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是个大嗓门。
出生时我哭了一声把昏迷不醒差点归西的娘惊醒。
三岁时我一嗓子帮爹爹破了通敌大案,他被圣上钦封为镇国大将军。
四岁时我隔墙一吼救了差点误饮毒酒的哥哥。
全府的人都说我是个小福星。
直到我五岁生辰宴那天,娘亲意外落了水。
我一声救命把全府的人都招了过来。
可没想到娘醒来的瞬间,我忽然听见一道怪声。
【卧槽,这给我干哪来了?我竟然穿成将军夫人了?】
我拧起小眉头,这人不是我娘?
她嫌恶地扫了我一眼,眉头皱起。
【不会吧?要我无痛当妈?!】
她又瞟了眼我爹,哈喇子差点流下来。
【乖乖,这帅哥竟然是我老公?嘻嘻,那本小姐可要留在这儿好好享福咯!】
什么?她不走了?那我娘怎么办?!
我又急又气,干脆闭眼朝天一嚎。
"呜呜呜,不好啦!俺娘亲被妖怪附身啦……"
1
爹爹提着剑第一个冲进来,哥哥也慌慌张张跟在后面。
钱嬷嬷领着一众婆子,把长廊堵得水泄不通。
哥哥蹲下来,急得声音都变了。
"念念,你看到什么了?"
爹爹把我和娘一起搂住。
"发生什么了?"
娘的陪嫁丫鬟春桃抢在我前头开了口。
"夫人就是失足落水,我刚给夫人做了心肺复苏,已无大碍。"
假娘亲怔了一瞬,猛地抬头看向春桃。
【什么?心肺复苏?!我滴个亲娘,难道我丫鬟也是穿越者?】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小声道。
"宫廷玉液酒?"
"一百八一杯!"
像是对上了什么暗号,两人都快哭出来了。
他们交换了下眼神,立马恢复如常。
春桃轻咳一声,恭恭敬敬道。
"小小姐年纪小,看什么都新鲜,上月还指着府门口的石狮子,说是吃人的妖怪呢。"
满院的人都跟着点头。
钱嬷嬷搂住我直拍背。
"小小姐定是白天玩疯了,夜里说胡话。"
管家躬着身子接话。
"生辰宴上提这种字眼,快呸呸呸,仔细冲撞了老祖宗的福气。"
哥哥松了口气。
"不过念念以后可不能吓唬娘。"
爹爹脸沉了沉。
"小孩子家家的,以后可不能这么冤枉你母亲。"
没人信我。
我就知道,除了娘不会有人信一个小娃娃的话。
我渐渐憋红脸,只能小声嗫喏。
"可是,可是我没胡说啊。"
假娘亲立刻眼圈一红。
"是我没教好,是妾身的错。孩子还小,我日后严加管教便是。"
她伸手过来牵我。
"念念,跟娘回房间。"
我看着她。
不对。
满府的人都叫我念念。
爹爹叫,哥哥叫,连后厨烧火的婆子都叫。
只有娘不这么叫。
娘叫我岁岁。
我落地那一嗓子,把昏死过去的娘喊醒了。
娘抱着我哭到天亮,说我是老天爷送回来救她命的福娃。
打那以后,娘不叫我念念,叫我岁岁。
是岁岁平安的岁岁。
从前爹爹叫过一回,叫了半声,就被娘瞪了回去。
娘说,岁岁只许她一个人叫。
我想解释。
可假娘亲朝春桃使了个眼色,立刻攥着我的手往外走。
刚出门,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
【这小崽子一嗓子能喊塌半座府,得寻个由头,把她的嘴堵上才是。】
2
走出没几步,她弯腰把我抱了起来。
我被夹在她腰上,两条腿悬在半空。
我前几天摔了一跤。
腿上有伤。
娘心疼地哭了好久。
可现在这个冒牌货却死死勒着我。
走廊上没人,春桃放低了声音。
"姐妹,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开奶茶店的,你呢?"
"我啊,护士,你没看我这心肺复苏做的多标准。"
"真不错,你住哪儿啊?"
"临江市上城小区。"
假娘亲的脚步顿住了。
"……上城小区三栋?"
"三栋二单元!"
"我三栋一单元!不会吧?我闺蜜也住那栋!"
两人对视半天。
最后春桃先开了口。
"姐妹,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晚。"
"我勒个去!好闺蜜,我是沈潇潇啊!"
两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差点把我从腰上挤下去。
原来这两人还认识。
那我娘去哪了呢?
进了屋,假娘亲把我放在榻上。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蜜饯,塞进我手里。
"乖点,别打扰我们。"
然后她掩上门,给春桃倒了盏茶。
"好闺闺,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怎么回现代?"
春桃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回去?你疯了吗?回去当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牛马?"
"你现在是将军夫人!还生了两娃,你老公才三十岁!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啊!"
假娘亲想了想,点头。
"也对哦,这院子比我家客厅还大,丫鬟还一大堆。"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到我身上。
"这小孩怎么解决?刚刚她那一嗓子,差点把我整露馅。"
我吓了一跳。
她要对我下手?
我捏紧了那块蜜饯。
春桃眯起眼。
"你说这小孩会不会有什么金手指?比如系统啊?预知未来啊?读心术之类的?"
两人同时转过头,死死盯着我。
我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脸上还是那副样子,掰着手指头数蜜饯还剩几块。
假娘亲先开口。
"念念,方才你喊娘被妖怪附身。妖怪长什么样子呀?"
"头上两个角。"
"多大?"
"有夫人发簪上那颗珠子那么大,绿绿的,还会喷火。"
春桃追问。
"喷多大的火?"
我抠着榻沿,支支吾吾。
"唔……比灶膛里的火大一点点。"
假娘亲忽然改了口音,蹦出一句现代话。
"小朋友,你们幼儿园老师没教过不能撒谎吗?"
我眨眨眼。
"娘?"
屋里静了一下。
春桃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那你说,什么是系统?"
我捂住嘴。
"什么捅?爹爹说过,不许说这个字。"
"那WiFi呢?"
我咽了口口水。
"烧鸡?我要吃烧鸡。"
两人对视一眼。
假娘亲又试了一次。
"你方才看见的,是不是别的世界?"
我歪头想了一会儿。
"方才?方才我吃了三个橘子。"
"你喊妖怪附身,是看见什么了?"
"阿巴阿巴,什么妖怪?"
春桃又问。
"就是你喊的那声,娘被妖怪附身啦!"
我想了半天,一拍脑袋。
"哦,我是想让爹爹来看我剥橘子呀。我上次喊得小声,爹爹没来。"
我说完,朝她俩伸出小手。
"橘子呢?烧鸡呢?"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假娘亲靠回椅背上,笑出了声。
"哎,怕什么?一个五岁的小屁孩懂个锤子!"
"就算她知道我们是穿越的,谁会信啊?"
假娘亲松了口气,往榻上一瘫。
春桃笑眯眯地端来一盘葡萄,跟假娘亲瘫在榻上开始吃。
"好日子这不就来了?"
假娘亲睨了我一眼,跟春桃说。
"一会就说小小姐受了惊吓,这段日子送去慈安寺静养。"
我手里的蜜饯掉在了席子上。
娘说过,慈安寺很远很远。
要是进去了,就见不着爹爹和哥哥,也救不了娘了。
我张嘴要喊。
可春桃已经用帕子堵了我的嘴。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我就往外走。
可不管我怎么蹬腿咬人,都挣脱不了。
"五岁的小崽子,劲儿还挺大。"
出了院子,马车就停在府门口。
我的嘴被帕子堵着。
都快急哭了。
前头就是爹爹的院子。
我攒了一口长长的气,狠狠嚎了出来。
"呜啊啊啊……"
这一嗓子从帕子缝里钻出去,震得廊檐上的灯笼晃了三晃。
假娘亲脸色一变。
加快脚步,匆匆将我塞进马车。
可就在帘子放下的瞬间,爹的声音终于响起。
"你们要把念念送去哪?!"
3
爹一把将我从假娘亲怀里拽出来,护到身后。
哥哥横在跟前,心疼得红了眼。
假娘亲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后转头赔笑。
"夫君息怒,妾身也是为念念好啊。"
"她白日里喊妖撞邪,声气骇人,妾身怕她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
"到了慈安寺,请老主持做场法事压一压就回来了呀。"
春桃跟着附和。
"夫人是一片慈母心肠,老奴今日听着小小姐那一嗓子,头皮麻了半边!寻常人家的孩子,哪有这样的声气?"
哥哥攥住爹的袖子。
"爹,妹妹才五岁。"
爹低头看我。
我惊魂未定,脸上挂着两条眼泪,抽抽噎噎。
他叹了口气。
"孩子还小,去什么寺庙?要不这次就算了?"
假娘亲眼圈一红。
"是妾身想岔了,那罚她抄女诫一百遍给她静静心吧。"
爹没再说话。
夜里。
我趴在偏厅,抄到第七十三遍时打了个盹。
假娘亲睡着后。
我迷迷糊糊中听到她心底传来一阵细弱的声音。
"岁岁,岁岁……"
我睁大眼睛,笔掉在地上。
是娘!
假娘亲睡得死沉。
娘的声音再次响起。
"岁岁,别怕。娘还在,娘是被关在自己身体里了。"
我鼻尖一酸,强忍住上去抱她的冲动。
"娘!你疼不疼?"
"娘没事。这女人醒着的时候娘出不来。等她睡死了,娘才能透出这半口气。"
我急了。
"那怎么救你?!"
"听好,娘只说一遍。"
"娘身子里住了两个魂,可娘的魂被压在最里头,只能靠念念领出来。"
"等她睡着后,念念哼娘教你的那支月婆婆,一气哼三遍,断了,得从头再来。"
"哼完再对娘轻轻唤一句,娘,念念来接你回家便可。"
我掰着指头数。
"三遍,娘回家,念念记住了!"
三日后进宫,为太后贺千秋。
天不亮,假娘亲就起来对镜练福身,心底还不停抱怨。
"困死姑奶奶了,起那么早,比打工人还命苦……"
晚上酒过三巡,太后赐下西域进贡的三勒浆。
假娘亲笑着抿了一口,心底咒骂。
"呸呸呸,什么玩意儿这么难喝?"
我立刻扒着桌沿站起来,脆生生喊。
"太后娘娘!我娘最能喝了!在家一顿要喝三大碗!"
满殿哄笑。
太后满意点头,命人再赐三盏。
假娘亲捏着酒盏,指节泛白。
【小东西竟然敢灌我酒?看我回家不把你屁股打开花!】
我眨眨眼,大声嚷嚷道。
"太后娘娘赐的酒,娘亲不喝,是不给面子呀?"
假娘亲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她心底骂了我一万遍。
【这熊孩子肯定是故意的,真后悔没早点弄死她!】
她硬着头皮喝下一盏,两盏,三盏……
六盏下肚,她脸彻底红透。
就在假娘亲昏昏欲睡时。
太后命宫女扶夫人去偏殿歇息。
春桃要跟,廊下嬷嬷拦下。
"诰命歇息,丫鬟守在廊下。"
我拽着嬷嬷裙角。
"念念跟娘去,念念要给娘倒水擦汗。"
进了偏殿不到一盏茶功夫。
假娘亲就呼呼大睡。
我轻轻把手指探到她鼻底下,在心底默数了十下。
没动静。
真睡死了。
我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伏下去。
嘴唇贴着她的心口,把这辈子最小的声音一缕一缕往里送。
"月婆婆,黄奶奶,孩儿睡觉觉,婆婆送枣来……"
一遍哼完。
小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两遍哼完。
她的眉头拧起,手指抠住了锦被。
我眼眶一热,死死咬住舌尖。
不许哭!
要是眼泪掉她脸上,她肯定会醒的!
三遍哼完。
我攥紧拳头,大口大口呼吸。
娘!
娘亲!
终于要回来了!
我贴上她的心口,轻轻说出最后那一句话。
"娘,念念来接你回……"
可家字未出口。
殿门忽然砰地被人狠狠撞开!
4
假娘亲瞬间被惊醒。
春桃抢到榻前,一把攥住我的手。
"你在干什么?"
我装无辜。
"哼曲哄娘睡觉觉啊……"
春桃皮笑肉不笑。
"哦,小小姐还真是懂事呢。"
假娘亲还没酒醒,混混沌沌地赔笑。
"念念真乖,就知道疼娘。"
爹掀帘进来。
"夫人这是怎么了?"
假娘亲垂下眼,脸上泛起红晕。
"妾身贪杯,失礼了。"
爹低头看我。
我有苦说不出。
明明就差一个字了。
爹把我抱起来。
"酒气重,别熏着孩子。"
回去后,假娘亲待我比先前更亲。
一日三顿,顿顿亲手布菜。
夜里我抄女诫。
她坐在旁边,替我剪烛花。
看起来就跟以前的娘亲一模一样。
第三夜,春桃端来一盅安神汤。
"夫人疼小小姐,亲口吩咐老奴煎的。"
药气直冲鼻子。
我双手捧住,假装道谢。
"多谢春桃姨姨!"
这一嗓子,盅里的汤面打起旋,泼出小半,烫得我手背一缩。
春桃的眼神抖了一下。
"仔细烫,快趁热喝呀。"
我看着春桃的样子,忽然想起娘以前说过陌生的东西不能随便吃。
心一横。
我刚准备故意打翻,哥哥忽然推门进来。
"小妹!哥给你买了桂花糖!"
哥哥凑近,盯着那盅汤疑惑道。
"什么汤?"
春桃微微欠身,笑着回答。
"安神汤呀,夫人吩咐的。"
哥哥眉头一拧,抬手把盅打翻。
汤泼在地上,冒出滋滋白沫。
哥哥脸一寸寸沉下去。
"这是蒙汗药,半盅放倒一个大人。"
春桃脸色骤变。
侍卫一把将她按倒。
挣扎间,她袖袋里的油纸包散开。
灰白的药末洒了一地。
爹从书房赶来,见状直接下令。
"拖下去,乱棍打死。"
可他话音刚落,月洞门那头有人冲出来。
"我看谁敢动我的贴身婢女!"
假娘亲发簪已经拔在手里,抵着咽喉。
满院死寂。
爹微微蹙眉。
"你这是干什么?快放下发簪,我亲自审她罢了。"
假娘亲不依不饶,眼泪说下就下。
"审?审什么?夫君,春桃陪我嫁过来九年了!她有多忠心难道你不知道?而且她一个婢女,药从哪儿来?谁给她的胆子?"
哥哥上前一步。
"可这贱婢刚刚是想对小妹下手!"
假娘亲眼神一凛,声音陡然拔高。
"夫君!念念不对劲!宫宴那夜,她贴着我的身子哼曲,眼睛直勾勾的。"
"今日又指认春桃下药!这孩子定是撞了不干净的东西,被人迷了心窍!"
"我就说应该送她去慈安寺住一段时间!你们还不信!"
爹的手垂在身侧,指节一根根收紧。
"休得胡言!这是你女儿!"
假娘亲的簪子又抵深一分。
"我胡说?我们九年夫妻,你居然宁愿信一个五岁的丫头片子不信我?好啊,都来逼我,这日子不过了!"
她簪尖一歪,往喉咙里送。
爹心一软,立刻扑上去把她整个抱住。
"有话好好说!别做傻事。"
"有什么好说的?!难道你以为我会害我们的女儿?我是她娘亲啊……"
没等她说完。
我转头搬起半块青砖,朝她脑袋上砸了下去!
一声闷响。
她软下去滑在了地上。
满院倒抽冷气。
"念念!"
爹第一次对我动怒。
我满脸严肃,径直扑到娘亲身上,然后朝大伙喊道。
"嘘!谁出声,我娘就再也回不来了!"
爹被我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中。
我快速轻哼起来:
"月婆婆,黄奶奶,孩儿睡觉觉……"
三段哼完。
我强忍着眼泪轻轻道。
"娘,回家,念念接你回家!"
风从月洞门穿过来,满院灯笼晃了晃。
娘的眼睫动了动,然后陡然睁开了眼。
5
娘的眼睛陡然睁开,黑漆漆的,直直望着我。
她的手翻过来,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
“岁岁,别怕,娘回来了。”
满院死寂。
爹拎着我的后领,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你方才唤她什么?”
娘撑着坐起,额角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她抬袖一抹,浑不在意。
“岁岁。”
“这个名字,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能叫。”
爹的喉结滚了滚,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娘抬眼扫过满院的人,声音又稳又冷。
“把春桃捆结实了,押去柴房。”
“加两道锁,护院分四班昼夜守着,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
侍卫齐声应诺,拖着瘫软的春桃往外走。
钱嬷嬷腿一软,领着一众婆子跪了满地。
“夫人平安归来,老奴们给夫人道喜。”
【喂!你们拖轻点!我头晕……】
【不对,我怎么动不了了?我的身体呢?!】
【沈潇潇!救我啊姐妹!你倒是吭个声啊!】
我趴在娘的肩头,听得清清楚楚。
野魂被压回了最底下,正急得团团转。
我悄悄捏了捏娘的衣角。
娘垂眸,冲我极轻地眨了下左眼。
这个暗号,只有我们娘俩懂。
爹看看娘,又看看我,蹙眉开口。
“念念,你方才喊妖怪,妖怪在哪?”
我认真想了想。
“妖怪跑了,被娘一眼吓跑的。”
满院倒吸冷气,爹的脸色变了三变。
娘轻咳一声,顺势立威。
“今日谁说我女儿撞了邪、要说胡话,自己站出来。”
钱嬷嬷的膝盖往前挪了半寸,头垂得更低。
管家叩首,声音发颤。
“是老奴口误,夫人恕罪。”
“口误?”娘冷笑一声。
“从今往后,谁再拿我女儿当疯子,就不必留在这个府里了。”
满院噤声,无人敢抬头。
爹抱着娘往正院走,脚步又快又乱。
我跟在后头,一步不肯落下。
哥哥牵住我的手,掌心全是汗。
“小妹,方才……”
他说了半截,喉咙哽住。
我仰起头。
“哥,我把娘喊回来了。”
哥哥蹲下来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肩膀微微发抖。
“是哥不好。”
“娘叫我别多想,我就真的不多想。”
起来时,他狠狠抹了把脸。
“往后小妹喊什么,哥第一个信。”
回了正院,郎中跪在榻边清创裹伤。
娘疼得直抽气,还是腾出一只手,把我捞到榻边。
“过来,让娘瞧瞧。”
她捏捏我的脸,又捏捏我的胳膊,再捏捏我的腿。
“瘦了。”
我瘪嘴。
“娘,你也瘦了。”
娘失笑,忽然抓住我的右手翻过来。
手背上烫红的那片鼓起了小泡,郎中细细敷了药。
“疼不疼?”
我摇头。
娘低头,亲了亲我的手背。
“是我没护住你。”
我赶紧抱住她的脖子。
“娘回来就好,疼也划算。”
爹守在榻边,欲言又止,半晌挤出一句。
“夫人,春桃那边……”
娘抬手打断。
“那不是春桃。”
“春桃被压在她自己身子里,睡了整一月。”
爹倒吸一口冷气。
“那她……”
“一个野魂罢了。”
娘替我掖好被角,语气淡淡。
“今夜先睡,明日再算。”
“岁岁,睡吧。”
“天塌下来,有娘顶着。”
我闭上眼,竖起耳朵。
【不可能……她凭什么回来?!】
【沈潇潇那个废物!看个孩子都看不住!】
【不行,等风头过了,先送这小崽子去慈安寺,半路……】
那个声音又细又冷,在娘的心口底下打转。
娘拍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
“岁岁,睡吧。”
“有娘在,谁都别想。”
6
夜深了。
郎中留下安神的药,爹守在榻边不肯走。
娘让我睡在她里侧,替我掖好被角。
我盯着帐顶,一点儿都睡不着。
黑暗里,爹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
后半截他没说出来。
娘轻轻叹了口气,往他那边靠了靠。
“那日生辰宴,我落了水。”
“命是捡回来了,魂却被人压进了最里头。”
“在我这副身子里作主的,是个野魂。”
爹腾地坐直,脸色骤变。
“荒唐!”
娘不恼,慢悠悠地开口。
“成亲第三年上元灯节,你偷偷给我打过一支南珠簪,藏在食盒最底下,怕我嫌贵。”
“岁岁落地的头一夜,你在外间守到天亮,进门就掉了泪,还逼我发誓不许说出去。”
“岁岁剪胎发那日,一缕胎发我收在妆匣第三层,钥匙贴身戴着,从不离人。”
“这些话,野魂编不出来。”
屋里静了很久。
我听见爹的呼吸乱了。
“……是我糊涂。”
“孩子在宫里喊妖怪,我当她胡说。春桃下药,我差点被一场眼泪饶了她。”
“我差点把我的恩人送去慈安寺,还差点拎起她来问罪。”
爹的声音哑掉了,抬手揉了揉眉心。
“若她今日没回来……”
“没有如果。”
爹坐在榻沿,沉默半晌。
“这几日,她亲手布菜,夜里剪烛花,我竟一点破绽都没瞧出来。”
娘摇头。
“她学了满府的规矩,独独不叫我岁岁。”
“你若早些留意这个,也许……”
爹闭了闭眼。
“罢了,不说也许。”
“往后我的耳朵,只听你们娘俩的。”
娘伸手握住他的手。
“你如今信了,不晚。”
爹攥紧她,好一会儿又问。
“你被压在最里头,这回是怎么出来的?”
娘低头看我,眼睛弯了弯。
“是岁岁把我喊出来的。”
“这孩子落地那一嗓子,把我从鬼门关喊了回来。她的声音,通魂。”
“宫宴那夜她哼了半曲,被人撞破了。今夜她哼足三遍,我就回来了。”
爹半晌没说话,忽然抬手,重重揉了一把我的脑袋。
“好孩子。”
“爹爹从前的话,一笔勾销。”
娘接过话头,冲他挑眉。
“从前欠的,往后补就是了。”
爹正色颔首。
“你要如何,都依你。”
娘笑了笑。
“先依一件,明日一早,去请慈安寺的了尘大师。”
爹皱眉。
“慈安寺?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对好人不是。”
娘瞥了他一眼。
“对野魂,正好。”
爹颔首领命,又想起什么。
“宫宴那夜我掀帘进来,只当她顽皮闹腾。”
“如今想来,她贴着你哼曲,是在救你。”
娘点头,替我掖了掖被角。
“所以往后,她的夜里不许任何人惊动。”
爹低声应了。
他拱手告退,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俯身看着我。
“岁岁,爹爹对不住你。”
我闭着眼,装睡。
娘替我圆场,失笑摇头。
“她睡了,你这句先欠着,明早再说。”
爹点点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娘摸黑剥了一个橘子,一瓣一瓣喂我。
“睡前少吃点,仔细积食。”
最后一瓣被她捏着我的腮帮子塞了进来。
黑暗里,娘的心口底下又冒出那个声音。
【了尘?!那老和尚真的会收魂!】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沈潇潇,你想个法子捞我……】
我往娘怀里缩了缩,把橘子核吐进她掌心。
别急,一个都跑不了。
7
第二日。
傍晚,我抱着蜜饯罐子路过柴房。
耳朵里钻进来一个声音。
【今晚子时动手。】
【这府里能要我们命的,就一个五岁的小崽子。】
【掐死了她,再想法子把晚晚换回来,我们姐妹接着享福。】
我抱着罐子,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
拐过月洞门,我才撒腿跑。
娘听完我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说子时?”
我竖起一根手指。
“嗯!还说带了一把剪子!”
哥哥拍案而起。
“我现在就去劈了柴房!”
娘抬手拦住他。
“急什么,打草惊蛇,往后她缩着不出来,才麻烦。”
“让她来。”
哥哥攥拳,咬牙。
“可万一小妹有个闪失……”
“所以我们送她一个闪失。”
“再说那身子是春桃的,魂散在里头,春桃也就没了。”
“今夜只锁人,明日还身子。”
娘眼波一转,冲我笑。
“岁岁,明日入夜,你乖乖睡在西厢房。”
“睡到一半,想喊就喊,想哭就哭,怎么吓人怎么来。”
我用力点头。
“包在我身上!”
午后,娘把我抱在膝上,教我演睡相。
“眉头皱着,嘴里念叨,越可怜越好。”
我演了一遍,娘直摇头。
“太精神了,睡相没这么俊。”
第二遍,我把口水都演出来了。
娘拊掌。
“成了。”
入夜前,娘连夜把我挪回西厢房,被褥照旧,小枕照旧。
廊下两个婆子照旧打着灯笼打盹。
只有床架子后头,多蹲了四个带刀的护院。
爹不放心,亲自在窗外守上半夜。
哥哥提着剑蹲在廊柱后头,自封暗桩。
“小妹一喊,哥一炷香内必到。”
娘失笑,没撵他。
我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睛数房梁。
数到第一百零八根的时候,窗户纸轻轻响了一声。
一条黑影翻了进来,猫着腰,直奔我的床头。
我攒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
“救命啊——!!”
一声炸雷掀翻了半个府。
床架后头四条大汉同时扑出,把黑影死死摁在地板上。
窗子砰地被撞开,爹提着剑跨进来,哥哥举着烛台跟在后头。
灯火一亮,地上那张脸扭得不成样子。
是春桃。
【坏了坏了坏了!】
她忽然不挣扎了,趴在地上咯咯笑。
“小崽子,命真硬啊。”
“要不是你们一大家子欺负我们两个,我和晚晚早就回去了!”
“回去?你知道回哪儿是哪儿吗?呸,说了你们也不懂!”
爹的剑尖抵住她的咽喉,眸色沉沉。
“春桃跟了夫人九年,你占了她的身子,也敢顶着她的脸行凶。”
哥哥气得眼睛通红。
“爹,别跟她废话!”
“柴房换铁链,再加一倍人手!”
沈潇潇被拖走时还在骂,怪腔怪调,一个字也听不懂。
娘立在窗边,眼神凉透了。
“骂什么,让她骂。”
“过了今夜,她想骂也张不了嘴。”
爹收剑入鞘,回头吩咐。
“她占的身子是无辜的,捆归捆,不许伤着。”
娘把我从被窝里捞出来,搂进怀里。
“怕不怕?”
我把脸埋进她颈窝。
“不怕。”
“娘,她骂人的调调好怪,我一个字都听不懂,比阿巴阿巴还怪。”
娘噗地笑出声,一家子绷着的气全散了。
她拍着我,冲爹颔首。
“明日一早,请了尘大师进府。”
“一个都不能留。”
8
第二日。
娘让人把搜出来的蒙汗药掺进一盅温汤,原样给春桃灌了下去。
爹亲自守在廊下,谁也不许靠近。
哥哥捏着鼻子端药,一脸嫌弃。
“这味道,怪不得要掺进汤里。”
沈潇潇灌了药,眼皮一搭头一歪,睡得死沉。
哥哥还凑近验了验鼻息。
“睡得跟死猪一样,齐活。”
娘把我抱上凳子,正对春桃的心口。
“岁岁,老规矩,三遍,不能断。”
我深吸一口气,把最小的声音一缕一缕送进去。
“月婆婆,黄奶奶,孩儿睡觉觉,婆婆送枣来……”
一遍哼完,春桃的眉头动了动。
两遍哼完,她的手指抠住了席子。
三遍哼完,我凑到她耳边。
“春桃姨姨,回家,岁岁来接你回家!”
春桃猛地睁开眼,直勾勾盯着帐顶。
盯了足足十息,她忽然嚎啕大哭。
“回来了……奴婢的身子回来了!”
她连滚带爬要下地磕头,被娘一把拽住。
“先说正事。”
“你被压在里头这些日子,都听见了什么?”
春桃抹了把脸,眼睛里的怕一寸一寸漫上来。
“回夫人,那日奴婢去河边浆洗,脚下一滑,再睁眼,身子就不听使唤了。”
“里头的日子,奴婢全听全看见了。”
“她们商量过,把小小姐送去慈安寺,半路找个由头做干净,对外就报急病。”
满屋子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爹捏着茶盏的手背青筋暴起。
“送慈安寺……”
“那日她是拿自个儿的命逼我点头,险些就成真了。”
爹一拳砸在桌上,茶盏跳了三跳。
“还有呢?”
春桃的嗓音抖了抖。
“还商量过,等站稳了脚跟,把夫人您这条魂也掐了,这身子就彻底归她。”
“再往后……再往后就轮到小少爷。”
哥哥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连我都不放过?!”
“两个野魂,一个占我的妻,一个占我的仆,联手谋我儿女的命!”
爹的怒火压不住了,剑鞘顿地,铛的一声。
“反了!反了!”
娘按住他的手背。
“夫君,先别动气。”
“人赃俱在,跑不了。”
娘又淡淡问了一句。
“她们可有一句,是要善待这府里的人?”
春桃摇头。
“没有。”
娘颔首。
“那就不必留情。”
“了尘大师请到了吗?”
爹敛容,颔首。
“请到了,今夜子时进府。”
春桃跪在地上,一个头磕到底。
“小小姐,老奴在里头听了整整一月的月婆婆。”
“一睁眼还能回来,是您给的福。”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
“老奴这条命往后就是小小姐的,您指哪儿,老奴去哪儿。”
我掰了块桂花糖塞进她手里。
“先吃糖,再干活。”
春桃含着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奴婢原先是个护士,急救的手艺没丢。”
我眨眨眼。
“护士是什么?”
“就是……给人包扎喂药的。”
“那你会吹糖人吗?”
满屋子又笑倒一片。
我心里清楚,有两个声音正在发抖。
一个在春桃身子里,细得快听不见。
【完了……全完了……】
一个在娘的心口底下,疯了似的撞来撞去。
【子时……就剩三个时辰了……】
【跑,一定要跑出去……】
我舔了舔嘴角的糖渣。
跑不了啦。
9
子时。
正院里烧起安魂香。
了尘大师须眉皆白,往香案后一坐,铜铃搁在手边。
爹按剑守门,哥哥举着火折子,一动不动。
春桃跪在廊下,替娘捧着发髻。
娘躺上榻,冲我招手。
“岁岁,坐娘旁边,抓住娘的手。”
大师看了一眼娘,又看了一眼我,白眉微动。
“夫人体内确有一缕野魂,怨气重,怕要挣扎。”
“老衲起铃之时,谁也不许出声。”
娘把我的手攥进掌心,掌心全是汗。
“待会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许松手。”
“不许哭出声,不许跑,就抓着娘。”
我用力点头。
“娘放心,岁岁抓得很紧。”
香烧到一半,满室的安魂香浓得化不开。
香灰落了一节,又落一节。
大师垂眼捻珠,一口钟磬声悠悠荡开。
先离体的是春桃体内那一缕。
那缕魂散的瞬间,我耳朵里那点细弱的声音,断了。
铜铃遥遥一震,一缕黑烟从春桃的天灵盖冒出来,散了。
春桃瘫在廊下大口喘气,眼神干干净净。
然后是娘。
钟磬声一重,娘的身子猛地绷直。
【滚!都给我滚!】
【这是我的身体!我说一遍,这是我的身体!】
娘的十指抠进褥子,瞳仁一会儿清亮,一会儿浑浊。
“岁岁……快跑……”
娘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我攥紧她的手,死死不松。
“我不跑!”
娘的身躯猛地弹坐起来,抄起妆台上的银剪。
那双眼睛全是浑浊,嗓音又尖又哑,根本不是娘的。
“都别过来!”
“过来我就毁了她!”
剪子抵着娘自己的脖颈。
爹的剑出鞘半寸,又缓缓推了回去。
“上回是簪子,这回是剪子。”
“拿我妻儿的命撒泼,一次就够了。”
大师的铃声不停,一声急过一声。
我看见浑浊的瞳仁底下,有一点清亮在拼命往上顶。
我爬上榻,跪坐在娘面前,对着她的耳朵,攒足全身的力气。
“娘!回家!岁岁接你回家——!”
一声炸雷在娘的耳朵里打。
娘的身躯剧烈一抖,浑浊散了半分。
那缕野魂发出一声尖啸。
【小杂种!我带她一起走!】
尖啸只出到一半,就被铃声拦腰截断。
就这半分,大师铜铃一挥。
“走!”
一缕黑烟从娘的天灵盖被生生拔出,在半空扭了扭。
烟里隐约拧出一张脸,眉眼狰狞,冲着我嘶嘶作响。
我攥着娘的手,愣是没眨一下眼。
铃声到第三响,黑烟散得干干净净。
娘软软倒回榻上。
满屋子死静。
我趴在她心口,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没有。
什么声音都没有。
再听。
还是没有。
娘的眼睫颤了颤,睁开了,清清亮亮,一眼能望到底。
“岁岁,哭什么。”
我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半座府都听见了。
爹收剑入鞘,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
哥哥扑过来,一家三口抱成一团。
春桃膝行两步,一个头磕到底。
“小小姐,夫人都回来了,奴婢这条命是白捡的。”
“往后府里夜巡,奴婢自愿值头一班。”
爹摆手。
“都记下了,明日起各归各位。”
大师合十,宣了声佛号。
“野魂已散,夫人往后安枕无忧。”
“小施主这一嗓子,是娘胎里带来的福气。”
10
第二日。
天光大亮,娘能下地了,气色比落水前还好。
宫里赏下四匹云锦,说夫人宫宴受惊,太后慈心。
娘命人收进库房,又吩咐裁冬衣,头一份,给岁岁。
哥哥凑过来问有没有他的。
娘拨了拨算盘。
“你的去年刚做过。”
哥哥蔫了,转身又支棱起来。
“那我给小妹当衣架子!”
爹在廊下站了半晌,先传了一道令。
“凡前日附和过那野魂、拿小小姐当疯子的,月钱减半,各抄府规二十遍。”
管家打千领命,一众下人战战兢兢。
钱嬷嬷抖着腿上前求饶。
“夫人开恩,老奴是受了迷惑……”
娘端着茶,眼皮都没抬。
“受没受迷惑,你自己心里清楚。”
“月钱减半,抄规矩,一样不许少。”
钱嬷嬷连声应诺,讪讪退下。
退到廊下,她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甜甜一笑。
她一哆嗦,走得更快了。
末了,爹走到我跟前,蹲下来。
平生头一回,镇国大将军跟自己的女儿平视。
“宫宴那夜,爹爹没信你。”
“春桃下药那晚,爹爹还差点拎起你。”
“念念,爹爹对不住你。”
我歪着头想了想。
“爹爹后来不是信了嘛。”
“而且娘说了,天塌下来有娘顶着,爹爹顶门就行。”
爹绷了一上午的脸,噗地裂开一道缝。
他把我架起来扛上肩头,在院子里走了三大圈。
从前爹不许人碰他的肩,唯独许我枕着睡。
如今这条规矩又续上了。
中午用饭,哥哥忍不住问。
“娘,您为什么只肯叫小妹岁岁?”
娘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我碗里,慢悠悠地讲。
“岁岁落地那一嗓子,把我从阎王爷的队伍里喊了回来。”
“她是老天爷送来报平安的。”
“岁岁平安的岁岁,娘得自己叫,才叫得响。”
爹放下筷子。
“那爹爹也……”
娘的筷子都没停。
“不行。”
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犟。
哥哥拊掌大笑。
饭后,爹命工匠打了只小铜锣,系上红绸,挂在我腰间。
“往后岁岁一响,全府必到。”
“我女儿的声音,就是这府里的平安钟。”
爹清了清嗓子,试着唤了一声。
“岁……岁岁。”
娘瞥他一眼。
“音不对,尾音要沉下去。”
爹学了三遍,才得了娘一个点头。
哥哥在旁边捂嘴笑,被爹瞪了回去。
娘也单独留下我,从袖中取出一枚黄符。
“了尘大师给的,安魂定魄,睡前压在枕下。”
我把符攥在手心,忽然问。
“娘,野魂是从哪儿来的?”
娘把符包进红绸,想了想。
“大师说,缘起已断,来处不必再问。”
“咱们只记一句,人有人路,魂有魂路,越了界的,都得送走。”
我掰着手指头问。
“那要是有人抢咱们的路呢?”
娘捏了捏我的脸。
“那咱们就把路修得宽宽的,谁也抢不走。”
我用力点头。
晚间,娘当着全家展开一卷红纸。
“半月后,重办岁岁的生辰宴。”
“上一回被脏东西搅了,这一回摆三天,唱三天,把这府里的福气全请回来。”
我举着筷子欢呼,声音震得房梁落灰。
爹抬手捂耳朵,慢了一步。
“轻点。”
“爹爹不是嫌你嗓门大,爹爹这是……一时享受不了。”
11
生辰宴那日。
天不亮我就醒了。
哥哥挑了三大盒桂花糖进屋,盒子摞起来比他还高。
“小妹,哥把京城四家的糖匠都请了,你吃到出嫁都吃不完。”
爹把一只木匣放在桌上,转身要走,耳朵根子通红。
匣子里躺着一只小木兔,一只耳朵刻歪了,兔背上歪歪扭扭刻了个岁字。
哥哥凑过去看,被爹一巴掌拍开了爪子。
“给你妹妹的,少摸。”
爹绷着脸走了,到门口又回头。
“刻歪的那只耳朵,不许笑话。”
我抱着木匣直点头。
“不笑话,歪的可爱!”
爹的耳朵根子更红了。
娘端着长寿面进来,面上卧着两只荷包蛋。
“先吃面,再吃糖。”
我扒了三大口,忽然想起顶顶要紧的事。
“娘!橘子呢?”
娘从食盒底下捧出一大盘剥好的橘子。
“早备下了,一颗籽都没有。”
我捧着盘子转了三圈,才舍得吃第一瓣。
这回的生辰宴摆在自家院里,不请外客。
爹娘哥哥,春桃,钱嬷嬷,满院子的灯笼。
钱嬷嬷捧着抄好的府规来领赏,还特意换了身新衣裳。
娘翻了两页,头也不抬。
“字倒比从前周正。”
钱嬷嬷哈腰赔笑。
“回夫人,老奴抄一遍,记一遍。”
席间,钱嬷嬷又抢着奉承。
“小小姐真是天降福星,一声喊走妖怪,一声喊回夫人!”
娘放下茶盏,淡淡开口。
“前日是谁说小小姐白日玩疯了,夜里说胡话来着?”
钱嬷嬷脸一白,讪讪闭了嘴。
满席哄笑,我也笑得直打跌。
我掰了头一块糖,越过爹娘,塞进春桃手里。
“姨姨先吃。”
春桃捏着糖,眼圈红了半边。
“老奴今日糖吃多了,怕是要甜掉牙。”
“掉牙也吃,姨姨家里还有三盒。”
酒过一巡,娘把我抱上正位,让我许愿。
我攒足了气。
“我要娘亲长命百岁!”
“我要爹爹天天扛我骑马!”
“我要哥哥的桂花糖永远吃不完!”
“最后,祝大家岁岁平安!”
一嗓子下去,灯笼全晃了,房檐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满院的人笑作一团,春桃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爹端起酒盏,难得没板着脸。
“这盏,爹爹替你喝了。”
哥哥立刻举盏跟上。
“这盏,哥哥替小妹喝两盏!”
娘点着他的额头。
“喝可以,不许醉了闹院子。”
日暮宴散,哥哥果然被娘拎去醒酒,闹了半个院子。
娘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傻丫头,愿许这么长,老天爷记不住的。”
我仰起头。
“记不住就喊,喊到记住为止。”
娘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春桃捧上来一根红绳,绳上编着小小的铜铃。
“老奴亲手编的,给小小姐系上。”
“往后小小姐走到哪儿,老奴听见铃响,第一个到。”
我伸出脚踝让她系好,甩着腿满院子跑。
铜铃叮当,铜锣嗡嗡,笑声一片。
爹坐在廊下喝茶,茶碗端得稳稳的,嘴角却一直没压下去。
夜里宴散,我困得眼皮打架。
娘把我抱回房,换上小衣裳,塞进软乎乎的被窝。
黄符压在枕下,娘拍了拍。
“睡吧,岁岁。”
“娘就在隔壁。”
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抓着娘的一根手指睡过去了。
12
腊月里。
府中落了一场好大的雪。
我在廊下堆雪人,扯着嗓子喊春桃。
“春桃姨姨——鼻子!雪人要鼻子——!”
一声喊塌了半片檐雪,惊得枝头麻雀扑棱棱飞。
新来的小丫鬟吓得一屁股坐进雪地里。
爹从书房探出头,非但没恼,还冲我竖了竖大拇指。
“好中气,随爹。”
春桃抱着胡萝卜跑过来,顺手把小丫鬟拉起。
“习惯就好。咱们府里,小小姐这一嗓子就是平安钟。”
“钟一响,全府的人心就齐了。”
春桃如今管着大半府的钥匙,腰间一大串,走起路来叮当响。
她说等开了春,要教我认花名。
“小小姐想学哪样,姨姨都教。”
我给雪人按上鼻子,退后两步端详。
娘披着狐裘走过来,蹲下替我系紧围脖。
“堆的什么?”
“娘你看,这是爹爹。”
书房里传出一个响亮的喷嚏。
旁边那个雪人是我自己,穿着小斗篷。
哥哥的还是白的,光秃秃立在雪里。
娘笑弯了腰,把我拢进狐裘里一起裹着。
“岁岁,娘跟你说个事。”
“你落地那一嗓子,把娘从鬼门关喊了回来。”
“前些日子那一嗓子,又把娘从自己身子里领了回来。”
“娘这条命,是被你一嗓子一嗓子喊回来的。”
我把脸贴进她的颈窝。
“那娘以后离我近一点。”
“我随时喊,随时接你回家。”
娘抱紧我,好半天没说话。
雪落无声,满院安安静静。
娘把太后赏的云锦给我裁了件斗篷,红彤彤的,一穿上身满院子都亮。
爹看了直点头。
“红得喜庆,压得住邪祟,好。”
我把腰间的小铜锣敲了一下。
哐。
廊上廊下,春桃、哥哥、爹,齐刷刷应了一声。
“到!”
我笑得倒在雪堆里,雪沫子溅了满头。
哥哥从墙角摸出个雪团,偷偷丢过来。
“小妹,看招!”
我一嗓子喊爹。
“爹爹!哥哥欺负我!”
爹提着剑出来,剑鞘一横,替我挡了个正着。
回头拎起哥哥的后领。
“欺负你妹妹,罚堆十个雪人。”
夜里我数着日子问娘。
“娘,明年生辰还办吗?”
娘替我掖被角。
“年年都办,办到岁岁当婆婆。”
“那岁岁当婆婆了,谁给娘喊平安?”
娘失笑,点我一个脑门。
“你到哪儿喊到哪儿,娘都听得见。”
年关那天,爹亲自研墨写春联。
我踩着小板凳在旁边念,念一个字,替爹磨一下墨。
“岁岁平安宁,年年顺遂意。”
我把对联喊得震天响,惊得廊下灯笼直晃。
哥哥捂着耳朵喊好,春桃笑得直不起腰。
爹提笔在横批上落了四个字。
岁岁平安。
我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喊出去。
风把这一嗓子送出老远,惊落了屋脊上的雪。
娘抹匀最后一道浆糊,回头看我。
夕照从窗纸透进来,落了她满肩。
“岁岁,过来,娘给你理理头发。”
我跑过去,钻进她怀里。
夜里娘来查被角,我装睡,偷偷睁开一条眼缝。
她俯下身,用只有我们俩知道的调子,轻轻唤了一声。
“岁岁平安。”
我勾住她的小指,不肯撒手。
我在半梦半醒里,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声。
“娘,平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