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明朝绑定了个聊天系统,里面只有一个网友。
我没心没肺,天天口嗨:“锦衣卫杀人如麻,肯定做噩梦,睡不着,迟早掉光头发!”
对方冷硬寡言,天天自闭:“……”
某天,网友重伤濒死。
我把他从荒郊野岭捡回来,撕开衣裳包扎时,不仅露出八块腹肌,赫然还掉出一块锦衣卫牙牌。
1.
穿来第二个月,我在西河沿开了个炸麻花的摊子。
没办法,别的我不会。
煤气罐闪爆前,我是个天天捣鼓邪修料理的美食博主,再睁眼,已经躺在京城外一间破泥瓦屋里。
脑海里浮出一面光幕。
「检测到异世神魂,『同途笺』已就绪。是否激活?」
我心存侥幸地问:「不激活能回去吗?」
光幕浮出两个硕大的字。
「不能。」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叹口气,点了激活。
「使用说明:『同途笺』仅供传书,不提供储物、交易、疗伤等增值服务。定位功能仅用于临终关怀时刻。」
转瞬间,光幕隐去,只剩一个简陋得要命的界面。
左上角是我的头像,爆炸前最后一张自拍,端着盘油炸小酥肉,笑得牙不见眼。
侧边栏好友列表,此刻空空如也。
右边像是对话框,里面一个写着“牵缘笺”的图标自己转动起来,几息之后,弹出一行小字。
「为您匹配到本土之灵,意识已联通,心念可互达。」
我连忙看向好友列表,上面孤零零挂着一个黑影似的头像,叫“松石”。
我试着用心念发了问:“哈喽?在吗?”
没反应。
整整两个月,对面那个被系统绑进来的土著朋友毫无动静。头像在夜里灰掉,白天又亮起,应该还活着,但就是不回话。
行吧,姐也忙着呢!
我把前身留下的家资盘点了一番,有惊人发现:快揭不开锅了!
只得战战兢兢出门,打探世俗民情,得到更加惊人的发现。
这天下乱得可怕!关外时不时传鞑子要打过来,关内贪官污吏遍布、锦衣卫横行霸道!
我赶紧调整人设,不再跟邻人多说半句废话,生怕这现代养成的、没把门的嘴哪天瓢了,蹦出啥不该说的,被当成妖人抓去点天灯。
人还是得先维持生计。
我看着极其有限的本钱,在邪修菜谱里找了又找,最后决定摆个摊卖麻花。
面粉、鸡蛋、一点猪油,菜籽油混着芝麻油炸,出锅再滚上层糖霜。
咬一口,又脆又甜。
生意顺利开张,对本土盐水素面麻花造成降维打击,有望做大做强,成为西河沿著名优质特色小吃。
人前我笑脸相迎,三缄其口;人后嘛,欢脱了二十来年的现代灵魂难免憋闷,三不五时骚扰下列表里唯一的好友。
没回应也行,就当树洞了。
在满大街都说着怪异官话、裹小脚、眼神麻木的异世里,我也只能对着树洞随心所欲地说话了。
「啧,今天这窝头,喇嗓子!好想超市一块钱一包的榨菜啊!」
「该死的猪肉荣!哪儿找来的臭猪油,难怪卖那么便宜,害我费火熬半天!」
「啊~~姐今天总算凑齐装备和道具了!不敢想这里的油有多贵,讲讲价吧,掌柜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那素面麻花,硬邦邦的,根本不是我对手!打不赢就加入嘛!以后从我这儿拿货得了,哈哈哈……」
……
这日晚间,我正在家和面准备明早出摊,心弦忽然一动,收到条消息。
松石:「你是何人?」
我揉面的手一顿。
从一开始满心期待回复到如今,两个月了,我已经习惯了他或是她树洞一般的存在,可树洞忽然说话了……
我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自我介绍。
「我叫阿秋,一个……回不了家的可怜孩子。你呢?看你名字像个道士,出家了?」
松石隔了快一个时辰才慢腾腾砸来一句:
「休要装神弄鬼。你用的何种妖术?能往人识海里递纸条。是东厂的番子,还是白莲教的妖人?!」
我差点笑出声。这土著戒心真重,张口闭口东厂、白莲教。
我心念飞快地回他:
「都不是!其实我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专门来提升你们的饮食水平,哈哈哈哈!」
松石:「荒唐!若真有神通,怎么还会忍饥挨冻?」
我:「咳,开玩笑、开玩笑!你是大叔还是大哥?怎么称呼?咱俩既然被这破笺子拴在一起,就当个网友吧。」
「你放心,我不打听你家住哪儿,不找你借银子,你也别找我。咱俩就是天地之间最纯粹的网恋——不对,最纯粹的闲聊搭子,一辈子不见面也不分手的那种。」
对面的黑色头像停滞了很久,最后飘出一句:
「疯妇。」
2.
松石是个极难聊天的对象。
话少,嘴硬,每个字都像是用铁条从牙缝里撬出来的。
但我不在乎。在现代做博主的人,天天对着镜头自言自语都习惯了,最不怕冷场。
我每天的生活单调又惊险。
西河沿杂乱,常有乞丐和流民,偷摸讨抢时有发生,五城兵马司也三天两头来收例钱。
我不敢跟隔壁卖豆腐的老刘头和原本卖盐水面麻花现在改卖烧饼的吴婶子交心,所有的牢骚、委屈和怀念,一股脑儿全倒进了同途笺里。
「松石,今天我破纪录卖了八十根麻花,净赚一百二十文!奖励自己一碗豆腐脑!好吃!就是少了点油辣子。啥时候才能见到正经的辣椒啊?」
松石:「何为辣椒?」
我:「就是一种吃了嘴巴会着火、但是浑身发热的果子,红的绿的都有,形状——像狗狗尖尖的那种牙齿,你见过没?」
松石:「不清楚。」
「哦,好吧。」
本来也没指望他,我耸耸肩换个话题。
「今天街上又过去一队锦衣卫,骑着大马,腰里别着长刀,贼拉风,就是凶神恶煞的。」
对面沉寂了一会儿,跳出一行字:
「想必有公务在身,平民百姓莫要打听。」
我:「我打听他们个大头鬼!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离我越远越好!」
松石不语,我接着口嗨。
「我跟你讲,那帮锦衣卫天天替皇帝抄家杀人,手里沾满了血,夜里肯定做噩梦,睡不着,一个个掉头发,尤其是那些当官的。我赌五包辣条!绝不可能像坤哥演的那样貌美如花!」
松石那边弹出一串:「……倒也未必。」
紧接着又问:「坤哥是谁?辣条又是何物?」
跟古人聊天就是这点麻烦,你得不断跟他科普。
我:「坤哥是我家乡德艺双馨的表演艺术家。辣条嘛,就是一种零嘴,吃过的人都说好。可惜调料不齐、又贵,不然我也能做出来。」
想想都流口水,我陷入对辣条的思念,松石则又捉到了新的谜点。
「艺术家……你家乡在何处?」
我喝着缺滋少味儿的豆腐脑笑道:
「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小松松,又套我话?」
「我说了,咱们互不打听。你要是个江洋大盗,没伤害我,我也不举报你。我呢,老老实实不犯法,你就是个官差,也没理由抓我。是不是?」
「我要求又不高,就想跟你说说话,你有事也可以说给我听啊。不然我天天给你唱套马杆怎么样?」
「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 飞驰的骏马像疾风一样~」
松石:「放肆!」
这架势十足的俩字,我有点懵,不会吧……
「你真是个官差?」
松石沉默,我拍了自己两下,让你乌鸦嘴!
我开导他:「哎呀,是不是官差都无所谓啦!我没干坏事没犯法,问心无愧。大家只是网友,接着聊,不影响!」
松石没发表意见,我当他默认了。
聊得多了我发现,什么“大胆!”、“放肆!”之类的,可能是他口头禅,三不五时我就能喜提一句。但他嘴上凶,却再没装死,总会回应我。
他那黑影头像,每天总是亮得很早,但灰得时早时晚。不像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生活规律。
有时夜半三更,我被老鼠吵醒,见他头像还亮着,在识海里戳他一句“还不睡吗?”
他可能会在半个时辰后回一个“有事”,而我早已睡着。
这种情况日渐频繁,有时候我能感觉到他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戾气与疲惫,便故意逗他。
「今天又破获了什么大案要案啊,松哥?看来升职加薪稳了!忙得过来不,保重身体啊,咱们松哥这么帅,可不能英年早秃啊!」
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他多大、长什么样子。一个没打算见面的网友,想那么多做啥?
3.
冬月里,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寒气像细针,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那间四面透风的破泥瓦屋,窗棂子糊的油纸被寒风扯开好几道大口子,呜呜作响。
煤球买得少,舍不得整夜整夜地烧,只能临睡前用热水烫一把脚,缩在潮冷僵硬的薄被里瑟瑟发抖。
西河沿这种市井底层,一到冬天最是熬人。听说昨儿个天不亮,城门外倒毙的流民就拉出去了好几车。
这鬼世道,活着真难。
我蜷在破棉被里,习惯性地唤出同途笺,戳两下好友列表里的黑色头像。
「松松,下雪了。」
他没回话,可原本亮着的头像忽然猛地闪烁两下,然后变成灰白色,与平时下线睡觉时的深灰截然不同。
4.
我从被窝里弹坐了起来。
灰白色……
同途笺,什么情况?
界面翻转,现出光幕。
「绑定者重创濒死、死亡、神魂消散时,头像会转为灰白。」
松石出事了!
我盯着识海里那个灰白色的头像,心脏揪紧。
「松石?喂!大叔?小哥?能听到吗?」
心念发送出去,像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回音。
「别吓我,你不是说你武功高强、只负责抓人吗?现在啥情况?!」
界面死一般的安静。
屋外的风雪声大得吓人,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怎么办,他不可能就这么死了吧?万一没死呢?要不要去救他?
可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只是个遇事抓瞎的现代弱鸡,穿过来没异能、没空间,在这乱世里连自保都难。
他是个官差,万一被卷进朝廷高层的权谋算计里,我算个什么东西?!
可是……如果我不做点什么,从今往后,这格格不入的异世里,就再也没人听我哭、听我笑、听我唠叨抱怨插科打诨……
哪怕他只是隔着虚空,时不时回我几行字,那也是我在这孤独绝望的时空里,唯一的锚。
「同途笺!你能不能定位?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哪儿?!」我在识海里疯狂艾特系统。
光幕浮出水墨小字。
「绑定者神魂濒危,一息尚存。死气方位感应已就绪,限宿主身处之地方圆十里内。是否启用?」
「启用!快!」我大喊。
下一刻,光幕化作一片圆形地图,斜上方边缘处亮起一点小小的红色光斑。
在东北方,距离我家大约八、九里。
算他走运!
我咬咬牙,一把扯过搭在被子上的棉袄套上身,抓起家里唯一的菜刀,又往怀里塞了一小罐烧酒和几张包面布。
「松石,你特么要是敢死,我就在你坟头炸一万根麻花,呛死你!」
我拉开门栓,一头扎进了漫天呼啸的风雪里。
5.
雪刚下不久,地上湿滑。
直线距离八、九里的路,我在狂风暴雪的深夜里跌跌撞撞地走,像闯鬼门关。
好在识海里那个微弱的红点没有熄灭,一路引导我走到一座废弃多年的青石野桥。
桥洞里黑魆魆地缩着一个人影,血水淌下来,在身下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坨子。
「松石?松石?」
我试探着唤了两声,没动静,壮着胆子凑过去。
只见那人蜷在枯草堆里,衣服被划开好几道大口子,浑身都冻僵了,手里还死死攥着把长刀。
我手也冻僵了,探他鼻息根本感觉不到。
算了,相信系统,红点还没熄灭呢!
我扳正他脑袋,摸出烧酒想灌他嘴里,费了老半天劲,洒出来的多,灌进去的少。
索性用带来的布在他胸腹处裹了几圈,好歹能顶住回程路上伤口崩开。
砍几根树棍做个简易担架。路面湿滑,正好把人放上面拖着走,他这么大个儿我可背不动。
大雪很快会把拖痕都盖住。
我住那片儿贫民区,差爷都懒得光顾。
没事的没事。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喘着粗气弄完,我一屁股坐地下。
不行了,得歇会儿。
借着雪地反光,这才看清了他的脸。
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四五岁,鼻梁挺直,眉眼深刻,半边脸上沾着污血,唇色惨白,头上的束发散落开,乌黑浓密里混着草屑和淤泥。
有点美强惨的感觉。
「松石?」
我用力拍他脸,还是毫无反应。
拼了老命把这死沉死沉、浑身都是坚硬筋骨的家伙弄上担架,一路上磕磕绊绊,翻倒、撞石头、散架子重绑……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天都快亮了,才终于到家。
识海里的红点还亮着,微弱而倔强。
把人拖进我那漏风的破泥瓦屋,反手顶上门,我脚都没知觉了,强撑着把煤炉子捅开,倒了一碗热水喝。
用热布巾一点点捂化冻住的衣服破口,仔细查看松石的伤势。
小伤口且不算,最严重的应该是后背那一记长长的刀伤,皮肉翻卷,触目惊心;肩头上还有个血窟窿,周围的皮肉泛着乌黑,莫非是传说中的毒箭?!
「抱歉啊,我只有从小说电影电视剧里看来的经验,死马当活马医吧。」
我把他身上浸透雪水和血的衣服剪开,上辈子刷短视频的时候,倒也曾幻想过这种撕开猛男衣服,露出八块腹肌的场面,想不到今天实现了。
当啷一声,一块铜牌滚落地上。
沉甸甸的,一面刻着飞鱼纹,另一面写着铁画银钩的篆字:
「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裴。」
我手里的剪刀差点戳进自己大腿。
卧槽,他是凶名赫赫的锦衣卫!
镇抚使有多大?不清楚,反正是个官。
裴这个姓,倒没感触,我升斗小民不配掌握大佬的姓名。
完了,我之前说谁要做噩梦、睡不着、秃头掉发来着?好想失忆……
6.
我呆呆地看着炕上昏迷不醒的男人,直冒冷汗。
这是救了个活阎王啊!
锦衣卫耶,能把他伤成这样儿的仇家——必定也不简单!
若是被发现,我这第二条命也要英年早逝了!
可要是现在把他扔出去……
我看看好友列表里那熟悉的头像……
算了,反正这第二条命也是白捡来的。
「老娘带着系统穿越来的!还怕你们这帮封建特务?!」
虽然是个没啥用的系统。
我掏出剩下的烧酒,仰头含了一大口,全喷在他翻卷的伤口上。
剧痛让昏迷中的男人猛地抽搐了一下,手掌下意识地锁向我的喉咙!
快如闪电!
哪怕重伤濒死,他的手依然像铁钳一样死死卡住了我的脖子。
「松石!是我!阿秋!」
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用尽全力掰他的手指,同时在识海里唤他。
他在迷乱中睁开眼。
漆黑的眼眸上血丝密布,杀意暴虐而浓烈。但在看清我脸、收到识海里的呼唤时,生生刹住。
「……阿……秋?」
微弱的呢喃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来。
扼住我咽喉的手慢慢松开,垂落在炕上。
他又昏死过去。
但好友列表里的头像终于转为深灰。
他活过来了。
我捂着脖子缓了缓,不敢耽搁,壮着胆子拿刀剜去他身上中毒发黑的腐肉,擦净伤口,用烧酒消毒,最后把我斥巨资购买想留着保命的三七粉全倒了上去,缠上布条子。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
外边传来一阵喧嚣。
「挨家挨户搜!曹公公有令,逆党负伤逃往外城,有隐匿不报者,全家连坐!」
7.
砸门声在几户之外炸响,伴随着妇人孩子的哭喊和东西倒地的声音。
完犊子!
我屋里血腥味浓得散不开,炕上躺着个大活人,破衣服上的血迹洗都洗不掉。
怎么办?!
我冲到床边,推推松石,他紧闭着眼,浑身滚烫。
「喂!醒醒!东厂的狗腿子来抓你了!」
没有反应。
环顾四周。这间破屋子是前身留下的,唯一能藏人的……只有灶台旁边那个用来放柴火的土坑,上面堆满了潮乎乎的稻草和烟熏火燎的柴禾棍。
我使出吃奶的劲,连拖带拽把他塞进土坑深处,把柴火稻草压在他身上,带血的破衣服扔进煤炉子,架上大铁锅,把以前贪便宜买来、难闻又不舍得扔的臭猪油丢进去加热。
随着锅里的油温上升,一股刺鼻的腥臊气味迅速弥漫开来。
刚把围裙系在腰上,砰的一声巨响,我家那扇薄板门被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三个穿青布紧身袄、外罩皮甲的汉子提着明晃晃的单刀,凶神恶煞地闯了进来。
「大清早锁着门在做甚?!」
我不用演都瑟瑟发抖,手里的擀面杖掉案板上,呆愣愣地望着他们:
「官、官爷,民女、民女在炸果子,人家定的货……门栓夜里冻住了,不是故意锁门的!」
领头那人走近,狐疑地抽动两下鹰钩鼻,十分嫌弃地捂住。
「这什么味儿?!」
「是、是民女熬的猪油,放得久了,有些馊,没舍得倒。这几日城里东西不好买,想着拿来凑合凑合……」
我怯生生地端起一碗黑乎乎的油渣递过去,被鹰钩鼻厌恶地一掌拍开,黑油洒了一地。
他提着刀,转向灶台。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菜刀就在案板上,如果他掀开柴堆,我要不要照着他脖子来一下?
可他们有三个人……
鹰钩鼻在柴堆前停下了脚步,使刀尖在稻草、柴禾堆上拨来拨去,眼看就要将那捆柴禾挑翻。
「官爷!」
我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哭天抢地:
「官爷饶命啊!家里真没有值钱的东西!煤也快烧完了,就指着这堆柴火过冬保命啊!您要是拿走了,民女今晚就得冻死啊!」
鹰钩鼻被我扑得一晃,勃然大怒,抬脚狠狠踹在我肩头。
「滚开!贱妇!」
我被踹得重重摔在地上,撞翻了木桶,刺骨的凉水泼了我半身。
鹰钩鼻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举起长刀冲柴堆狠狠扎下去!
底下的松石必死无疑!
就在刀尖刺破稻草的瞬间,外头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响箭声!
呼——啪!
一个番子连滚带爬冲到门口,脸色惨白:
「头儿!快撤!北镇抚司的大队人马来南关了!骆指挥使亲自带队,把整条街都封了,见到咱们东厂的人就拔刀!」
鹰钩鼻的长刀顿在半空,脸色变幻,淬一口唾沫在柴堆上,悻悻道:
「走!」
几个杀神仓皇撤走。
我瘫坐在冰水里,腿软。
刚才那一刀再往下半寸,柴堆底下就该见血了。
8.
松石不知何时醒的,自己撑着身子从坑里钻了出来。
脸白得像雪,眼睛却亮得惊人,手里还攥着把匕首。
那支响箭若稍晚片刻,或许死的也未必是他。
看着我狼狈的模样,他不说话。
识海里的同途笺一震。
松石:「为何不供出我?有赏银的。」
这话把我气得牙痒痒。
这个白眼狼!
拼了命救他,竟这么看我!
「姐昨晚就不该出门!让你冻成冰棍得了!」
他苍白的薄唇抿成条直线,再问:「为何要去救我?」
我怼他:「我有病呗!大雪天里热得慌,就想去荒郊野岭散步!」
「你是不是在诏狱里待久了?看谁都像卖友求荣的小人?还赏银!姐缺那点拿你命换的银子吗?姐缺的是你这个聊得来的朋友!」
松石:「可你说过……我们一辈子不见面的。」
我无语了。
「我还说过我们一辈子不分手呢!你都要死了,我能见死不救吗?以后我跟谁聊天去?!」
他沉默半晌,接着语出惊人。
松石:「我姓裴,裴湛,字松石。十六岁袭职入锦衣卫,如今任从四品镇抚使。」
我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当场石化。
堂堂从四品锦衣卫镇抚使!
之前那个被我叫了两个月“小松松”、嫌弃长得丑、扬言要给他唱《套马杆》的孤僻网友,竟然真是个正儿八经的特务头子!
我倒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那、那个……裴大人,过去童言无忌,我那些胡话您别往心里去哈……」
裴湛看着我这副秒怂的鹌鹑模样,眼底竟泛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松石:「五包辣条,我记着。」
我:「……」
9.
门被踹烂了,四处漏风,修门得花钱,我心疼得直抽抽。
裴湛有伤在身,暂时没法走。
一来东厂在外头疯狗似地搜捕,二来锦衣卫内部也有奸细,他重伤的消息一旦走漏,神仙难救。
我认命地留他养伤。
他这人极懂分寸,大部分时间都在炕头闭目调息,不乱翻东西,也不指手画脚。
除了话少,倒算是个省心的病人。
我白天下地干活出摊,换了条街卖麻花,晚上回来给他换药。
几天下来,他的伤口肉眼可见地愈合,年轻人体格好得不可思议。
只是有一点怪异——
明明人就坐在眼前,只要隔上三五步,这人就习惯性地在识海里敲我。
松石:「水凉了。」
我没好气地端着热水走过去:「裴大人,张嘴说话是要扣你俸禄吗?!」
裴湛伸手接过粗瓷碗,神色自若:「习惯了。」
「习惯你个大头鬼!」
我嘴上骂骂咧咧,手下却动作利索地帮他拆绷带换药。
换药时免不了皮肉相贴。
以前隔着虚空瞎口嗨,如今真切摸到他背上结实利落的肌肉线条,甚至能感受到掌心下滚烫的温度,我耳根子还是忍不住一阵阵发烫。
好在这厮自持得很,除了耳廓微红,全程端着一张禁欲冷淡的冰山脸。
10.
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至。
我照常推着小独轮车,装了批发剩下的麻花,准备去街口碰碰运气。
刚拉开院门,外头整整齐齐站着两排人。
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黑压压一片,将窄窄的巷子堵得密不透风。
整条街的街坊邻居吓得全部缩在门缝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领头的一名千户见到我,极其客气地抱拳躬身:
「敢问姑娘,我家指挥同知大人可在里头?」
我手里的车把差点脱手。
该来的还是来了。
门帘微动,裴湛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已换回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长发束在头顶,如出鞘利刃,冰冷、不可逼视。
那千户殷勤地抖开一件暗金云纹大氅,为他披上,随后噗通一声单膝下跪:
「属下参见裴大人!曹党涉事的三名掌班太监已于昨夜在午门外明正典刑,骆大人替您在皇上面前请功,升锦衣卫指挥同知!命属下恭迎大人回司视事!」
升官了。
所有番子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撞击的声音清脆森寒:
「恭迎同知大人回司!」
我推着独轮车,站在小院里,看着这排山倒海的阵仗,重新意识到眼前的男人离我极其遥远。
有些鸿沟根本不是几句闲聊能填平的。
他是锦衣卫里的大人物。
而我,表面上是个卖麻花的小娘子,骨子里是个不知道哪天就会被卷入历史尘埃里的穿越者。
裴湛没有立刻上马。
他转过身,踩着残雪一步步走回到我面前。
那些跪在地上的番子全都惊疑不定地偷瞄着这一幕。
裴湛站在我的独轮车前,垂眸看着竹筐里焦黄的麻花。
「今日出摊?」他问。
声音平淡,像是在问寻常家事。
我点点头:「嗯,快过年了,生意好,多卖两根攒盘缠。」
裴湛伸出手,帮我拢紧袄子领口。
他定定地看着我,黑漆漆的眸子里翻涌着我看不太懂的情绪。
「等我些时日。」
他在我识海里落下这四个字。
随后,猛地转身,大氅在寒风中翻飞如鹰隼,利落地翻上高头大马。
「回司!」
霎时间,马蹄如雷,堵满巷口的黑衣煞神走得干干净净。
11.
巷子里冷清下来,雪地里只留下一大片凌乱深重的马蹄印。
隔壁杨婶从门缝里探出半张发白的脸,看我的眼神满是畏惧和闪躲,再没了往日跟人拌嘴时的泼辣。
我闩上院门,回了屋。
屋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金疮药味,灶台旁码着的柴火整整齐齐。
我坐在炕沿上,吃着自己炸的麻花,盯着松石的头像看。
救他是一场意外,是同途笺濒死报警带来的机缘巧合。
我没想过挟恩图报,更不打算抱锦衣卫大腿。
他回去了也好,最近糖用得有点多了,因为我发现这家伙爱吃甜食。
晚上一个人吃饭,还是做葱油拌面吧。
傍晚,同途笺跳动了一下。
松石:「公务忙,今夜不回,锁好门窗。」
我吃着香喷喷的葱油面,回他:
「知道了。裴大人办差小心些,伤口还没长全呢。」
松石:「嗯。」
语气又变回了最初那个惜字如金的网友模样。
我笑笑,挺好的。
做网友就该有做网友的分寸。
他回他的锦衣卫去当活阎王,我守我的油锅攒路费。
等出了正月,积雪化冻,运河开漕,我就按照原计划雇一辆骡车去通州码头,顺着运河一路往南走。
反正有同途笺,天南海北都能传书。
到时候,我在苏杭胜景地卖奶茶辣条,他在京城北镇抚司看卷宗查案,依然可以天天在识海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不见面,不干涉对方的人生,当一辈子最纯粹的闲聊搭子。
这本来就是我们一开始说好的。
12.
腊月二十九,雪停了,大街小巷挂起红灯笼。
裴湛一整天没发消息。
看他忙,我也没骚扰他。
听说北镇抚司的大队人马昨夜封了东厂两名大太监的别宅,抬出来的金银箱子堆满了半条街,还有几个依附阉党的京官连夜被下了诏狱。
裴湛刚升官,听他说算锦衣卫二把手,想必正是立威的时候,他停不下来。
直到夜里我又被老鼠吵醒,识海里突然浮出一行字。
松石:「怎么醒了?又有老鼠?」
我:「嗯。没事,能吃的我都放缸里了,它进不去。随它折腾!」
松石:「还是换个地方住吧,我那里有空屋子。」
我打个哈欠:「不要了,又住不了多久。你干嘛呢,怎么还不睡?」
松石:「在理卷宗,白莲教暗册牵连甚广。」
我隔着光幕叹口气:「大过年的还要加班,你们锦衣卫也不容易啊!药记得按时敷!」
松石:「记着了。你……明日年夜饭吃甚?」
「早准备好了!鸡蛋疙瘩汤、荠菜春卷、酒酿圆子、酱蒸小鱼块!」
我乐呵呵地畅想:「等过了年,我就准备收拾包袱了,开春去江南。松鼠鳜鱼、大闸蟹、樱桃肉、腌笃鲜……啊可馋死我了!」
松石没有接这话茬,只回了一句:
「别馋了,早些睡。」
「知道了,忙去吧!」
大年三十,我以为他必定要在诏狱或宫里当差。
谁知天色擦黑,我那扇新换的薄板门忽然被敲响。
笃、笃、笃。
不对!
明明院门我闩上了的,怎么会直接进来敲我屋门?!
我心里一跳,抓起案板上的菜刀,放轻步子挪到门边:
「谁?」
门外传来低沉熟悉的声音。
「我。」
我拉开门栓,裴湛站在院子里。
身上穿着件墨蓝色夹袄,一手拎着个朱漆食盒,另一只手提着小半扇羊排。
我愣在门口:「你怎么来了?」
裴湛侧身挤进屋里,顺手关上门,把羊排和食盒搁在灶台上,拍掉肩头的雪屑。
「想吃酒酿圆子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手里明晃晃的菜刀,挑了挑眉:
「阿秋姑娘,每次见我,都要动刀动枪?」
我脸一热,赶紧把菜刀塞回案板:
「谁让你神出鬼没的!我还以为东厂的又杀回来了呢。院门你怎么进来的?」
「跳墙。」
裴湛没有多言,利落地挽起夹袄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伸手去拿灶台旁的木盆。
「水在哪儿?羊排得先焯水,否则膻气重。」
那天的年夜饭,是我穿来至今最丰盛的一顿。
食盒里是前门大街老字号的酱鸭和点心,锅里炖着热气腾腾的白汤羊肉,荠菜春卷又鲜又嫩,连疙瘩汤都出奇的美味。
裴湛盛了一大碗羊肉汤推到我面前,低头慢慢吃酒酿圆子。
「好吃吗?」我问。
「嗯,比诏狱的饭食好。」
「废话!诏狱里那是人吃的吗?你会不会对比啊!」
我白了他一眼,双手捧着汤碗取暖。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碗筷,围着炉子守岁。
我给他讲春晚里的段子,他捧场地哈哈大笑,也不知道是不是都听懂了。
这人面上越轻松,身上那股没卸下来的劲儿越藏不住。我心里透亮,但他不说,我也不戳破。
锦衣卫那些事儿,我帮不上忙。
鼓楼钟声传来。
「子时了。」他说。
「嗯,过年了!」我抬头冲他笑笑,「松松,新春大吉,岁岁平安!」
裴湛唇角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咽了回去。
我笑嘻嘻地先作揖后伸手:「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他愣了下,摸出张折着的纸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手指都在抖——穿过来半年,头一回摸到传说中的银票。
凑近油灯底下仔细看,上面好像写着:壹佰两。
「真给啊?!」我抬头瞪他。
「嗯。」他神色平淡,「压岁钱。」
我心里嗷一嗓子——一百两!比我攒半年的银子都多!暴富了!
裴湛又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个小油纸包给我。
「宫里赏的虎眼糖。」
「哇,那属于御膳了吧!」
我稀罕地拆开,里头是琥珀色的圆糖,正中一点深褐,这像虎眼?
我给他嘴里塞了一颗。
看他含着糖傻笑,心里想:笑吧笑吧,晚上吃糖蛀牙!
13.
除夕刚过,京城便戒严了。
街坊四邻关紧门户,连拜年都省了。
裴湛更忙了,一个多月不见人影。倒是遣手下送来一张盖了章的路引,写着:余秋儿,自通州乘船,往苏州投亲。
他的头像时常亮至深夜,想必遇上什么棘手的差事。
我:「这么晚还在忙?头发不要了?」
松石:「又胡言……近日事多。曹党一倒,许多旧案便能重查。等把这摊子收拾干净,或许能少些冤死之人。」
听起来颇有些踌躇满志。
我给他加油鼓劲:「那就拜托裴大人了!裴大人威武霸气!」
松石:「卑职领命!」
我:「哈哈哈哈……」
可没过几日,他又告诉我,案卷里有几个名字被划掉了,皇帝不打算再追查。
我:「凭什么?有没有罪,不该查清再论吗?说不查就不查?」
他沉默很久:「骆大人说,查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我听出他语气不对:「那你呢?你也觉得,到这里就够了?」
他没答,忽然问:「若有一日,我只是松石,你还认我这个朋友么?」
我回得干脆:「我认的就是松石啊!」
那晚之后,他便不再同我说要救多少人,只偶尔问我江南的铺子想开在哪,河边还是巷口。
我则开始收拾家当,准备轻装简行。
那张银票被我折了又折,跟自己攒的大半碎银子一起,结结实实缝进衣服夹层,贴身穿着。
其余换洗衣裳之类,打个小包袱,齐活。
破泥瓦房留着没动。一来不想惹人注意,二来——万一此行不顺呢?得留条退路。
初六一早,开春后急着出门的人,呼啦啦挤满城门口。
我雇了辆驴车,混在人堆里。
只要到了通州码头,搭上南下的运河货船,顺流而下,半个月就能到苏州。
望着渐行渐远的城门,我在识海里悄悄唤出同途笺,跟裴湛道别:
「松松,姐去江南了。等我在苏州安顿好,给你发新菜谱。好好保重!别英年早秃啊~」
……
驴车慢吞吞驶在官道上,我把包袱搂在怀里,一路没敢真睡。
走了二十来里,前方忽然横出一辆宽大的黑漆双辕大马车,把驴车逼停在路当中。
「姑娘,前头有贵人的车挡道。」车夫有些惊慌。
我掀开头巾,疑惑地往前看去。
黑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修长干净的手缓缓挑开。
裴湛跳下车辕,踩着残雪一步步走到我的小驴车前。
他穿着素雅的宝蓝色细棉直裰,干干净净,宛如外出游学的世家公子。
我有点懵:「你怎么……」
他极其自然地从我怀里拿过包袱,转身扔进了那辆宽敞温暖的黑漆马车里。
「这驴车慢,晃到码头天都黑了,赶不上今天的船。」
说着伸手来牵我:「咱们换马车!」
我呆呆地抓着他手跟着走,还没回过神。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当差吗?」
他把我举起来送进车厢,自己也跳上来,蹲在我面前看着我。
唇角一点点扬起,眼底有我没见过的轻松,像卸了千斤重担。
「小秋,我不用当差了。」
我瞪大眼:「锦衣卫能放你走?」
「原是不能。但我不幸罹难,暴毙身亡了。」
「啊?」
「昨夜诏狱里病死了个身形与我相仿的死囚,骆大人将尸体充作我,又放了一把火,烧得面目全非。顺天府已经下了讣告除名文书。」
「白莲教暗册和东厂谋逆的所有卷宗,我都给了骆大人,功劳全归他。皇帝要的是曹党倒台,既然目的已达,又有骆大人作保,便默许了我暴毙除名。新身份和路引都备好了,私产也换成了银票,家里收到了我的密信。」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扔了一件旧衣裳。
「我父亲、我大哥都死在辽东,家里便不让我从军。可朝堂也是个吃人的泥潭!」
「我本以为一步步升上去,总能救天下。可越往上走越看清,这朝堂从根子里烂透了……」
他握着我的手,力道沉稳而坚定。
「既然救不了天下,不如救救自己。」
识海里,同途笺清脆地叮了一声。
松石:「带我一起走吧!小秋。」
松石:「我的家当都交给你管,到了苏州,咱们买十座带后院的铺子!够不够你卖那什么奶茶、辣条?」
我心里又酸又胀,明明想笑,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
「傻子松松!你知不知道我是个异类?我根本不是你们这个世道的人!满脑子离经叛道的东西,又不懂三从四德,连针线都不会!」
裴湛定定地看着我,黑漆漆的眸子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知道啊!有什么关系?针线我会。」
他抬起手,用带着粗茧的拇指轻轻抹去我眼角掉下来的泪珠。
「我不想你以后喜欢别人,对别人好,跟别人说话,那我怎么办?」
他俯下身,凑到我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低低笑道:
「你不是天天心疼我掉头发吗?以后我的头发都交给你来梳,让你每天晚上都亲手摸摸,看看到底秃没秃。」
我破涕为笑,一拳捶在他硬邦邦的胸口上:
「臭流氓!」
……
三月初八,春暖花开。
苏州府阊门外,挂着乌木匾的小食铺新开张。
掌柜的是一对新搬来的小夫妻。
相公话少,但生得俊美英挺;娘子爱笑,厨艺更是一绝。