“你是说,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幻象?”

陆延点了点头。

我气得将手往他胸前直捶,“你为什么要这样吓唬我?”

他拿住我的手,朝我狠狠吻来,我牙齿一咬,一股腥甜在嘴中蔓延。

陆延将我搂紧,“你的经历于我而言,太复杂了,若不这般设计,我岂可明白你的真心?”

我怒气难消,“有点道行就了不起啊,就可以随便捉弄人吗?”

“所以你真心爱我吗?”陆延诚挚问道。

我抬起手,将手腕晃了晃,“情丝一锁,魂牵十世,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要与我做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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