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病得快要死了。
太医束手无策时,沈明珠告诉我,护国寺的慧尘大师医术高超,或许能救我儿一命。
只是大师云游归来,闭关不见外客,若想求他出手,须得一步一叩首,爬完护国寺外的三千级石阶。
那日正逢大雪。
我跪在雪地里,膝盖磨得血肉模糊,十指冻得发紫,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可一想到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儿子,我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
直到最后一阶,我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护国寺的山门前。
意识消散间,我听见身后跟来的护卫和仆妇低声抱怨。
「侯爷也真是的,小世子的病明明早就好了,偏要陪表小姐演这一出。」
「可不是嘛,害得夫人真以为小世子命悬一线,顶着这么大的雪去求什么药,也不知夫人回去后侯爷该怎么和她交代。」
交代?
谢明昭不需要给一个死人交代。
01
我死了。
我想伸手摸一摸自己的脸,却发现指尖一次次穿过虚空,连自己的身体都碰不到。我低头看去,自己仍旧趴在最后一阶的平台上,身上的白狐裘沾满黄泥土,大片雪花落在我身上,很快便将那一身污渍掩盖了大半。
跟着我上山的护卫和仆妇提着灯笼停在二十几步外,风雪呼啸,按理说,他们说话的声音根本传不到我耳中。可不知是不是成了魂魄的缘故,他们压低声音的交谈,我竟听得一清二楚。
「这雪怎么越下越大了?我的汤婆子都凉透了,也不知道还要在这儿等多久。」
说话的是我房里的刘妈妈,她是我有孕后,婆母特意拨过来伺候我的。
她此刻缩着脖子,将汤婆子往怀里塞了塞,忍不住抱怨道:「也不知道表小姐怎么想的,非要折腾这一趟。」
「刘妈妈!」
旁边一个穿着青色袄裙的丫鬟立刻沉下脸,厉声打断她:「你不要命了?表小姐也是你能编排的?」
刘妈妈吓了一跳,连忙轻轻拍了两下自己的嘴巴,赔笑道:「瞧我这张嘴,真是老糊涂了。春桃姑娘别恼,我也是怕夫人受不住这风雪,随口念叨两句。」
我认得那个丫鬟,春桃,是沈明珠身边最得脸的人之一。
一旁的护卫谢三见气氛有些僵,赶紧出来打圆场:「行了,都少说两句吧。你们瞧,夫人趴在那儿好半天没动静了,这风雪又大,要不咱们还是过去瞧瞧?」
春桃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看什么看?夫人身上穿着厚厚的白狐裘,里头又有棉衣,哪那么容易出事?再说了,侯爷吩咐过,不到山门前咱们不能插手。」
刘妈妈仍有些不放心:「可夫人才病愈,身子骨本就弱,这么大的雪,又爬了三千级台阶,就差几步,咱们……」
「刘妈妈,你就别替夫人操心了。」春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侯爷和表小姐既然这么安排,自然不会让夫人真的出事。不过是借这个机会让夫人长长记性,免得她日后对小世子不上心。」
谢三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不忍:「可小世子如今已经痊愈了,现在风大雪大……」
「侯爷做事,也是你能妄议的?」
春桃冷冷打断他。
刘妈妈赶紧拉了拉谢三的袖子,两人噤声不再言语。春桃还在告诫两人。
我却再也听不进去后面的话了。
小世子的病,早就好了。
我想起儿子躺在床上时苍白的小脸,想起太医说无能为力时,我几乎崩溃的模样,更想起自己冒着漫天风雪每走一步,都在心里求老天爷开恩,让我见到慧尘大师救救我的孩子。
我甚至不敢停下来歇一歇,生怕晚一步,儿子就会没命。
可他们明明知道,儿子早就好了。
谢明昭,你怎么敢?
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为你生儿育女,操持侯府,到头来,竟要如此戏弄我?
我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我想见谢明昭。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眼前的景象便骤然一变。
下一刻,我已经穿过护国寺的山门,站在了谢明昭面前。
02
准确地说,我是到了儿子谢景珩的房间。
屋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五岁的谢景珩正窝在婆母怀里,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色锦袍,脸颊红润,哪里还有半点病重的模样。
婆母搂着他,手里拿着一块剥好的蜜橘,笑眯眯地哄着:「我的乖孙,再吃一瓣。你这才刚好,可得把身子养结实了,往后祖母还等着带你去园子里看花呢。」
谢景珩乖乖张嘴,吃完蜜橘,又往婆母怀里蹭了蹭。
我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我记得出门时,景珩还躺在床上,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我问过太医好几次,他始终只说情况凶险,让我准备后事。
可现在,他好端端地坐在婆母怀里,脸颊红润康健。
我刚想上去摸摸他,门外却传来脚步声。
沈明珠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谢明昭原本坐在床边,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迎了过去。他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积雪,微微蹙眉:「外头风雪这么大,你怎么亲自跑这一趟?这些事吩咐下人去做就是了,仔细冻着自己。」
沈明珠笑着摇头:「景珩才刚痊愈,我哪里放心交给旁人?再说,不过是几步路的事,哪就这么娇贵了。」
她将食盒放到桌上,打开后端出一碟金黄的山药枣泥糕,拿起一块递到谢景珩嘴边。
「景珩,你看,这是厨房刚蒸好的枣泥糕,里面放了你最喜欢的桂花蜜。你尝尝,是不是比上回吃的还甜?」
谢景珩眼睛一亮,张嘴咬了一小口。
沈明珠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柔声道:「慢些吃,没人跟你抢。喜欢的话,明珠姨母明日再给你做。」
婆母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摸了摸谢景珩的脑袋,叹道:「明珠,你有心了。若是人人像你这般疼景珩,我也就放心了。哪像他母亲,平日里总说自己多疼孩子,却差点把我的乖孙害死。」
她说着,转头看向谢明昭:「当初若是你娶了明珠,哪还会有今日这些事?明珠知冷知热,又把景珩放在心上,哪里像有些人——」
「母亲。」
谢明昭打断她,眉心微蹙:「这话以后别再说了,明珠只是我妹妹,你说这话,把阿芜置于何地?又把明珠置于何地?」
婆母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怎么,到现在你还护着她?难道我说错了?她带着景珩去游湖,出了那么大的事,若不是景珩命大,你如今还能有儿子吗?她险些害死你的儿子,你倒还护着她!」
我站在一旁,浑身发冷。
原来在婆母眼里,那场意外已经成了我的罪过。
当初游湖时,船上突然起火,我抱着景珩跳进湖里,拼了命才将他带上岸。
「姨母,您别这么说。」
沈明珠见谢明昭脸色不太好,连忙放下手里的糕点,柔声宽慰:「嫂嫂也是看景珩课业繁多,想带景珩散散心,谁也没想到会遇上这样的事。再说,嫂嫂为了景珩,今日还冒着大雪去了护国寺。」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嫂嫂心里也不好受,才想出这个法子让她解开心结,只盼着这回嫂嫂回来后知道教训。往后能多留心些,景珩也就能少受些罪了。」
婆母听了这话,脸色总算缓和了几分。
「但愿她这回能长长记性。若是往后还像从前那般粗心大意,我可不会再轻易饶她。」
谢明昭却没有接话。
他望了一眼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过了片刻,才问道:「她去了多久了?」
沈明珠愣了一下:「嫂嫂吗?算起来,也有好几个时辰了。」
「慧尘大师住在峰顶,三千级石阶,又赶上这样的天气……」
谢明昭声音低了些,转头吩咐身边的护卫:「去护国寺看看,若是夫人还没下来,就让他们备好轿子,接她回来。」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谢明昭,你也会担心我吗?
可你知不知道,我已经死了。
03
「表哥,你糊涂了不成?」
沈明珠见谢明昭还盯着窗外的风雪,忍不住开口:「这会儿城门早就关了,外头又有宵禁。咱们的人根本出不了城。」
谢明昭没有说话,眉间的忧色却始终未散。
沈明珠看了他一眼,索性走过去,拉着他的胳膊将人按在圆凳上,又把桌上那碟枣泥糕推到他面前。
「你忙了一整日,晚膳也没顾上吃,先垫垫肚子吧。嫂嫂身边跟着那么多人,护国寺里也有供香客歇息的厢房,能出什么事?」
婆母也跟着劝:「明珠说得有道理。她身边有护卫和仆妇跟着,护国寺又不是荒郊野岭,难不成还能让她冻死在外头?你就安心等着吧,等城门开了,人自然就回来了。」
谢明昭沉默片刻,似乎也觉得她们说得有理,这才伸手拿起一块枣泥糕,慢慢吃了起来。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可笑。
他一边担心我在护国寺受冻,一边又能安心坐下来吃糕点。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景珩已经痊愈?
谢景珩吃了几块糕点,眼皮渐渐耷拉下来。他靠在婆母怀里,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忽然问道:「祖母,娘呢?」
婆母还没来得及回答,谢明昭便走过去,将儿子抱进怀里,替他掖了掖衣襟。
「娘去给景珩求平安符了,景珩先睡,等天亮了,娘就回来瞧你。」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谢景珩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小手攥着谢明昭的衣襟,没一会儿便睡熟了。
谢明昭又在他床边坐了一会,直到景珩熟睡,才起身离开。
几人出了房门,谢明昭和沈明珠一道,将婆母送回了五福堂。
外头的雪还没停,廊下早有人备好了伞。谢明昭接过一把,撑在婆母头顶,等婆母进了院子,这才转身与沈明珠并肩往回走。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得不紧不慢。
经过花园时,沈明珠忽然停下脚步,惊喜地指着墙边:「表哥,你看,梅花开了!」
谢明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枝红梅从墙头探出,花瓣上落着薄薄的积雪,在夜色里格外惹眼。
他将伞递到沈明珠手里,自己走到梅树下,伸手折了几枝开得正好的红梅。
「阿芜素来喜欢梅花,明日她回来,瞧见这些,定然欢喜。」
我看着他手里的红梅,只觉得刺目至极。
谢明昭记得我喜欢梅花,怎么忘了我也是血肉之躯,也会疼,也会怕冷,也会死。
他知道我病才刚好,知道我为了景珩连命都可以不要,却还是骗我爬上三千台阶。
想到这里,我心中恨意翻涌,再也忍不住,径直朝谢明昭扑了过去。
我想问问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想撕开他那副深情的面孔,剖开他的心看看是不是黑的。
可还没等我靠近,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将我拽了回去。
眼前景象飞速倒退。
再睁眼时,我已经回到了护国寺山门前,正趴在自己的尸身旁边。
04
我被拽回尸身旁时,刘妈妈和春桃正跪在雪地里。
刘妈妈伸手探了探我的鼻息,又颤着手摸向我的脖颈。片刻后,她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煞白,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死、死了……夫人真的没气了!」
她惊恐地往后退,嘴里不停念叨着:「这可怎么办?夫人怎么就死了?侯爷要是知道了……」
「啪!」
春桃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快速扫了一眼四周,厉声喝道:「闭嘴!你是生怕没人听见吗?」
刘妈妈捂着脸,吓得不敢再出声。
春桃看了一眼趴在雪地里的我,脸色也不太好看,却强撑着镇定:「当务之急是把夫人的尸身搬下山。马车还在山下等着,先回侯府再说,侯爷和表小姐自然会有安排。」
谢三走上前,将我的尸身背了起来。春桃和刘妈妈跟在后面,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半刻钟后,他们终于到了山脚下。
车夫见他们回来,正要开口询问,春桃便抢先道:「夫人受了风寒,晕过去了,你快些赶车回府!」
车夫不疑有他,连忙驾车往城门赶。
可到了城门口,城门早已关闭。春桃掀开车帘,亮出安宁侯府的名号,又说马车里坐的是安宁侯夫人,请守城的官兵通融一二。
守城的官兵却不肯放行。
「侯府夫人又如何?城门关闭期间,谁也不能进城。」
春桃气得脸色发青,却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只能让车夫把马车驶离城门口,找了处避风的地方暂时停下。
我就躺在马车里,身上还穿着那件白狐裘。一路颠簸下来,衣裳上的雪已经化了,湿冷地贴在身上。
天色渐渐亮了。
春桃掀开车帘,正想催车夫继续赶路,却发现车厢外只剩下谢三一个人。
「刘妈妈呢?车夫呢?」
谢三脸色也很难看:「我醒来就没看见他们。」
春桃气得骂了几句:「真是两个没用的东西!出了事就知道跑,平日里侯府养着他们有什么用!」
骂归骂,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春桃只得让谢三坐上车辕,自己则钻进车厢,催促他赶紧回府。
马车从侯府角门进去时,已经到了午膳时分。
春桃先让谢三留在马车旁守着,自己匆匆往沈明珠住的明月阁跑。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一路跑得气喘吁吁,连鬓边的发钗歪了都顾不上整理。
可到了明月阁,她却扑了个空。
院里的丫鬟告诉她,表小姐去了五福堂。春桃不敢耽搁,转身又往五福堂赶。
此时,谢明昭和婆母正陪着沈明珠用午膳。
沈明珠坐在谢明昭身侧,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笑着放下了勺子。
「春桃,你回来了?」
她朝春桃身后看了看,故作疑惑给我上眼药:「怎么不见嫂嫂?莫不是昨夜累着了,已经回房歇息了?」
春桃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也没能说出话来。
沈明珠见状,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这是怎么了?可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春桃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侯爷,夫人……夫人她死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谢明昭手里的筷子重重搁在桌上,起身走到春桃面前,一脚将她踹翻在地。
「放肆!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咒主母?」
春桃被踹得跌在地上,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却又挣扎着跪直了身体。
「侯爷,奴婢没有胡说!夫人真的死了!」
她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夫人昨夜……身上都冻僵了。夫人的尸身现在就在马车里,谢三还守在外头!」
婆母猛地站起身,手边的茶盏被带翻,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桌。
沈明珠脸上的血色也褪了几分。
谢明昭死死盯着春桃,脸色铁青,半晌才猛地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心中只剩一片冷意。
05
谢明昭赶到马车旁时,谢三正守在车辕边。
见他过来,谢三连忙跪下:「侯爷。」
谢明昭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车厢前,伸手掀开了车帘。
我躺在里面,身上还穿着那件白狐裘,双眼紧闭,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他原本急促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阿芜?」
谢明昭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我。他伸出手,似乎想替我拢一拢散落在脸颊旁的发丝,可指尖刚碰到我的脸,便猛地顿住了。
我的脸早已没了活人的温度。
寒冬腊月里,在外头冻了一夜,又在马车里停了大半日,我的脸色已经变得青白,唇上也没了血色。曾经红润的脸颊如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苍白,肌肤失去了往日的温润。
谢明昭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抚上我的脸。
「怎么会这样……」
他的眼眶渐渐红了,声音也哑了几分:「昨日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就……怎么就成了这样?」
他握住我的手,像是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我,可我的手早已冻得僵硬,任凭他怎么握,都没有半点回应。
「阿芜,你醒醒。」
谢明昭俯下身,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飘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讽刺。
谢明昭,你和沈明珠设计骗我时,可曾想过我的安危?
就在这时,沈明珠也赶了过来。
她站在车厢外,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撩开了车帘。
「表哥……」
谢明昭猛地抬头,眼底的悲痛瞬间变成了滔天怒意。
「沈明珠!」
06
谢明昭放开我的手,转身便从腰间抽出短刀,刀尖直指沈明珠。
「是你出的主意!如今她死了,你满意了?」
沈明珠脸色一白,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表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当初这个主意是我提的,可你也答应了啊!」
「若不是你在我面前说什么景珩夜夜惊梦,我又怎么会同意让她去?」
谢明昭气得胸口起伏,刀尖又往前逼了几分。
「你明知道她才刚病好,身子根本经不起折腾!」
沈明珠被逼得退了一步,眼泪簌簌往下掉。
「我知道,可我给过你其他办法啊!我说嫂嫂刚病愈,不如让她在家抄经祈福,是你说她心里根本没有景珩,非要让她知道如何当好一个母亲!」
「我何时说过这种话?」
「你怎么没说过?」沈明珠急声道,「你还说,若不让她亲自吃些苦头,她永远不知道自己带景珩游湖有多荒唐!这些话,难道都是我编出来的不成?」
谢明昭脸色铁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我让她去护国寺,是为了景珩!可用景珩病危骗她连夜上山,这是你的主意,若你不提,我怎会同意?」
沈明珠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话,泪水挂在脸上,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表哥,若不是你想让嫂嫂长长记性,我何必费心替你出这个主意?如今出了人命,你倒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身上了!」
谢明昭被她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
沈明珠抬手擦掉眼泪,指着马车里的我,声音发颤。
「我也没想到嫂嫂会死啊!她若只是受些冻,回府歇上几日,咱们的目的达成。谁能料到她体弱至此?表哥,你以为我愿意闹成这样吗?」
「够了!」
谢明昭怒喝一声,提着短刀便要上前。
「你害死了阿芜,还敢在这里替自己开脱!」
「我害死她?」沈明珠也红了眼,「表哥,你别忘了,这侯府上下都是你的人,我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如何能让太医婆子护卫配合演这么出戏,他们若不是得了你的吩咐,如何能让嫂嫂生生冻死在山上。」
谢明昭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
「我怎么了?难道我说错了?」沈明珠哭着道,「你现在拿刀指着我,可这件事从头到尾,做决定安排的人都是你!」
谢明昭握着短刀的手微微发抖,眼中的恨意却丝毫未减。
「我杀了你!」
他一步上前,刀尖直逼沈明珠。
「够了!」
婆母匆匆赶来,一把挡在沈明珠身前。
她看了看谢明昭手里的刀,又看向车厢里的我,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人都已经死了,你现在杀了明珠又有什么用?难道还能让阿芜活过来不成?」
谢明昭胸口剧烈起伏,握刀的手迟迟没有放下。
婆母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下来。
「事已至此,先把阿芜抱回去吧。她总不能一直躺在这马车里。你先将她抱回栖梧院,其他的事,等安置好她再说。」
谢明昭沉默了许久,终于收起短刀。
他重新走到马车旁,俯下身,小心地将我从车厢里抱了出来。
我的脑袋无力地靠在他肩上,手臂垂落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脚步放得极慢,像是怀里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我看着他紧紧抱着我的模样,心里却没有半分触动。
谢明昭,你早些时候若肯这样珍惜我,又怎么会有今日?
就在他抱着我走出几步时,身后忽然传来沈明珠的声音。
「表哥,等一下。」
谢明昭脚步一顿。
沈明珠走上前,抬手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她眼眶泛红,随后将兜帽轻轻盖在了我的脸上。
「外头风大,别让嫂嫂再受寒了。」
07
栖梧院里,谢明昭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支黛笔,正一点点替我描着眉。
我的妆奁还摆在床边的脚凳上,里头的胭脂水粉都是我平日用惯的。他动作很慢,时不时停下来,仔细端详我的眉眼,仿佛只要描得再仔细一些,我便能像从前一样睁开眼睛。
沈明珠捧着几件衣裳走了进来。
「表哥,我给嫂嫂挑了几件衣裳。嫂嫂素来最喜欢海棠红,这件是新裁的,想来她会喜欢。」
她走到床边,目光落在谢明昭手里的黛笔上,柔声道:「还是我来吧,表哥忙了一日,也该歇歇了。」
谢明昭连头都没抬。
「放下衣裳,出去。」
沈明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表哥,我只是想替嫂嫂……」
「我说了,出去。」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沈明珠咬了咬唇,却没有离开,反而将衣裳放在一旁,低声道:「方才青禾来过,说景珩一直闹着要找嫂嫂。景珩才刚病愈,我怕他哭闹伤了身子,表哥还是过去看看吧。」
听见谢景珩的名字,谢明昭手里的黛笔停了下来。
他的脸色更冷了几分。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出去。」
沈明珠还想说什么,门外却传来婆母的声音。
「谢明昭,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婆母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脸色青白的王太医。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我,又看向坐在床边的谢明昭,满脸怒容。
「人死不能复生,你守着她有什么用?难不成还想让整个安宁侯府都陪着她一起死?」
谢明昭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黛笔,想要继续替我描眉。
婆母气得上前,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啪!」
沈明珠吓了一跳,连忙唤道:「姨母!」
婆母却没有理她,指着谢明昭道:「我今日非要打醒你不可!」
「薛芜这一死倒是一了百了,可留下的烂摊子还得咱们安宁侯府收拾!你以为薛家是什么好糊弄的人家?」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跟着拔高。
「她父亲是从三品朝廷要员,兄长薛承砚是大理寺少卿,专司刑狱。薛芜好端端一个人,突然暴毙,你可想过要怎么向薛家交代?」
谢明昭的眼眸微微一暗,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黛笔。
沈明珠见状,急忙开口:「姨母,您先别动气。嫂嫂是为了给景珩求医,这才出了意外。嫂嫂不听劝说深夜上山求医,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薛家纵然心疼嫂嫂,也不能把这笔账算到侯府头上吧?」
「你以为薛家人是傻子吗?」
婆母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她。
沈明珠脸色一白,不敢和婆母对视。
婆母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景珩重病本来就是装给薛芜看的。如今薛家人来奔丧,景珩是薛芜唯一的儿子,你还能拦着他们不见孩子?」
听到这里,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们想对我的景珩做什么?
08
「老夫这里,倒是有一副药。」
王太医忽然开口,屋里几人的目光顿时落到了他身上。
他迟疑片刻,才道:「此药服下后,能使人高热不退、脉象虚浮,伴有咳喘之症。看起来便如病势骤然加重一般,寻常大夫很难辨出端倪。」
沈明珠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又唤了一声:「姨母……」
婆母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乖孩子,我知道你心里害怕。景珩是我的孙儿,我如何能不心疼他?可眼下已经没有别的法子了。」
她看着沈明珠,语气放缓了些。
「景珩平日里最亲近你,等药熬好了,便由你去喂他吧。孩子年纪小,未必能察觉出什么。」
沈明珠连连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姨母,我不敢……」
婆母却攥紧了她的手。
「这不仅是为了保全侯府,更是为了保全你。说到底,这件事一开始就是你撺掇的,一旦事发,侯府顶多被御史参一本受些申斥。可你呢?」
沈明珠脸色苍白如纸,怔怔地坐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谢明昭。
我也死死拽住他的衣领,逼他开口阻止。
谢明昭,那是你的儿子啊!
景珩才五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已经被你们骗了一场,难道你们还要让他亲口喝下伤身的药,替你们掩盖罪行吗?
谢明昭始终没有看沈明珠,也感知不到我。
他垂着眼,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许久,他才转向王太医,声音低沉地问:「这药,对景珩的身子可有损伤?」
王太医躬身答道:「侯爷,老夫如今与侯府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自然不敢有所隐瞒。是药三分毒,这药又不是用来治病的,服下后难免损伤些元气。不过,老夫可以保证小世子的性命无碍。往后仔细调养,少则三年,多则五年,便能恢复如常,不会留下什么大碍。」
「三到五年……」
谢明昭低声重复了一遍。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可笑的期盼。
他会拒绝的吧?
他方才还在我尸身旁守了那么久,亲手替我描眉,景珩是他亲生儿子,他总该有几分不忍。
可谢明昭沉默良久,终究还是转过身,朝婆母深深行了一礼。
「母亲,儿子要去薛家报丧了。」
他的声音有些艰涩:「侯府的事,就劳烦母亲多费心。景珩……也请母亲照看好。」
婆母看着他,点了点头。
谢明昭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外走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恨意几乎要将魂魄撕裂。
谢明昭,你畜生。
09
王太医出去熬药后,婆母看了沈明珠一眼。
「明珠,你跟我来。」
沈明珠似乎还没从方才的话里回过神,怔怔地跟着婆母出了门。我也跟了上去,穿过几道回廊,最后停在侯府西边一座荒废已久的园子前。
园门口守着李妈妈。
婆母停下脚步,吩咐道:「你守在这里,不许任何人进去。无论是谁来了,都给我拦着。」
李妈妈应了一声。
婆母这才推开园门,带着沈明珠走了进去。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角落里,春桃被五花大绑地丢在地上,嘴里塞着一团布巾,拼命挣扎着。离她不远处,谢三四肢扭曲,像一摊烂泥似的趴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沈明珠脚步一顿,脸色瞬间变了。
「春桃!」
陈妈妈走上前,扯掉了春桃嘴里的布巾。
春桃终于能出声,立刻朝沈明珠爬了过去,哭着喊道:「表小姐,救救奴婢!求您救救奴婢!」
她挣扎着跪起来,朝婆母不停磕头。
「老夫人,奴婢什么都不会说的!奴婢什么也不知道!求您饶了奴婢吧!」
沈明珠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圈一下红了。
「姨母,春桃从小就跟着我,我们情同姐妹,她绝不会把事情说出去。您就饶她这一回吧,我保证,她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婆母看了她一眼,语气倒是温和。
「你放心,我不会要她的命。」
沈明珠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便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妈妈提着一只铜壶走了进来
沈明珠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春桃也看见了那东西,吓得连连往后退,嘴里尖声喊道:「表小姐,救我!救救奴婢!」
她还没爬出几步,陈妈妈已经上前,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春桃拼命挣扎,哭喊声戛然而止。赵妈妈捏住她的下颌,将细长的壶嘴对准了春桃的喉咙。
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响起。
春桃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双手死死抓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嘶声。没过多久,那声音便渐渐变了调,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沈明珠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像是忘了。
婆母却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我说了不会要她的命,自然会给她留条活路。待会儿我便安排人给她治伤,等伤养好了,再送去庄子上。庄子里有吃有穿,也会有人伺候她,你不必担心。」
沈明珠嘴唇颤了颤,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
婆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牵着她往外走。
「明珠,姨母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全你。别怕,药应该已经熬好了,咱们回去吧。」
10
王太医亲手将药盒递给沈明珠,「表小姐,药性猛烈,服下后不久便会发热,脉象也会变得紊乱。切记,莫要让小世子一次服下太多,免得伤了根本。」
沈明珠接过药盒,指尖微微发颤。
婆母看了她一眼,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柔声道:「好孩子,委屈你了。等这件事了了,过个一年半载,姨母便做主让明昭娶你进门,绝对不会委屈了你。」
沈明珠眼眶一热,双手紧紧攥住食盒。
「谢谢姨母。」
我跟在她身边,一路不停地喊她。
「沈明珠,你不能这么做!」
「景珩是无辜的,他才五岁!他叫了你这么多年的姑母,你怎么忍心?」
她没有任何反应,仍旧低着头往前走。
我急得几乎发疯,又挡在她面前:「沈明珠,你以为这么做,谢家就会放过你?谢明昭薄情寡义,李青芙面慈心狠,等瞒过了我爹娘,下一个要被灭口的就是你!」
沈明珠依旧步履平稳。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提着食盒,走进了景珩的院子。
刚一进门,谢景珩便从榻上爬了下来,迈着小短腿朝她跑去,一把抱住她的腿。
「明珠姑姑,你是来带我去见娘亲的吗?」
沈明珠低头看着他,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连忙蹲下身,伸手想把景珩抱进怀里。
「景珩,娘在这里!」
可我的手一次又一次穿过他的身体,什么也碰不到。
景珩仰着小脸,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姑姑,娘亲她什么时候来看我啊?我想娘亲了。」
沈明珠蹲下身,替他擦去眼角的泪水,轻声哄道:「景珩乖,姑姑一会儿就带你去见娘亲,好不好?」
景珩立刻点头。
沈明珠转头吩咐一旁的青禾:「去给世子拿一套麻衣来,等会儿要带他去见夫人。」
青禾应声退下。
因为我的丧仪还需要人手,院里的丫鬟婆子都被婆母抽调了出去。青禾这一走,房里便只剩下沈明珠和景珩两个人。
沈明珠抱起景珩,将他放在榻上。
她打开食盒,从里面捧出一碗黑色的汤药。
我心头猛地一紧,立刻扑到她面前,张开双臂挡住她。
「沈明珠,你敢动他!」
「你若敢把这药喂给景珩,我定把你剥皮抽骨,让你永世不得安生!」
沈明珠脚步一顿,漆黑的眸子看着我。
我怔了一下。
她能看见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便欣喜地凑近了些,急忙开口:「沈明珠,你能看见……」
可我还没来得及说完,一股熟悉的拉力忽然从身后袭来。
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我甚至来不及再看景珩一眼,便被那股力量硬生生拽了出去。
再睁眼时,我已经回到了栖梧院。
我的母亲正伏在床边,抱着我的尸身失声痛哭。
「我的阿芜……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没了?你让娘以后可怎么活啊!」
父亲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前日承砚才回来说,芜儿的病已经大好了。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病逝?」
11
「爹,娘,大哥!」
我扑到他们面前,一遍遍喊着他们,可他们谁也看不见我。
母亲还伏在我的尸身上哭,父亲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兄长薛承砚紧紧攥着拳头,脸色阴沉得吓人。
谢明昭跪在他们面前,眼底含泪。
「岳父,岳母,昨日景珩病情突然恶化,太医说药石无灵,阿芜不肯……听说护国寺的慧尘大师医术高超,或许能救景珩一命。我劝过她,可她一心惦记着孩子,我终究没能拦住。」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哽咽。
「昨夜山上风雪太大,阿芜受了风寒,又勾起了从前的病症。等天亮开城门时,她已经……」
「你说什么?」
兄长猛地上前,一脚踹在谢明昭胸口。
谢明昭被踹得倒退几步,吐出一口血,却仍低着头,没有辩解。
「你既然知道她身子才刚好,为什么不跟着她一起去?你就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顶着风雪爬三千级石阶?」
兄长气得双目通红,还要上前,婆母却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哽咽着开口。
「亲家,这件事千错万错都是明昭的错。你们心里有气,尽管打他、骂他,他绝无半句怨言。只是阿芜走得突然,景珩如今又病得厉害,侯府上下还指望着明昭操持丧仪,照看孩子。还请亲家暂且留他一条命,等阿芜的后事办妥,景珩的病情稳定了,我定让他登门向你们赔罪,到时你们要打要骂我绝无二话。」
母亲从锦被上抬起头,哭得几乎直不起身。
「景珩在哪里,带我去看看他!」
父亲连忙扶住她,兄长也收敛了怒意,几人一同去了景珩的院子。
刚进屋,我便看见沈明珠坐在榻边,拿着帕子擦眼泪。
沈明珠,你竟然敢!
我几乎和母亲同时扑到景珩的榻边。
她哭着握住景珩的小手,眼泪一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原本闭着眼睛的景珩忽然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眼睛明亮清透。
他坐起来伸出小手,摸了摸母亲的脸。
「外祖母,你怎么哭了?」
母亲一下愣住了。
景珩眨巴着眼睛,张望了一下:「怎么娘亲没跟您一起来?」
屋里一时鸦雀无声。
父亲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谢明昭身上,声音冷冽。
「这就是你们说的,景珩命悬一线?」
12
父亲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阿芜到底是怎么死的?」
谢明昭神色一慌,急忙道:「岳父,阿芜她……」
他看了一眼榻上的景珩,面露欣喜:「岳父,昨日景珩确实病重,现在好转,应是阿芜的一片诚心感动上苍感动了上苍,这才让景珩好转。」
婆母也赶忙上前,脸上挤出几分欢喜。
「是啊,亲家,景珩如今已经大好了。阿芜若是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
她说着,伸手便要去抱景珩。
母亲却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冷冷看着他们。
「你们谢家把我们当傻子玩弄不成?」
婆母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谢明昭还想开口,沈明珠却忽然跪了下来。
「伯父,伯母,我有话要说。」
她的声音发颤,眼眶通红,「嫂嫂的死,确实与景珩的病有关。只是……景珩他早就已经好了,嫂嫂昨日会出城,是我们骗了她。」
谢明昭和婆母脸色骤变。
沈明珠却像是没看见,继续道:「表哥一直觉得嫂嫂当初带景珩游湖,才害得孩子受了惊吓。他心里有怨,想让嫂嫂长长记性,便与王太医商议,故意瞒着嫂嫂景珩已经痊愈的事,编出景珩重病不治。」
「姨母也知道此事。她们一个扮作忧心孙儿的祖母,一个装作束手无策的太医,嫂嫂信以为真,竟真的以为景珩命悬一线。」
她说到这里,眼泪滚落下来:「我们原本只是想给嫂嫂一个教训,却没想到酿成如此大祸。」
谢明昭猛地站起来,几步冲到她面前,一脚踹在她肩头。
「沈明珠!你胡说八道什么?竟敢当着我岳父岳母的面诬陷我和母亲!」
沈明珠被踹得跌倒在地,却很快又撑着身子跪了起来。
婆母也红了眼眶,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明珠,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这些年姨母待你如何,你心里难道不清楚?我一直把你当亲女儿疼,侯府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你,你若是怨姨母迟迟没有替你定下婚事,大可以直说,何必编出这些话来污蔑我和明昭?」
沈明珠捂着被踹疼的肩膀,哭着摇头。
「伯父,我没有撒谎。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向我父亲。
「我还有人证!」
「昨日跟着嫂嫂去护国寺的,还有我身边的春桃和护卫谢三。他们如今都在侯府西边的荒园里!」
她像是怕我父亲不信,又急急补充:「婆母为保守秘密,命人给春桃的喉咙灌了热油,谢三也被割了舌头,打断四肢。伯父若是不信,亲自去看一眼便知!」
婆母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明珠,你竟怨恨我至此,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她转头看向我父亲,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亲家有所不知,春桃与谢三私通,犯了侯府的规矩。我念在春桃是明珠身边的大丫鬟,怕她做出丑事连累明珠的名声,这才将人关起来处置。」
她又看向沈明珠,眼里满是失望。
「我一心为你打算,你却如此不知好歹。早知如此,当初我又何必护着你?」
沈明珠脸上血色尽失,却仍咬着牙道:「伯父伯母,我还有人证!」
她转向我父亲,声音急切。
「昨日跟去护国寺的,还有马车夫马二,以及嫂嫂身边的刘妈妈。他们趁夜逃跑,没有路引,想必跑不了多远。伯父只要派人去找,一定能找到他们!」
「还有这碗药,是王太医亲自熬煮的虎狼药,为了欺瞒你们,他们命我给景珩服下,可景珩好歹叫我声姑母,我岂能做这丧尽天良之事。」
沈明珠把藏在床底的药盒捧到我父亲面前,「您一查便知。」
谢明昭想上前打翻药碗,被我兄长一脚踢翻。
父亲怒容满面,而是转头对兄长道:「承砚,你去栖梧院,把你妹妹带回来。」
「是,父亲!」
兄长刚要转身,谢明昭便挣扎起身拦在他面前。
「岳父!阿芜是我的妻子,是我谢家的人。她已经去了,你们难道还不肯让她入土为安吗?」
父亲冷冷看着他。
「你的妻子?」
他一字一句道:「谢明昭,她也是我的女儿。」
婆母也站了出来,脸色阴沉:「亲家,薛芜既已嫁入侯府,便是谢家的人。今日你若执意带走她,我定要上奏御史,参你一个仗势欺人、强夺我儿媳尸身之罪!」
父亲听完,竟笑了一声。
「好。」
他看着婆母,神色冷厉。
「我女儿死得蹊跷,今日便是你们不拦,我也不会善罢甘休。我会亲自具折奏请陛下,命御史台查访此事,再由刑部查办。若查出我女儿之死与你们有关,我薛家便是倾尽家财,也要讨回一个公道。」
谢明昭脸色一白。
父亲又道:「若真是我误会了你们,待查明真相,我亲自登门赔罪。可在此之前,我要先带我女儿回家。」
说完,他不再理会谢明昭,朝兄长点了点头。
兄长径直走向栖梧院。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我的尸身,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谢明昭,李青芙,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13
不出三日,马二和刘妈妈便被找到了。
两人没有路引,无法进城也无法住店,一直躲在京郊的破庙里。
有了两人的供述,再加上沈明珠亲口指认,谢明昭和李青芙再也抵赖不得。
王太医也被带去审问。他起初还想替侯府遮掩,可在刑部官员拿出药方和诊案后,终究撑不住,将自己如何配合谢明昭、李青芙伪造谢景珩病重的脉案,又如何故意误导薛芜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了出来。
事情很快查明。
谢明昭身为安宁侯,不仅与人合谋欺瞒妻子,明知薛芜病体初愈,仍放任她在大雪中叩行三千级石阶,最终致其身亡。事后又串通王太医企图加害谢景珩掩盖真相。
李青芙则命人私设刑罚,残害春桃和谢三,妄图杀人灭口、毁灭证据。
安宁侯府的爵位被褫夺,谢明昭与李青芙一并被判杖责,流放三千里,家产也被抄没大半。
至于沈明珠,因参与设局,又在事后主动供出实情,协助官府找到人证,最终从轻发落,只受了杖责,免去了更重的刑罚。
可她也彻底失去了侯府的庇护。
沈家早已没有亲近的长辈,昔日那些围着她奉承讨好的贵妇小姐,也都避之不及。后来,她变卖了自己身上的一些金银,入了一所女观,从此再未踏足过京城。
景珩则被父亲接回薛家抚养。
出殡那日,京城下起了细雪。
我被安置在棺木里,母亲哭得几次昏厥,父亲强忍悲痛,亲自扶着棺木送我出城。兄长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景珩。
父兄为了让我安息,特意选了今天让我出殡。
棺木和谢明昭和李青芙几乎并行,他们戴着枷锁,身上的囚衣又脏又破,往日的锦衣华服、侯府威风,如今半点也不剩。
李青芙看见我的棺木,忽然挣扎起来。
「薛芜!你害得侯府落到这般田地,你死了还不肯放过我们!」
官差一鞭子抽在她身上,她踉跄着跪倒在雪地里。
谢明昭却一直望着我的棺木。
他瘦了许多,脸上带着伤,嘴唇干裂,眼底一片死寂。
直到棺木从他面前经过,他才忽然挣扎着往前迈了一步。
「阿芜……」
我看着他被官差拽回去,看着他和李青芙一步步走远。
我又转头看兄长怀里的景珩。
景珩忽然从兄长怀里探出头,朝我的方向伸出小手。
「娘亲……」
我快步走到兄长身边,伸手想摸摸景珩的小脸,我有预感,等棺木下葬,我就会消散。
景珩忽然朝我的方向伸出小手,指尖一点点靠近我的脸颊。
他能看见我?
我屏住呼吸,试探着唤了一声:「景珩?」
景珩望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小手仍朝我伸着。
我鼻尖一酸,俯下身,想替他擦掉眼泪,可手指依旧穿过了他的脸颊。
我碰不到他。
可他看得见我。
「景珩,往后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外祖父和外祖母的话。娘会在天上看着你,你要乖乖的。」
我有好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却又觉得怎么也说不完。
景珩的小手还停在半空,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他望着我,轻轻唤道:
「娘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