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块钱的年终奖
年会上,我作为连续三年的全球销冠,被主持人请上舞台。
聚光灯打在我身上,台下八百多名员工同时鼓掌。
大屏幕滚动播放着我过去一年的成绩:
开拓七个海外市场。
新增订单一百零六亿元。
创造公司成立以来最高单人销售纪录。
主持人声音激昂:“接下来,让我们欢迎远洲新能源海外销售总监——沈知意女士,领取年度特别贡献奖!”
董事长高长远亲自走上舞台,把一个丝绒礼盒递给我。
盒子很轻。
轻得不像装着支票,更不像装着公司去年白纸黑字承诺给我的三千万元项目奖金。
我看向高长远。
他笑得和蔼:“打开看看。”
我掀开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一元硬币。
台下的掌声戛然而止。
现场安静了几秒,随后响起窃窃私语。
“是不是拿错了?”
“三年销冠,奖一块钱?”
“沈总那个海外项目,不是给公司赚了十几个亿吗?”
我捏起硬币,借着灯光看了看。
是真的。
高长远拿起话筒,半开玩笑地说:
“这一块钱,是提醒沈总,也提醒在座所有人——个人能力再强,也离不开公司平台。”
“离开远洲,你们什么都不是。”
台下有人笑了。
先是几个高管,随后是那些擅长看老板脸色的人。
笑声越来越大。
我站在台上,手里捏着那一块钱,耳边响起半小时前财务总监对我说的话。
“沈总,公司今年现金流紧张,你的奖金暂时缓发。”
我问缓到什么时候。
他避开我的目光:“等公司通知。”
我又问,其他高管的奖金也缓发吗?
他没有回答。
现在我知道答案了。
他们的奖金没有缓发。
只有我的,被砍成了一块钱。
高长远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今天,我还要宣布一项重要人事任命。”
“高明宇先生,将出任集团海外销售总裁,全面负责海外业务。”
台下灯光亮起。
坐在第一排的高明宇站了起来。
他今年二十九岁,两个月前才空降公司。公开身份是董事长远房侄子,私下里所有高管都知道,他是高长远养在国外的私生子。
他踩着红毯走上舞台,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
“沈总,辛苦你替我把路铺好了。”
高长远继续宣布:
“由高明宇总裁主导的‘曙光计划’,成功拿下东南大陆能源联盟一百零六亿元的储能项目,这是远洲新能源迈向世界的关键一步!”
大屏幕上,我的名字被删除。
项目负责人变成了高明宇。
我带着团队连续奋战两年,飞了七十多次,谈下的一百零六亿元项目,成了一个入职两个月、连客户名字都念不全的关系户的功劳。
高明宇接过奖杯,面对镜头侃侃而谈。
“这个项目能够成功,离不开我对全球新能源格局的精准判断。”
“海外市场不是靠喝酒、吃饭和私人关系就能打开的,真正重要的是战略眼光。”
台下又响起掌声。
我看见自己的几个下属坐在角落里。
有人气红了眼睛,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我。
高明宇忽然转身,把话筒递到我面前。
“沈总,作为项目的参与者,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参与者。
我从负责人变成了参与者。
所有镜头对准我。
高长远站在旁边,眼神里带着警告。
他笃定我不敢翻脸。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我缺钱。
我母亲三个月前刚做完心脏手术,治疗和康复已经花掉八十多万元。
我和丈夫顾承川为了凑手术费,卖掉了原本准备置换学区房的小公寓,还向银行贷了四十万元。
女儿念念明年上小学。
我们现在一家三口租住在一套六十平方米的老房子里。
厨房漏水,客厅的窗户关不严,冬天要用胶带把缝隙一层层粘起来。
昨天,催款短信还在提醒我,下周是贷款还款日。
高长远认为,我不敢丢掉这份工作。
更不敢放弃三千万元奖金。
所以他才敢当着八百名员工的面,把我的尊严折成一枚硬币。
我握住话筒,看着高明宇。
“高总,我只有一句话。”
他扬起下巴。
我微微一笑:
“希望七天以后,你还能笑得出来。”
现场骤然安静。
高明宇的笑容僵了一瞬。
高长远立即接过话筒:“沈总喝多了,大家不要介意。”
我把那枚一元硬币放进口袋,转身走下舞台。
身后,高长远还在宣布抽奖。
一等奖是一辆价值八十万元的豪车。
获奖者恰好是高明宇的私人秘书。
全场欢呼时,我推开宴会厅大门。
外面下着大雪。
丈夫顾承川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台阶下等我。
他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女儿。
见我出来,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我脖子上。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一块钱。
“这就是我的年终奖。”
顾承川看了两秒,把女儿往怀里托了托。
“奖金没了?”
“可能工作也快没了。”
“证据还在吗?”
“在。”
“那就回家。”
他腾出一只手牵住我。
“没工作,我养你。养不起大的,我们一家三口就吃小碗。”
我鼻子一酸。
“我们还欠银行四十万。”
“那就一起还。”
“妈的康复费下个月还要交。”
“我明天把车卖了。”
“念念明年上学……”
顾承川打断我:“沈知意。”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我。
“我娶你,不是为了让你在外面被人踩碎了尊严,再拿钱回来养家。”
“你想忍,我陪你忍。”
“你想打,我陪你打。”
我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最终握紧了那枚硬币。
“那就打。”
第二章 给老板的狗买保险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照常来到公司。
门禁失效了。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神情尴尬。
“沈总,行政部说您的权限正在调整。”
“谁下的命令?”
“高总。”
我拿出手机,拍下门禁显示的信息,又给行政、人事和高明宇同时发了一封邮件:
“本人于上午八点零三分正常到岗,因公司单方面关闭门禁无法进入办公区域,请明确告知原因,并说明本人今日工作安排。”
邮件发出不到一分钟,人事总监赵琳从电梯里走出来。
“知意,别把事情弄得这么正式。”
“关闭总监门禁不正式,还是留下书面记录不正式?”
赵琳脸色一僵。
她把我带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小会议室。
桌上放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停职调查通知。
第二份是自愿离职申请。
第三份是保密承诺书。
赵琳推过来一支笔。
“高董的意思是,你主动离职,公司可以额外补偿你两个月工资。”
我翻了一下。
所谓的两个月工资,按合同基本工资计算,一共三万六千元。
而公司欠我的项目奖金,是三千万元。
“调查什么?”
“有人举报你在曙光项目中收受境外客户回扣。”
我笑了:“谁举报的?”
“举报人信息保密。”
“证据呢?”
“调查期间不方便给你看。”
“所以你们拿不出举报人,也拿不出证据,就要我主动辞职?”
赵琳压低声音:“知意,我是在帮你。”
“高董说了,只要你安静离开,他不会报警。否则一旦经侦介入,你不但拿不到补偿,还可能坐牢。”
我拿起停职通知。
文件上写着:沈知意因涉嫌严重违反公司廉洁制度,即日起停止一切职务,配合内部调查。
落款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
也就是说,在年会开始之前,他们就决定对我下手了。
我将文件平放在桌上,一页一页拍照。
赵琳伸手阻拦:“内部文件不允许拍摄。”
“涉及对我的处分,我有权保留。”
“沈知意,你非要把关系闹僵吗?”
“从你们往我手里塞一块钱的时候,关系就已经僵了。”
我没有在离职申请上签字,只在停职通知上写下:
“本人仅确认收到,不认可通知中所述事实,要求公司提供具体证据,并保留依法维护自身权益的权利。”
赵琳盯着那行字,脸色难看。
“你的办公室需要接受检查。”
我起身:“可以。请通知法务、工会代表和我本人共同在场,全程录像,制作物品清单。”
“只是普通内部检查,不需要这么麻烦。”
“如果不麻烦,你们为什么怕留下记录?”
半小时后,我回到办公室。
门口站着两个保安。
我办公桌上的东西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全部打开,电脑被搬走,连我放在柜子里的备用高跟鞋都被拆开检查。
一个保安手里拿着我女儿画给我的贺卡。
“这个也要检查?”
我伸手拿回来。
保安没敢说话。
高明宇坐在我的椅子上,双脚搭在桌面。
“沈总,你来得正好。”
他指了指墙角的碎纸机。
“听说你昨晚回来销毁证据?”
我看了一眼。
碎纸机旁边散落着一堆纸屑。
“我昨晚九点离开酒店,之后一直和家人在一起。公司门禁和监控可以证明我没有回来。”
“监控坏了。”
“哪一段坏了?”
“正好是你离开后那一段。”
我点点头:“这么巧。”
高明宇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别装了。你收回扣的证据,我们已经掌握了。”
“那就报警。”
他眼神一冷。
我继续说:“现在就报。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高明宇当然不敢。
所谓的回扣,本来就是他们伪造的。
他转身拿出一份技术确认书。
“你把这个签了,事情还有商量。”
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文件内容。
项目原本约定使用A级磷酸铁锂电芯,循环寿命不低于八千次,安全标准必须符合客户所在地区的最高等级认证。
现在,参数被改成了B级电芯。
采购成本能够降低近十二亿元。
供应商是明盛能源。
一家成立不到半年的公司。
我曾调查过它的背景。明盛能源的实际控制人虽然隐藏在层层股权后面,但其中一个收款账户,与高明宇留学期间经营的公司有过资金往来。
他想从这十二亿元里吃回扣。
更想让我在技术确认书上签字。
一旦设备发生事故,第一责任人就会变成我。
“为什么更换电芯?”我问。
“供应链优化。”
“客户同意了吗?”
“你只需要签字。”
“我不同意。”
高明宇忽然笑了。
“你母亲还在康复医院吧?”
我的目光冷下来。
“听说每个月治疗费十几万。你老公只是个中学老师,工资不高。房子也卖了,还欠银行贷款。”
他把笔塞进我手里。
“签了,我让财务先给你五十万元。”
“剩下的奖金,等项目回款后再说。”
我看着那支笔。
五十万元,足够支付母亲接下来一年的康复费用。
也足够把银行贷款先还掉一部分。
高明宇以为我动摇了,靠近我耳边。
“沈总,尊严不能当饭吃。”
我把笔放回桌上。
“高总,狗粮可以。”
他皱眉:“什么意思?”
“听说你上周用公司账户,给你在国外养的那条赛级犬买了两百万元保险。”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高明宇脸色变了。
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
我是在检查海外分公司费用时发现的。保险受益人不是公司,却被包装成“海外仓储风险管理服务费”。
“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让审计查一下就知道。”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沈知意,你以为你还能走出这家公司?”
两个保安下意识堵住门口。
我举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我和顾承川正保持通话。
“从进入会议室开始,我丈夫就在听。”
“二十分钟后如果联系不上我,他会报警。”
保安立刻往旁边退了一步。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着高明宇。
“技术确认书,我不会签。”
“停职通知,我收到了。”
“至于你说的回扣,请尽快报警。”
“我也很想知道,钱究竟是谁打进我账户的。”
第三章 我家只有六十平方米,却没人让我低头
离开公司后,我没有马上回家。
我去了公证机构。
过去两年,我所有与曙光项目相关的邮件、合同修改记录、会议纪要和工作日志,都保存在公司允许使用的业务系统中。
考虑到项目巨大,我一直坚持把关键决定通过公司邮件确认。
高明宇口头命令我换供应商时,我也曾明确回复:
“未经客户书面批准,擅自变更核心部件可能构成重大违约,本人不同意执行。”
他没有回邮件,只在电话里骂了我十分钟。
幸运的是,那次通话发生在公司会议室。
按照公司制度,重大项目电话会议会自动录音。
我不能非法窃取公司的商业资料,但涉及本人劳动权益、工作职责以及可能被追责的内容,可以通过合法方式申请证据保全。
我联系律师,提交了保全申请。
忙完已经是晚上九点。
回到出租屋,门一开,女儿就扑进我怀里。
“妈妈,你发财了吗?”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她指着餐桌。
桌上摆着一只小蛋糕,奶油上歪歪扭扭地写着:
“祝妈妈失业快乐。”
顾承川从厨房端出一碗面。
“念念听见我们昨晚说话,以为失业是什么节日。”
女儿认真解释:“爸爸说,妈妈以后再也不用给坏老板打工了,所以应该庆祝。”
我的眼眶一下红了。
出租屋很小。
餐桌靠墙放着,三个人坐下后,过道就只能侧身通过。
母亲的康复器材占了半个客厅。
窗外风很大,贴在窗缝上的透明胶带被吹得嗡嗡响。
可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清楚地感觉到——这里是我的家。
高长远有一栋价值两个亿的庄园。
高明宇在国外有游艇、跑车和私人飞机。
可他们的家里,充满算计、背叛和不能见光的秘密。
我只有六十平方米。
但这里没有任何人要求我拿尊严换钱。
吃面时,顾承川把一张银行卡推给我。
“里面有二十八万。”
我皱眉:“哪来的?”
“车卖了。”
“你那辆车才买两年!”
“不开车也能上班。”
“妈去医院怎么办?”
“打车。”
“念念下雨天上学怎么办?”
“我背她。”
女儿立刻举手:“我可以自己走!”
我看着他们,半天说不出话。
顾承川又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房屋租赁合同、母亲治疗账单、银行贷款明细,以及我们家庭全部存款的记录。
“我算过了。”
“如果公司停发工资,我们节省一点,这些钱够撑八个月。”
“八个月后呢?”
“我周末去补课,晚上接线上课程。”
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你只管做你认为对的事。”
“输了也没关系。”
“我们从头再来。”
我问:“如果我最后什么都拿不到呢?”
顾承川看着我。
“你已经拿到了。”
“什么?”
“念念以后遇到同样的事情,会记得她妈妈没有低头。”
女儿嘴里还塞着面,含糊不清地说:
“妈妈最厉害。”
我低头吃面,眼泪掉进碗里。
那天晚上,我把一元硬币放进透明证物袋。
顾承川在上面写下日期:
十二月二十九日。
距离项目正式交付,还有七天。
## 第四章 他们往我的账户里打了五百万
第三天上午,警方找到了我。
公司报案,称我涉嫌收受境外供应商五百万元回扣。
银行流水显示,三个月前,有五百万元汇入一个以我名字开设的账户。
转账方是一家名为“蓝海国际咨询”的境外公司。
更棘手的是,这笔钱进入账户不到两个小时,便被拆分成十七笔,分别转往不同地区。
从流水上看,这像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洗钱。
办案人员将开户资料推到我面前。
“沈女士,这个账户是你本人开设的吗?”
我仔细查看账户信息。
姓名是我的。
身份证号码也是我的。
甚至连开户时填写的职业,都是“远洲新能源海外销售总监”。
可开户手机号不是我的。
预留地址,则是我八年前租住过的一间公寓。
那套房子早已拆迁,连门牌号都不存在了。
我抬起头。
“不是我开的。”
办案人员继续问:“你的身份证是否遗失过?”
“没有。”
“身份证复印件或者手持证件照片,有没有交给过其他人?”
我想了一下。
“两个月前,公司说要统一更新海外商务签证资料,要求所有参与曙光项目的人提交身份证复印件、护照扫描件和手持证件照片。”
“资料交给谁了?”
“高明宇的私人秘书,陈茜。”
办案人员在记录上写下名字。
“开户日期是三个月前的六月十七日,你当天在哪里?”
“在东南大陆能源联盟总部参加项目谈判。”
“能够证明吗?”
“护照出入境记录、机票、酒店入住信息都能证明。那天上午我还在能源峰会上发过言,现场有公开直播。”
我把相关信息全部交给对方。
办案人员没有立刻相信我,也没有轻易给我定罪,只让我保持电话畅通,随时配合调查。
离开时,我看见公司法务坐在外面的等候区。
他身旁还坐着两名陌生男人。
其中一人拿着相机。
看见我出来,他立刻举起镜头。
闪光灯迎面亮起。
我下意识抬手遮挡。
也就是这个动作,让当天网上流传最广的一张照片,看起来像是在“畏罪躲避记者”。
我刚走出大门,十几名记者便一拥而上。
他们显然早已收到消息。
“沈女士,请问您是否承认收受五百万元回扣?”
“有消息称,您的实际非法获利超过五千万元,是真的吗?”
“您利用职务便利向客户索要好处,是否涉及商业贿赂?”
“远洲新能源称已经将您开除,请问您是否会退还赃款?”
“您母亲的治疗费是否来自非法所得?”
“您丈夫是否参与了资金转移?”
问题一个比一个恶毒。
我停下脚步,看向最前面的记者。
“案件正在调查,我会依法配合。”
“除此之外,我不接受任何建立在虚假前提上的提问。”
有人把话筒几乎怼到我脸上。
“所以您拒绝否认收受回扣,是默认了吗?”
“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
“那五百万元账户与我无关。”
“如果有人冒用我的身份开户、转账和伪造证据,我会追究到底。”
我没有继续纠缠,在律师的陪同下离开。
可相关消息扩散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不到一个小时,十几个平台同时出现了措辞高度相似的文章。
《三年销冠竟是五千万巨贪》
《美女销售靠特殊手段拿下百亿订单》
《远洲新能源挥泪斩马谡,一元奖金背后的真相》
《为给母亲治病,女高管铤而走险收受巨额回扣》
他们把我母亲的手术、我卖掉房子,以及公司年会上那枚一元硬币全部拼接在一起。
在他们编造的故事里,公司早已发现我存在问题,所以才故意只发一元奖金,对我进行警告。
我不知悔改,反而恶意破坏百亿项目,企图报复公司。
很快,又有一个自称是我大学前男友的男人开了直播。
他说我从大学时起就嫌贫爱富。
还说我毕业后为了进入大公司,主动抛弃了他。
他甚至拿出一张合成照片,声称我为了拿下订单,曾陪一名七十岁的海外客户在酒店过夜。
我根本不认识他。
照片上的女人虽然顶着我的脸,身体和衣服却来自一张几年前的网络图片。
只要认真核验,很快就能发现破绽。
可愤怒的人群不需要真相。
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发泄的目标。
“难怪能连续三年当销冠,原来靠的是这个。”
“普通女人怎么可能谈下一百亿元订单?”
“她老公头上都绿成草原了,还在学校教书?”
“母亲生病不是违法的理由。”
“建议查查她全家,肯定都花过赃款。”
更有人扒出了我母亲所在的康复机构、女儿就读的幼儿园,以及我们现在居住的小区。
有人给医院打电话,要求停止为“贪污犯家属”提供治疗。
还有人跑到幼儿园门口拍摄,试图寻找我女儿。
我第一时间联系园方,请他们加强保护,并让顾承川提前把女儿接回家。
下午,顾承川所在的学校也被人围堵。
他们在校门外拉横幅,举报他“纵容妻子收受回扣”,要求学校立即将他开除。
学校迫于压力,暂时停止了他的授课。
晚上七点,顾承川回到家。
他的额角贴着一块纱布,外套肩膀处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立刻站起来。
“怎么回事?”
“没事。”
他把手里的菜放到厨房。
“有人在学校门口堵我,推搡了几下。”
“报警了吗?”
“报了,监控也保存了。”
他说得很平静,可我看见他的手背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抓痕。
女儿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过来。
她抱着自己的小熊,坐在沙发角落。
眼睛红红的。
我走过去蹲下。
“念念,怎么了?”
她看了看顾承川,又看向我。
“妈妈,他们说你是坏人。”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念念相信妈妈吗?”
她用力点头。
“相信。”
“那为什么那么多人都骂妈妈?”
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向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
顾承川走过来,坐在我们旁边。
“因为坏人只需要说一句谎话,好人却要找很多证据,才能证明那句话是假的。”
女儿似懂非懂。
“那我们找证据。”
她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进自己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盒彩色铅笔出来。
“我也帮妈妈。”
我努力忍住眼泪,把她抱进怀里。
“好,我们一起找。”
当天夜里,公司法务给我发来一份《和解协议》。
只要我承认收受五百万元回扣,主动放弃三千万元项目奖金,并配合公司向客户说明“更换电芯属于正常供应链调整”,公司就愿意出具谅解书,不再追究我的责任。
协议最后还附加了一条:
我必须承认,曙光项目更换核心部件的决定,是由我本人作出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们不仅想吞掉我的奖金,还想让我替高明宇承担项目违约,甚至设备发生事故后的全部责任。
我将协议转交给律师,只回复了一句话:
“请贵公司直接与我的代理律师联系。”
不到五分钟,高明宇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沈知意,网上那些消息,看得开心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还不错。”
我靠在客厅狭窄的窗边,看着外面昏黄的路灯。
“至少让我知道,你已经急得只能花钱找人造谣了。”
高明宇冷笑。
“你就继续嘴硬吧。”
“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把协议签了。否则下一批出现在网上的,就是你老公和你女儿的消息。”
我的手指骤然收紧。
“你敢动他们一下,我会让你后悔出生。”
“沈知意,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威胁我?”
电话那端传来酒杯碰撞的声音。
他似乎正和人在庆祝。
“你只有二十八万元存款,四十万元贷款,一个躺在病床上的老母亲,还有一个马上要被学校停职的穷教师老公。”
“哦,对了,还有你女儿。”
“她明年不是准备上小学吗?”
“如果所有学校都知道,她有一个涉嫌收受五百万元回扣的母亲,你猜还会不会有人愿意接收她?”
我没有说话。
高明宇以为戳中了我的软肋,语气愈发轻快。
“你连律师费都未必付得起,拿什么跟我斗?”
“我爸可以请全国最好的律师,可以买下所有热搜,也可以让每一个替你说话的人闭嘴。”
“而你呢?”
“没了远洲,你什么都不是。”
又是这句话。
一周前,高长远当着八百名员工的面,用一枚一元硬币羞辱我。
一周后,他的儿子又在电话里告诉我,离开远洲,我什么都不是。
我看向餐桌。
顾承川正在厨房洗碗。
女儿趴在桌边,用彩色铅笔画着我们一家三口。
我们的出租屋只有六十平方米。
母亲下一阶段的治疗费还没有着落。
银行的催款短信安静地躺在我的手机里。
如果我现在签字,高明宇承诺的五十万元明天就能到账。
母亲可以继续治疗。
贷款不会逾期。
丈夫也不必卖车。
可我很清楚,那五十万元不是补偿。
那是买我余生的封口费。
一旦签字,我不但会失去三千万元奖金,还会成为整个百亿项目的替罪羊。
设备不出事,他们会说是我收受回扣、擅自更换零件。
设备一旦发生事故,他们会说一切都是我的决定。
到时候,等待我的就不只是失业。
还有牢狱。
高明宇见我始终没有回答,笑得更加放肆。
“沈知意,我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明天中午以前签字,我给你五十万元。”
“否则,你会亲眼看着你妈停药,你老公失业,你女儿被所有人指着骂。”
“你不是很爱你的家人吗?”
“那就拿你的尊严来换他们平安。”
我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心里最后一点犹豫已经消失。
“高明宇。”
“干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明知道你们更换了电芯,却一直没有通知客户?”
电话那边骤然安静。
几秒后,他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少在这里虚张声势。”
“你已经被停职了,客户不会相信一个涉嫌收受回扣的人。”
“何况所有技术确认文件上,很快都会出现你的签名。”
他说完,故意停顿了一下。
“等那批设备完成交付,就算客户真的发现问题,第一个被送进监狱的人也只会是你。”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距离百亿项目正式交付,只剩四天。
“四天。”
“什么?”
“你不是说,我离开远洲以后什么都不是吗?”
我轻轻笑了。
“那我们就等四天。”
“等那批假电芯运到客户面前,你就会知道——”
“究竟是谁自身难保。”
高明宇明显迟疑了一瞬。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直接挂断电话。
窗外的风拍打着玻璃。
顾承川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
“他威胁你了?”
“嗯。”
“害怕吗?”
“有一点。”
他走到我身边,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需要我做什么?”
我摇摇头。
“照顾好念念和妈。”
“剩下的,我来。”
确认女儿已经睡着后,我走进卧室,关上房门。
随后,我从衣柜最下方取出一只黑色文件袋。
文件袋上贴着封条。
里面装着一份足以让远洲退还十亿元预付款的材料。
也装着一份可以把高明宇亲手送进监狱的证据。
文件最下方,是海外客户项目办公室的正式回执。
鲜红色的印章下面,写着一行英文:
“风险证据已经收到,秘密核验程序正式启动。”
高明宇以为我一直没有通知客户。
可早在一个月前,当他第一次要求我更换电芯时,我就按照合同规定,发出了第一封风险提示函。
客户没有立即终止项目,不是因为他们没有相信我。
而是因为仅凭内部提议,还不足以证明远洲实施了违约。
他们也在等。
等远洲完成采购。
等假冒认证文件形成。
等高明宇亲自在技术确认书上签字。
等那批被替换的电芯真正装进即将交付的设备。
只有这样,所有证据才能形成完整闭环。
他们以为我还在等公司发奖金。
却不知道,从高明宇第一次提出更换电芯开始——
一张价值十亿元的网,就已经铺在了他的脚下。
现在,只差他亲自踩下去。
### 第五章 庆功宴上的死亡倒计时
四天后,高明宇在全市最豪华的云顶酒店,举办了一场百亿项目庆功宴。
而就在他举起酒杯的同一时刻,海外客户已经向合作银行发出了十亿元预付款冻结申请。
距离冻结指令正式生效——
只剩最后三十分钟。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
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从入口一直铺到舞台。
大厅中央摆着一把纯金色的王座,王座背后的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四个字:
“新王登基。”
高明宇花三百万元请来当红明星献唱,又把年会上“抽”给秘书的八十万元豪车摆在舞台中央。
车牌号码是他的生日。
银行代表、投资机构、供应商、媒体和公司高管悉数到场。
所有人都在向他敬酒。
“高总年少有为!”
“二十九岁拿下百亿订单,整个行业找不出第二个!”
“远洲以后就是您的天下!”
高明宇坐在王座上,脚边立着一块临时赶制的金色牌匾。
上面写着:
“百亿订单之父。”
他的秘书拍下照片,发到公司内部群。
高明宇亲自配了一句话:
“有人负责努力,有人注定拥有。”
照片发出后,群里很快出现数百个点赞。
一名员工小心翼翼地问:
“高总,公司拖欠的工资什么时候发?”
那条消息出现不到十秒,便被管理员撤回。
员工本人也被移出了群聊。
晚上十点,高明宇登上舞台。
“今天是远洲进入百亿时代的起点。”
“过去一段时间,有人恶意散布谣言,说这个项目离开她就无法完成。”
“事实证明,远洲从来不依赖某一个人。”
“某些所谓的销售精英,无非是借助公司资源,把平台的能力包装成自己的本事。”
台下有人听出他在讽刺我,立即配合着发出笑声。
高明宇端起香槟。
“我今天要告诉所有人——”
“没有沈知意,远洲不但不会倒下,反而会走得更高、更远!”
掌声响彻宴会厅。
高明宇示意工作人员打开直播。
他要让公司所有员工,也让所有正在关注回扣事件的人,亲眼看见他的胜利。
晚上十点十分,第一辆满载储能设备的货车抵达港口。
十点十五分,物流系统完成货物信息上传。
十点十八分,海外客户的第三方核验人员扫描了第一台设备的产品编号。
十点二十分,设备被当场拆封。
合同约定使用的电芯型号是RX-8800。
设备内部实际安装的,却是明盛能源提供的RM-6600。
核验人员继续检查。
产品外部标签标注RX-8800。
内部电芯经过打磨,原始型号被人为抹除。
认证报告中的检测编号属于另一批产品。
十点二十三分,第三方机构将现场照片、检测结果和装箱文件同时发送给海外客户。
十点二十五分,客户正式确认:
远洲新能源涉嫌擅自更换核心部件、伪造认证材料,并以低等级产品冒充合同约定产品。
十点二十八分,冻结指令进入银行系统。
宴会厅里,高明宇还在接受媒体采访。
记者问:“沈知意女士称,更换电芯可能造成严重安全风险,您对此如何回应?”
高明宇笑了。
“她已经不是远洲员工,根本没有资格接触项目最新信息。”
“至于所谓的电芯问题,只是她为了报复公司编造的谎言。”
“我们所有设备均已通过最高等级认证。”
“如果产品存在任何问题,我本人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记者追问:“包括法律责任吗?”
“当然。”
他说得斩钉截铁。
现场再次响起掌声。
晚上十点三十分,大厅侧门突然被推开。
高明宇的秘书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
她跑得太急,高跟鞋掉了一只。
“高总!”
高明宇不悦地皱眉。
“没看见我正在接受采访吗?”
秘书举着手机,声音发抖。
“客户发来了紧急通知。”
“项目暂停验收。”
现场掌声骤然停止。
高明宇一把抢过手机。
屏幕上,一封红色标题的正式函件赫然出现:
“关于立即暂停曙光储能项目验收及资金支付的通知。”
他快速往下翻。
看见“伪造认证材料”几个字时,脸色瞬间失去血色。
“不可能。”
“客户怎么可能这么快发现?”
秘书几乎哭出来。
“不只是暂停验收。”
“银行刚刚通知,十亿元预付款已经被冻结。”
“客户还要求我们在二十四小时内作出解释,否则将正式终止合同,并向公司索赔。”
宴会厅一片死寂。
舞台背后的大屏幕仍在播放:
“新王登基。”
一名银行代表率先站起来。
“高总,我们需要重新评估项目融资风险。”
他说完,带着团队快步离场。
紧接着,投资机构代表也站了起来。
“远洲涉嫌重大合同违约,我们将暂停后续投资。”
供应商们开始交换眼神。
有人悄悄往侧门移动。
高明宇突然冲下舞台,一把抓住明盛能源负责人的衣领。
“你不是说,型号绝对不可能被发现吗?”
对方用力推开他。
“是你说客户已经被买通,只要换掉外包装就能通过验收!”
十几台摄像机仍然开着。
两人的争执被完整直播了出去。
负责人大概也意识到说错了话,转身想跑。
高明宇从后面抓住他。
“把话说清楚!”
“是你主动找到我们,说只要配合更换电芯,十二亿元差价大家一起分!”
“认证文件也是你们公司自己改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现场彻底失控。
高明宇扑上去想抢记者的摄像机。
保安急忙阻拦。
混乱中,那把象征“新王登基”的金色王座被撞倒。
王座从舞台边缘滚下去,正好砸在那辆价值八十万元的豪车上。
“砰”的一声巨响。
前挡风玻璃当场碎裂。
车顶也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凹陷。
有人拍下照片传到网上。
不到十分钟,照片便登上热搜。
网友给它配了一句话:
“新王登基不到三小时,王座先塌了。”
第二天早上,远洲新能源股价开盘即跌停。
十亿元预付款被冻结。
银行暂停项目融资。
多家合作机构要求重新审查合同。
而我在早上七点零三分,接到了高长远的第一个电话。
我没有接。
七点零五分,第二个。
七点零八分,第三个。
直到中午十二点,他一共打了四十七次。
最后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
“知意,回来谈谈。”
“只要你肯救公司,什么条件都可以。”
第六章 五千万封口费
我重新走进远洲大厦时,距离年会正好七天。
一周前,门禁将我拒之门外。
这一次,高长远带着所有高管站在大厅迎接。
他脸上没有一丝年会时的得意。
“知意,你终于来了。”
我看了一眼人群。
“高总裁呢?”
高长远表情僵硬:“明宇身体不舒服。”
“是身体不舒服,还是不敢见我?”
没人回答。
高长远亲自替我按下电梯。
“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这个地步?”
我看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
“谁和你是一家人?”
“年会上你说得很清楚,我只是离开平台就什么都不是的员工。”
“那是玩笑。”
“拿走三千万元奖金是玩笑?”
“伪造回扣是玩笑?”
“公开污蔑我,也是玩笑?”
电梯门打开。
高长远没有再说话。
董事长办公室里已经摆好茶。
高长远没有坐主位,而是把我请到沙发中央。
“知意,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
“客户只信任你。”
“只要你出面解释,说更换电芯是正常的供应链调整,十亿元预付款就能解冻。”
我问:“认证报告是谁伪造的?”
“下面的人操作失误。”
“谁指示的?”
“还在调查。”
“明盛能源是谁的公司?”
他眼神闪烁。
“普通供应商。”
我笑了。
“那我们没有什么可谈的。”
我起身要走。
高长远按住桌上的文件袋。
“五千万。”
“只要你救回项目,五千万今天到账。”
“你的三千万奖金照发,另外再给你两千万补偿。”
我重新坐下。
他以为我动心,立刻把协议推过来。
“公司还可以恢复你的职位。”
“明宇调去其他部门,海外业务全部由你负责。”
我翻开协议。
其中一条要求我承认,此前关于电芯更换的所有决定均由我主导。
另一条要求我撤回所有投诉,并对公司内部情况永久保密。
我合上文件。
“高董,你不是花五千万请我救项目。”
“你是花五千万让我替你儿子坐牢。”
他的脸色骤然阴沉。
“说话要有证据。”
“我有。”
“如果你真的有,早就交出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高明宇冲进来。
他眼睛通红,西装皱得不像样子。
“爸,别跟她废话!”
他指着我:“你是不是早就和客户串通好了?你故意让项目出事!”
我打开手机录音。
“高总,请继续。”
他伸手来抢。
我后退一步,顾承川从门外走进来,挡在我面前。
高明宇认出他,冷笑道:“一个穷老师,也敢来这里?”
顾承川推了推眼镜。
“我今天请了假。”
“不是老师,是沈知意的家属和证人。”
高明宇一拳挥过来。
顾承川侧身躲开,没有还手。
门外的律师和公证人员立即进来。
高明宇这才意识到,从我们进入办公室开始,整个谈话都处于合法取证状态。
高长远气得手指发抖。
“沈知意,你带这么多人来,是想彻底毁掉公司?”
我看着他。
“我来之前,你们已经做了三件事。”
“第一,伪造我的银行账户。”
“第二,伪造认证报告。”
“第三,试图用五千万收买我承担刑事风险。”
“毁掉公司的不是我。”
“是你们把公司当成自己家的提款机,又把八百名员工当成陪葬品。”
高长远沉默片刻,突然换了一副表情。
他扶着桌子,缓缓跪了下来。
“知意。”
所有人都愣住了。
“算我求你。”
“远洲是我三十年的心血。”
“一旦客户索赔,公司就完了。”
“八百名员工都要失业。”
“你就算恨我,也要替他们想想。”
他抓住我的手腕。
“只要你救公司,我可以让明宇公开向你道歉。”
“我可以把他赶出远洲。”
“董事长的位置,三年后也可以交给你。”
高明宇难以置信:“爸!”
我抽回手。
“你现在拿八百名员工绑架我,是因为你从没把他们当人。”
“如果你真的担心员工失业,就该把转移出去的钱拿回来,而不是让我替你们撒谎。”
我转身离开。
高长远在身后喊:
“你母亲的医院已经通知停药了吧?”
我脚步一顿。
他慢慢站起来。
“没有公司担保,你负担不起后续治疗。”
“还有你丈夫的学校。他们很快就会以舆情影响为由停他的课。”
“你女儿明年也未必能顺利入学。”
顾承川握住我的手。
我回过头。
“你碰我家人一次,我就多交一份证据。”
“你可以试试,我们谁先撑不住。”
第七章 最穷的时候,我们吃了一周面条
高长远说中了部分事实。
母亲所在的康复机构确实暂停了治疗。
原因不是欠费,而是远洲旗下基金会撤销了原本为公司高管家属提供的合作优惠。
治疗费用突然提高了一倍。
顾承川所在的学校也暂时停止了他的授课,理由是等待事件调查结果。
我们的家庭收入彻底归零。
更糟的是,银行以风险变化为由,要求我们提前补充贷款材料。
律师费、医疗费、房租、贷款同时压下来。
那一周,我们几乎每天都吃面条。
第一天是西红柿鸡蛋面。
第二天没有鸡蛋了,吃西红柿面。
第三天只剩青菜。
第四天,女儿捧着碗问:
“爸爸,我们家是不是破产了?”
顾承川说:“没有,我们在体验北方特色饮食。”
第五天,他变着花样做了炸酱面。
酱是向邻居借的。
女儿吃得很开心。
晚上,我在卫生间里看着账户余额发呆。
八千七百六十二元。
这是我们全部可以随时使用的钱。
母亲下一阶段治疗至少需要十二万。
我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五千万封口费,够我们一家人一辈子生活无忧。
我甚至可以只签协议,不真的作伪证。
先拿到钱,再想其他办法。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几秒,我就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知意,是我。”
我打开门。
顾承川把手机递给我。
“车款到账后,我留了一部分,没放在那张卡上。”
账户里还有十万元。
我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早说?”
“怕你知道还有退路,就不肯休息。”
他从背后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我们的结婚戒指。
我为了工作方便,很少佩戴。
“戒指也能卖几万。”
“不能卖。”
“那就不卖。”
他把戒指戴回我手上。
“沈知意,你听好。”
“穷不是丢人的事。”
“为了摆脱贫穷去替坏人背罪,才会让我们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支持你,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一定能赢。”
“是因为就算输,我们也还是一家人。”
客厅里,女儿突然喊:
“妈妈,外婆醒了!”
母亲做完手术后身体一直虚弱。
她靠在床头,招手让我过去。
“承川都告诉我了。”
“妈,您别担心。”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只旧布包。
里面是几张存折和一对金耳环。
“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棺材本。”
“拿去打官司。”
我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不能要。”
“有什么不能要?”
母亲拍了一下我的手。
“你小时候,妈没本事,让你吃过很多苦。”
“现在别人欺负你,我帮不上别的。”
“病少治几天,死不了。”
“但是这个头,你不能低。”
她又看向顾承川。
“承川,你要是后悔娶她,现在还能走。”
顾承川笑了:“妈,我比较贪心。”
“赢了以后,三千万奖金我还想帮她一起花。”
母亲也笑了。
女儿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却跟着笑。
六十平方米的出租屋里,一家四口吃着最便宜的面条,盘算着卖掉戒指、首饰和最后一点积蓄。
那大概是我人生中最穷的时候。
却也是我最富有的时候。
第八章 老板儿子的假账户
案件的突破来自那个五百万元账户。
警方调取开户资料后发现,账户虽然使用了我的身份信息,却不是我本人办理。
开户时使用了远程视频核验。
视频中的“我”脸部僵硬、口型与声音不一致。
有人利用我的证件照片制作了虚假认证视频。
开户使用的手机号码,登记在一名七十六岁老人名下。
老人早已去世。
但号码的实际缴费人,是高明宇的私人司机。
资金来源蓝海国际咨询,也不是客户供应商。
它的注册地址位于一座境外写字楼,同一地址注册了三百多家公司。
更关键的是,蓝海国际曾向明盛能源的母公司汇入两亿元。
整条资金链逐渐清晰。
高明宇通过关联公司采购低价电芯,再利用空壳公司虚构咨询费用,把部分资金转回个人控制的账户。
为了除掉我,他从自己的资金网络中拿出五百万元,打进冒用我身份开立的账户,再迅速转走。
他认为只要钱在我名下出现过,我就无法洗清嫌疑。
可他忽略了一件事。
三个月前开立账户的那天,他的司机曾开着公司的商务车前往临海市。
车辆定位、收费站记录和停车信息都留下了痕迹。
司机起初拒绝承认。
直到调查人员告诉他,冒用身份和转移资金可能让他承担严重后果,他终于交代:
开户材料是高明宇的秘书交给他的。
虚假核验视频由一家科技公司制作。
而那家科技公司的费用,也是从远洲营销账户支付的。
这笔钱在账目上被写成:
“沈知意个人品牌宣传项目。”
他们用我的名字,支付了伪造我的费用。
荒唐得像一个笑话。
证据还没完全公开,高明宇却先召开了记者会。
他坐在几十家媒体面前,声泪俱下。
“我父亲一直把沈知意当亲生女儿培养。”
“她却因为奖金分配问题,恶意破坏公司百亿项目。”
“她还利用手中的客户关系威胁公司,索要五亿元赔偿。”
记者问:“年会上奖励她一元,是不是故意羞辱?”
高明宇回答:
“一元只是公司传统,寓意一元复始。”
我看到这段采访时,差点笑出声。
年会上明明说的是“离开平台什么都不是”,现在又变成一元复始。
紧接着,他展示了一张聊天截图。
截图中,“我”向客户发送消息:
“只要远洲不给我五亿元,我就让项目无法交付。”
可惜他伪造截图时犯了一个低级错误。
截图里的软件版本,是三个月后才上线的新版本。
聊天时间却显示在半年以前。
我的律师当天发布核验说明。
网友迅速发现更多漏洞:
我的头像边缘存在合成痕迹。
聊天字体与系统默认字体不一致。
其中一句英文里,甚至把客户公司名称拼错了。
一个号称主导百亿海外项目的人,连客户名字都能拼错。
舆论开始反转。
此前自称我前男友的主播也被查出,只是一名专门接单造谣的演员。
他见风向不对,当晚直播道歉。
“有人给我二十万,让我说认识沈女士。”
记者追问是谁给的钱。
他说:
“一个姓高的秘书。”
第九章 八百名员工的工资
客户正式提出索赔后,远洲资金链断裂。
公司拖欠八百名员工两个月工资,却仍然给高管发放数百万元“危机处理奖金”。
高长远宣布全员降薪百分之五十。
同时要求员工自愿购买公司的“共渡难关债券”。
最低认购金额五万元。
没有钱的,可以从未来工资里扣。
人事部甚至给每个部门下达指标。
普通员工必须购买五万元。
主管十万元。
总监五十万元。
有人问,如果不买会怎样。
人事回答:“公司不会强迫,但会重新评估员工忠诚度。”
消息传出来后,大量员工联系我。
他们曾经在年会上跟着老板一起笑。
也有人在我被污蔑时保持沉默。
现在,他们把工资条、强制认购通知、违法加班记录和公司内部邮件交给律师。
我没有要求他们站队。
只告诉他们:
“不要签空白文件。”
“不要把个人银行卡交给公司。”
“所有涉及工资、降薪、离职和认购的要求,都请对方书面确认。”
高长远得知后,在高管会上大发雷霆。
“沈知意这是要煽动八百人造反!”
一名副总提醒他:“员工只是要求发工资。”
“公司都快没了,还要什么工资?”
这句话被会议系统完整录下。
提供录音的人,是我曾经的助理周琪。
她告诉我,高明宇正在销毁项目资料。
“沈总,他们今天拉走了十几箱文件。”
“走什么流程了吗?”
“没有。行政说是废纸。”
“拍下时间、车辆和经办人,不要阻拦,也不要冒险。”
“还有一件事。”
周琪停顿片刻。
“高明宇让我在一份会议纪要上签字。”
“上面写,更换电芯是你在离职前决定的。”
“你签了吗?”
“签了。”
我沉默了。
她急忙说:“但我在签名旁边写了两个字。”
“什么?”
“代签。”
我愣了一下。
周琪哭着笑起来。
“他只顾着催我,没仔细看。”
“后来我把复印件藏进了待寄给客户的资料袋。”
“原件他已经拿走,可能还没发现。”
这份文件后来成为极重要的证据。
会议纪要的创建时间,是我停职后的第三天。
其中引用的“沈知意指示”,发生在我门禁权限被关闭以后。
一个已经无法进入公司、无法登录系统的人,不可能作出采购决定。
他们越急着伪造,留下的漏洞越多。
公司发薪日当天,八百名员工没有收到工资。
但高明宇名下的一艘游艇,却在海外港口完成交割。
价格四千六百万元。
照片传回国内时,员工彻底愤怒了。
他们没有冲击公司,没有破坏设备。
只是按照法律程序,分别提交材料。
高长远最想利用员工绑架我。
最终,却是他自己把八百名员工推到了对立面。
第十章 董事会审判
远洲召开紧急董事会那天,高长远邀请我出席。
准确地说,不是邀请。
他以解决客户索赔为名,试图让我在全体董事面前承认,是我擅自向客户发送不实信息,导致项目终止。
我带着律师到场。
顾承川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他今天穿着结婚时买的西装。
已经有些旧,却熨得很平整。
会议开始前,他走到我身边,把一颗糖放进我手心。
“紧张的时候吃。”
我问:“如果我一会儿被他们赶出去呢?”
“我陪你一起出去。”
“如果他们报警抓我呢?”
“我陪你去。”
“如果输了呢?”
“回家吃面。”
我笑了。
高长远进入会议室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冷冷地说:“沈总心态不错。”
“毕竟被索赔十亿元的不是我。”
他脸色一沉。
所有人落座后,高明宇首先发言。
他拿出一份银行流水。
“各位董事,这是沈知意收受五百万元回扣的证据。”
“因为公司发现其违法行为,她怀恨在心,故意向客户发送虚假信息,破坏项目。”
一名董事问:“账户确实是她的吗?”
“姓名和身份证都属于她。”
高明宇把材料投上大屏幕。
“另外,我们已经查明,她和蓝海国际咨询存在长期联系。”
屏幕出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显示为我的公司邮箱。
内容是:
“款项汇入旧账户,按原计划处理。”
我看着那封邮件。
“高总,你确定这是从我的邮箱发出的?”
“技术部门已经确认。”
“发送时间是几点?”
“六月十七日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很好。”
我让律师打开第一份材料。
六月十七日,我正在客户所在国参加能源峰会。
当地时间与国内相差五个小时。
邮件显示的登录地址位于远洲总部。
而当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我正在峰会主论坛发言。
全程直播。
现场有两千多人,视频仍可公开查询。
高明宇立即说:“你可以授权别人登录邮箱。”
“公司制度禁止共享账号。如果有人登录,后台会记录设备。”
我们展示系统登录记录。
发送邮件的电脑编号属于董事长办公室秘书处。
会议室里出现骚动。
高长远猛地看向秘书。
秘书脸色惨白。
高明宇拍桌:“记录可以伪造!”
我点头:“所以我们再看银行账户。”
警方调查材料显示,账户远程核验视频存在技术合成痕迹。
开户手机号的实际使用人,是高明宇的司机。
开户当天,司机车辆出现在银行附近。
制作虚假核验视频的公司,收到了远洲支付的费用。
高明宇额角渗出汗。
“都是司机个人行为,和我无关!”
我播放一段录音。
是他的司机与秘书通话。
“高总说,账户办好以后先打一笔钱进去,两个小时内必须转走。”
“要是沈知意查出来怎么办?”
“等她替我们背完锅,就说她畏罪潜逃。”
会议室死一般安静。
高明宇突然站起来。
“录音是假的!”
“那就申请鉴定。”
“你非法录音,不能作为证据!”
律师平静地说:“这段材料来自相关人员依法提交,具体效力由有权机关认定。”
高长远立刻把矛头转向我。
“即便账户有问题,也不能证明更换电芯是明宇决定的。”
“当然可以。”
我拿出技术确认书。
第一版文件保留原型号,创建人是项目技术组。
第二版将A级电芯改为B级,修改账号属于高明宇。
第三版删除供应商关联声明,审批人依旧是高明宇。
最终版本的数字签名,也是他的。
高明宇吼道:“账号被盗了!”
我问:“你的账号被盗,电子签章被盗,手机验证码被盗,面部识别也被盗了?”
“而这一切发生时,你正坐在办公室监控下操作电脑?”
大屏幕切换。
监控画面里,高明宇坐在电脑前,秘书拿着文件站在身边。
时间与电子签章完全一致。
他再也说不出话。
高长远闭上眼睛,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就在这时,会议室大门打开。
海外客户代表带着律师团队走进来。
他没有与高长远握手。
“我代表能源联盟正式通知远洲新能源。”
“鉴于贵公司擅自更换核心部件、伪造认证文件,并试图向我方隐瞒重大风险,我们决定终止一百零六亿元采购项目。”
“同时,依据合同相关条款,要求贵公司退还十亿元预付款,并承担违约赔偿。”
高长远猛地站起来。
“事情还可以解释!”
客户代表看向我。
“如果不是沈女士按照合规流程提前提示风险,这批不合格设备可能已经进入多个城市的公共储能系统。”
“设备一旦发生事故,造成的损失不会只有十亿元。”
“她不是破坏项目的人。”
“她是唯一试图拯救项目的人。”
话音落下,会议室外传来脚步声。
有关人员依法进入现场。
高明宇下意识后退。
他撞翻椅子,转身想从侧门离开,却被拦住。
高长远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带走,突然冲到我面前。
“知意,你说句话!”
“告诉他们,这只是公司内部误会!”
“我给你一个亿!”
“两个亿!”
“海外业务全部给你!”
我看着这个一周前还站在舞台上,用一块钱羞辱我的人。
“高董,你还记得那一块钱吗?”
他嘴唇颤抖。
“我当时只是想敲打你。”
“我不该那样做。”
“奖金我现在就给你。”
“求你救救明宇。”
我从包里取出证物袋。
那枚一元硬币静静躺在里面。
“你说得没错。”
“它确实提醒了我一件事。”
高长远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我继续说:
“它提醒我,再缺钱,也不能把自己卖给你们。”
第十一章 十亿元并不是结局
远洲出事后,很多人以为公司会立刻倒闭。
实际上,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公司还有工厂、专利、设备和大量普通员工。
真正需要被清除的,是把公司当成私人金库的人。
调查逐渐深入。
明盛能源与高明宇控制的多家关联公司被查。
过去三年,远洲通过虚高采购、虚假咨询和海外服务费等方式,转移了巨额资金。
高长远名下部分资产被依法处置,用于偿还公司债务和员工工资。
董事会撤销了他的职务。
由债权人、投资机构和员工代表共同参与重组。
我的三千万元奖金,也进入争议解决程序。
公司最初仍试图否认。
他们说,所谓利润3%的奖金只是高长远的口头承诺。
我的律师拿出了邮件、董事会预算文件和历年奖金发放记录。
邮件中,高长远亲自写道:
“曙光项目完成交付后,沈知意按项目实际利润的3%获得特别奖金。”
虽然项目最终未完成交付,但失败原因不是我的过错,而是公司管理层的违法违规行为。
经过协商和相关程序,我取得了应得的劳动报酬、违法停职期间工资以及名誉损害等相应赔偿。
并没有高长远许诺的两个亿。
也没有天降横财。
但每一分钱都来得清清白白。
顾承川看到钱到账时,认真计算了很久。
“先把贷款还了。”
“再给妈安排后续治疗。”
“给念念留教育金。”
“剩下的呢?”我问。
他想了想。
“买个大一点的餐桌。”
“为什么?”
“以后不用侧着身子过路。”
我笑出声。
“你就这点出息?”
“还要换个密封好一点的窗户。”
女儿在旁边举手:“我要一间自己的房间!”
母亲说:“别买太大的,打扫起来累。”
一家人讨论了半天,最后也没决定买什么房子。
对曾经的我们来说,三千万元是无法想象的数字。
真正拿到以后,我却发现,最想要的依然只是母亲平安、丈夫顺利、女儿快乐。
那不是因为钱不重要。
恰恰是经历过最缺钱的日子,我才更清楚:
钱能让人有选择。
但不能替人作选择。
一个月后,海外客户向我发出邀请,希望我担任中国区负责人,重新筛选合格供应商。
薪酬是原来的三倍。
我没有立刻答应。
“为什么?”客户代表问。
“我需要确认几个条件。”
“请讲。”
“第一,重大安全风险拥有独立上报权。”
“第二,销售奖金规则写进合同。”
“第三,公司不得因员工依法提出合规问题进行打击报复。”
对方笑了。
“还有吗?”
“有。”
“如果公司敢给我发一块钱年终奖,我会把硬币扔回去。”
他笑得更厉害了。
“成交。”
第十二章 最便宜的一块钱
半年后,我们搬进了新家。
没有别墅,也没有泳池。
是一套阳光很好的四居室。
母亲住朝南的房间,方便晒太阳。
女儿终于有了自己的书桌。
顾承川坚持保留了一面空墙,说以后要挂全家福。
我的办公室不大。
桌后挂着一只黑色相框。
里面没有奖状,没有项目照片,也没有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只有一枚一元硬币。
新同事第一次见到时,总会好奇地问:
“沈总,这枚硬币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通常只回答:
“它很贵。”
他们不知道,为了拿回这一块钱背后的尊严,我曾经失去工作、收入、名誉,差点连母亲的治疗费都交不起。
也不知道在最艰难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吃了一周面条。
某个周五下午,前台通知我,有人送来一个包裹。
寄件人是远洲新能源重组后的新管理团队。
里面是一封感谢信。
他们已经完成第一阶段重组,拖欠员工的工资得到处理,新的合规制度也正式实施。
信件最后写着:
“公司不是某一个人的王国。感谢你让我们重新明白这件事。”
包裹底部还有一张照片。
曾经在年会上嘲笑我的一些员工,站在重新启动的工厂门口。
周琪站在最中间。
照片背面写着:
“沈总,我们没有失业。”
我看了很久,将照片放进抽屉。
晚上回家,顾承川已经做好饭。
女儿拿着试卷冲过来。
“妈妈,我考了一百分!”
我配合地表现出震惊:“这么厉害?”
“老师说,要让家长签字。”
我拿起笔,在试卷上写下名字。
女儿看见我手上的结婚戒指,忽然问:
“妈妈,我们以前是不是很穷?”
“是有一点。”
“那现在呢?”
我想了想。
“现在也不算特别有钱。”
她困惑地指着新房子:“可是我们有这么大的家。”
顾承川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因为你妈妈打赢了坏人。”
“不是。”
我纠正他。
“我没有打赢所有坏人。”
“我只是在他们逼我成为坏人的时候,没有答应。”
吃完饭,女儿趴在书桌前画画。
她画了四个手拉手的小人。
最大的那个是我,手里举着一枚硬币。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
“妈妈用一块钱买了自由。”
我把画带到办公室,放进相框旁边。
后来,有记者采访我,问我如何看待当初那场年会。
“如果高长远没有用一块钱羞辱你,你会不会继续留在远洲?”
我沉默片刻。
“也许会。”
“我当时太缺钱了。”
“母亲需要治疗,家里背着贷款,女儿即将上学。即使发现公司存在问题,我可能依然会幻想,只要忍一忍,拿到奖金就离开。”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你应该感谢他?”
我摇头。
“我不感谢伤害。”
“刀刺进身体后,伤口长好了,不代表我应该感谢那把刀。”
“我只是庆幸,它没能把我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记者又问:
“那枚硬币现在还在吗?”
我指向身后的相框。
阳光落在玻璃上。
硬币泛着并不耀眼的光。
相框下方刻着一句话:
“这是我买下自由,花过最便宜的一块钱。”
我曾经以为,三千万元可以解决人生中所有问题。
后来我才明白,真正救我的不是那笔奖金,也不是客户,更不是最后出现的证据。
是母亲拿出棺材本时,没有让我低头。
是丈夫卖掉车以后,对我说输了一起回家。
是女儿在全世界骂我的时候,拿出彩色铅笔,说要帮妈妈找证据。
高长远拥有百亿公司,却在危机发生时,没有一个人真心站在他身边。
而我最穷的时候,账户里只剩八千多元。
身后却站着整个家。
所以那场战争,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输。
我只是花了七天时间,让所有人看清——
离开平台,我不是什么都不是。
没有我,他们精心搭建的百亿谎言,才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