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汗,王妃没了。」
侍者跪在帐门口,双手捧着一块玉,迟迟不敢往前递。
「家庙那边说,杖毙的。这是从王妃身上掉下来的……您寻了十年,奴才认的。」
赫连朔原本正在看军报。
他接过玉,拇指擦掉鱼尾凹处的雪水,又擦了一遍。血没擦净,反倒抹满了半个掌心。
「谁给你的?」
「王妃身边的嬷嬷。」
案上的军报被他碰落。他弯腰去捡,手撑在案角,却再也没能直起身。
侍者听见了一声哭。
极短,像被什么堵回去了。随后赫连朔攥着那块玉,额头抵住手背,肩背抖的连案上茶盏都在响。
「叫我驸马。」
「可汗,您……」
「叫我驸马!」
侍者一头磕下去:「驸马爷!奴才该死,驸马爷饶命!」
鹰被惊的离了肩,在帐顶乱扑。赫连朔抬头时,眼里全是血丝。
「封营。没有我的令,谁也不许出去。」
两日前,他连我身边的一个婢女,都不肯留下。
那日铜盆里的绢还在冒烟,我蹲下去捡,听见他在身后说:
「先把阿蘅的镯子拿出来。」
我伸给他看的手上没有镯子,只有一道刚烫出来的红痕。
「她把我的箱子翻了,东西全往火里倒。你不问问烧的是什么?」
沈蘅坐在他右手边,狐裘领子遮住了半张脸。那件狐裘是我从长安带来的,她嫌我的衣裳熏香太重,让人晾了三天才肯穿。
「妹妹,你生气也别拿我母亲的遗物撒气。」她褪下另一只镯子,往案上一放,「若实在喜欢,这只也给你。别为这点小东西伤了和气。」
赫连朔将那镯子推开。
「听见没有?她不与你计较了。」
我没动,盯着盆边露出来的一角绢。
那是母亲的脸。只剩小半边,额上还画着她年轻时爱贴的花钿。
我伸手去够,沈蘅的鞋先踩了上来。
「婚房里放死人像,本就不合适。妹妹,怪不得可汗不愿来。」
帐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阿絮扑上去推她,立刻被两个婆子拧住胳膊。
「那是先贵妃!你把脚拿开!」
赫连朔朝门外抬了抬下巴:「拖走。」
「她护我母亲,也要受罚?」
「她是你的奴婢,还是替你作主的?」
婆子将阿絮拖过门槛,她额头撞在木框上,仍回过头喊我别碰火。
我攥住那片绢往外抽。沈蘅脚下用了力,鞋底碾过我的手背。
「松脚。」
她看向赫连朔,委屈道:「我不敢动,妹妹抓着我呢。」
赫连朔终于走过来,却是扯住我的手腕,将我从地上拉开。
「长宁,闹够了没有?你既做了王妃,就别事事容不下她。」
我看着他拇指旁那道流血的口子。
「粮给了,嫁妆给了,新婚夜我也等了一宿。如今我只捡一张画,你们还要我怎么让?」
杯子砸在了我脚边。
「她救过我的命。十年前没有她,就没有今日的赫连朔。你非要跟她争这个高低?」
沈蘅低下头,把镯子重新往腕上套。
我记的十年前那个下午。
扔石头的孩子跑散了,那个不会说汉话的小少年,急的眼睛发红。他捏着两块鱼玉,一定要塞一块到我手里。
我腕上的银铃碰着玉,响了好几声。
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叫赫连朔。
阿絮被放回来时,血已经黏住了鬓发。
她跪在我榻边,怎么也不肯让我替她擦,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奴婢去说。奴婢现在就去。」
我按住她。
「说你主子才是救他的人?」
「本来就是!沈姑娘那天根本没进宫。她凭什么占着,凭什么还这样欺负您!」
帕子揭下来,伤口又渗出了血。阿絮疼的吸气,仍挣着要走。
「你看着我。」
她不肯抬头。
「阿絮,我今天在他面前被踩着手,他看见了。他不是不知道我疼。」
她终于不挣了。
我拿新帕子压住她额头,手腕抬久了,肩上的箭伤一抽一抽的疼。
到北庭的第一夜,那支箭就是从这里进去的。
我穿着大红婚服,尚未来得及叫他一声,便看见他身后飞来的箭。扑过去时没想别的,后来疼的跪在地上,才听见他叫医官。
他怀里抱着沈蘅。
她没受伤,只是跌了一跤,吓坏了。
阿絮扶我在廊下坐到天亮。医官拔出箭,捧着给我看,说偏半寸就救不回来了。
赫连朔来看过一次,先问:「阿蘅怎么会摔着?你站在旁边,没拉她一把?」
我没能答话。
他大约也不需要我答,只说养好伤,会给我一个交代。
半年过去,他还没有交代。
倒是父皇临行前那句「让着你姐姐」,在这里日日都有人替他提醒我。
沈家获罪,沈蘅被接进宫后,先住了我的屋子,后来又搬进母亲的旧居。母亲留下的那株海棠,也移到了她窗下。
我去要,她便拉着我的手说,姑母从前最疼她。
父皇听完,只嫌我小气。
北庭求娶救命恩人的消息传进宫,她哭了一夜,说那地方连水都没有,去了就再也回不来。
和亲的诏书便给了我。
父皇允她晚些去,让我先到北庭安顿。我跪在殿前,只求带走母亲的旧物和侍女。
继后摸着我的头,笑着说嫁人了还惦记这些破烂,到底没长大。
父皇赏下金头面,便算补偿。
如今沈蘅连那套头面也看上了。
她来时,阿絮额上的伤还没结痂。
「凤钗给我吧。」她在妆台前挑了半天,「样子不好,熔了打一副耳坠,倒也不糟践这金子。」
阿絮按住匣子。
「御赐的东西,不能熔。」
「可汗让我随便挑,你没听见?」
门口的老嬷嬷走来,扣下匣盖,差点夹着沈蘅的手。
「既是可汗允的,就请他在册上押个印。少了一件,回京都要核,老奴担不起。」
沈蘅将手抽回去。
「嬷嬷,你拿谁吓我呢?」
「姑娘要拿,老奴便记。规矩如此。」
她们隔着匣子站了片刻,沈蘅先松了手。
走到床边,她袖子一拂,药碗落下来,在我脚边摔的粉碎。
「这屋里天天是药味,也难怪没人愿意来。」
她踩着地上的药汁出去,又回头道:
「今晚可汗陪我赏雪。妹妹若又有什么不好,先忍忍,别总叫人败兴。」
老嬷嬷蹲下去收拾,捡到了床脚那方旧帕。
帕上有早洗不净的血,十年前,我曾用它裹着鱼玉。
她将帕子展开,半晌没说话,最后替我压回枕下。
「公主,这样的东西,您怎么还留着。」
沈蘅说自己有孕那日,赫连朔将正帐腾给了她。
我的箱笼被搬去存冬炭的偏院。炭灰扫不干净,阿絮抱着被褥,不知该往哪儿放。
赫连朔站在门外,说阿蘅受不得冷。
我肩上的伤逢雪便溃烂,医官向他求了三回药。药都留在沈蘅那儿。
我已经不再问了。
迁院那天,沈蘅偏要来送我。
她让婆子端着一碗羊乳,说嫡母喂的第一口福乳,孩子将来才顺遂。
「我不会喂人。」我说,「你身边的人呢?」
她把赫连朔拉来评理。
他听见的只有最后半句,便冲我道:「一碗乳,拿过来就是了。」
碗递到我手里,还是温的。
我才将勺子送过去,沈蘅便推开我,捂住腹部蜷了下去。
碗翻在裙上,乳汁流尽,碗底余着一撮褐色粉末。
「妹妹,孩子还没出生……」
赫连朔的手已经掐上我的脖子。
我往后撞在门框上,听不清她后面的话。阿絮扑过来抱他的腿,被他一脚踹开。
「灶房都没去过!那碗是她带来的!」
她的声音隔着一层嗡鸣传过来。
赫连朔松手时,医官已经跪在沈蘅身前。我沿门框滑下去,喉咙里咳出了血。
「保住孩子。」赫连朔说。
医官换了一只手诊脉。
沈蘅催了几遍,他仍没应,直到刀压上肩头,才低声说:「这脉……未必是有孕。」
接生婆跪的比谁都快。
「老奴说过月份浅,须再等一等,没敢报准。」
「那她肚子为什么疼?」赫连朔问。
医官看着刀,回道:「药粉伤身,是会腹痛。胎像如何,臣实不敢断。」
沈蘅抓起枕头砸在他身上。
「孩子没有了,你当然摸不出来!即便没有孩子,她给我下药就算了吗?」
赫连朔立刻命人搜院子。
他们从阿絮枕下翻出半包药,扔到我膝前。
老嬷嬷拄着拐杖挤过来,指着沈蘅身后的婆子:「午后就是她进的屋!公主搬家,院门开着,老奴看的清楚!」
沈蘅止住哭,叫了她一声。
「嬷嬷,您南城那个孙子,还在替人喂马吧?才十七,别叫他没了依靠。」
拐杖在石阶上磕了一下。
我抬头看赫连朔。他就在旁边,听的清清楚楚。
他却将那包药踢近了些。
「最后问你一遍,认不认?」
「不是我。」
他转头看阿絮。
她嘴里已经被塞了布,两个婆子扭着她,逼她跪下。
「把人关好。明日请长辈,当面审。」
侍卫来拽我时,沈蘅伏在婆子耳边,声音很轻。
「鱼形的那个呢,还没找到?」
我攥紧了衣领。
第二日,我的王妃金册被摆在赫连家的供桌上。
婆母坐在上首,先训我嫉妒,再说北庭没有容不下子嗣的女人。
「医官已经说了,她未必有孕。」
「到了祖宗跟前,你还敢咒!」
她拍下来的手腕上,缠着我陪嫁药材泡过的布。她多年的旧疾,是我带来的医官治的。
如今她说,那医官吃我的俸钱,自然替我说话。
阿絮跪在廊外,手被压在身后。我看见她十根手指肿的不成样子,便不敢再看。
沈蘅靠着赫连朔坐,等婆母骂累了,才说:
「妹妹磕三个头,认个错就好。我不愿她再受苦。」
我问赫连朔:「她的碗,她的人,你查过哪一样?」
他不耐烦的看向廊下。
「你还想把事情闹多大?阿蘅肯退,你就顺着台阶下来。」
一位白胡子的族老原本在翻册子,忽然开口:
「这粮记的有错吧?长宁公主的陪嫁,怎么记成沈家送的?」
沈蘅立刻起身去扶婆母,走到一半便扶着腰喊疼。
赫连朔伸手合住册子。
「账以后再对,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族老将手指夹在那一页里,抽出来时,折了个角。
婆母让人搬来刑凳。
「跪下认罪,把粮仓的钥匙交给阿蘅。这么大的家,你管不起,就别占着。」
「不交呢?」
「二十杖。」
我朝赫连朔走了一步,侍卫挡住了我。
他没有让人退开。
「你说过,要给我一个交代。」
「长宁,你若早肯低头,也用不着走到这一步。」
廊外传来一声闷响。
阿絮挣不开人,便往木柱上撞,嘴里的血混着口水往下淌。我怕她再撞,弯下了膝盖。
沈蘅走来,替我理了理鬓发,顺手摘走耳上的明珠。
「好了,妹妹肯听话了。可汗,你去见使臣吧,母亲这里有我。」
赫连朔离开时,看了一眼刑凳。
「打完抬回去,找医官。」
门关上,沈蘅将令箭掷给婆子。
「八十。」
族老推开椅子:「可汗说的是二十!」
「二十她能记住什么?」沈蘅没有看他,只问婆母,「母亲,您说呢?」
婆母扶着椅背,点了头。
「如今王庭还要靠沈家接济。哪个能留下,哪个不能,你们心里该有数。」
我被按上凳子,脸贴着冰冷的木头。
第一杖打下来,肩后像被重新撕开,湿热的血沿袖口往下流。我想抓住凳沿,手指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阿絮扑过来,被婆子拖回去。有人叫骂,她咬掉了那人半只耳朵,血落在我眼前的雪里。
沈蘅嫌吵,叫人堵她的嘴,随后蹲下来扯我的衣领。
红绳被她拉出,我伸手去护,没能碰着。
「藏的真严实。」
「还我。」
「你拿着它,想等哪一天翻身?」
我不答,她便贴近了些。
「十年。可汗念了我十年,你拿块玉就想改了?」
红绳断在她手里。
玉掉进雪中,她伸脚去踩,老嬷嬷先扑了过去,将它护进掌心。
「停杖!」
没人听她。又一杖下来,我眼前只剩模糊的人影。
婆母让人把她拖开,她挣着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绢。
「有陛下的旨意!放开我!」
沈蘅伸手来抓:「少拿破布唬人。」
黄绢抖开,老嬷嬷跪在我眼前,指着上面的字。
「公主,您看见了吗?娘娘的名字,您的名字,都在这里!」
我看见了。
外祖送粮到边地,病死在路上。父皇念他的功劳,赐母亲及所出子女一回免罪之恩。
那时我才三岁。母亲将黄绢交给乳母,后来受了七年冷落,到死也没有拿出来。
婆母抬脚踢她,族老横过拐杖,挡了一下。
「上头有皇帝的印。你不认,我认!」
他将婆母逼退,声音都变了。
「真要把她打死在这里,谁替赫连家去答?」
老嬷嬷扑在我背上,把黄绢铺开。
沈蘅还要来抢,挨了族老一拐杖。
「请医官!都聋了?抬人!」
我被翻过身,疼的叫不出来。有人托着我的腿,有人掰我攥住凳沿的手。
进偏屋时,连那一点亮光也没了。
门外乱起来,有人喊王妃断气了。按着我的婆子松了手,急着往外挤。
老嬷嬷抓住一个侍者,把鱼玉塞给他。
「去找可汗。快去!」
后来医官说,三针下去,才摸回我的脉。
我醒时,先看见枕边那两块玉。
它们终于凑齐了。
赫连朔跪在榻前,衣摆沾着雪泥。见我睁眼,他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长宁,是你。」
我喉咙疼,咽不下唾沫。
他急着去拿水,被阿絮拦住。她用掌心夹着碗,手指弯不了,水洒了半碗。
「奴婢来。」
赫连朔想接,她抬手打开,疼的脸都白了,仍没把碗给他。
「现在知道舍不得了?玉若没掉出来呢?」
「我不知道。沈蘅一直说——」
「说什么您都信!公主说一句,您就叫她闭嘴!」
他望着我,像还想从我这里找一句辩解。
「她说玉是你抢的,说你从小就容不下她。我以为……长宁,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我喝了两口水,终于能出声。
「告诉你,你就准我留着母亲的画像?」
他张了张嘴。
「我找画师。能补的,长宁,我一定——」
「阿絮的手也找人补?」
他低下头。
阿絮将手缩进袖里,退到我身边,不让他看。
赫连朔解下刀放在榻沿。
「你罚我。只要你能消气。」
我看了一眼那把刀。
「叫她们进来。」
婆母来的比沈蘅快,进门先嫌帐里闷,让人开窗。
「不是醒了?一个奴才乱传话,把满营折腾的人心惶惶,你也该说说你的人。」
赫连朔挡住去开窗的婆子。
「谁改的杖数?」
婆母看着他,没有立即接话。
沈蘅跪了下来。
「是我一时气昏了。她要害我,我实在怕……阿朔,你知道我胆小。」
「你打到第几杖时害怕的?」
我撑着榻坐起,阿絮连忙拿枕头垫住我。
沈蘅来拉赫连朔的衣角。他抽开,让侍卫守住门。
婆母这才从袖里取出一封信。
「你要问罪,先看看这个。别以为她是个公主,就没人能管教。」
信尾盖着父皇的印。
长宁失德,任凭夫家管教。
沈蘅看见那封信,肩背便直了些。
「妹妹,陛下临行前叮嘱过你的。便是闹回长安,也还是这个道理。」
赫连朔将信扔回婆母脚边。
「我问的是八十杖,谁让你们打八十杖!」
「她不服管教,难道打错了?」婆母指向我,「为了她,你连两家的情分也不要?」
我扯开肩后的药布。
阿絮来不及按住,新渗的血已经沾到了被上。
「你们要的情分在这里。够不够?」
「公主!」阿絮急的哭了,重新替我拢住衣裳,「别给她们看,她们又不疼!」
沈蘅避开眼,说我不该拿伤逼人,她已经认错了。
我问她认的什么。
她咬着唇,过了一会儿才说:「不该多打。」
婆母捡起信,往榻前一摔。
「你父皇都准了,谁还能说不是!」
老嬷嬷拾起信,摸了摸纸边。
「这纸不是内廷常用的。」
沈蘅立刻道:「皇后宫里的纸,你也全见过?陛下在那儿写的!」
老嬷嬷抬起头,沈蘅已经伸手来夺。
赫连朔让人按住她。
「押下去。」
「你不能关我!」
她终于顾不上跪了,扭头冲婆母喊:
「粮还在我舅舅手上!没有我的信,春天一粒都运不过来!你们都要饿着吗?」
婆母抓住儿子的手腕,急道:「先别动她。你替长宁出气,族人怎么办?」
门外那位族老正拄着拐杖进来。
他将折了角的册子放到案上,没有去看沈蘅。
「三千石,公主陪嫁里出的。你先认认这个数。」
赫连朔翻开册子。
族老手指移到另一列。
「出的是她的,入仓怎么成了沈家的?谁经的手?」
婆母说许是写错了。
「写错一处我信。三千石粮,一袋一袋进仓,全写错了?」
沈蘅低着头不肯答。
我问:「粮之外呢?我的陪嫁,还剩下多少?」
婆母松开赫连朔,坐到了旁边。
「长宁,你嫁过来,东西就是家里的。哪有夫妻分这么清的。」
她还没说完,门外押进来一个人。
正是午后进过阿絮房里的婆子。侍卫从她怀里搜出一封没烧净的信,她跪下便冲沈蘅哭:
「姑娘,您答应公主死了就放我儿子。如今人没死,您不能全推在奴婢身上啊!」
沈蘅拿起药碗就砸。
赫连朔抬臂挡住,药顺着袖口淌下来。
婆子往后缩,急的连连磕头。
「药也是她给的!她教奴婢往碗里放,再往阿絮枕下藏半包。奴婢儿子的卖身契在她手里,奴婢不敢不听!」
「谁收买你的?」沈蘅厉声问,「说!」
婆子从嘴里吐出一小张被汗浸湿的纸。
「奴婢连这个都留着!姑娘若不认,就开箱,卖身契就在您箱里!」
赫连朔吩咐人去抬。
婆母站起来拦,说女子私物不能让外人乱碰。
族老把拐杖往门前一横。
「那就由你担保,里面没有。明日我去各帐问话,也只问你。」
婆母让开了。
箱子开了,沈蘅还在说奴婢攀咬,直到侍卫将卖身契取出来。
陪嫁账册压在底下,旁边裹着半幅焦黑的绢。
阿絮一眼看见,伸手去拿,又怕伤手上的血弄脏,急忙用袖子托住。
「公主,是娘娘的。」
我接过来。
母亲的另一只眼睛在这里。
沈蘅朝我走了一步,被赫连朔拦下。她索性攥住他的胳膊,哭道:
「我就是怕你对她心软。她什么都有,父皇疼着,公主的名分占着,我只有你了!」
赫连朔没有拨开她。
他只问:「十年前,是不是你?」
沈蘅的哭声顿了一下,随即点头。
他将两块鱼玉放到桌上。
「那天她左手受了伤,不能握东西,是用右手接的玉。血落在我袖子上,我一直记着。」
沈蘅将左手攥进袖里。
「十年了,哪还留得住伤。」
我把手从被下拿出来。
掌根那道白疤一直延到指根,儿时肉嫩,伤长好了,疤也随着人长大。
赫连朔朝我伸手,我叫阿絮:
「袖子放下来吧,冷。」
他没能碰到。
沈蘅挣开侍卫,指着我喊:
「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偏偏不说!你就等着今天,看他这样,你满意了?」
我抬头看她。
「刑签是你扔的。八十支,你要不要重新数?」
她急促的喘着气,再没有话接上来。
老嬷嬷展开那封残信。
信上皇后的字还剩着大半,称病争宠、借子嗣夺粮仓,都写的明白。
婆母听到粮仓,先开了口:
「你跟我说,那是沈家给的!」
沈蘅转头便骂:「你往仓里伸手时怎么不问?你儿子欠的债,我替你遮了半年,现在倒撇的一干二净!」
婆母要去扇她,被侍卫隔开。
赫连朔让人去请送亲使臣,账册、书信、人证,一样不落,全部记档。
婆母听见这话,先来找我。
「长宁,你劝劝。家里的丑事传出去,你这个王妃有什么脸面?我毕竟是你婆母。」
她伸手要拍我的被子,阿絮挡住了。
「别碰公主。」
婆母又去抓阿絮,想叫她帮着说话。
阿絮将袖子褪上去,露出缠满药布的手。
「奴婢如今连碗都捧不住,怎么替您求情?」
族老在门口坐下,守着沈蘅,不让婆母再过去。
赫连朔回到榻前,重新跪了。
「该还的都还你,该罚的我一个不放。往后账和粮仓都由你管,我也不再纳人。长宁,你先把伤养好。」
我从枕下拿出婚书。
他看见后,立刻按住我的手。
「不是这个。我不是要你……」
「你说一个不放,怎么到自己这里,就不肯了?」
他松了力,婚书仍压在我们两人手下。
送亲使臣进来,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先向赫连朔行礼,又劝他起身,最后才走到我床前。
「殿下既然醒了,臣也安心了。两族结亲不易,总要顾全大局。陛下盼的是喜信,这些内宅争执……」
阿絮手里的药匙掉在了地上。
「内宅争执?」
使臣看了她一眼,不接话,仍劝我:「可汗如今怜惜殿下,自然什么都肯应。可日子长着,殿下总得留些余地。」
赫连朔起身,将他面前的椅子拉开。
「坐。今日请你来,是记供词,不是教训她。」
使臣脸色不好,扶着椅背道:
「臣奉陛下的命送亲,便不能看着公主任性。哪些话该说,哪些事不能闹,殿下心里当有分寸。」
我叫老嬷嬷取来母亲的银铃。
铃铛放在案上,他的视线跟过去,没再催我。
「母亲的事,也不能闹吗?」
「先贵妃已经过世多年——」
「她怎么过世的,大人知道?」
老嬷嬷站在我身侧,声音有些哑。
「那晚的药,是皇后宫里送来的,老奴亲手端给娘娘。后来留了药渣,沈家便追着老奴不放。到如今,也没肯让老奴安生。」
沈蘅挣了一下。
「姑母是病死的,你休想诬赖!」
老嬷嬷望过去:「老奴话还没说完,姑娘倒记的清楚。」
使臣抬手止住她。
「没有确证,便不可攀诬中宫。几句话传回去,多少人要掉脑袋,嬷嬷可想过?」
我将残信放到他手边。
「皇后的字,大人认的吧。她教沈蘅照处置我母亲的旧法,先拿走侍婢,再断药食。这里还剩多少,请大人念给我听。」
他没有拿。
我等了片刻,见他仍不动,便将那封家书也放上去。
「这封假传父命的信,陪嫁的账,我身上的伤,还有今日所有人的口供,一并带回长安。是不是诬赖,交父皇来查。」
「殿下这是逼臣领罪。」
「你不肯带,就换人。」
赫连朔拿过榻边的刀,压在案上。
「送过国书的大梁宗亲,我这里都有名册。你不走这条路,我就遣使臣挨家去送。」
使臣看了看门口的侍卫,终于坐下来。
笔蘸了墨,第一行却迟迟写不下去。
婆母哭了,冲赫连朔道:「你为了她,连娘都要往死路上送?」
赫连朔站在案前,没有回头。
「二十杖是我准的,这一条也写上。」
我看着他的背影。
「还有不许查碗,先搜我的院子;医官讨药不给;我受了箭伤,你问我为什么没护住沈蘅。大人一并记,不要只记她们。」
使臣抬眼,去看赫连朔。
赫连朔说:「写。」
沈蘅这才真的慌了。
她跪着挪到床边,隔着阿絮来抓我的裙子。
「妹妹,东西都还你,我什么都不要了。姑母从前也疼过我,你不能真让我死在外头!」
我拿回她身侧那半幅画像。
焦边一碰便往下掉碎屑,我托着它,不敢用力。
「我求你还我时,你踩着它。」
她说不出话,只抓住我的裙角,哭着叫我乳名。
阿絮弯腰,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
用的久了,阿絮自己的手也疼,额上全是汗。她却不许旁人替,掰完才直起身。
「别再扯了。公主的衣裳,也不是你的。」
此后两个月,我住进老嬷嬷的帐里养伤。
赫连朔来过许多次。有时送药,有时送查回来的账。我让人收下该收的东西,药交给医官看,账交给族老核,人没有请进来。
背上的伤结痂又裂开,到了能坐着吃饭时,长安的回书也到了。
父皇不能认下那封假家书,更不能容忍有人打着皇命侵吞和亲嫁妆。
沈蘅奉旨回京受审,继后被废,我获准归国。
回书是赫连朔送来的。
他把信放在我手边,另一只手里仍攥着婚书。
「已经备好车了,铺了厚褥子,走慢些,不会碰你的伤。」
我看完信,问他婚书可带了。
他坐在桌前,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将纸展开,指着回书上的一行字。
「这里只说准你归国。长宁,你可以先回去住,想住多久都成。」
「我不回来。」
「往后的事,往后再——」
我把笔递给他。
他没接,我便放到婚书旁边,坐着等。
帐外有人送炭,被老嬷嬷接走。阿絮在替我收拾箱笼,金头面一件件对过,旧物另外包好。
赫连朔听着她报数,忽然问:
「若我从一开始便没认错,会不会不一样?」
我看着他。
他像是怕我说话,接着道:「我不是要你原谅。我只是想知道,那年你既肯救我——」
「挡箭那次呢?」
他停住了。
「那夜你认错人了吗?你知道我是长宁,知道我是你的妻子。你看见箭插在我肩上,仍抱着她走了。」
笔就在他手边。
他拿了起来,笔尖抵着纸,墨洇开一团。
我没有催。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婚书推给我,又拿了回去,低头看了许久,才松手。
阿絮过来收好,放进单独的匣子。
离开那日,婆母已经迁往旧宅,粮仓不再归她一人插手,各户共同查管。
沈蘅先被押上囚车。
她戴着镣铐,不肯弯腰进木栏,反复回头找赫连朔。见他来了,便扑到栏边喊他的名字,说她受不了长安的牢狱,让他再信她一次。
赫连朔从囚车旁走了过去。
他走到我的车前,将半块鱼玉递进来。
「不必当作别的。是你从前的东西,留着吧。」
我让阿絮打开小匣,取出另一半。
玉合在他掌里,严丝合缝。
「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我说,「往后别再拿它认人了。」
他站在车边,手一直没有收回去。
阿絮扶我坐稳,弯腰替我掖住膝上的毯子。母亲的银铃从她怀里露出来,穿了根新绳,结却打的有些歪。
「旧绳不牢,奴婢换了。」
她还想解开重打,我按住她的手。
「这样就好。」
她的手指已经能弯一点,仍伸不直。方才上车时,只是撑了一下车辕,便疼的躲到身后,好半天才缓过来。
我替她把那只手放进毯子里。
车外,赫连朔终于叫了一声:「长宁。」
我没有掀帘。
阿絮问我,可要等前头的人让开。
「不等了,走吧。」
车轮碾过尚未化尽的积雪,慢慢出了营门。她靠在我身边,将那匣和离书牢牢抱在怀里。
这一次,长安也好,北庭也好,再没有谁能叫我把位子让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