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黑暗中的异响,恐惧在蔓延
安以夏搬进梧桐里小区七号楼那天,物业大姐扶着她走了三遍从单元门到电梯再到房门的路线。
“记住了吗?单元门进来右手边是信报箱,直走十二步到电梯口,电梯按钮在右手边墙上,从下往上摸,第三个和第四个是你那层,七楼。出电梯左拐走到头,704。隔壁703有人住,是个男的,不怎么出门,你也碰不上。”
安以夏笑着点头,说记住了。其实她第一遍就记住了。干了八年钢琴调律,她靠的就是耳朵和记性。哪架钢琴的哪个琴键音偏低,哪个音的泛音不对,听一遍就能记住。记路这事比调琴简单多了——数步子就行。
物业大姐帮她开了门,把钥匙放在她手心:“有事打电话啊,24小时都有人。”
“谢谢您。”
门关上之后,世界安静下来。安以夏站在玄关没动,侧耳听了一圈。冰箱的嗡嗡声在厨房方向,空调外机振动从窗户右边传过来,楼上没有脚步声,楼下没人看电视。整体来说挺安静的。
她摸到墙根把行李箱拖进来,开始归置东西。衣服放卧室衣柜,洗漱用品放卫生间镜柜,调音工具放书房那个靠窗的桌面上——虽然她看不见,但房东说了,那桌子朝南,有太阳的时候暖烘烘的。
收拾完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她洗了个澡躺床上,头一天搬家累得够呛,本来应该沾枕头就着。但她没睡着。
隔壁有声音。
安以夏翻了个身,把耳朵贴在墙上。实打实的水泥墙,隔音不算差,但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点动静就格外清楚。
“咚——”
什么东西被拖拽了一下,闷闷的,跟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差不多。紧接着又是一下,比刚才长一点,像拖着什么重物从房间这头到那头。然后停了几秒,又拖回去。
安以夏把被子拉到下巴。搬家公司白天忙活到下午才走,隔壁没动静,她以为703压根没人。现在倒好,大半夜的拖东西玩。
她摸到手机,按住语音键给闺蜜苏桐发了一条:“我隔壁好像住了个变态。大半夜拖东西。”
苏桐秒回:“搬家公司吧?人家帮人搬家呢。”
“搬家公司晚上十点搬?你见过?”
“那可能是人家收拾屋子。你别疑神疑鬼的,你一个盲人,人家变态也得挑挑对象吧。”
安以夏气得把手机扔枕头边。瞎怎么了?瞎才更要警惕好不好。她耳朵好使着呢,隔壁那动静一听就不正常。正经人收拾屋子谁那么拖东西?都是拎起来搬。拖拽说明重,说明不想发出太大声响但实在搬不动。什么东西又重又不想让人听见动静?
她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法制节目片段。什么杀人分尸啊,什么密室囚禁啊。她越想越瘆得慌,摸黑把卧室门反锁了,又把床头柜上那根伸缩盲杖拿过来搁在枕头底下。真出事她就抡圆了抽丫的。
隔壁又传来一声响。这回是金属摩擦声,刺啦一下,像是铁管子在地砖上划了一下。
安以夏整个人绷紧了。铁管子?什么人家大半夜拖铁管子?
她打开手机录音功能,把手机贴在墙上录了整整五分钟。录音里除了拖拽声和金属声,还有极低极低的喘气声。那种忍痛时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嘶声。
她听完录音更睡不着了。一直熬到后半夜两点多,隔壁终于消停了。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七点就醒了,第一件事是趴墙上听隔壁。安安静静,什么声儿都没有。出门去调琴的路上她专门在703门口停了一下脚。她的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两秒,里头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来人走路几乎没声,但安以夏耳朵太毒了,还是听出来了。
她立刻走了。晚上回来又趴墙上听,没有动静。第三天没有。第四天没有。就在她以为那天晚上是自己搬家累出幻听了的时候,第五天半夜,又来了。
这回更清楚。拖拽,停顿,喘气,金属碰撞。还有水声。哗啦哗啦的,像往地上泼水然后拖把拖过去。
安以夏脑子里那根弦彻底绷断了。她给苏桐发语音的手都在抖:“苏桐,我隔壁那个人,我真的觉得不对。他每隔几天半夜就拖东西泼水,跟打扫现场似的。你说我要不要报警?”
苏桐这回没再嘲笑她,但也没当回事:“你要实在害怕,白天去敲门认识一下。邻里邻居的,打个招呼不犯法。”
安以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一个盲人,白天敲门打个招呼总比半夜疑神疑鬼强。
第二天周六,上午十点,她端着一盒自己烤的曲奇去敲703的门。敲了三下,等了十秒,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没动静。正要转身走,门开了。
“谁?”
声音很低,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安以夏闻到他身上有股药味,碘伏混着云南白药。还有一种更淡的,像是血腥味被肥皂水洗过之后残留的那点铁锈气。
“您好,我是隔壁704刚搬来的,姓安。烤了点饼干给您送一盒,以后就是邻居了。”
对方沉默了好几秒。安以夏感觉到门缝开大了一点,一只干燥粗糙的手接过了盒子。
“谢了。”就俩字。门关上了。
安以夏站在门口,心里犯嘀咕。这人太怪了。接盒子的时候手背上有道凸起的疤,她摸到了。声音哑成那样,要么是嗓子坏了,要么是长期不跟人说话。还有那身药味,谁家好人天天用碘伏?
她回去之后给苏桐发了条消息:“他接了饼干,手上全是疤,身上全是药味。我决定报警。”
苏桐:“你报什么警?人家有疤犯法了?”
“他半夜拖东西泼水。”
“人家搞不好是搞卫生的洁癖。”
“洁癖泼水泼完还带金属管子划地板的?”
苏桐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实在不放心就打个110问问,又不花钱。”
安以夏还真打了。接线员很耐心,问了她地址和情况,说会安排社区民警上门了解。下午两点多,一个穿制服的民警敲了她家门,听她描述完,记了笔记,然后说:“703住的是个租户,登记信息姓江,职业写的自由职业。我们上门看一眼,有事儿再联系您。”
民警走了以后安以夏趴墙上听了一会儿。隔壁有人说话,民警声音大,隔壁那位声音小,听不清说什么。过了大概十分钟民警走了,隔壁又安静了。
她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结了。
结果第二天晚上,半夜十二点多,隔壁突然传来一声闷响,跟什么东西倒地上了似的,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安以夏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咳嗽声停了,但传来更奇怪的声音。他在敲墙。三下,停两秒,又两下。
安以夏愣了一下。她犹豫了半天,也抬手在墙上敲了两下。
那边安静了。过了十几秒,又敲了一下。短促的、轻轻的,像在说“没事”。
安以夏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披了件外套出门,去敲703的门。这回门开得很快,那个哑嗓子男人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刚才敲墙。”她说,“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碰倒东西了。”
“你身上有血腥味。”安以夏直说了。她耳朵太灵了,鼻子其实也不差,尤其是对血。她以前在琴行上班的时候,同事手指被琴弦割了,她隔着两米远就能闻见。
男人沉默了几秒:“摔了一跤,蹭破点皮。”
“大半夜摔跤?”
“上厕所没开灯。”
安以夏知道他在胡扯。但她也不能硬闯人家门。她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小瓶碘伏和一包棉签递过去:“我家里常备的。你要用就拿去。”
男人接过去了,没说话。安以夏转身走了。走到自己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说了句:“谢谢。”
这回声音稍微清楚了一点。安以夏听出来了,这人不老,顶多三十出头,嗓子哑是硬撑的,底子应该挺亮一嗓子。
她进了门没锁死,耳朵还贴着门板。听见隔壁关了门,然后传来拧瓶盖的声音,再然后是嘶的一声吸气。上药呢。
安以夏叹了口气,回去睡觉了。
之后几天,隔壁规律得很。隔一两天半夜就有动静,有时候是拖东西,有时候是咳嗽,有时候是敲墙。安以夏一开始还趴墙上听听,后来也懒得听了,爱咋咋地吧,反正她报过警了,民警都没说啥,她一个盲人瞎操什么心。
她不知道的是,703那面墙的卧室那侧,一个叫江野的男人每天晚上处理完伤口,都会在墙上敲两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敲给谁听,可能就是一个人待太久了,想听个响儿。
他是市局禁毒支队的。半年前卧底任务收网,抓了十一个,判了九个。剩下俩跑了的,其中一个放话要找他家里人。他爸早年没了,妈改嫁去了外地,户口本上就他一个人。上头问他有什么后顾之忧,他说没有。领导说那给你换个安全屋,他说行。就搬到了梧桐里七号楼703。
他腿上有伤,毒贩开车撞的,粉碎性骨折,打了钢钉,走路一瘸一拐。每天晚上得换药,换药得把医疗器械摊开。他那屋客厅地板上铺了块防水布,药水洒了就直接拿拖把拖。拖把撞到墙上就是安以夏听见的“拖拽声”。金属碰撞是镊子掉铁盒里了。水声是清理创面。
他以为自己够小心了。直到隔壁那个盲人姑娘送了盒曲奇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根伸缩盲杖。他接饼干的时候瞥了一眼她握杖子的姿势,手指关节发白,攥得死紧。紧张。但没抖。胆儿不小。
后来民警上门,说是隔壁704报的警,反映夜间有异常响动。他听了哭笑不得,但也没法解释。民警走了之后他给队里打电话,问要不要换个地方。队里说那个小区安保级别高,警力覆盖也密,先住着。至于隔壁邻居,你自己看着办,别暴露身份就行。
他本打算就这么相安无事地住到伤好。结果那天半夜换药手抖,镊子掉地上弹了一下,他弯腰去捡扯到腿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咳嗽起来。隔壁那姑娘居然来敲门了。
还给了他一瓶碘伏。
江野攥着那瓶碘伏在门口站了半分钟,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干这行干了八年,卧底那两年半,他睡过桥洞,吃过垃圾堆旁边捡的盒饭,谁也没给过他一瓶碘伏。
他用了。
碘伏快过期了,但还能用。总比没有强。
2 她“听”到了他的伤口,试探与靠近
安以夏发现规律了。
隔壁那位姓江的,每隔三天就“大扫除”一次。大扫除的晚上必然有拖拽声、水声、金属碰撞声,以及压着嗓子的咳嗽。而且每次大扫除之后那一两天,他走路动静会变——变得更慢、更沉,好像每一步都踩得特别实。安以夏琢磨了一下,觉得只有一种解释:腿脚有伤,平时能忍,大扫除累着了就忍不了。
她没再报警,也没再敲门。但她开始有意无意地留点东西在门口。
第一次是两盒牛奶。超市买一送一,她喝不完,搁他门口一个纸袋子,写了张纸条:“喝不完,帮我解决。”她看不见字,但写纸条这事可以找苏桐帮忙提前写好一堆放着,需要的时候摸一张出来。
第二次是一管消炎药膏。她调琴那家客户是做医药代表的,送了她不少样品,她挑了一管治外伤的搁他门口,纸条写:“客户送的,我用不上。”
第三次她没搁门口,直接敲了门。这回他开得挺快,安以夏闻到他身上的药味淡了,血腥味没了,看来伤口在长。
“你又送东西。”他说。这回嗓子没那么哑了,听着像正常人了。
“嗯。你腿怎么了?”
“……老伤。”
“老伤也得好好养。”她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排骨汤,我炖多了。”
其实没炖多。她故意多炖了两碗,自己喝一碗,另一碗端过来。苏桐知道了得骂她缺心眼,给陌生男人送汤。但安以夏不觉得他是坏人。她耳朵听出来的。这人咳嗽的时候憋着声,走路的时候尽量放轻脚步,接东西先伸手接稳了再往回拿,从不让东西磕出响。这是怕吵着她。坏人不会怕吵着邻居。
江野接了汤,站在门口没动。安以夏也没走,拄着盲杖站那儿等他说话。
“你一个人住?”他问。
“嗯。”
“眼睛……天生看不见?”
“不是。八岁那年发烧,视神经萎缩了。慢慢看不见的,到十二岁就全黑了。”
“哦。”他顿了一下,“你钢琴调律干了多久?”
“十年了。之前在一家琴行上班,去年出来自己接活。”
“那你耳朵是不是特别好使?”
安以夏笑了一下:“你想问我是不是天天趴墙上偷听你?”
江野被噎住了。
“放心,”她摆了摆手,“我顶多听个响儿,不知道你在干嘛。不过你下次换药的时候镊子别往地上掉,弹起来的声音太刺耳了,我起鸡皮疙瘩。”
江野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汤,又看了看她。这姑娘说话跟他以前接触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不绕弯子,不打听,也不怕他。直接就把她听见的东西摊桌面上说,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行。”他说,“下次注意。”
安以夏走了。江野端着排骨汤回屋,把汤倒碗里搁微波炉热了两分钟,坐在茶几前头喝。汤炖得挺烂,排骨一抿就脱骨,玉米和胡萝卜都挑过了,没放他不吃的香菜。他不知道她怎么知道他吃不了香菜。可能是上次他倒垃圾的时候她闻着味儿了。
江野喝了两碗汤,把碗洗了,搁在门口的纸袋里。第二天早上那纸袋原封不动出现在安以夏门口,里头碗洗得干干净净,还多了两个橘子。
安以夏摸到橘子的时候笑了。这人有点意思。
从那以后两个人形成了默契。安以夏时不时往门口搁点东西,江野吃完用完了洗干净搁回去,有时候搭点水果,有时候搭包饼干。两个人谁也不提“邻居互助”这四个字,就跟搁东西是天经地义似的。
但安以夏听到的动静还是没断。大扫除照样三天一次,只不过拖拽声变短了,水声变少了。腿上的伤在好。
她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下着雨,安以夏从外面调琴回来淋了一身。她洗完澡刚躺下,就听见隔壁有人说话。江野在打电话。隔音效果一般,她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语气不对。他声音压得低,语速快,反复提到“盯上了”“几个人”“楼底下”。
安以夏心提起来了。她摸到手机给苏桐发消息:“我隔壁那个人好像在跟人说什么有人盯上他了,楼下有几个人。你说他是不是被人追债啊?”
苏桐这回回得快:“你直接打110!别犹豫!”
安以夏这回没打110。她听了半天,隔壁电话挂了,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比平时快多了,腿脚明显好利索了。接着是窗户打开的声音,雨声一下子涌进来。再然后,她听见他翻窗出去了。
七楼。他翻窗。
安以夏攥着手机坐在床上,心跳得咚咚的。这人到底什么来路?大半夜翻七楼窗户?
她等了大概四十分钟,隔壁窗户又响了。有人翻回来,关窗,拉窗帘,然后是一声特别长的、彻底放松的叹气。
安以夏犹豫了半宿,第二天早上熬了锅白粥端过去。江野开门的时候脸色很差,眼底乌青,胡茬密密麻麻冒出来一层,像是一宿没睡。
“你昨晚翻窗户干嘛去了?”她直截了当。
江野愣了一下:“你听见了?”
“我又不聋。七楼,翻窗,你腿不想要了?”
“……下去一趟。”
“下哪儿?”
“楼底下。”
“干什么?”
“取东西。”
安以夏气得把粥往他手里一塞:“江先生,我不管你是干什么的,你要是在我隔壁出了事,警察第一个找我问话。你让我怎么跟人家说?说您半夜翻窗户下楼取东西?您取快递呢?”
江野被她这一通说得有点懵。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粥,又看了看她气得发红的脸。说实话他干这行十年,从来没人这么跟他嚷嚷过。队里领导跟他说话都客客气气的,知道他脾气臭、嘴严、不爱搭理人。
“知道了。”他说,“以后不翻了。”
“你上次说知道了下次换药注意镊子,后来掉没掉?”
“……掉了。”
“那你说的知道了我凭什么信?”
江野笑了。真笑了。安以夏听出来了,因为他呼吸的节奏变了,声带振动的方式不一样。这人笑起来声音很小,但确实是笑了。
“你这人,”他说,“耳朵太毒了。”
“耳朵不毒我能给你送汤?”
从那以后江野对她话多了一点。偶尔她下班回来在楼道里碰见,他会问一句“今天调了几架琴”。她答“三架,有一架是雅马哈老三角,琴键松得跟老太太牙似的”。他就又笑一下。
有一天晚上安以夏正在家听电视,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特别清楚的“操”。
她愣了一下。这人平时嘴严得跟蚌壳似的,居然骂脏话了。她竖起耳朵听,隔壁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然后是他打电话的声音,这回没刻意压低,可能以为她睡了。
“哥,我膝盖肿了……不是,就下楼拿了个外卖……我知道错了……行行行我明天回去复查……你别跟老大说……”
安以夏听得直乐。原来这人也有领导管着。
第二天她敲门送了一管扶他林:“膝盖肿了?抹这个。我调琴站一天膝盖疼就抹这个,管用。”
江野接过去,看了她半天:“你到底听见我多少东西?”
“不多。”安以夏笑眯眯的,“也就是你每天几点睡觉几点起床、换药的时候掉没掉镊子、打电话叫外卖还是叫哥、翻窗户下楼取了几回东西——这些。”
江野深吸一口气:“我是不是得换个房子?”
“你换呗。你搬走了我上哪儿找这么规律的大扫除闹钟去?”
他没搬。扶他林倒是用了。
3 危险逼近,他用身体为她筑起围墙
安以夏不知道的是,江野那晚翻窗户下楼,是去接队里送来的消息——跑掉的两个毒贩有线索了,其中一个叫黑仔的,最近在梧桐里附近活动。上头让江野注意隐蔽,同时盯紧自己周边有没有异常。
江野第二天就在楼道里装了个微型摄像头,伪装成烟感器。他跟物业打了招呼,说是单位安保要求。物业没多问。
之后他每天出门遛弯的时间变长了。安以夏看不见,但她听得出他脚步声出现在楼道里的频率高了。以前一整天不出门,现在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每次走十五分钟就回来。她以为他在做康复训练,还夸了他一句“知道锻炼了”。
江野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没法告诉她,他那是在绕着楼转圈。七号楼四个单元,他每天把每个单元的消防通道、地下车库出入口、小区三个大门都走一遍,看有没有人蹲点。走了半个月,没发现异常。他开始放松了一点。
结果那天晚上出事了。
安以夏从客户家调琴回来,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很轻,比她走得快,在靠近。她以为是同小区的住户,往旁边让了让。那人跟着让了让。
她走了十几步,那脚步声还在。保持在她身后两三米远,不靠近,也不拉远。
安以夏心里发毛了。她摸出手机假装打电话,大声说:“苏桐我快到了,你在单元门口等我啊。”
身后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后退了,走远了。
安以夏以为没事了,加快步子回了家。进门反锁,把链子也挂上了。趴墙上听隔壁,有动静,江野在家。她松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出门,刚拉开单元门,迎面站着个人。
“安小姐是吧?”
男的,声音陌生。安以夏往后退了一步:“你谁?”
“我是楼下新搬来的,姓王。昨天看你拎着琴箱上楼,挺重的,以后要帮忙喊一声。”
安以夏笑了一下:“不用,我自己能行。谢谢您啊。”
她走了。走出去十几米远,掏出手机给苏桐发语音:“昨天跟着我的那个人,今天早上堵我们单元门口了。说住楼下,要帮我拎琴箱。我压根没跟他说过我姓什么。”
苏桐秒回:“报警!”
安以夏犹豫了一下。没证据。人家说帮忙拎琴箱,她报警说人家跟踪她?警察来了也只能调解。她想了想,给江野发了条短信。之前为了送东西方便,两人交换了手机号。
“楼下新搬来个姓王的男的,说住我楼下。你见过吗?”
江野回得很快:“几楼?”
“他说楼下。我没细问。”
“别跟他单独待着。我晚上回来找你。”
安以夏看到“晚上回来找你”几个字,心里莫名踏实了。她锁了屏,去调琴了。
晚上七点多江野来敲门。安以夏开门让他进来,他站在玄关没往里走,先问:“那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我就听了个声儿。三十来岁,不高,有点龅牙,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江野脸色沉了。龅牙,南方口音,矮个。黑仔那帮人里有个叫阿水的,就长这样。以前负责望风踩点的,判了三年,去年放出来了。
“安以夏,”他叫了她全名,“这几天你先别回家了。去朋友那儿住几天。”
“怎么了?你认识那人?”
“不确定。但你听我的,先避一避。”
安以夏想了想:“苏桐那儿倒是能住。但我那些客户约好了明天调琴……”
“推了。就说家里有事。”
“江野,你到底干什么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安以夏听见他呼吸加重了,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警察。”他说,“禁毒的。”
安以夏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她猜过这人不正常,但没往警察那方面猜过。哪个正经警察天天半夜在家拖东西泼水啊?
“那你那大扫除……”
“换药。腿上打了钢钉,隔几天得清理一次创面。”
“你翻窗户下楼……”
“拿枪。”
安以夏腿一软,扶着鞋柜站稳了:“你家里有枪?”
“队里配的。锁保险柜里。”
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所以你隔壁住了个警察,我天天给你送汤送药,还骂你翻窗户?”
“汤挺好喝的。”
安以夏想笑又笑不出来。她正要再问点什么,江野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三秒,脸色骤变。
“你确定?现在?几个人?”
他一边听一边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然后低声骂了一句。
“安以夏,你回屋把门锁好。别出声。有人上楼了。至少两个。”
安以夏脑子嗡的一下。她摸索着往后退,江野一把抓住她手腕把她拽到身后:“从里面锁。快。”
她摸到卧室门反锁了。江野没进来,她听见他在客厅里轻手轻脚地走动,然后是阳台推拉门滑动的声音。她从门缝里往外喊:“你干嘛去?”
“阳台有消防通道。我下去看一眼。”
“你腿——”
“这时候别管腿了。”
然后他就出去了。
安以夏缩在卧室墙角,攥着手机。她打了110,接线员问她什么情况。她说梧桐里七号楼704,隔壁是禁毒支队的警察,现在有人上楼可能对他不利。接线员让她保持冷静,说马上派警力过去。
她挂了电话,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楼道里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她听见有人在703门口停住了。然后是一阵极轻的金属摩擦声。有人在撬锁。
安以夏心脏快跳出嗓子眼了。她不敢出声,也不敢动。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听见703的门被推开了,有人进去了。接着是一声闷响,有重物倒地,然后是压着嗓子的惨叫声。
再然后,她听见江野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别动。警察。手抱头蹲下。”
安以夏整个人松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她听见隔壁又折腾了一会儿,然后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来增援的警察。
后来苏桐来接她去家里住,她在苏桐的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给江野发了条消息:“你没事吧?”
他回:“膝盖又肿了。”
安以夏气笑了:“你就不能换个地儿伤?”
“下次争取。”
4 真相大白,复明那一刻,她先看见了他的眼
案子结了之后江野才告诉她实情。跑掉的两个毒贩一个叫黑仔一个叫阿水,都是他卧底那会儿底下的小喽啰。黑仔落网之后供出阿水在梧桐里附近活动,队里判断阿水是来踩点找机会报复的。楼下那个“姓王的”就是阿水,租了704楼下403的房子,天天盯着她的出入时间,打算趁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动手,把她当人质逼江野露面。
江野说这话的时候坐在她家沙发上喝粥,膝盖上敷着冰袋。阿水被当场抓获,他膝盖旧伤复发,又被队里强制休假了。
“所以你搬来这儿,是躲他们?”
“上头安排的。这小区安保好,监控密。没想到他们还是摸过来了。”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说了你还能安心住着?”
安以夏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要是她早知道隔壁住着个被毒贩追杀的卧底警察,她大概第一天就吓得搬走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还住这儿?”
“伤好了再说。”他放下粥碗,“你眼睛那个事儿,我帮你问了个大夫。”
安以夏愣了一下:“什么事儿?”
“你不是视神经萎缩吗?我托人问了同仁一个眼科专家,说你这情况有手术希望。你之前为什么没去看?”
“看了。好几家都说没戏。”
“那是你没找对人。我托的这个大夫姓沈,专攻视神经修复的,去年刚回国。他看了你病历,说你这情况可以试试。成功率不算高,三成左右,但总比不试强。”
安以夏攥着盲杖没说话。她八岁看不见,到现在快二十年了。早就习惯了。但要说不想看见,那是假的。她做梦都想看看钢琴长什么样,看看苏桐长什么样,看看每天给她送橘子的那个警察长什么样。
“做不做?”江野问。
“做。失败了反正也瞎着,没损失。”
手术排在一个月后。安以夏进手术室那天苏桐在外面等着,江野没来。他腿伤复查被队里摁在医院了,出不来。他打了三个电话给苏桐问情况,苏桐最后烦了:“你能不能消停会儿?人家医生在做手术你帮不上忙!”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医生跟苏桐说挺顺利的,但视力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得看后续恢复。
安以夏拆纱布那天是十二月中旬。苏桐陪着她,江野也来了,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没吭声。安以夏听得出来他在,因为他膝盖上敷着冰袋,有股凉气。
医生一层一层拆纱布。安以夏闭着眼不敢睁,眼皮外面能感觉到光。很亮,比记忆里的亮。
“慢慢睁,别急。”医生说。
她睁开一条缝。模糊的色块涌进来,白的墙,蓝的窗帘,穿白大褂的人影。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医生站在左边,拿着手电筒照她的瞳孔。苏桐站在右边,哭得一脸鼻涕眼泪。
“看见了吗?”苏桐凑过来问。
“看见了。”安以夏眼泪刷地下来了,“你哭得真丑。”
苏桐又哭又笑捶了她一拳。
安以夏视线往病房角落转。那里坐着个男人,穿着深色夹克,膝盖上搁着个蓝色冰袋。他没站起来,就那么坐着看她,手里攥着个橘子,转过来转过去的,皮都快攥烂了。
他长得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声音那么低的人应该很壮,结果挺瘦的,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头发很短,鬓角剃得发青。眉骨很高,眼窝深,显得眼睛格外黑。下颌线棱角分明,下巴上有一道小疤。脸色不太好,苍白里透着点不健康的黄,一看就是常年缺觉的。
但最好看的是那双眼睛。安以夏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双眼睛。通红的,眼眶湿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生怕自己没忍住哭出来。他坐在那儿攥着个破橘子,整个人绷得跟石头似的。
“江野。”她叫他。
他站起来走过来,步子有点瘸。走到床边站定了,低头看她。
“看见了?”他声音哑得跟砂纸似的,比第一次见面那会儿还哑。
“看见了。”安以夏仰头看他,“你胡子没刮干净。”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出门急。”
“你膝盖冰袋化了,滴水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忙脚乱地把冰袋拎起来。苏桐在旁边噗嗤笑出声,抹了把脸说我去找护士换个冰袋,然后就溜了。病房里就剩他俩。
安以夏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江野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那个攥烂的橘子搁她床头柜上了。
“别看我了。我长得一般。”
“谁看你了。我试试眼睛好使不好使。”
“好使吗?”
“好使。你眼下有黑眼圈,左眼角有眼屎,右边眉毛缺了一小块,是不是磕的?”
江野抬手捂住脸:“你能别第一天复明就损我吗?”
安以夏笑得不行。笑着笑着又哭了。她自己都搞不清是哭还是笑,大概是又哭又笑。江野慌了,手忙脚乱找纸巾,最后把袖子伸过来了。
“用这个擦。干净的。”
安以夏攥着他袖子擤了把鼻涕,擤完了说:“你这衣服得扔了。”
“行,扔。”
“你再给我买件新的。”
“买。”
“要贵的。”
“买贵的。”
安以夏松开他袖子,擦了擦脸,抬头看他。江野站在窗边,外面下雪了,雪花飘在他身后的玻璃上。他瘦得厉害,但站得笔直。膝盖上冰袋化了还在滴水,顺着裤腿流到地上,他也没管。
“江野。”
“嗯。”
“你当时在我隔壁住了四十三天。”
“你怎么知道四十三天?”
“我数的。从你第一回半夜拖东西到我搬家,一共四十三天。”
“哦。”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野想了想:“头一回见你送曲奇的时候,你站在门口,攥着盲杖,手指节发白。我就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怕归怕,但敢来。后来你报警,民警来找我,领导说让我换个地儿。我没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觉得隔壁住着个天天趴墙上听我换药的,比一个人待着强。”
安以夏看着他。复明之后她看人有个新习惯,先看眼睛。江野的眼睛里东西很多,累的,疼的,还有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大概叫安心。他看着她的时候,那点累和疼就淡了,剩下全是安心。
“你以后还翻窗户吗?”
“不翻了。”
“还半夜换药吗?”
“得换。”
“那你换药的时候能不能别掉镊子?”
“我尽量。”
“摔了别瞒着。”
“行。”
安以夏拍了拍床边:“过来坐。”
他走过来坐下,离她半尺远。安以夏伸手够了一下他后脑勺,他头发扎手,跟板刷似的。她摸到他脖子后面有道疤,指甲盖那么长,已经长平了。
“这又是哪儿来的?”
“以前的事了。”
“以后还添新的吗?”
“尽量不添。”
安以夏收回手,看着他。复明第一天,她先看见了他的眼睛。红通通的,湿漉漉的,跟个被雨淋透的大狗似的。这人在隔壁住了四十三天,半夜拖着伤腿换药,翻七楼窗户下去拿枪,站楼道里替她挡阿水。完了坐这儿攥橘子攥了半个钟头,连句“我喜欢你”都不敢说。
“江野。”
“嗯。”
“你喜欢我吗?”
他被这记直球砸得咳了两声:“……你怎么直接问?”
“我瞎了二十年,好不容易能看见,没时间跟你绕弯子。”
他沉默了几秒,抬起眼看她:“喜欢。”
“行。那以后药我帮你换。镊子我帮你拿。你别掉了。”
江野看着她,忽然笑了。这回笑得露牙了,安以夏头一回见他露牙笑,挺傻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梁上挤出几道褶子。
“成交。”他说。
——全文完——
5 江野的记性
番外·江野的记性
安以夏复明之后才知道,江野这人记性特别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她随口提过一嘴哪家的糖炒栗子好吃,第二天他就能买回来。她说苏桐家那只猫叫八万,他记住了,在小区碰见苏桐遛猫就喊“八万”,把苏桐惊得不行。
安以夏问他:“你记性这么好,那你在隔壁住了四十三天,我每天往你门口搁了什么东西,你都记得?”
“记得。”
“说说。”
“第一天牛奶两盒,第二天消炎药膏一管,第三天排骨汤两碗,第四天空手,第五天苹果三个——苹果是苏桐来看你带的,你搁了俩给我,自己吃了一个……”
安以夏打断他:“行了行了。你还记什么?”
“记得你第三次来敲门的时候穿的是拖鞋,左脚那只鞋面上有个兔子,右脚没有。你出门太急穿错了。”
安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还真是,左边兔子右边光板。她穿了快一年了都没注意过。
“你当时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怕你尴尬。”
“你连我穿错拖鞋都注意到了,居然没注意到我天天趴墙上听你?”
江野顿了一下:“注意到了。所以才没换房子。”
安以夏瞪他:“你故意的?”
“也不是。就觉得有人听着,换药没那么难受。”
后来安以夏把这事儿写进了日记里。她给江野看,江野看完说:“你字真难看。”
“我又看不见,练什么字。”
“现在能看见了,练练。”
“不练。你帮我写。”
“行。写什么?”
“写今天江野又掉了镊子。”
江野把日记本合上了。
——真·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