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父死了,我跪在灵堂前,大雨把我的丧服浇成了红色。
养母疯了一样扇我耳光。
"畜生!你是来咒你爸的?"
妹妹捂着嘴哭:"姐姐心里有多恨这个家啊。"
我被赶出去,断了两条腿,睡在桥洞下。
第七天,快死了。
听见妹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件丧服是我让人做的,遇水变红。"
未婚夫笑:"你这脑子,比她强一百倍。"
一枚硬币砸在我脸上。
我闭眼,再睁眼。
又是葬礼那天早上。
丧服送到面前,我拿起剪刀裁开看了看。
然后微笑着走向妹妹的房间。
"妹妹,咱俩换衣服穿吧。"
01
雨砸在灵堂的白布上,棺材前面的蜡烛灭了两根。
我跪在养父遗像前,膝盖下面的砖地渗着水。丧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周甜甜最先尖叫。
"姐!你的衣服!"
我低头看,白色的丧服正在往外洇红,从袖口开始,顺着雨水往下淌,一片一片,跟泡在血里头似的。
灵堂里几十号亲戚全愣住了。
养母周美华从人堆里冲过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畜生!你穿红衣服来你爸灵堂!"
我捂着脸,话还没出口,第二巴掌又过来了。
"你是盼着他死吧?养了你二十年,白眼狼!"
我张嘴:"妈,我不知道这衣服怎么"
第三巴掌。
周甜甜扑过来拉养母的手,眼泪哗哗地掉:"妈你别打了,姐她可能不是故意的,可能、可能就是衣服的问题。"
她声音发抖,说着话还回头看我,满眼都是心疼。
养母一把甩开她:"你还替她说话!你看看,你看看你爸棺材前面,红的!整个灵堂都在看!"
周大伯走过来,皱着眉头看了看我身上,没说话。
刘婶在后面小声嘀咕:"这不是成心的吧,谁家闺女能干出这事。"
我浑身的丧服已经变成了深红色,雨还在下,颜色越来越重。
养母揪着我的领子往外拖,我的膝盖在地上磨出了血。
"滚出去!别在你爸灵前丢人!"
我被推出灵堂大门,摔在了泥地里。
几十个亲戚站在后面,没有一个人过来拉我。
周甜甜站在门口,用手帕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方旭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嘴巴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甜甜摇了摇头,哭得更厉害了。
我爬起来,丧服上的红色顺着雨水流到地上,脚底下一滩。
养母从屋里扔出一个塑料袋,砸在我脚边。
"你的东西,拿走,以后这个家没你。"
我弯腰去捡,刚碰到袋子,一只脚踩上来。
方旭。
他弯下腰,声音只有我听得见:"嫂子让你走,就走。别闹了。"
他叫周甜甜"嫂子"。
他是我未婚夫。
那天晚上我被方旭带来的两个人架到了镇子外头。一个人按着我的肩膀,另一个拿了根铁棍。
"方哥说了,让你走远点,别回来。"
铁棍砸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了自己腿骨断裂的声响。
两条腿。
他们把我扔在桥洞底下就走了。
头七天,我躺在桥洞里。没有吃的,没有水。左腿肿得不能动,右腿的骨头戳在皮下面顶出一个尖。
第三天下了雨,我用手接雨水喝。
第五天我开始发烧,浑身烫得像在火上烤。
第七天,我觉得自己快死了。
眼皮合上去就睁不开。
耳朵里开始出现嗡嗡的声音。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桥洞外面的碎石子上,嗒,嗒,嗒。
还有男人的皮鞋声。
周甜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02
"还没死呢?"
甜甜蹲下来,歪着头看我。她换了一身干净裙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的妆画得很细。
我嘴唇裂开,说不出话。
"那件丧服是我让人做的。"她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面料里头泡过东西,碰到水就变红。我试了好几次呢,效果特别好。"
方旭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笑了一声。
"你这脑子,比她强一百倍。"
甜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其实吧,姐,你要是聪明一点,早该看出来了。爸住院那会儿,我就跟方旭在一起了。你天天在医院守着,连他手机都没翻过一次。"
方旭接话:"你那存折呢,你爸给你存的那个,甜甜早拿走了。密码是你生日,太好猜了。"
我躺在地上,眼睛看着桥洞顶上的裂缝。有灰尘落下来。
甜甜从包里掏出一枚硬币,弯腰放在我面前。
"给你。买瓶水喝。"
她笑了一下,把硬币朝我脸上弹过来。金属砸在颧骨上,有一点凉。
"走吧。"方旭拉了一下甜甜的手。"还得回去,你妈等着呢。"
甜甜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闭上眼睛。
身体里最后一点温度在往外跑。
不甘心。
不甘心。
不甘心。
我死了。
然后我醒了。
睁眼看到的是天花板。卧室的天花板,右边有一块巴掌大的水渍,形状没变过。
我的卧室。周家的房子。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不对,是炮仗。白事的炮仗。
我坐起来。
两条腿好好的。
我低头看——手上没有伤,身上穿着睡觉的旧T恤,脚指甲上有甜甜前天帮我涂的指甲油。
门被敲响了。
"顾念,起来了,丧服送到了。"
养母的声音。
我看了一眼床头的手机。日期——是养父下葬那天的早上。
我坐在床上,喘了很久的气。
手在抖。
门又被敲了两下:"听见没有?快点,一会儿来人了。"
我说:"听见了。"
我穿上鞋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叠着一件白色丧服。
我拿起来。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同样的面料,同样的剪裁,同样的缝线。
我把丧服翻过来,拿起茶几上的剪刀,在袖口内侧划开一小道。面料的横截面里有一层淡黄色的东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涩的,有化学味道。
遇水变红。
我把划开的口子藏好,叠起来放回袋子。
然后我站起来,走向甜甜的房间。
敲门。
"甜甜,开门。"
门开了。甜甜穿着一件白色丧服,头发还没有梳,眼圈是红的。
"姐,怎么了?"
我看着她。
她的丧服干干净净,白得发亮。
我笑了一下。
"你这件好看,比我那件好看。咱俩换着穿呗。"
甜甜的表情僵了零点几秒。
就是这零点几秒。
她知道那件衣服有问题,所以她犹豫了。如果她不知道,她会直接答应,或者直接说"都一样的"。
但她犹豫了。
"啊?换?"她的眼睛动了一下。"都一样的吧,都是白的。"
"我觉得你那件布料软一点,穿着舒服。"我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你穿我这件,我穿你那件。又不是外人。"
甜甜看着那个袋子,手没有接。
我看着她的眼睛。
"怎么了?不愿意?"
03
甜甜咬了一下嘴唇。
她不能说不愿意。说不愿意就是承认她知道那件衣服有鬼。
"没有没有,就是觉得没必要换来换去的。"她笑了一下,伸手接过塑料袋。"行,那就换呗。"
她把自己身上的丧服脱下来递给我,我接过来,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
我靠在门板上,手心全是汗。
心跳快得能听见声。
我低头看她那件丧服。纯白的棉布,没有任何处理过的痕迹。干净的。
我穿上它。
四十分钟后,灵堂布置好了。棺材摆在堂屋正中间,白布从房梁上垂下来。养父的遗像放在供桌上,黑框,照片里他穿着深色夹克,笑着。
我跪在棺材右边。
甜甜跪在左边。
她穿着我那件丧服。
亲戚们陆续到了。周大伯一家,二姑一家,刘婶,还有好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亲。方旭也来了,穿了一身黑衣服,站在灵堂后面。
养母跪在最前面,哭得直不起腰。
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
我记得上一次,雨是在上午十点多开始下的。
现在九点半。
甜甜跪在对面,偶尔用袖子擦眼泪。她哭的姿势很好看,肩膀微微颤,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到。
方旭走过来,在甜甜背后弯了一下腰,递了一包纸巾。手指碰了碰她的后背。
甜甜抬头看他,哭着说了一句"谢谢方旭哥"。
声音甜得发腻。
我低着头烧纸钱,一张一张地往铁盆里放。
九点五十五。
风变了。潮气涌进灵堂,白布被吹得晃了一下。
十点零三分。
第一滴雨落在灵堂外面的台阶上。
然后就是倾盆大雨。
雨从灵堂没有封严实的侧面打进来,几个亲戚往里头让了让。有人去拿伞,有人扯了塑料布挡。
但灵堂正中间是敞着的,按规矩不能遮。
雨水飘进来,落在甜甜身上。
落在她穿着的那件丧服上。
一开始看不出来。布料吸了水,颜色从白变成了灰白。然后灰白色开始往粉色走。
周大伯先看见的。
他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甜甜,你衣服怎么回事?"
甜甜低着头哭,没听见。
粉色在往深里走。浅红。正红。
刘婶的声音尖了起来:"哎哟,红了!甜甜的衣服红了!"
全场的人都看过去。
甜甜这才低头,一眼看到自己袖子上的颜色。
红的。
她的脸在那一瞬间白了。
不是假装的白。是真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白。
她知道这件衣服会变红。但她不知道这件衣服穿在了她自己身上。
"啊!"甜甜站起来,抓着自己的袖子,眼睛直直地瞪着面前的颜色。
雨越下越大,红色越来越深。她整个人站在灵堂中间,丧服从领口红到了脚面。
养母从前面转过身来。
她看见了。
灵堂里安静了两秒。
那两秒里只有雨声和铁盆里纸钱烧裂的声响。
"周甜甜!"养母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嘶哑的,带着抖。"你穿的什么东西!"
"妈!不是我!这不是我的衣服!"甜甜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和尖叫。"这是姐姐的!我们换过了!"
养母没听进去。
她冲过来抓住甜甜的领子,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爸的灵堂!你穿红衣服!"
这一巴掌打在甜甜脸上的声音,清脆,响亮。
我跪在原地,一张一张地烧纸钱。
火光映在我的脸上,暖的。
04
甜甜捂着脸,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养母的手还举着,喘着粗气。
"妈!你听我说!"甜甜抓住养母的胳膊,眼泪糊了一脸。"这件衣服是姐姐的!今天早上她非要跟我换!我穿的本来是我自己那件!"
养母转过头看我。
全场的人都看我。
我抬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换了。"我点头。"早上我觉得她那件布料软,就跟她换了一下。"
养母盯着我:"你换的?"
"对。"
甜甜像是抓到了什么,声音更大了:"你看!她承认了!她故意把那件衣服给我的!"
周大伯走过来,看了看甜甜身上的红色丧服,又看了看我身上的白色丧服,沉了几秒。
"我问一句。"周大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灵堂里的人都安静下来了。"这件衣服为什么碰了水会变红?"
甜甜的哭声卡了一下。
周大伯继续说:"衣服是同一批做的,同一家店,同一种布。顾念那件没变色,你这件变了。那问题出在哪?"
甜甜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低头继续烧纸。
刘婶在旁边搭腔了:"大伯说得对啊,两件衣服换来换去的,又不是顾念往衣服上泼红漆了,换件衣服就能变红?那衣服本来就有问题呗。"
养母的脸色变了变。
甜甜的眼睛转了一圈。她回过神了,知道刚才那番话不对劲。如果衣服会变红是因为布料本身有问题,那跟谁穿没关系。追究换衣服这件事,反而说不通。
她变了策略。
"那就是衣服有问题!"甜甜擦了把眼泪。"肯定是做衣服的店搞错了,用了什么有问题的布。妈,我也是受害者啊。"
她蹲下来,抱着养母的腿哭。
"我不知道这衣服会变红,我穿着它跪在爸面前,别人会怎么看我。"
养母的表情松动了。
她弯下腰,扶甜甜起来。
"行了行了,别哭了,去换衣服。"
甜甜被养母拉进了里屋。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眼神往我脸上扫了一下。
快得没人注意到。
但我看见了。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
是打量。
在算。
灵堂里的亲戚小声议论了一阵,慢慢散开各自站位。周大伯走到我旁边,蹲下来往铁盆里添了几张纸钱。
"念丫头。"他压低声音。
"嗯。"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顿了一下。"他说,他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纸钱的火烧到了手指,烫了一下,我才放开。
"大伯,我知道。"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话。
十分钟后甜甜换了一件黑色外套出来。眼睛是肿的,鼻头红红的,头发重新扎了一下。养母搂着她的肩膀,小声安慰着。
方旭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了杯热水递给甜甜。
"喝点水。"
甜甜接过去,手指碰到方旭手背上停了一下。
养母没看见。
我看见了。
葬礼继续。念经的师傅来了,唢呐吹起来,哭灵的声音盖过了雨声。
中午吃饭的时候,亲戚们在院子的棚子底下坐了四桌。我端着碗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没人招呼我上桌。
甜甜坐在主桌,养母旁边。她夹了一块鱼放在养母碗里:"妈你吃点,别饿着。"
养母拍拍她的手:"还是甜甜懂事。"
方旭坐在甜甜对面,给她倒了杯饮料。两个人的眼神碰了一下,很短,但很熟。
那种熟悉不是"未婚夫的小姨子"的熟。
是另一种。
我喝了一口稀饭,把碗放下。
下午三点出殡。
下葬的事办完已经快五点了。亲戚们陆续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扯棚子的工人在收东西。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上,开始想接下来的事。
上辈子养父的存折,是甜甜偷走的。密码是我的生日,她猜到的。里面有养父这些年打工攒的钱,六万多块。不多,但对这个家来说是全部家底了。
上辈子我根本不知道存折这回事。是养父去世后的第三天甜甜翻我房间找到的。
现在是下葬当天。存折还在。
我起身,把床垫掀开。床板第三块木头底下有个缝,养父当着我的面放进去过。
我把手伸进去,摸到一个布包。
打开。
存折。一张蓝皮的老式储蓄存折。
我翻开看了一眼余额。62780。
我把它揣进裤兜里,又从衣柜顶上翻出一个旧饼干盒子。里面有养父的身份证复印件、我的出生证明、还有一张领养手续的复印件。
这些东西上辈子都让甜甜翻走了。
我全部收好,装进一个帆布袋里,塞到隔壁杂物间的破棉被底下。
做完这些回到房间,刚坐下来,听见走廊那头有人在说话。
甜甜的房间。
门没关严。
我走过去,脚步很轻。
门缝里能看到甜甜坐在床上,方旭站在她面前。
05
方旭的手搭在甜甜的腰上。
甜甜仰着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没低够。
"你说她今天怎么突然要换衣服?以前她什么时候主动跟我说过话?"
方旭哼了一声:"巧合呗,她那个脑子,能想出什么。"
甜甜皱着眉:"我觉得不对。你看她今天的样子,跪在那里一声不吭,眼神不对。"
"你想多了。"方旭低头凑近她的脸。"这几天把那个存折的事办了,比什么都重要。你妈那边怎么说?"
"我妈那好说,这两天我跟她提,说爸生前说过把钱留给我。我妈信的。"
"那顾念呢?她要是也知道存折的事。"
甜甜冷笑了一声:"她知道又怎样。她一个捡来的,我妈会帮她?再说了,今天这出事一闹,我妈更不待见她了。过两天找个理由把她撵出去就行。"
方旭捏了一下她的下巴:"你这脑子真好使。"
甜甜拍开他的手,哼了一声:"别在这闹,让人看见。"
方旭笑了笑,退开一步。
我站在门缝外面,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收进耳朵里。
上辈子我从来没听过这些。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我正被赶出去了。
我后退两步,回到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
心里清清楚楚。
甜甜接下来要做三件事。第一,拿走存折。第二,说服养母赶我走。第三,把方旭彻底变成她的人。
上辈子她三件都做成了。
这辈子存折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第一件她做不了了。
接下来就是看她什么时候发现存折不见了。
我不用等太久。
当天晚上,甜甜动手了。
凌晨一点,我听见隔壁我房间的门被推开。是从走廊那头过来的脚步,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很轻,但夜里什么声音都放大了。
我没有睡。我靠在杂物间的墙上,等着。
脚步进了我的房间。三分钟后出来了,比进去的时候快。
然后是甜甜房间的门响了一声。
她没找到。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甜甜的眼睛底下有青黑色。她没睡好。
我端着粥坐在桌子对面,喝了一口。
甜甜看了我一眼。
"姐,你昨晚睡哪儿了?"
"杂物间。"我说。"我房间的灯坏了,凑合了一晚上。"
甜甜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在想:她凌晨进我房间的时候,屋里没人,她以为我睡得沉没注意到。但实际上我根本不在那个屋里。
她不知道我知不知道她进过我的房间。
这是她现在最怕的事。
养母从厨房端了一盘咸菜出来,看了我一眼:"你搬到杂物间去了?"
"灯坏了,临时凑合的。"
养母没说什么,坐下来吃饭。
甜甜低着头扒饭,筷子夹菜的时候手指有点僵。
吃完饭我去院子里洗碗。刘婶从隔壁院子探过头来打招呼。
"念丫头,昨天那衣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刘婶。"
"对了,昨天下午我看见甜甜进你房间了,还待了好一会儿呢。我在院子里晒被子,正好看见的。"
我手上的碗停了一下。
"下午什么时候?"
"你们出殡那会儿。她没去坟上吧?说是身体不舒服留在家里的。我看她进你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东西,没看清是啥。"
"谢谢刘婶,我知道了。"
甜甜在出殡的时候就进过我的房间了。凌晨那次是第二次。
她出殡那会儿进去翻了一次,没找到存折,所以半夜又来了一趟。
两次都没找到。
她要急了。
我把碗洗完,擦了手,回到屋里。
甜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看见我进来,抬了一下头。
"姐,你那个房间我让人修一下灯吧,总住杂物间也不像话。"
"不用麻烦了。"
"别客气嘛,你毕竟也是这个家的人。"她笑了一下。
这句话上辈子她也说过。
"你毕竟也是这个家的人"——后面跟着的就是"但这个家的钱不是你的"。
我坐在对面的板凳上,看着她。
"甜甜,爸的后事办完了,接下来什么打算?"
甜甜放下手机:"什么打算?"
"爸走了,家里的事总得有人管。存折什么的,该归到妈手里。"
甜甜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一直盯着她的眼睛。
"存折"。
她稳住了表情,没让它跑掉。
"爸有存折吗?我不知道啊。"她的语气自然极了。"妈应该知道吧。"
"嗯,可能吧。"我收回目光,站起来。"我去杂物间收拾一下。"
我走出客厅,背对着她。
我知道她现在盯着我的后背。
我也知道她今天晚上一定会翻第三次。
但她翻不到了。
06
第三天。
甜甜换了一个思路。
上午养母去邻居家串门。甜甜一个人待在家,我在杂物间整理养父留下来的旧物件。
十点半,甜甜出了门,说去镇上买东西。
我从杂物间的窗户看见她走出院子,往右拐了。右边不是去镇上的路,是去方旭家的方向。
她走了四十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一个药店的塑料袋。
我没动。
下午两点,养母回来了。甜甜在厨房给养母炖了一锅排骨汤,端到桌上,还盛了一碗放在养母面前。
"妈,你尝尝,我放了你爱吃的山药。"
养母眼眶红了:"还是你贴心。"
甜甜给养母捶了一会儿背,然后像是不经意地说起来。
"妈,我今天收拾姐那个房间的时候,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东西。"
养母喝汤的动作停了。
甜甜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玻璃瓶,手指头大小,里面装着红色的液体。
"你看这个。"甜甜把瓶子放在桌上。
养母拿起来看了看:"这是啥?"
"我在网上查了一下。"甜甜掏出手机,翻到一个页面给养母看。"这种叫酸碱变色剂,碰到水就会变红。做衣服染色用的那种。"
养母的脸一下沉了。
"你说这是在顾念枕头底下找到的?"
甜甜点头,眼泪又开始掉:"妈,我不想往坏处想,但是那天的丧服,姐非要跟我换。我现在想想,是不是她知道那件衣服会变红,才故意给我穿的?"
她哭得直抽气,声音颤着说:"她是不是恨我们这个家?恨爸?所以想在灵堂上出我们的丑?"
我站在杂物间的门口,隔着一面墙,把她说的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瓶东西是她今天上午出门买的。
药店的塑料袋,里面是变色剂。
她买回来,装进小瓶子里,塞到我枕头底下,等养母回来再"发现"。
上辈子她没用过这招。上辈子她不需要——因为上辈子丧服变红的人是我,我直接被赶出去了,她什么都不用做。
这辈子她被逼到了这一步。
我走进客厅。
养母和甜甜同时看过来。养母的眼睛里有火,和上辈子灵堂上的眼神一模一样。
甜甜的眼睛是湿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顾念。"养母把那个小瓶子拍在桌上。"这个你怎么解释?"
我看了一眼瓶子,又看了一眼甜甜。
"妈,这瓶东西你问刘婶。"
养母愣了一下:"问她什么?"
"问她前天谁进过我的房间。"
甜甜的表情动了。
养母看了看甜甜,又看了看我。
"甜甜收拾你房间发现的,怎么了?"
"不是前天。"我说。"是今天上午。甜甜说去镇上买东西,十点半出的门,十一点十分回来的。妈你去镇上要多久?骑电瓶车来回最少四十分钟。她四十分钟跑了个来回,连买带逛?"
甜甜开口了:"我就买了点东西就回来了,没逛。"
"你去的方向不是镇上。"我的声音不大。"你往右拐了。右边是方旭家。"
甜甜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跟踪我?"
"杂物间的窗户对着院门。"我说。
养母把汤碗放下,看着甜甜。
甜甜意识到了什么,马上调整回来,眼泪又涌了上来:"姐你在说什么,我去方旭家怎么了?方旭是你的未婚夫,我去找他有事跟他说,商量爸后事的事。你这话什么意思?"
"那瓶东西你是从外面买回来的还是从我枕头底下找到的,去药店查一下今天的购买记录就知道了。"
甜甜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
养母坐在椅子上,眼神在我和甜甜之间来回。
她没有马上表态。
沉默了十几秒。
"行了。"养母站起来。"你们俩都别说了。"
她拿起那个瓶子看了看,放进了自己衣兜里。
"我去问问刘桂英。"
养母出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甜甜。
甜甜盯着我,眼泪干了。
"顾念,你想干什么?"
我没说话。
"你以为你翻得了天?"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就是个捡来的。这个家姓周,不姓顾。你在这住了二十年,吃我家的喝我家的,现在爸死了,你还想分什么?"
我看着她。
"甜甜,那件丧服是在哪做的?"
她的表情僵了。
"哪家店,什么时候定做的,布料从哪进的,泡了什么东西。"我一句一句地说。"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甜甜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知道……"
话说了半句,她咬住了。
她差一点就问出那句"你怎么知道丧服是做了手脚的"。
差一点就承认了。
她咬着嘴唇瞪着我,胸口起伏得很快。
我转身走出客厅。
身后传来一声杯子摔在地上的声响。
院门口,刘婶正在跟养母说话。
"今天上午甜甜进过念丫头的房间,我在院子里看见的。十点四十左右,进去待了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
养母的背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没有转身。
但我看见她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个瓶子。
07
养母从院门口回来,没有看我,也没有看甜甜。
她径直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甜甜站在客厅里,盯着养母卧室的方向。她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我坐在杂物间的门口,剥了一颗花生吃。
过了十分钟,甜甜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关得很重。
然后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墙还是能听到几个字。
"你过来一趟。"
"不行,必须今天。"
"她知道的比我想的多。"
四十分钟后,方旭到了。
他骑了一辆电瓶车,停在院子里,先去灵堂的方向看了一眼——灵堂已经撤了,供桌还没收。他站了一会儿,才往屋里走。
甜甜迎出来,两个人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我没听见。
然后方旭走进客厅,坐下来,倒了杯茶。
甜甜去敲养母的门。
"妈,方旭来了,你出来坐坐。"
养母开了门,脸上的神色看不出什么,但眼皮是肿的。哭过。
她走出来坐在沙发上,看了方旭一眼。
方旭站起来叫了声"阿姨",又坐下来。
"阿姨,甜甜跟我说了这两天家里的事。"方旭的语气很正经,坐得很端。"我寻思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养母嗯了一声,没接话。
方旭继续说:"叔走了,家里就剩你们娘仨。我虽然是外人,但毕竟跟念念订了婚,这个家我也有责任。"
他嘴里叫我"念念"。
跟上辈子一样。当着养母的面叫得亲热,背地里连个名字都不愿意提。
我从杂物间走出来,站在客厅门口。
方旭看到我,表情没变,笑着招呼:"念念来了,正好,一家人坐下来说说。"
甜甜坐在养母旁边,眼睛垂着,一副乖巧的样子。
方旭清了下嗓子:"阿姨,这两天家里闹的事,说到底就是误会。丧服那个事,肯定是做衣服的店出了问题。至于那个什么变色的瓶子,这个东西谁都能买到,不好说是谁放的。一家人别因为这些事伤了和气。"
他说得滴水不漏。
每一句都在和稀泥,但每一句的方向都在替甜甜开脱。
养母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松下来了一点。
方旭这个人有一种本事,说话的时候让人觉得他公正、客观、站在所有人的角度考虑问题。
上辈子我信了。
他接着说:"念念,你也别多想。甜甜是亲的,你是养的,但在这个家里叔一直把你当亲闺女看。叔不在了,咱们更应该团结。"
他看着我,眼神诚恳。
我看着他。
"方旭,你说得对,一家人不该伤和气。"我坐到他对面的板凳上。"那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养父住院那阵子,你去医院看过几次?"
方旭想了一下:"三四次吧。"
"你最后一次去是哪天?"
"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叔走前一个礼拜?"
"那天你在病房待了多久?"
方旭的笑容有了一丝不确定:"不到一个小时吧,怎么了?"
"那天你到病房的时候,我在不在?"
方旭顿了一下。他在回忆。
"你应该在的,你天天在医院陪着。"
"不在。"我说。"那天我回家拿换洗衣服。我不在的那一个小时里,是甜甜陪的床。"
甜甜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方旭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那个小时里你们聊了什么,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
方旭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的笑还挂着,但已经不一样了。
"念念,你说什么呢?我跟甜甜能聊什么?就是聊叔的病情。"
"你跟她说,等叔走了,这个家的房子得过到甜甜名下。你说你打听过了,养女没有法定继承权,只有甜甜能继承。你还说了一句——原话是什么来着?"
我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等这事办完了,咱们的事也该定了。'"
方旭的脸变了。
不是微妙的变化,是真正的变色。从脸颊一直白到耳根。
甜甜的手指猛地掐进了沙发扶手的布面里。
养母转过头,看着方旭。
"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们的事?"
方旭张了张嘴,还没组织好语言。
甜甜抢在前面开口了,声音是抖的:"姐你瞎编什么!你那天根本不在医院,你怎么知道我们说什么!你凭什么污蔑我!"
她猛地站起来,眼泪飙出来。
"妈你别信她!她就是看我不顺眼!她就是嫉妒我是你亲生的!"
养母没有马上说话。
她看着甜甜,又看着方旭。
方旭的表情正在一点一点恢复平静。他是个会控制的人。
"阿姨,念念可能是记错了,或者听谁说了什么误会了。"他笑了一下。"我跟甜甜就是正常说话,她是我小姨子嘛。"
"对。"甜甜立刻接上。"就是正常聊天,姐你没有证据就乱说。"
我没有继续追。
因为我知道,现在追到底没有用。养母还没有准备好接受真相。
但种子已经进去了。
她会想。
她今晚睡不着的时候会想,方旭那句"咱们的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行。"我站起来。"可能我记错了。"
我走回杂物间,带上门。
身后客厅里响起甜甜的哭声和方旭低沉的安慰声。
养母的声音一句都没有。
08
第四天晚上。
我在杂物间的窗户边上坐到了半夜。
十一点的时候,养母房间的灯还亮着。
甜甜房间的灯灭了,但手机屏幕的光在窗帘上一闪一闪的。她在发消息。
我等到凌晨两点。
甜甜的房间彻底黑了。养母的灯也关了。
我穿上鞋,走到院子里,拨了一个电话。
周大伯的。
响了六声才接。
"谁啊?"大伯的声音迷迷糊糊的。
"大伯,是顾念。"
"念丫头?这么晚了怎么了?"
"大伯,明天早上你能来家里一趟吗?我有件事想当着你的面说清楚。"
大伯沉默了两秒。
"跟甜甜有关?"
"嗯。"
"行,我早上过来。"
我挂了电话,回到杂物间,把帆布袋从破棉被底下取出来。存折、养父的身份证复印件、领养手续,一样一样摊开看了一遍。
存折最后一笔存入是养父去世前两个月。五千块。备注里写的是"念念学费"。
我把东西收好,放在枕头边上。
第五天早上八点,周大伯来了。
他自己骑了个三轮车过来的,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脸上的胡茬没刮。进了院门先在灵位前面站了一会儿,烧了三柱香。
甜甜看到大伯来了,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但很快堆出笑:"大伯来了?吃饭了没?我去下碗面。"
"不用。"大伯摆手。"叫你妈出来。"
养母出来了,看见大伯,有点意外:"大哥,你怎么来了?"
"念丫头让我来的。"
养母的目光扫向我,带着点什么。不是生气,说不清楚。
所有人都坐到了客厅。大伯坐主位,养母在旁边,甜甜坐在养母身侧,我坐在对面。
方旭没来。
我把帆布袋打开,把存折拿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养母的眼睛一下子定住了。
甜甜盯着那个存折,瞳孔放大了。
蓝皮的存折,有点旧了,角上的塑料皮磨得发白。
"这是爸留下来的。"我说。"他生前存了些钱,存折一直放在我房间的床板底下。他当着我的面放进去的,让我保管。"
甜甜脱口而出:"爸的钱为什么让你保管?"
大伯看了她一眼。甜甜把嘴闭上了。
我翻开存折,把页面朝向大家。
"里面有六万两千七百八十块。最后一笔存入是五千块,备注写的是'念念学费'。"
养母伸手拿过存折,一页一页地翻。她的手在发抖。
甜甜坐不住了。
"妈,爸之前跟我说过,这个钱是留给我的。爸说过的。"
养母没抬头。
"那你说说密码是多少。"我看着甜甜。
甜甜愣了一下。
"爸跟你说留给你的,那密码应该告诉你了吧。"
甜甜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她知道密码。上辈子她拿走存折之后试出来的,用的是我的生日。但她不能说。因为她现在的人设是"爸告诉我这钱给我的"——如果爸告诉了她,密码就应该是爸设的,她就应该直接知道。
但如果她说出密码——"顾念的生日"——那就更奇怪了。爸留给你的钱,密码设的是养女的生日?
她说不出来。
沉默了十秒。
"我不记得了。"甜甜低下头。"爸说过,但我忘了。"
大伯没说话,但他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密码是091206。"我说。"我的生日。1992年12月6号。"
养母抬头看着我。
"爸让我保管存折,密码设的是我的生日。"我把存折从养母手里轻轻抽出来,合上。"备注写的是'念念学费'。"
甜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大伯开口了。
"美华。"他叫养母的名字。"建业走之前跟我说过。这钱是给念丫头的。建业说,甜甜是你亲生的,你不会亏待她。但念丫头没有亲人了,他怕他走了以后念丫头连口饭都吃不上。"
养母的眼眶红了。
甜甜猛地站起来。
"那也不能全给她!爸也是我爸!凭什么他只想着一个外人!"
"甜甜!"养母喝了一声。
甜甜咬着嘴唇坐下了,但浑身都在抖。眼泪掉下来,砸在牛仔裤的膝盖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大伯叹了口气。
"这钱的事先放一放。"他看着我。"念丫头,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有。"
我看向甜甜。
"我要说方旭的事。"
甜甜猛地抬头。
09
"方旭是我的未婚夫。"
我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客厅里没人接。
"订婚是去年腊月的事,爸做的主,妈也同意了。"我看着养母。"对吧?"
养母点了一下头。
"但是方旭跟甜甜是一对。"
甜甜拍桌子站起来:"顾念你胡说八道!"
"坐下。"大伯的声音不高,但甜甜的腿像是被按了一下,慢慢坐回去了。
我继续说。
"养父住院期间,方旭去医院看望了四次。四次里面有三次,我不在病房。每次我不在的时候,是甜甜陪的床。方旭每次来找的不是我,是甜甜。"
甜甜开口了,声音在控制着不抖:"他来看爸的,我在旁边有什么问题?"
"第二次他来的时候,你们在病房走廊的窗户边上站了二十分钟。"我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往外放。"他穿的灰色卫衣,你穿的白色羽绒服。他靠着暖气片,你站在他左手边。他跟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妈今天来了没有?'"
甜甜的呼吸变重了。
"你说:'来了一趟走了。'他说:'那正好。'然后你们开始聊房子的事。"
方旭不在场,但他在这个客厅里的存在感比任何人都强。
我每说一个细节,甜甜的脸就白一分。
"第三次他来,你们在病房里,爸睡着了。方旭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你坐在他旁边。他握着你的手,你没有抽。"
"你编的!"甜甜喊了出来。"你都不在!你怎么可能知道!"
这句话出来,客厅里安静了。
大伯看着她。
养母看着她。
我看着她。
"你说得对。"我的声音很平。"我不在,我怎么知道?"
甜甜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如果这些事是我编的,她应该说"没有这回事"。
但她说的是"你不在,你怎么知道"。
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些事发生了,但你不应该知道。
客厅里的空气不流动了。
养母的手指掐着沙发扶手的皮面,指节发白。
甜甜的嘴唇在哆嗦。她知道自己露了底,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我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
"最后一次,方旭来病房,是爸走的前四天。那天我回家拿衣服,不在。甜甜你在病房里跟方旭说了一段话。他说,等办完后事,房子过户到你名下,他来操作。你说行,然后他说了一句——"
我停了两秒。
甜甜死死地盯着我。
"他说:'等这事办完了,咱们的事也该定了。'"
这句话我昨天说过一次。但昨天只有方旭和甜甜在,养母当时被带偏了,没有追究。
今天周大伯在。
大伯的脸沉了下来。
"还有。"我继续。
甜甜的身体在发抖。
"养父下葬那天,出殡的时候甜甜说身体不舒服没去。方旭也没去坟上。下午五点我回来的时候,方旭在甜甜房间里。门没关严。他的手搭在甜甜腰上。"
养母的头猛地转向甜甜。
"甜甜说:'你说她今天怎么突然要换衣服?'"
"方旭说:'巧合呗,她那个脑子,能想出什么。'"
"然后他们开始商量存折的事。甜甜说——'我妈那好说,这两天跟她说爸把钱留给我的。'方旭说——'那顾念呢?'甜甜说——'她一个捡来的,我妈会帮她?过两天找个理由把她撵出去就行。'"
我一字一句说完。
客厅里没有声音。连窗外的鸟叫都没有。
甜甜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养母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正对着甜甜。
"甜甜。"养母的嗓子哑了。"方旭的手,搭在你腰上?"
甜甜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了。
但这次的眼泪不是表演。是真的怕。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声音碎成了片。"方旭他就是、他就是关心我,他没有别的意思。"
"他是你姐的未婚夫。"养母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他的手搭在你腰上。你跟他商量怎么赶你姐走、怎么拿你爸的钱。你爸的棺材还没凉。"
甜甜哭着摇头。
大伯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了起来。
"够了。"大伯站起来。"美华,你现在打电话叫方旭过来。当面问。"
甜甜猛地抬头:"不用叫他!都是顾念编的!她一个人说的话你们就信?她有什么证据?"
我站起来。
"要证据是吧?"
我看着甜甜。
"那天你和方旭在你房间说完话,方旭走的时候穿的是黑色皮鞋,左脚的鞋带是松的,他出门前在走廊里蹲下来系了一下。你站在门口看着他系鞋带,手上拿着一杯水,杯子是粉色的,把手上贴了个kitty猫的贴纸。"
甜甜的眼睛瞪圆了。
"他系完鞋带站起来,跟你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
"他说:'你这脑子,比她强一百倍。'"
甜甜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跌坐下去。
她的表情不再是害怕了。
是恐惧。
那种"这个人不应该知道这些事"的恐惧。
养母也看着我,嘴唇在抖。
"念念。"养母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沉默了三秒。
"我一直都知道。"
这是我能给出的全部回答。我没法解释重生。但我不需要解释。
因为这些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可能是编造的。鞋带、杯子、贴纸、每一句话的原词。
没有人能编出这些东西。
除非她亲眼看过。
或者亲身经历过。
大伯走到门口,掏出手机。
"方旭是吧?我给他打电话,让他现在过来。"
甜甜从沙发上弹起来:"大伯你别打!"
"你心虚什么?"大伯头都没回。
电话拨出去了。
响了两声就接了。
"方旭,我是你周大伯。你现在到建业家里来一趟。有事当面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大伯,什么事啊?我这会儿——"
"现在。马上。"
大伯挂了电话。
甜甜站在客厅中间,浑身的血色全退了,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
她看着我,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样东西。
恨。
10
方旭来得比我想的快。
二十分钟。从他家到这里骑电瓶车要十五分钟,他二十分钟就到了,说明他一接完电话就出发了。
他急了。
电瓶车停在院门外,脚步声穿过院子,进了堂屋。
方旭出现在客厅门口。他穿了件黑色短袖,头发看着像刚用水抹过,额头上有汗。
他先扫了一圈。大伯坐主位,脸沉着。养母坐在沙发上,手撑着膝盖,没看他。甜甜缩在养母旁边,眼睛红肿,不停地揪手指上的皮。
我站在窗户边上。
方旭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大伯,阿姨。"他进来了,搬了把椅子坐下。"什么事这么急?"
大伯没有寒暄。
"方旭,我问你一件事,你说实话。"
"大伯你问。"
"你跟甜甜什么关系?"
方旭的表情管理很到位。他笑了一下,摊了摊手:"大伯,甜甜是我小姨子啊,我跟念念订了婚,甜甜就是我妹妹。"
"那建业住院的时候,你去医院看望,甜甜在场,你们俩在走廊上单独待了二十分钟,聊什么呢?"
方旭的笑僵了那么一瞬。
"聊叔的病情,甜甜不放心她爸嘛,多问了我几句。"
"病情聊二十分钟?"大伯盯着他。
"走廊上人来人去的,不好意思在病房里说,就多站了一会儿。"
他的每一句话都接得很快,没有停顿。太流畅了。
我开口了。
"方旭,你手机里跟甜甜的聊天记录还在吗?"
方旭看向我。
"你什么意思?"
"你们两个的微信聊天记录。从养父住院那天起到今天的。"我的声音没有起伏。"你敢打开给大伯看吗?"
方旭的喉结动了一下。
"有什么不敢看的?都是正常聊天。"
"那你打开。"
方旭没动。
他笑了一下:"念念,你这样搞得像审犯人,没必要吧。我跟甜甜聊的都是家里的事,你要看我给你看就是了。"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甜甜突然站起来。
"不用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她的脸涨得通红,声音是尖的。
"有什么好看的!我跟方旭哥说几句话怎么了!顾念你天天在那阴阳怪气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方旭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继续翻。
他在等甜甜阻止。
甜甜阻止了,他就不用打开了。
但甜甜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养母慢慢站了起来。
"甜甜,把你的手机给我。"
甜甜后退了一步。"妈,没什么好看的。"
"给我。"
"妈!"
"我说给我!"
养母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这个声音我太熟悉了。上辈子在灵堂上她就是用这个音量冲我喊的。但这次,对面站着的是甜甜。
甜甜咬着牙,手伸进裤兜里。
她在犹豫。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能不能趁掏手机的几秒钟删掉关键的记录。
"直接给。"大伯说。"别在兜里摸。"
甜甜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攥着手机。屏幕朝下。
养母走过去,一把夺过来。
甜甜的胳膊追出去抓了一下,没抓住。
养母低头翻手机。她不太会用智能手机,翻得很慢,一个一个对话框地点。
方旭坐在椅子上,表情开始绷不住了。他的眼睛跟着养母的手指移动,喉咙里吞了一下口水。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手机屏幕滑动的声音。
养母翻了大概两分钟。
她的手指停了。
眼睛盯着屏幕,不动了。
"这是什么?"
她把手机转过来,屏幕对着所有人。
我看见了。
是一段聊天记录。日期是养父住院第八天。
甜甜发的消息:"今天我妈又哭了一场,估计撑不了几天了。"
方旭回的:"那边的事你提前准备好,房子的事我找人问了,流程不复杂。"
甜甜:"嗯。那个女的怎么办?"
方旭:"先不急,等办完事再说。一步一步来。"
甜甜发了一个表情,亲嘴的那个。
方旭回了同一个表情。
养母的手在发抖。
她继续往下翻。
每翻一页,她的脸就灰一层。
甜甜站在旁边,眼泪不停地掉,但没有擦,也没有伸手去抢手机。她知道来不及了。
养母翻到了一段语音消息。她点开了。
方旭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刺耳。
"事儿办完了你就搬过来住,那边的房子租出去也行卖了也行,反正顾念早晚得走。"
甜甜的声音跟在后面:"她要是不走呢?"
方旭笑了一下:"她能怎么着?你妈站你这边,她一个外人翻不起什么浪。"
语音到这里结束了。
客厅里像是被抽空了。
养母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转过身,面对着甜甜。
这一刻养母的脸上没有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是那种一个母亲发现自己最疼爱的孩子从头到尾都在骗她、利用她的时候,五脏六腑被抽走的表情。
"你爸住院的时候。"养母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你跟他,已经在算你爸的房子了?"
甜甜的膝盖在打颤。
"妈,我没有,那些话就是随便说说。"
养母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跟灵堂上打我的那巴掌一模一样。用的力气是一样的,声音是一样的。
甜甜捂着脸,终于崩了。
不是哭。是嚎。
她的嗓子扯开了,声音变了形。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都帮她!她就是个捡来的!凭什么她住在我家、花我爸的钱、连我爸的存折密码都是她的生日!她算什么!她凭什么跟我分家产!"
她一边嚎一边用手砸沙发的扶手,指甲劈了一个,血从指尖冒出来,她没有停。
"爸从小就偏心她!给她存钱、给她订婚、什么好事都想着她!我才是亲生的!我才是这个家的人!她算什么东西!"
方旭站起来,脸上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他没有去拉甜甜,也没有去圆场。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客厅的角落里。
大伯站在那里,一句话没说。
养母站在甜甜面前,眼泪从脸上淌下来,一滴接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她没有再打甜甜。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11
客厅里的空气有一种烧过之后的焦味。
不是真的有东西烧了。是人心烧穿了之后的味道。
甜甜蹲在地上,哭得直干呕。方旭在角落里站着不动,眼神到处飘,找不到一个安全的落点。
大伯走到方旭面前。
"这门婚事到此为止。"
方旭张了张嘴。
"你不用说了。"大伯抬手制止他。"念丫头那边我去跟她说,你把订婚的东西退回来就行。以后你别来了。"
方旭站了三秒。他看了一眼甜甜,甜甜没有抬头。他又看了一眼我,我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走了。
从头到尾他一句辩解的话都没说。
因为他很清楚,聊天记录在那摆着,语音消息在那放着。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这种人,在局面彻底翻盘的时候不会浪费力气。他只会走。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甜甜的哭声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方旭已经不在了。
院子里电瓶车发动的声音响了两秒,然后远了。
甜甜的眼泪还在掉,但嚎哭停了。她蹲在那里,抱着自己的膝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看得出来她在想什么。
方旭连一句话都没替她说就走了。
她策划了这么久,算计了这么多,在养父病床前就开始布局。她以为方旭和她是一条船上的人。
现在船翻了,方旭第一个跳了。
养母一直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坐下。她的眼泪流干了,脸上的泪痕风干后泛着白印子。她的目光从甜甜身上移开,慢慢地、慢慢地转向我。
她看了我很久。
那道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愧疚,有不敢相信,有想开口但不知道说什么的窒息感。
"念念。"
她叫了我一声。
声音很轻,像怕我听了会跑。
"嗯。"
"妈对不起你。"
这五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大伯从旁边伸手扶了她一把。
"灵堂上那天,我打了你。"养母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没问过你一句话就打了你。"
我没接话。
"你爸在的时候总说,念念是个好孩子,不爱说话但心实诚。他说你什么都不争,他怕你以后吃亏。"
养母走到我面前。她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摸了一下我的头发。
"妈是瞎了眼。"
我低头。
有一瞬间我想起上辈子的桥洞。第七天,凌晨的冷,腿骨断裂处肿得不能碰,全身发烧烧得快把脑子煮熟了,眼前的东西都是花的。
死之前最后想的事情不是恨,是遗憾。
遗憾养父走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好好看。遗憾养母从来没有像对甜甜那样摸过我的头。遗憾我在这个家里活了二十年,到死都是一个外人。
现在养母的手在我的头发上。
迟了,但到了。
我退后一步,走到桌前,拿起那本存折。
我翻开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念念学费"。养父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笔画不连贯,像是一个没读过几年书的人很认真、很用力地写出来的。
我把存折合上,放在桌面中间。
"这是爸留的钱,我不拿。"
养母愣住了。
"妈你收着,以后养老用。"
我转身回到杂物间,把帆布袋里剩下的东西装好。领养手续、出生证明、身份证。一共就这些。
我走出杂物间,经过客厅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甜甜还蹲在地上,但她不哭了。她抬着头看我,眼神里的恨没有消退,但多了一样东西。
茫然。
像是第一次意识到她一直踩着的那块地面原来是空的。
我没看她。
养母追到院子里,抓住我的胳膊。
"念念,你别走。"
"妈,我该走了。"
"你去哪?你一个人能去哪?"
"我找个地方住,先把自己安顿了。"
"你没钱。钱你拿上。你爸留给你的你拿着。"
"不用。"
养母的手攥着我的袖子不放。她的力气大得出乎我的意料,指头掐进了布料里。
"念念。"
她又叫了我一声。
我扭头看她。
这张脸上一半是皱纹一半是泪痕。嘴唇裂了干皮,眼睛底下的青黑色比甜甜的还深。
她老了。这几天的事把她的精气神抽空了。
"妈,家里的事你自己处理。甜甜是你女儿,你该管就管,该教就教。"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我得走了。"
我拎着帆布袋走出院门。
门外的路是土路,前两天下过雨,泥还没干透。我的鞋踩上去,陷进去一点,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坨泥。
太阳出来了。
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今天停了。云散开一块,光照在路面的水坑上,水坑里映着天和树。
我走了大概一百米,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养母。
是大伯。
他追上来,喘着粗气。
"念丫头,等一下。"
他把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
"你叔生前给我的,让我在他走后交给你。"
我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两千块钱。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和存折上的一模一样。
"念念,爸对不住你,没本事给你攒更多。你以后自己照顾好自己。遇到不好的人就离远一点,别怕。爸虽然不在了,但爸心里一直有你。"
纸条的最后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很丑,但一看就是用了力气画的。
我把纸条折好,装进裤兜里。
"谢谢大伯。"
大伯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继续往前走。
路两边是田,麦苗刚抽穗,绿油油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地都在晃。
我没有回头。
身后那个院子里有我住了二十年的房间,有养父给我钉的书架,有我洗了三年的碗和擦了三年的地。有一个从来没有真正把我当女儿的养母,和一个从头到尾都想把我赶出去的妹妹。
还有一个已经不在了的养父。
他走之前留了一本存折,密码是我的生日。
他走之前留了一封信,最后画了一个笑脸。
他大概觉得这些就够了。
他错了。
但他是唯一一个觉得我值得被记住的人。
我把帆布袋的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攥紧了。
太阳照在脸上,有一点烫。
我往镇上的方向走。
路很长。
但我走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